第四篇 鐵線蓮
附近連條小水溝都沒有,這魚是從哪兒來的啊?更何況還是這麼新奇罕見的珍品。會不會是誰不小心落下的呢?剛剛那場大雨令街道上行人絕跡,算來過往的只有盧山長一個;這小魚恰好在他曾經站立避雨的地方,難道是他的東西?
阿鸞心口別的一跳,反射性的轉過頭去,卻差點迎面撞上……一張臉孔!極近的距離令五官誇張地放大,扭曲成麻木而空洞的神情……
原來自己是把這唯一的花朵錯看成人臉了,而那聲幽微的嘆息,也許是它開放的聲音。
說著他把盛小魚的合缽推倒兄長面前。粗灰瓦的暗影下,一雙藍鱗紅尾正靜靜地依偎在一起,那凝固在澄水中的鮮艷色彩令人不由聯想起名家燒制的珍品琉璃。可清方盯著缽內看了好一會兒,茫然地抬起頭:「怎麼回事,給我看瓦缽做啥?」
書生似乎吃了一驚,應聲回過頭來,天光黯淡,那長長睫毛的剪影霎時在少年眼底烙下近乎戰慄的鮮明印象。片刻的愕疑后,他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雖不搭腔卻也依言走進店內,那態度微妙地搖擺于無禮和親切之間。
這一刻,他的指尖卻微妙地錯過了那鮮明的花瓣——盧山長側身避開,以不可思議的眼神俯視著阿鸞。
所以阿鸞才會將它們看錯——藍紫藤花濃沉的艷姿和女子琥珀色的皮膚間,都蘊藏著炎熱的南國那厚重而朦朧的倦怠與哀愁。
他一定知道什麼!直覺這樣告訴青眼的少年,他急切地想陳述清楚一切,可語言根本無法明晰完滿地描繪出這幻象的迷宮。焦急間他索性蘸著茶水,一邊畫一邊講。在有些粗糙的指尖下,盤曲的藤枝出現了,沉甸甸的花盤出現了,伶俐的雙魚出現了……
然而一向少人光顧的養霞齋店堂內,此刻竟坐著意想不到的客人:青軸書院山長盧清方。
可是為什麼要將這些話告訴弟弟和全不相干的平民少年呢,也許連清方自己都無法回答吧。他遙望著河流的側面輪廓如青空般湛然,卻也如青空般透著天荒地老的寂寞:「現在我知道了——這種花的名字,叫『鐵線蓮』……」
清方卻露出了一頭霧水的表情:「丟東西?」
「這些魚和花藤一樣,不都是那位往生者的執念嗎?為什麼藤蔓全都不見了它們還在?」阿鸞朝捧著瓦缽的清曉發問,他們站在蜿蜒流過書院門外的河邊問道,草色的水流靜靜的撫摸著麻石的小碼頭。
「這麼說可就見外了!」這話卻正中掌柜的下懷,「昨日今日兩度路過,足見山長和敝店有緣,更何況小店與貴府也不是一兩天的交情——山長看中什麼儘管拿回去,年底令弟自會一併算賬的。」
當然清方是全然沒有覺察,雖不情願,但兩位少年大熱天跑來自己是理應招待的,於是他勉強起身準備茶水。可這廂拿起茶罐,那廂清曉卻忙亂起來:「不可以用手直接拿的,清方哥哥!啊,茶葉太多了!不行,不可以再倒回罐里去!下人呢,下人都到哪裡去了?」
「山長儘管放心,我這就去列明細!」掌柜的頓時心滿意足眉開眼笑,一邊三步並兩步朝後堂賬房走,一邊還一迭聲地命令阿鸞好生應酬。
掌柜的滿腹無名火沒處發泄,只得恨恨地自言自語:「難怪人人都說鹽政家的兩個兒子勻勻才好——老大盧燾是迂腐古板的書獃子,老二盧熹是不務正業的浪蕩兒,全都不成樣子!」掌柜的連兩位公子的表字「清方」和「清曉」都不叫,指名道姓地奚落了一通,這樣還不下火,他起身看準阿鸞額頭狠敲一記:「在這裏磨什麼洋工?沒看見雨停了嗎,去把窗子打開遮雨簾拉起來,黑燈瞎火的怎麼做生意啊?虧你是來當夥計幫傭的,一點眼頭見識都沒有,吃白飯的東西!」
清方皺著眉頭盯著少年掬起的掌心看了許久,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什麼魚?在哪裡?」
難道這滿眼青翠都是幻象?那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它的根源是什麼、又在何處呢?
等這勢利眼的傢伙終於夠了本,罵罵咧咧地回後堂去,阿鸞揉著腦門打開隔扇。晴空如洗,方才暴雨來得痛快淋漓去得乾淨利落,只有檐廊下的條石台階還矇著層薄薄的水漬,就在那裡,一團光怪陸離的色彩突然掙脫周遭的灰暗躍入他眼帘。
清曉狐疑地接過來打開缽蓋,只見混著紅霧的青影倏忽閃過,伴著潑喇一聲輕響,水滴直濺到他面頰上。這貴公子也顧不得擦拭,放下缽子轉向小夥計,露出了按捺不住的驚喜笑容:「哎呀!好漂亮的小魚,是阿鸞送給我的禮物嗎?」
「這算是哪門子的事啊……」阿鸞一時間呆若木雞,連徽州鄉音都冒出來了。他捧著小魚送也沒處送丟也丟不得,只能如法炮製,疾步折回後院將它放進那舊瓷缸里。
說到這裏,清曉不自覺地頓住了。意識到不對的他猛地一把拉起阿鸞:「糟糕了!無論如何快跟我去青軸書院走一趟!」
這張並不太美貌的年輕女子面容,就像暮春初夏的樹蔭一樣妥帖,卻沒有強烈的存在感,和那枝頭的芳華全然格格不入。
此刻連清曉都暫時忘了緊張,饒有興趣地注視著這個過程,忍不住喃喃低語:「阿鸞,你很有畫畫的天賦啊!要不要跟著我學學?」
面對年紀足以做他父親的掌柜,書生卻並不見禮,只是略略點頭,語調中浸透著某種疏離的溫和:「掌柜的,『香川第一才子』這名號我實不敢當,傳揚出去只恐貽笑大方,還請你以後再不要這麼說了。」
「啊……原來如此呀。」清方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因為藤蔓幻象干擾的關係,阿鸞經這一提才注意到,這窗明几淨的空間內,卻翻箱倒篋read.99csw•com,到處都扔著衣物鞋履。清方四下一看頓時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沒什麼!我在找東西……」
於是清方也就不再諱言,卻依舊說得那麼平淡,好像是在陳述他人的往事一樣:「那時候我就跟你現在差不多大,她可能要大我幾歲吧。有了她的服侍,我準備鄉試也沒什麼後顧之憂……」
「又是清曉……他也該別再把心力花在這些地方才好!」盧大公子看來是認可了「山長」這稱呼,終於不再糾正什麼,可眉心卻依舊沒有解開。他發出低微的咋舌聲抱怨了弟弟一句,隨即朝掌柜的擺了擺手,「承蒙費心,我只是避雨偶然路過,香料之類的貴重東西平素是用不到的。」
阿鸞慌忙搖頭:「不是這樣的,清曉!你覺得令兄最近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這下阿鸞終於得空和清方說話了,他趕忙提起那尾貴重的琉璃藍魚來:「山長您是不是丟了什麼東西在這裏?別擔心,我已經幫您收起來了……」
面對著眼前的一切,阿鸞暗自後悔——昨天就該預見到會發生這種不思議之事的……
「子不語怪力亂神,你不要胡說八道!」耿直的年輕山長終於聽出了話里的意思,勃然變色站起身來。卻見鱗光微閃——就在他落坐的椅子下面,蹦跳著一尾和昨天那條一模一樣的琉璃藍小魚!
生時幽居在深宅大院的小小角落,死後也只得一抔黃土的墳塋,而在最親近的人心中,這女子又有多少分量呢?也許她終生也只是遺忘之海邊的一座白沙塑像,風化著,崩塌著,只在潮汐來去時偶然留下驚鴻一瞥的殘跡……
恐怕是士大夫身份的關係吧,盧山長對小商賈並沒有多少謙恭禮讓的意思,卻又絲毫不讓人覺得驕矜傲慢,甚至連無禮不遜的感覺都沒有,這令阿鸞覺得實在有些奇妙。
這位來自徽州山鄉的少年有一個秘密——他天生一雙青眸,可以不分明暗,細緻入微地看清「一切」。所謂的「明暗」不僅僅是白晝與黑夜的區別,也有陽光遍照的現世與處於永恆幽暗之中的彼岸的差異。因此滿街販夫走卒間混雜不成人形的魑魅魍魎,冠帶綺羅中紅粉骷髏飛觴巧笑,他早已見怪不怪,方才同樣也一時無法確定這咫尺間的青年書生,會不會是只倒映在自己眼底的虛像,也許轉瞬間,它便像泡沫般消散在滂沱大雨之中。
——別人看不見。這是生長在清方心靈最遙遠荒漠中的藤蔓盛開出的花朵,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或業已遺忘,但不覺或忘卻並不代表不存在,它被阿鸞那雙穿透真相的青眼在無意中窺見洞悉……
——散布著潔白雪點的闊嘴,鮮瑩的湛藍鱗片,交錯著織錦般花紋的朱紅薄紗長尾。兩天以來,每當盧清方回想起往昔之物的那一瞬間,這小魚便化為實體出現,又不為所知的被他遺落下來……
昨天的魚兒一見同類,頓時歡欣無比地游過來,彼此迴環圍繞廝認了一番,隨即戀戀依偎在一起,親友戀人久別重逢的親熱勁兒也不過如此。
雖然客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掌柜的卻還是喋喋不休地獻殷勤:「盧山長,你看這是上好的安息香……」
養霞齋後門外界巷內有一口水井,井邊堆滿了店裡的舊物,因為不知道該上哪裡去找盧清方山長,阿鸞便暫且把他落下的小魚養在其中一個缺口的瓦缸內,可第二天一早剛打開門扉,他整個人就呆住了。
清方被他纏得沒法,只得說道:「也罷也罷,就隨便撿兩樣給我送去吧。」
——那是一聲幽怨的嘆息。
「按禮數你不該問我這問題,更何況還有外人在旁邊。」清方瞥了阿鸞一眼,扭過頭去。
原來這就是謎底,那艷異而詭譎之謎題的答案。
「請不要一直叫『盧大爺』,我只是個普通的讀書人。」盧家大公子皺起了眉頭,那疏淡的眉目若是描畫,必出自筆法最為朗潤之手,一氣呵成恰到好處,全無半點修飾與造作。
「現在還是講禮數的時候嗎!」清曉再也忍耐不住了,一把抓住清方的肩頭咆哮起來,「哥哥你活著難道就是為了實踐別人定的規矩教條嗎?家人就算擔心死了也不及那些規矩重要對嗎?那我對你來說究竟算什麼?你說啊,哥哥!」
「清曉並沒有胡說。」阿鸞在一旁謹慎地選擇措辭補充道,「這兩條魚是昨天和今天突然出現在我們店裡的,巧就巧在都是山長您站過的地方。還有不知道當將不當講——之前掛在後衣領上的那種藍花藤蔓,現在已經長到山長您滿身都是了。」
說著他捧起瓦缽,將那兩條魚傾倒了下去,那動作如同儀式般莊嚴,彷彿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傳的深重意義。而那炫目的琉璃和珊瑚之色,一旦脫離了狹小空間的束縛,就彼此歡躍環繞著遠揚而去,融化似的消失在迢迢奔逝的清波之中。
阿鸞還怕是自己弄錯了,忍不住走過去蹲下身來看個究竟:光潤的青石表面,紅影藍光正以不可思議的敏捷與無奈宛轉交錯——地面上竟跳躍著一條朱尾的琉璃色小魚!
就在少年迷惑不解的當口,一陣微弱的寒氣突然越過靄靄青障,倏忽吹至他的耳邊。
清爽的披針形葉片妥帖地鑲嵌著明晰的脈絡,團團簇簇、重重疊疊地繚繞在後院頹敗的磚牆上,令少年霎時間聯想起故鄉的盛夏午後,站在半山腰家門口遠眺時望見的,那近乎懊惱地堆積在巍峨層巒之上的莊嚴雲山。只不過眼前這些蒼翠的「雲團」看起來卻更加沉滯,因為它們正被根根鏽蝕的「鐵線」籠絡著,無法擁有那種向著至高天宇散逸而去的輕盈。
清方不再搭理這古怪的小夥計,轉身朝向窗九_九_藏_書外,再度擺出昨天那副似看非看的姿勢,可隨著他的動作,驚訝的神色自阿鸞臉上擴散開來——
阿鸞何嘗不知道清曉的用心——就算再不齒也不直接指責掌柜的精明市儈,這位豪放少年不動聲色的溫柔便表現在諸如此類的細微之處。
一定有哪裡不對勁!即使清方山長渾然不覺,但一定有某種異變,正在他身邊悄無聲息地慢慢發酵……
「我早已自立,萬無再依靠本家的道理……」
阿鸞連忙捧起這可憐的小傢伙,跑出門去四下張望,岑寂的街面上闃無人跡,薄雲不知不覺間再度聚攏起來,遠方閃電的清輝預示著下一輪急雨的到來。
此刻阿鸞已放下心來,扶著門框招呼道:「這位先生,雨這麼大,不如到店裡來避一避吧?」
「不會吧……」薄黯的室內,傳來清方微微有些顫抖的聲音。搖曳著慌亂的眼神終於擾亂了他沉著鎮靜的舉止,也令清曉的表情頓時警惕起來,他下意識地抬手抹去了桌面上的畫痕。
聽到這話清曉面孔頓時一片蒼白,連阿鸞都變了臉色——香川城坊間一直傳說,盧夫人次子的產期恰逢中元節,臨盆的時辰又格外兇險,幽夜徘徊的孤魂野鬼竟蜂擁進產房,要攫取這七月半的「鬼小孩」。千鈞一髮之際,夫人毅然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換取了孩子的平安降生。也正因如此,母親的死亡一直都是清曉心底揮之不去的傷痛情結。
「等一等!」身後突然響起不穩的呼喊,只見清方沿著岸上的石欄疾步趕來,從沒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樣子——跑得氣喘吁吁,卻還小心地護著手中一朵開在鐵鏽色枝條上的豐盈紫花。
沒想到對方竟是這種反應,少年倒先不好意思起來:「對……對不住,這可不是我的東西,是青軸書院盧山長的……不不,也不能這麼說……」
奔忙著準備香茗的阿鸞一下子愣住了,忍不住偷眼斜覷青年書生異常端麗的側臉——完全看不出來。落拓不羈的清曉和這位雅肅君子之間,就連半分相似之處都沒有,真想不到他們竟是手足兄弟!
這麼活潑明麗的小魚就在鼻子底下,他居然看不見!
「我自己能找到!」清方還在嘴硬,清曉卻已經翻找整理起來,架不住弟弟的行動力,他支吾了一會兒終於說道,「我三年前趕考的行李衣箱,不知道放在哪裡了……」
盧鹽政的長子,那不就是清曉的兄長嗎?
「什麼怎麼回事!難道清方哥哥你看不見這兩條魚嗎?」
而清方搖了搖頭,依然是一副想不通的樣子:「不得不說畫地真像,我也剛好回憶起她來……」
看到這一幕,阿鸞的唇邊不自覺地浮現出淡淡的微笑,他抬起頭看向依然如故的虛幻藤蔓,那孤寂的龍膽色花冠在風裡輕輕搖漾著,看起來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到底……是在哪裡看見過呢?
掌柜的整張臉都要扭曲了,卻還不願輕易放過這條大魚:「哪兒的話,盧山長!古人云茗香之物『必貞夫韻士乃能究心耳』,您和盧二爺這樣的風流才子若還謙虛,那天下又有誰能領會箇中滋味?我剛剛見山長您凝神仰望,想必定有佳構,詩興大發之時若有一爐香在旁,那更是文思泉湧……」
阿鸞趁勢放下雨簾,還沒轉身就聽見後堂里傳出惱恨的抱怨聲:「阿鸞,我找你來是幫工不是添亂的!你把我這香料鋪子當驛道茶亭啊……」
「真是莫名其妙的地方,偏偏一走到這邊就下雨!」不等阿鸞解釋,清方早已丟下一句話,冒著減小的雨勢頭也不回地走出店去。
可身為親生兄長的清方,卻無視弟弟的感受,將母親的溘逝例行公事般地陳述出來,還全然沒注意到對方的反應。他的態度的確沒有惡意,但看到清曉氣結的樣子,就連阿鸞這個外人都胸口一陣絞痛,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扶友人健峭而孤寂的脊背。
因為殘存著積雨的關係,這小魚尚不至於窒息,它的掙扎中有種真摯的哀切——散布霰雪狀白點的嘴巴壓著水沫不停開合,流暢的碧藍身體拋擲跳踉,時時露出潔白的腹部;而那輕盈赫耀的赤尾卻全然無視軀幹的緊張,宛如薄紗般柔曼地拖曳著,依稀浮現出水棲動物特有的規整而斑斕的花紋。
阿鸞手忙腳亂地掩上臨街的排窗,雨腳還是潲進養霞齋狹窄的店鋪內,他快步趕到門口去放遮雨竹簾,眼尾餘光本該映出護牆拐角那株芭蕉的濃澄碧影,然而此刻這看慣的景象卻有些突兀地繚亂了……
這位兄長也許是關心弟弟吧,但言下之意就像是在責備清曉交友不慎一樣。不過現在他的說教不但沒有絲毫說服力,而且還有種說不出的滑稽味道——因為這位嚴肅的山長全身上下都披掛著開滿藍花的草藤衣,簡直像傳說里的被薜荔帶女蘿的山鬼一樣。
那種只是陳述事實,完全沒有什麼情緒的語氣,讓掌柜的一時瞠目結舌,而盧山長早已從容不迫地徐徐走出門去。只是那莖藍花蔓草依舊在他青衫領后晃晃悠悠,就連極具少女嬌艷風情的六角花瓣都看得一清二楚,令阿鸞忍俊不禁,他不由得追上去提醒道:「山長,您的肩頭有東西!」
只是這樣站著便已無可指摘,這書生的儀容舉止過分恰切,反倒凸現出他遇雨時狼狽相的唯一殘跡——青衫后領口纏著一脈纖細的草莖,還掛了朵藍瑩瑩的小花。雖然看起來扎眼又好笑,但這小小的不協調多少增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瞬間打消了阿鸞該不該召喚他進屋避雨的猶豫。
什麼嘛!烹茶的阿鸞在心裏暗暗抗議——清曉明明是來找我玩打發時間的,掌柜的卻說得好像他看中了這種連龍涎香都沒存貨的寒酸小店九-九-藏-書一樣,真不怕被行家笑話。
阿鸞實在看不下去了,起身接過茶具,不一會兒散發著香氣的茶盞便端了出來。說實話,在這間布置簡樸的書齋凈室里,他也有隨時都迷路的危險——就和養霞齋後院外井邊一樣,眼前掛滿了蜷曲鐵線般銹紅色的虛幻藤蔓,只是這裏的枝條上沒有一花一葉,就像是密密麻麻的惡意蛛網。不過獵物應該不是那麼容易被它捕捉到的吧:就像一枚發光的蠶繭,清方生著白羽紗翼的靈魂包裹著更加堅韌頑固的堤防。
這一刻,清曉和阿鸞對看了一眼,隨即不約而同地轉向了瓦缽里的那對小魚。
阿鸞想也沒想,反射性地搶上前捧起魚兒,手心頓時感覺到生機勃勃的躍動。他連忙將這小傢伙湊到對方面前:「盧山長你看,就是這種小魚啊!昨天那條真不是你丟的嗎?」
雖然無法確定究竟是什麼,可阿鸞無法坐視不管。
聽到清方這番若有所思的沉吟,阿鸞試探著問道:「請問盧山長,您是在什麼時候想起這襪鞋的?」
正準備跨過門檻的盧山長站定下來,轉回身直視著對方:「為何如此相稱?我與你好像並不熟吧。」
「我也不知道,也許有人還不希望它們消失……」清曉並不直接回答,只是凝視著優遊的纖鱗,淺淺地微笑起來,「以為已經忘記的人,其實一直封存在記憶深處;明明三年前已經輕率丟掉的東西,如今卻找得那麼專心執著……」
進入盧家私宅意想不到的容易。阿鸞只說自己是養霞齋的小夥計,門人就毫不遲疑的進去通報,轉眼功夫清曉竟自己迎了出來。
「就是……一些不可思議的說不清的東西。有時候人可以看見,有時候一點都看不見……」阿鸞講來講去對方都是一臉茫然,他終於忍不住直說道,「就是昨天那個開小藍花的草蔓呀,現在已經長滿你背後啦!」
盧山長側過頭露出費解的神情,似乎並沒有找到目標。少年連忙伸手指示:「這裏,就在這裏。」可對方連連拂拭卻依然沒能撣開,阿鸞便走上前要幫他取下:「就是一根草藤,還開著朵挺漂亮的小藍花呢。」
被弟弟爆發的氣勢震懾,清方霎時愣住了,他的眼神遊移片刻,終於低聲嘟噥起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啊。就是剛剛那張畫……很像服侍過我的一個姬人而已。母親因你見背,父親公務繁忙,祖母便把她送給我照顧飲食起居,你沒見過也是正常的。」
清方端坐在茶几旁,几上則堆山填海地放滿了各種香料——掌柜的快把發了霉的陳年家當兜底翻出來了。
聽到這裏連阿鸞都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嘆氣——這個文才出眾的青年才俊,行止端方的溫良君子,骨子裡卻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能力方面的欠缺。
一瞬間他反應過來——這朵花和盧清方身上的蔓草之花如出一轍,區別僅只是大小不同而已!
感受到少年指尖的溫暖,清曉深吸一口氣,半晌之後終於能繼續用平靜的語音發問了:「然後呢?請哥哥你別因為有什麼不方便而隱瞞,因為這件事情比你想象中的嚴重得多。」
就在此刻,阿鸞眼前靈光一閃,濃艷夜色般的華麗花影霎時重疊上暮春樹蔭般的平凡容顏——近乎反射性的,少年信手將這張面孔潦潦草草地勾勒了出來。
「清方哥哥,這人到底是誰?」清曉的聲音控制不住地大了起來。
「不好的東西?」清方回頭無意識地重複了一句。
一瞬間,盧山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不再接腔,抬起頭繼續沉默地眺望向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待雨點漸漸稀疏,他不顧挽留,丟下一句「謝謝招待」起身便走,至於阿鸞精心準備的那杯香茗,他連碰都沒碰。
清方看見弟弟和養霞齋的夥計結伴而來,原道是錢貨的事情,然而聽到清曉介紹說阿鸞是自己的朋友之後,他神情雖波瀾不驚,可手裡拿的書頁半天都沒能合上。忍耐了許久終於還是說道:「這麼缺少同齡夥伴的話,為什麼不聽我的話來青軸書院呢?」
掌柜的卻已狼狽不堪,幾乎是憑著生意人的本能,他勉強接了一句:「紅袖添香伴讀書也……」
當時掌柜的寫好賬目明細,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假笑走進前堂,四下里卻不見了清方山長的身影,一張臉頓時陰雲翻湧。阿鸞靈機一動搶先說到:「盧山長有事先走,要我們直接把東西送到二爺那裡去!」掌柜的這才轉怒為喜,臨時又添了幾筆,打發少年趁早送去不要耽擱,阿鸞連忙直奔盧宅。
清方並不清楚那姬人鄉關何處,只隱約知道來自嶺南,平素她少言寡語也不識文墨,數年來兩人間從沒有什麼閨閣雅趣,更別說紅袖添香、名花解語之類的韻事了。而盧太夫人將她送給長孫,也不過是看中了性格穩靜手巧能幹而已。這姬人對清方的照顧的確無微不至,一天忙碌下來還打疊精神陪著苦讀的他一起,在深夜幽燈下針黹刺繡。偶有閑暇,她便會用碎錦布屑縫製花朵飾物,做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這恐怕是她平淡生涯中唯一的娛樂了吧。有時清方看書疲乏,也會說點這些花卉的名稱典故,她聽了也只是笑笑,根本不知該如何應答。
「我從不作詩。」年輕的盧山長正色搖了搖頭,認真地糾正掌柜的話,「讀書人不專註誠正修身,以家國天下為己任,反而流連於文字上的雕蟲小技,未免失之輕率。」
「掌柜的,都說我只是偶然避雨路過的了。」清方的語調里有了些不耐煩的意思,「況且我束脩微薄,買不起這樣貴重的東西。」
「那也不必在我來的時候擺出一本正經讀書的樣子吧!」清曉忍無可忍的大喊起來,「真受不了你,找什麼九*九*藏*書?我來幫你!」
「我只是個讀書人,哪有呼童使婢的道理?這些簡單的事情我自己做得來!」清方倒個茶都左支右絀,卻還滿口都是「道理」。
可阿鸞定睛一看卻暗叫不妙:那根本不是織在布料上的花紋,而是從肩頭傾瀉而下的一大片真實的草藤,由濃到淡由密到疏。隨風搖曳的離離青葉間,竟還這一朵那一朵的開滿了纖穠的桔梗色小花,根本把清方的後背當成了籬根牆垣!
掌柜的再度吃癟卻毫不氣餒,見風轉舵地說道:「說起來盧山長和敝店還真是有緣呢——不要看我這養霞齋門面小,令弟自從惠顧以來,就連三山館、燕居堂那些大鋪子都不入他的眼呢。看來這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好在水汽清澄正適合品香,山長可有雅興賞玩本店的秘藏?」
這樣說著,他比手畫腳把清方昨天和今天兩度偶入養霞齋避雨,店裡接連憑空出現一對小魚,而養魚的缸里虛幻的藤蔓蔽日瘋長,開出會讓人誤看成女子面容的艷麗藍花,這種花具體而微的縮小版竟一直附著在清方背後,不斷成長蔓延的種種怪事一股腦地講了出來。
「貴客」離去之後更顯寂寥,掌柜的站在空落落的店堂中央半天沒回過神,他抖抖索索地捧起為盧山長準備的清茶,也不顧糟踐猛灌了一口,這才長嘆出來:「真是舉世罕見的迂夫子,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不過此刻阿鸞可沒有功夫消受和感慨,他從褡褳里一一取出香料貨品,最後從底層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合缽:「還好我留神,水沒有潑出來……」
年輕山長不滿地瞪了弟弟一眼:「哪裡來的魚?你又在玩什麼把戲!」
「盧山長,你是不是……惹上了什麼不好的東西啊?」阿鸞忍不住捂住嘴角,結結巴巴地囁嚅著。
「什麼時候?」清方的視線穿越過並不存在的藤蔓,努力回憶著,「說起來,應該是走到你們那家香料店門口避雨的時候吧。鞋襪盡濕泥濘難行,自然而然就想起它的方便來了。」
「啊,居然是清方哥哥的?」清曉故意轉身撐住下巴,饒有興趣地望著阿鸞,「我無論玩什麼都被哥哥罵不務正業,可他竟然送兩條魚給你,太出人意料了!」
可是為什麼呢?在自己眼中,如此妖冶奪目的異卉為何會在剎那間與這樣一張面容重合——淺琥珀色的肌膚上凝著深琥珀色的眸子,被質樸的單瞼掩映著,如同棲息葉底的虎斑蝶。有些嬌憨的矮鼻樑下,薄桃色的嘴唇緊緊抿成一線,卻掩飾不住那種柔嫩的豐潤。
阿鸞之所以猶豫,是因為在這生命力達到極致的盛夏,會借人家屋檐躲避驟雨的,不一定是「人類」而已。
伴著話音,掌柜的一把撩開竹月紋藍染暖簾,洶洶然撞了出來。他盛氣凌人的架勢卻在直面書生的瞬間陡然委頓下去,緊接著就像變戲法似的,一眨眼換上了諂媚的笑容。只是還不大利索的舌頭泄露了他的驚訝和慌亂:「這……這位不是盧大爺嗎!稀客稀客,真要謝謝這場大雨,若不是它,您這香川第一才子怎麼能駕臨我的小店吶?真是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
「記得她針線很好,尤其會用藍布縫一種『腳龍套』,說是她家鄉山裡特有的襪鞋——前頭用白線密納,後跟襯入硬紅布綉上很繁複的花紋,雨天穿著又透氣又防滑。記得趕考時我一直帶了雙在身邊的,不過北方天干無雨,回香川后我又不怎麼一個人出行,就不知擱到哪裡去了。昨天偶然出個門偏遇上驟雨,這才想起它來,可是找到今天也不見。聽你這一提,原來已經丟在京里了……」
清曉並不領阿鸞進大門,卻繞過南牆來到一個通街的獨院。這裏只有前後兩進,庭除略略點綴著些山石花草,室內陳設也很簡單,倒是靠牆的幾大排書架很有氣勢,看起來像是他「用功」的地方。
好在這一切只是幻覺,不僅主人安之若素,清曉也只是皺著眉頭環顧四周,迷惑地問道:「清方哥哥,你的房間怎麼這麼亂啊,像遭了賊一樣?」
這不就是昨天那根蔓草嗎?一夜之間居然變得這麼多了,難道它是活的會長大,難道清方就連一點都沒覺察到?
「後悔可惜又怎樣呢?反正都已經來不及了。」不知為什麼,清曉的語調聽起來有些疲憊,「如果永遠沒有辦法走進對方心裏,那至少放彼此自由。」
阿鸞頓時被他這句話噎住了——說的也是……昨天的確沒看見清方拿什麼盛水的器皿,誰也不可能空手攜帶魚這種活物的。那這來歷不明的小傢伙又是打哪裡冒出來的啊,從天而降嗎……
奇怪了……這種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啊?
「我沒有這種東西。」清方斷然搖了搖頭,「讀書人怎能以花鳥蟲魚為戲,玩物喪志。」
此時此刻,低喃著「明明很好用的,怎麼就丟掉了呢」的清方,那端華的眼角看起來凝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寂寥:「原來這東西三年前就沒了,虧我還一個勁地找呢……如此說來,她也死去兩年多了……」
今天盧山長穿了件柔軟的藤灰長褂,質地精良但不甚觸目,可偏偏一轉身整個人驀地亮眼起來——那衫子背後滿是繁複誇張的卷草紋,還三三兩兩地點綴著深色碎花,這樣的奇裝異服只怕連他酷愛花哨的弟弟清曉都沒膽量穿出門來。
「奇怪,哥哥好像拿著什麼的樣子……」清曉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這話對阿鸞來說有些費解,但很快他便明白過來:「難道你是說,這些幻象其實是盧山長思念的實體化?可這需要強烈的情緒啊,山長有那麼在乎嗎……」
——有人站在門外檐廊下避雨。這人一身素潔的書生衣袍,透出冬日拂曉蒼穹那樣的銳利青
九-九-藏-書意,衣裾沾濕的痕迹則洇成遠山的輪廓。檐溜上傾瀉下雨簾的瀑布,寬大的蕉葉不堪其苦地頻頻顛沛,可這書生卻如若不聞,只是仰頭默默眺望著亂雲飛渡的遠空,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在看。彷彿唯有他與這混沌燠熱的苦夏截然無涉,獨自徜徉在清冽靜謐的薄寒之中。
——界巷被不知名的藤蔓徹底淹沒了。
「是一條藍鱗紅尾小魚,樣子可稀罕了,就丟在山長您昨天躲雨的地方。」
片刻之後阿鸞才回憶起來——那聲嘆息,分明是絢爛而豐碩的藍紫色空花開放的聲音……
而清方自始至終都帶著一種微妙的神情,有些疏離地眺望這一切,可就在那索漠的表象下,似乎有什麼正不可遏止地萌動著,只等一聲驚雷,在凍原下沉睡太久的幼芽便會破土而出。
還以為那傾珠似的散碎淅瀝只是錯覺,鏜鏜鞳鞳的疾響便已間不容髮地奔襲而至。像是從天空深處驟然垂下一張細密的鐵網,豪雨沛然降下,昏暗的潑墨底色里,雖然時不時閃現絲絲縷縷的明亮銀光,卻始終脫不去那陰鬱低回的基調。
「我想起來了。她曾經縫過這種花的,說是故鄉漫山遍野連家門口的竹籬笆上開的都是,只是不知道它的名字。那是她唯一一次問我,可我當時也不清楚這種嶺南的花卉叫什麼。」清方說著,眺望河川汩汩而去的方向,不知他是看見了那掉尾而去的小魚們,還是什麼都沒有看見。
阿鸞還在納悶,微溫的水點忽然沒頭沒腦地篩落下來,霎時間便化為冰冷的雨鞭,他連忙丟開花藤和小魚,疾步跑進店內躲避。
「他總會以為有些東西對自己而言根本微不足道——哥哥就是這樣的人,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乎。」
「麝香冰片什麼的橫豎也就那麼大來去,年年端午重陽總用得到的,山長你現在就置辦點也是舉手之勞啊。」看來掌柜的不做成這筆買賣誓不罷休。
炎天暑日的,這公子哥兒當然沒有裝束整齊,只是穿了件茶末色的羅紗無紋交領便袍,腰上鬆鬆挽著藤黃雜寶格子錦帶,靸著奇形怪狀的高齒木屐,再配上那頭亂七八糟曬得微微泛紅的全發,看起來和他一絲不苟的長兄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藍花藤蔓……」這一刻,清方的臉上再度流露出那種不可思議的表情,就和昨天他側身避過阿鸞時一般無二。
安排阿鸞在窗下的彌勒榻上坐定,清曉自己也曲肱支頤,大大咧咧地在旁邊斜躺下來。他接過賬單瞥了一眼,便悠然笑道:「這還真像是大哥買來的東西啊。」
被這樣的目光凝注著,一瞬間少年有種感覺:就好像正站在一座封凍在時間結晶內的城池之外,年年春來春去,城內雕欄玉砌卻空無一人,這永遠荒廢卻永不荒廢的美在拒絕的同時又蠱惑著探尋者的步伐,自己只要稍稍不慎,便會永遠迷失在這座城市那白瑪瑙條紋般規整而曲折的街巷深處。
這一剎那,阿鸞終於明白提起兄長屋裡人的時候,清曉為什麼會驚恐變色的原因了——那是早已不在人世的女子啊。
聽到這句話清曉停住動作,無可奈何地撐住額頭,像老人家那樣長嘆一聲:「哥哥你忘記了嗎——三年前你進士及第,說與自己性子不合不想做官,正巧爹爹進京述職轉任鹽政,回香川時順道帶你同行。因為著急啟程,你不是只攜了書冊,別的什麼都丟掉了嗎?」
「可是……」阿鸞躊躇著,偷覷了同伴一眼,「可是也看不出山長有一點後悔可惜的意思啊?」
大驚失色的阿鸞慌忙扯開亂藤,卻一頭栽進密葉深處——觸手之處空無一物,就連被莖枝塞得滿滿當當的破瓦缸里,那綺艷的小魚也依然搖頭掉尾地唼喋著,悠遊穿行在紛紜虯曲的朱蔓之間。
阿鸞早有經驗,連忙手不停腳不住地開始擦桌抹凳——這時候只要接腔,一頓排頭肯定是少不了的。
聽到一半清曉的臉色就變了,當阿鸞說出陌生女子那一段時,他控制不住地坐直身體:「女人?哥哥尚未婚娶,更是從不荒唐孟浪,統共就有過一個『屋裡人』……」
「既然如此,那就沒有辦法了。」伴著清方漠泊的自語,熟悉的幽涼嘆息驀地吹拂過阿鸞耳際,他反射性的轉過身去,卻只看見纏繞在年輕山長身上的藤衣瞬間閃過一道淡青的微光,那精巧的紫花碧葉隨即毫無重量似的飄揚而起,轉眼散成璀璨奪目的星屑。當零落的光點接觸到交織絡滿室內的藤蔓,那些鐵鏽色的蛛網像被解除了法術一般,剎那間風化為粉末塵埃,灰飛煙滅……
自鮮明的象牙色蕊芯開始,絢爛而碩大的花盤投射出光輪似的六角,嬌軟的柔瓣沉澱著暗夜般濃艷大胆的藍紫色,卻又隱隱滲透出凜然冷冽的鋒利感——這奇妙的不協調反倒更增添了它醺酣醉人的芳醇。
「誰!」他脫口喊道,一抹水似的藍影卻應聲蕩漾過視野——少年和一朵花面面相覷了……
那些是一縷縷紅銅色的藤蔓,時而流暢地傾瀉下來,時而繁雜地糾纏在一起,倔強地、偏執地,一齊湧向蓄養那尾蔚藍小魚的瓦盆!
掌柜的碰了個軟釘子,一邊唯唯諾諾地答應,一邊轉頭責罵阿鸞化解尷尬:「你這不帶眼的,還不快看茶!這位盧大爺可是弱冠及第的前科榜眼,香川第一書院青軸書院的山長,兩淮鹽政盧老爺的大公子……哎哎!別拿錯了,柜子左邊第一格里的好茶!」
「清方哥哥,你不要總是這麼讓人擔心好不好?」清曉虛弱地搖著頭,「你這邊暫且沒什麼問題了吧?那好,我有要緊事問你。」
「且等一等!盧山長,清方公子!」見撞進網裡的大魚兜了一圈又要遊走,掌柜的口不擇言地喊著對方的表字,連聲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