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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波曇華

第五篇 波曇華

「是蓮花……還是地獄呢?」月坡沉吟著,微微眯起棘蟲堆下空洞的雙目,「夢想就是這樣——你貪戀它的色相光華,就不能畏懼被它的烈焰焚燒……」
——就在阿鸞斜背後,停著一雙半掩在雲浪般裙裾下的雪緞繡鞋!
原來說出真相,竟要付出這樣大的代價!
「這樣吧,我替你收著,等今天清曉來了我來轉交給他?」看出了少年的為難,月坡替他謀划道。
難道要這樣坐以待斃?不,絕對不行!
「小兄弟,盧二爺說得沒錯,我真的沒有你那樣的『青蓮華目』。」月坡的回答如一盆冷水自阿鸞頂上兜頭澆下。
「兩位使者,我要拿走我的東西了。」芳姩緊咬牙關,從齒縫間迸出恨之入骨的話語。
——月坡果然「看」得到!
草草搭建起來的簡陋戲台上,徽調班新出了月坡剛脫手的《火鵲橋》,連演了十來天場場爆滿,那盛況幾令《西廂》、《還魂》失色。
阿鸞陡然一個激靈——難道月坡他……可以「看到」?
院落另一側門房裡的小月坡,突然聽見正屋那邊傳來一陣混亂雜沓之聲,和著女子微弱的尖叫——原來盧夫人竟提前臨盆了。他意識到自己再不走便是失禮,立刻悄悄閃出來想從角門離開。卻沒想到剛跨過門檻,迎面就撲來一陣瘴氣烏煙……
蟬法師拗不過他,只得將那幾張畫紙遞了過去。先兩三頁還見筆觸稚嫩,只是所畫之物奇形怪狀而已,最後一幅卻滿紙淡霧輕煙,俱是少年用手指擦松炭抹出來的,靉靆雲靄之中隱著一座寶珠欄杆的七節平橋……
睜開眼睛的時候,灰暗的窗紙上映著鮮冽明朗的日光。阿鸞發現自己畫得太投入,竟不知不覺握著筆睡了一覺。醒來后卻不想蟬法師也在房內,月坡頭陀正斜靠在床上與他絮絮交談,臉上的葯布一看就是新換過的。
想到這裏,阿鸞小心翼翼的選擇不刺|激到對方的方式發問:「月坡大師,你還記得我提起過的『厄物』嗎?」
清曉反射性地收住步伐,前進也不是後退也不是,呆了半晌才咬牙跺腳,狠狠地「嗐」了一聲:「從小到大,除了沒見過親娘一面之外,我算沒吃過什麼苦。爹爹和哥哥怕我養不活,格外疼我。但凡開口,無論什麼便是在天涯海角也會給弄來。不讀書不成器沒關係,反正將來花幾個錢捐個前程也容易。從小到大我再糊塗再無禮,大家也都心疼我是個沒娘的孩子,再不就是看在父親的面上,不多計較;也算我的造化,蓮華姬也好、虎妃花魁也好,香川城裡什麼樣的人物不給我幾分顏色?再有什麼不甘心不滿足,怕是天也不容我!」
「反正這筆債總是要算的。芳姩小姐別怕,只管去。我們替你做主。」小素從來就是個豆腐心的牆頭草,此刻他一邊召喚著畏縮的訪客,一邊走上來與小墨並肩而立,兩人之間頓時形成一道劈開犀光的甬路。年少的黑無常使者朝芳姩抬了抬手,老大不情願地說道:「乾脆點,把虧的欠的都算清了,我們也好交差。」
剛有了些力氣,月坡便推開扶掖,掙扎著依靠船篷端正地坐直身體,乾澀地苦笑了兩聲:「怎麼回事?還能是怎麼回事,你也看見了——被『不是人』的東西害的!」
見阿鸞上下端詳了半晌卻並無一語,頭陀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俯身撿起柴棍,在狼藉朽爛的草苫上寫下兩個字:「喏,你可以這麼叫我。」
還說什麼「沒有阿鸞不行」,事實上若不是清曉出面,阿鸞根本連月坡的面都見不到。
自己不太識字,對各種技藝更是一竅不通,既不像月坡那樣擁有生花妙筆也無法像禪法師那樣彈奏天籟綸音,可自己眼中的世界卻是那麼光怪陸離、五色斑斕。要怎樣傳達給別人呢——自己看到了太多不可思議的真相,看到了太多不可理解的秘密,看到了人類的「規矩」以外的「規矩」!
這話一出,阿鸞的眼淚頓時奪眶而出,哽咽不能成語。
無處可逃的阿鸞只能按住胸口的犀角,遙望著對方本能地後退……
看起來很像月坡!阿鸞來不及細想,竟反射性地一抬腳,疾步走向那平日唯恐避之不及之處。
阿鸞撲通一聲跪地,膝行到禪床下抱住蟬法師腿腳,抬起淚汪汪的雙眼:「法師你肯定知道,求你告訴我!阿鸞別無所求,只想親眼看到月坡師傅平安無恙,只想親口問清楚他一些事情。然後我一定天天去上工,加倍賣力地幹活,老老實實地做人,只求法師你成全我,就是開恩救我了!」
彷彿聽到了對方的呼喚,污黑的膠泥堆中原本已毫無生氣的身體忽然掠過一陣顫抖,「厄物」掙扎著猛地抬起頭來。
「他分明就在騙你,你還執迷不悟!」清曉怒不可遏,控制不住地脫口喊道,「一個連自己妻子性命都不顧的人,他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這是什麼?」阿鸞和清曉仰頭環顧四周,忍不住失聲驚問。
阿鸞努力保持鎮定,一步步摸索著朝前走,重新拿回的犀角不知為什麼就像睡著了似的沉寂非常,既沒有光芒也沒有共鳴,但曼舞的火焰還是像畏縮的觸手般避開他四周。
阿鸞發現自己正置身於溫潤的犀光中。那輝耀如同潮湧一般翻卷向厄物,她身上一塵不染的白衣瞬間呈現出縱橫斑駁的恐怖焦痕!
教給自己這個道理的是清曉,是覺得從不被人需要、從來只知道索取而無法帶給別人什麼的清曉。
「前朝硯池邊的紅蓮之火?」阿鸞一瞬間回憶起對方曾繪聲繪色敘述過的焚樓往事,「難道是大師你說起過的,我們羅家祖上的那場清漪樓大火?」
更讓少年意外的是,蟬法師和月坡興高采烈地談論的,正是自己昨夜一揮而就的畫稿。
「不一樣?什麼不一樣?」
怎麼神差鬼使地走到這裏來了。少年無可奈何地嘆著氣正要轉身回去,就在這時,披著灰白長衣的高大身影突然自窄巷那頭的橋影前一閃而過,瞬間遮擋了斜斜照過來的夕光。
能如此嫻熟的操縱火焰,又如此以自我為中心不顧他人的死活,這白衣婦人不是「厄物」還能是誰!
「你還說!」月坡俯視著阿鸞,厲聲喝道。少年一下子呆住了,他有些驚惶的仰頭而視,卻見對方滿臉俱是排斥的神色,可那蒼涼閑遠的眼光中,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慈悲。
因為對方的目光,也許和自己的一樣,是可以穿透彼岸之黑夜的琉璃燈光。
「報……報官啊!」直到現在阿鸞才回過神來,「不管怎麼說已經鬧出人命了,高鹽總都親口承認自己是兇手了呀!」
「我家……有什麼不對嗎?」這回輪到少年不解了。
阿鸞本能地轉身,動作卻在瞬間凝注,因為在就在他身後,冷火的迷宮裡,一道皎潔的身姿非但沒有被周遭的白炎湮沒,反而被映襯得更加纖塵不染,彷彿透射出凜凜寒光!
——是厄物!
片刻之後,這頭陀才摸著亂髮縱聲大笑起來:「你是上次牢里那個小兄弟吧?真丟臉啊,被你看到這種狼狽相——想是睡迷糊了,我居然夢見好真實好險惡的一場大火啊!」
是的,阿鸞知道月坡完全不必羡慕自己,因為他有著無需天賜也永不消退的異能,那就是一個填詞家的想象力。這種異能可以在空無一物的不毛之地上,開出蜃樓的花海,激起海市的鯨波,不需要親眼看見、親耳聽到,月坡就能創造一個無限真實,甚至超越真實的世界。
「月坡,你為什麼不想見我,回答我啊……」白衣女人哀婉的聲音幽幽傳來——難道月坡不想見她,她就要置他于死地嗎!
已經寫成了嗎?這最後的傳奇——
為什麼要說特別呢?少年迷惑地皺起眉頭:「月坡大師你……不也是這樣的嗎?」
「我別無選擇……」月坡尋聲轉向阿鸞,滿臉俱是凄愴的無奈,「小兄弟,你看得見彼岸世界,如果有緣碰上芳姩,請幫我告訴她:我不是不要她——為了寫戲,我連自己都不要了,哪裡還顧得上別人。」
這一通喧嚷驚得滿屋的精魅物怪作鳥獸散,也吵醒了監房裡的其他囚犯,他們探身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卻見吃了癟的獄卒惡狠狠的擺出警告的姿勢,連忙識相地伏下身去,暗自偷看這一出活劇。
少年終於明白蟬法師為什麼要自己多帶些食物和凈水前去了——月坡奄奄一息地蜷縮在蓬艙角落,竟小成了一團,完全看不出以往高大的個頭疏朗的風采,連平日綴滿補丁但卻一塵不染的衲衣,如今也垢膩叢生,遠遠望去整個人簡直就是堆毫無生命的敗絮破布。
第一次,阿鸞忘記了遮掩自己的眼睛。台上的徽聲婉轉百折,台下的看客意醉神迷,沒有人注意到少年目光中的慌亂和驚喜。
「可不是,前朝香川城有位節婦,辛苦撫育五個兒子全都中了進士有了功名,朝廷對這位夫人多有封贈,太后還特別賞賜了這枚赤金點翠蝴蝶簪子,說是當年是隨身帶進宮之物,可見是多大的優遇多大的顏面!從此後簪子就由這家的長房長媳繼承,每當委禽納彩,都要將它放在所有聘禮之首走個儀式,還傳說佩戴它的人若是品行不端心生邪念,那蝴蝶就會飛走呢!不過破城之後這東西就在兵火中消失了。」
「啊!居然有這樣的事?」接二連三的真相衝擊著阿鸞,幾乎要顛覆他以往的認知,「清曉出生和羅家焚樓又有什麼關係?」
差役前腳剛走,戲台後腳就陷入熊熊大火之中,這場火來的莫名其妙。當時三更半夜,人群早已奔散,街上乾淨得就像潑了水似的,連只野貓都沒有。可烈焰就這樣憑空而起,一瞬間蔓延成災。副末沒了命地奪路而逃,卻在火海中央,迎頭撞上一個白衣婦人。
就連阿鸞心裏都隱隱覺得月坡有些過分,從小失怙的他倒是渴盼也能有嚴父教導責罰,但記憶中有關父親的畫面,卻只有他被陌生怪客抓走的那一幕而已……
是清曉來了,自己得救了!阿鸞知道,只有自己胸前懸挂的犀角和清曉佩刀上的那枚湊齊的時候,這對辟邪靈物才會煥發出驚人的威力。
阿鸞連忙想起身,卻發現自己還牢牢緊抓住對方的手臂。月坡卻全然不顧,也不看少年,只是轉頭四下張望,連嘴巴都合不攏了。
難怪他和清方自幼|交好,難怪清方對他又惜又恨,原來月坡有這樣的出身家底。拋棄了鮮花著錦的滿堂金玉、唾手可得的功名前程,他竟寧可選擇這種衣食無著、風餐露宿甚至提心弔膽的日子?
並不是盧山長涵養特別好,而是他根本看不見!
月華如水,夜色闌珊,光線再微弱、環境再幽暗對視黑夜如白晝的青眼而言也根本不算什麼。阿鸞取了茶灶的松炭條,將紙張平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跪坐下來準備描繪。他剛一抬手,細長手腳的壺瓶、長了人足的春凳,披著鱗皮隱隱透出龍形的松精,櫛著金滴般花簇芬芳四溢的桂妖,還有油葫蘆長舌婦等物怪精魅,並路過的生魂死靈、魑魅魍魎們嘩啦啦圍攏了過來,一迭聲地叫著「畫我畫我」。
此刻月坡才反應過來,怒不可遏地瞪著返身走回的清曉:「是你帶他來的?誰讓你多事!」
有千萬個問題想要得到對方的解答,阿鸞脫口說出的卻是這樣一句:「你認識她吧——那個『厄物』!」
「我才不說這樣的話!」阿鸞又傷心又憤怒,控制不住地吼道,「你自己明明也『看得見』,為什麼要我來轉告?這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
所以後世的羅家子弟才會有些不正常吧,可是知道這個真相之後,又誰還能安之若素,回歸原來那愚頑懵懂的平凡人生!
因為沒有蝴蝶簪啊!
「原來是『那個』月坡大師啊!」這麼一說阿鸞終於有了印象,他按捺不住語調里的驚喜激動,望著頭陀連話都說不利落了,「沒想到……沒想到傳說中的月坡大師居然這麼年輕!」
這下監房裡頓時炸了鍋,眾人紛紛擁過來,也不問原因就如法炮製地哀告求情,連長舌婦們也跟著湊熱鬧學嘴學舌,粘嗒嗒的糊滿了柵欄,那場面真是不堪入目。獄卒當然是看不到的,他一邊喝罵囚犯一邊指著阿鸞,猶豫地向清方問道:「這小子也是盧山長的……」
槐涇街在香川城東北,刺槐匝道,春末花垂蜜雪,盛夏濃蔭涼碧。原本那裡也多深宅大院,可不知為什麼都漸漸荒棄下去,先還有流民乞丐佔住,可時間一長那些流浪漢也都莫名其妙地走散了。如今那一帶就如荒郊野外般,街口的土地廟更是香火久廢,神像坍圮,只剩下頹垣斷壁爛椽破瓦,一塊破蒲席搭住門框,也算是隔絕內外的大門了。阿鸞遠遠看著,倒懷疑會不會真的有人住在裏面。
清曉聽得臉色都變了:「月坡下迷|魂|葯了嗎,居然讓你說出這樣的話來?他給了什麼好處把你懵成這樣?」
屋內霎時傳出桌椅翻倒、撕扯搏鬥的聲響,正房門嚴絲合縫,院落里闃無人跡,室內那些嘈雜聲分明不是婆子丫環發出的,或者說,這些聲響根本不屬於人類!窗紙上零亂地映出夫人孤零零的影像。披頭散髮的她發了瘋似的想要爭奪保護什麼,獨自撲抓搏鬥,對抗著看不見的敵人。得不到任何幫助的夫人眼看不支,只能發出絕望高喊:「不就是一條命嗎?我的給你!可孩子不行,我死也不會把他交給你!」
「你怎麼到現在還想這個!」清曉忍無可忍地怒吼道,「現在已經沒有人敢演你的戲,沒有人會看你的戲了!徽調班怕被牽連,早就逃之夭夭,那些捧你的人現在提都不提你的名字。別再想著什麼寫戲了,熬過這一關去,出來好好的過日子比什麼都強啊!」
月坡一驚回過神來,他放下那幅「厄物」,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輕聲嘟噥著:「我還道是……」
只見清曉危立於斗室門口手持佩刀,那鞘飾上閃爍的星光,正呼應著屋內床角另一團溫暖的微亮。明明此地狹窄局促人員雜沓,可他的身影不知為何竟飄蕩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氛圍……
聽到呼喚,月坡悠悠醒了過來。他艱難地抬起頭,漫無目的地四下尋找聲源——顯然現在的他已雙目失明了。
這樣想著,阿鸞驀地站起來,卻忘了自己身在船艙,動作過猛頓時踉蹌搖晃。月坡被他唬了一跳,連問幹什麼。
「方外之人?誰給你剃的度,誰給你授的戒?你擅自剪短頭髮,弄得僧不僧俗不俗,就不覺得羞恥么!況且就算要吟風弄月,得了功名閑來自有詩詞歌賦可把玩,再不濟還有雅部正音,你偏要寫這些俚俗不堪的花部徽調……」
好好看什麼?究竟是不要辜負月坡的波曇華,還是不要辜負阿鸞的青眼睛呢?少年一時沒有弄清這句話里的意思,只是同對方一起將視線轉向戲台——真是奇妙,看慣了那些匪夷所的彼岸存在,少年以為再沒有什麼能引起自己的驚奇,可當沉溺在幽暗裡的世界換了一種似是而非的面目,在簡陋的舞台上呈現出來時,他卻一下子迷惑並沉醉其中。彷彿月坡心中那朵火紅蓮的熠熠赤輝正籠罩全場,也眩惑了少年洞悉一切的青眸……
一瞬間,沉默降臨了。水牢里震響著虛空的回聲,嗡嗡隱隱,如同蜚短流長的謠言……
阿鸞本來就惦記月坡的安危想讓他暫以這靈物護身,一聽這話連忙點頭,解下犀角遞了過去,月坡小心地藏到枕下,抬頭笑道:「替你了卻這樁心事,到時候你該怎麼謝我?」
清冷的暗香里,淡金色的桂花無聲飄落,滑過年輕的法師瘦削的肩頭,他緩步走過來,攔住早已蓬頭垢面的少年,卻一語不發,任憑唧唧蟲聲灑滿空寂的禪庭。
月坡乾裂發白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阿鸞連忙收住差點滾落的眼淚,小心翼翼地扶他半坐起來,想辦法讓他喝點水吃些東西。月坡就算餓得這麼慘,也不忘禮儀辭讓,只是實在太虛弱,剛吃一口就直噎得氣促咳嗽,幸虧有少年輕手撫拍後背,他才艱難地咽了下去。
那些異類憑什麼將月坡傷成這樣?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聲凄厲的高喊——「火!」
阿鸞心裏一陣亂跳,卻還勉強地冷笑著:「二爺面前奉承的人還少嗎?要打要罵他們都憑你,何苦來拿我撒氣?」
「並不只是這個。」清曉依然彎著腰,緩緩地搖了搖頭,「我是為我的私心——那時我看穿了阿鸞的心思,知道了你的秘密,暗自竊喜想再不濟也可以讓你依靠我。可後來才發現我錯了——就算自己面臨著再大的危險,阿鸞第一個想到的都是別人。其實阿鸞非常強大,這才是真正的強大!」
月坡搖了搖頭:「我不想你卷進來,清曉和蟬法師也都是這個意思,他們倒還在其次。我比誰都知道,你這樣的孩子格外不容易……」
伴著話音,一點火星猛地在婦人芙蓉色的纖指下亮起,瞬間便點燃了歪斜的木格,一蓬白熾的烈焰剎那間便以駭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所以必須找到月坡,向他問清楚隱現在火光中的一切!
她呼喚的名字是……「高月坡」!
而火圈內的厄物好整以暇,只見她款款輕移腳步,連裙角也不曾盪動便已一點點地逼近……
「早上我路過時剛好看到月坡醒了。他見阿鸞你睡得熟,便要自己換藥,我就過來搭了把手。」蟬法師笑著掩卷,轉向又驚訝又害臊的少年,「有什麼好臉紅的,這些都是你畫的嗎?虧得是怎麼想到的!」
——原來月坡之所以能看得見小墨小素,不是他也擁有映照彼岸的眼睛,而是因為他正是這對無常使者的獵物!
這位頭陀的身材實在高大,卻偏偏生了煙雲秋水般蒼涼清淡的眉宇,波光瀲灧的眸子似乎時時略帶幾分醉意,半開半闔就如承了露水的蓮瓣一般。再看那身衲衣,雖是破布綴成卻乾淨得出奇,不但沒有半點出家苦修的樣子,反倒給他落拓不拘的舉止平添了一番風流自賞的態度。
好像什麼也看不見感覺不到似的,厄物依然飄舞似的前行,迫於白炎的寒光,巨口怪暫時無法觸碰到她的衣角,但它們多到不計其數的同類卻一層層擠壓過來,越堆越高越積越厚,好像危崖上累累的泥石一樣疊壓籠罩在厄物頭頂,隨時都有崩塌的可能……
這個頭陀絕對是活生生的人類,可這活生生的人類,居然在和黑白無常說話!
芳姩下意識地搖著頭:「我真不懂你的意思——又說虧欠我,又不承認我是你的妻子,甚至連寫戲為我超度都不願意,我有哪裡不好你不要我?」
這一剎那阿鸞也反應了過來——難怪覺得不對勁!
月坡可能是自己的「同類」,不,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同類」,不然為何他每句話,都能說得如此設身處地的妥帖?
這表情大有深意,他果然並非一無所知!
就在這時,熊熊冰焰驀地憑空森立而起,驟然向兩邊分開,熠熠雪炎失去了那種張牙舞爪的姿態,陡然凍結成兩堵凝結硬膠狀的霜火高牆,就在火牆之間,一對晶瑩的光球盈盈亮起,接著又是一雙,緩慢地,次第地,接連地顯現……在映現出第七對之後徹底停住。
「不要打斷我!」阿鸞毫不示弱的吼了回去,「我和別人不一樣,所以從小一直都是一個人。我那麼努力,那麼努力想要找到同伴,可是總是不行。能得到盧二爺的關照是我的造化,我也非常感激……可我要的,真的不是這個……現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
「笑話!我怎麼可能不愧疚?」月坡吃力地苦笑著,「我虧欠芳姩的,百倍千倍的愧疚也不足以報答!」
「你這小子,倒有點意思……」聽到這話,月坡露出微微有些意外的神色,「那你覺得怎樣的存在才算是『鬼』呢?」
少年掙扎著反手拉住月坡,還想以身護翼同伴,冰雹般的拳腳卻沒頭沒腦地砸了下來。那群官兵就像拎貨袋似的揪起二人,抬手丟出門去。
少年雖然還沒能控制不斷墜落的淚水,但也心領神會,他強忍住抽噎回望向同伴:「是的。它就叫《波曇華》,月坡大師的《波曇華》……」
「我去找它,我去找『厄物』!」阿鸞疾步跨出破敗的船艙,卻一下子愣在當場。
「怕不是阿鸞『想』出來的。」月坡意味深長的笑道,伸出手,「蟬法師你也該看夠了,盡說得人心痒痒的,我的眼睛已經大好,就讓我瞧一瞧也不妨!」
月坡頭陀也來了勁頭:「小兄弟你也看過我寫的戲?有何見教,說來聽聽?」
「罷了罷了,這哥兒平白吃了苦頭,你們既然認識,就別再欺負他啦!」那頭陀笑著,上前一把圈住阿鸞的肩頸,溫和而堅定地搖晃了幾下,籍此安慰愁眉苦臉的少年。
月坡緩緩垂下了桀驁的頭顱。世態炎涼大抵如此,風光一時被捧上天的香川第一填詞家,一旦觸逆官府,和妖人之名聯繫在一起,也就只能栽下地爛在泥土裡。
蟬法師冷笑一聲:「他能教你什麼?聽我的話,趁早和他斷了來往,這傢伙現在自顧尚且不暇……」
前方感覺到的是海潮般近乎蠻橫、不可抗拒的強大阻力,身上結結實實地吃了許多拳頭,臉頰也在混亂中被刮劃出道道血痕,隨時都有被絆倒踩踏的危險,但少年閉著眼睛悶頭向前——決不能丟下月坡,他是自己唯一能見的「波曇華」,是自己唯一的同伴!
蟬法師一開始還左右躲閃,支支吾吾,聽到這裏他「噯」了一聲,無可奈何地搖頭道:「你這孩子,還真是不讓人省心啊……」
掌柜的素來把錢看得比命還重,從沒聽說還他會齋僧布施九*九*藏*書什麼的。阿鸞倒有些奇怪了:「這是掌柜的的供果嗎?」
月坡呆住了,良久之後,他釋然地點了點頭:「好吧。畢竟我不能永遠都躲在……波曇華的光芒里……」
然而嘈雜聲已間不容髮地灌入耳中,那是官兵驚恐的喝罵聲:「果然是妖人!剛剛還被我抓著呢,嗖的一下就不見,嗖的一下又回來了!」
原來羅家祖上在前朝也是世家望族,深宅大院連著硯池岸邊嵯峨而起。當年的家主是個功名在身的博學之士,眼看幼子讀書穎悟大有可望,小女正牙牙學語,夫人黎氏又有了身孕,遂一心在家奉養萱堂,管教子女。原想耕讀傳家,歲月靜好,卻沒料到竟逢鼎革。如今的官兵在當年盡被看做胡虜,後來的德親王,時任大將軍的多祿多率領大軍兵臨城下,鏖戰七個晝夜才拿下香川城池。
月坡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艱難的殘喘著。
清曉居然到現在還這麼牽挂著自己,自己卻一直都冷落著偏不願見他,阿鸞心裏那口氣雖還沒有完全平順,但眼眶卻有些紅了。
這番話把阿鸞都說啞了——掌柜的居然會這麼做,他可是個吝嗇到一文錢都想扳兩半使的人啊!
這「月坡」,正是香川城一等一的傳奇作者的名字,如今正在當紅走時的風口浪尖上,那些場場爆滿的花部新戲,全都是出自他的手筆!
阿鸞倒吸一口涼氣,轉頭向蓬艙外的葦灘。不知何時,一大群「水子」已聚集到破船旁邊,攀著舷幫朝艙內探頭探腦。這些小傢伙都是尚未活滿一個時辰的小生命所化,猛一看像是水面上的淡淡光斑。因為太過脆弱,它們只能憑依著流水東飄西盪,混雜在江河湖海的折射反光之間閃閃爍爍。如果當年盧夫人的母愛不是如此深沉堅定而無私,那清曉如今或許就是它們之中的一員吧……
深深的呼吸著,少年終於抖落了心中所有的退縮和畏懼,他一字一字地說道:「請看著我。請看著……我的眼睛……」
「蟬法師讓我來的,他說有人怕是會做傻事,不想還真讓他猜著了。」
「別胡說!我去求父親救你!」這一刻連清曉也忍不住了。
阿鸞第一次聽人類這麼稱呼清曉,之前都是異類嘰嘰喳喳的議論著「鬼小孩」、「鬼見愁」什麼的。他忍不住問到:「奇怪,為什麼要叫清曉『鬼小孩』呢?」
這時家主才反應過來,自己在逃亡途中瞥見的那朵巨大紅蓮,不是幻覺,而恰恰是家園的屋宇樓閣被熾火焚燒時的連天炎光!
「別來無恙啊……」彷彿回聲般,在悠遠無盡的黯夜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幽微的長嘆。彷彿這清音化為實體般,遠遠的,一抹淡影隱隱透現。原本只是不分明的意思,卻在被阿鸞目光鎖定的瞬間倏地凝成白衣翩翩的身姿,曳著雪浪般的裙袂款款而來……
「邪路?」月坡先只唯唯,聽到這兩個字卻再也按捺不住了,「寫傳奇是什麼邪路?況且我並沒有胡說,我寫的每一句都是事實真相!」
「見鬼了,上哪兒都碰到你這陰魂不散的傢伙!」
這月之薄明霎時照亮了厄物周遭的黑暗,照亮了潛藏其中的一群令人作嘔的魔物。它們猛一看是人形輪廓,卻沒一個生著眼睛鼻子,五官的位置被獠牙林立的血盆大嘴完全佔據,整張臉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可令人不解的是這群不堪入目的丑怪竟全都衣冠楚楚,男的縉紳袍帶,女的鳳冠霞帔。
聽完這段講述阿鸞就開始懷疑,那火焰中的白衣女人,和在躑躅橋頭屢屢出現,不斷襲擊自己的精怪「厄物」實在太過相似了。
少年搖了搖頭:「月坡大師,你應該明白——知道這一切,是不需要通過別人的……」
「不要!」月坡突然爆發出痛切的高喊。可就在這一刻,怪物的泥流坍頹奔瀉下來……
至於嗎!也不知道他哪來的衝天怒氣,弄得阿鸞原本一點感激之情頓時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想來前日月坡和清方反目,敬重兄長的清曉肯定有所耳聞,不然今天也不會當面質問阿鸞為什麼和他「這種人」交往,雖然他明擺著是拂月坡的面子,但卻也完全沒考慮到這樣做會讓阿鸞下不來台。
就算聽見這話月坡也毫無謝意,堂而皇之地走出牢門,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見獄卒就要關柵上鎖,一旁的阿鸞慌忙高喊:「盧山長救我,我是羅鸞,是阿鸞啊!」
只是數天工夫,那舉止洒脫、神情清遠的頭陀就像是老了好幾十歲似的,令少年幾乎不敢相認。更可怕的是,就在那矇著灰撲撲塵油的散發下面,一道深深的血痕自右額角劈出,斜穿過眼球橫貫月坡全臉,傷口皮肉翻卷,早已化膿發炎,加之蚊蚋叮咬的腫瘍、血氣凝結的皰疹,那慘狀簡直讓人不忍卒睹。
阿鸞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令他反應如此強烈——這最後一幅,畫的正是躑躅橋上的「厄物」!
少年露出沮喪的表情,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啊……」
怎麼突然間說起了這些?阿鸞原本滿腹委屈,卻沒想到清曉說得更錐心刺骨,可他這番話沒頭沒腦實在蹊蹺,倒讓少年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少年反射性地摸索胸前的辟邪靈物,卻發現觸手之處一片空虛——對了!犀角已經交給月坡,被他藏在枕下了!
直覺告訴阿鸞不妙,他一把拽起月坡奪路想跑,卻被沒頭沒腦奔竄的人群撞得東倒西歪,少年也顧不上那麼多,拚命拉住對方的手腕埋頭硬闖,可還沒跑多遠,他就覺得自己的手被猛地甩開了。
阿鸞偷眼覷著身邊的月坡,對方一副神馳物忘的樣子擊節吟唱,陶醉於自己的作品中,每到精彩處還拊掌大喊「妙啊!」全然是一副瘋癲模樣,但又讓人覺得凜然可敬。雖然近在咫尺,阿鸞卻只覺得伸出手去,也許根本碰不到他,因為彷彿正有看不見的圓光籠罩著,讓周遭的時空全部化為了虛空。
即使自己看不見,但存在過的就是存在過的,不是別人的言語就能抹殺!少年正要開口這麼講,卻突然想起自己又差點被他牽著鼻子走了——不管怎麼說,這次一定要將「厄物」為什麼纏住他的事情問個清楚,再不能被月坡誆了去。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就在這一刻,垢膩叢生青苔密布的水牢牆上突然隱約亮起若有若無的細碎薄光,由最初的星星點點,結成一行行連作一段段,銀鉤鐵畫、龍蛇飛動,就像有一枝無形的巨筆正縱橫揮灑,寫出赤耀流轉的鮮紅字跡,它們密密層層凌亂地彼此疊加,越積越厚,墨團似的根本無法辨認,如天瀑倒垂般,從監房天頂無窮無盡地傾瀉下來!
難道因為他的眼睛是自己唯一可見的珍貴的光芒,所以就不擇手段瘋狂攫取,全然不顧會給它的所有者帶來怎樣的傷害嗎?
月坡掙脫扶持來到船舷邊,他也知道剛才的言行失禮冒撞,如今只能強壓怨氣,盡量平靜恭敬地說道:「我不會跟你回去的,父親。」
「只要你想你就有!」月坡近乎粗暴的打斷少年的話頭,「因為每個人都有一朵『波曇華』!」
月坡只是瞥了這一眼便神情陡變,面孔一片蒼白。幾幅畫竟被他失手滑落在地上,蟬法師連忙去撿,他卻一動不動,只顧著死死捏住最後一張。
這慢條斯理的語調卻令月坡猛然回身,怒不可遏地大吼了回去:「躲什麼躲!我根本沒有躲也完全不想躲。」
只覺得腦袋裡轟轟作響,阿鸞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怎麼是你……你們?難不成我……我已經……」
鹽政老爺家的二公子還會缺少同伴?有親人有朋友,有人尊重有人寵愛,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清曉明明什麼也不缺,竟然說他需要同伴?
「『波曇華』、『波曇華』,到底什麼是『波曇華』?」阿鸞再也按捺不住了,他脫口質問道,「你不是說那是朵花嗎,什麼花需要人搭上命去讓它開放!」
——這……不就是「厄物」嗎?
再比如一個老實柔弱的少年被繼母虐待致死,官府認為本有「為子死孝」一說,父親又幫腔續弦指認是孩子忤逆,這樁命案竟被葫蘆提過去。月坡激於義憤寫了新戲剖白真相,竟讓這舊案得以發回重審,多年沉冤最終昭雪。傳說每當演出這部戲,劇終時都能隱約看見那少年的魂魄在舞台中央遙遙叩拜,感謝月坡仗義執言。
「為什麼阿鸞就是不明白?我原想就算所有的人都不明白也不要緊,只要阿鸞明白就好了,可阿鸞偏偏不明白!」清曉幾乎是怒吼著上前一步,少年怕他再動手,雙手遮著腦袋本能地後退。
「我還是會寫的!」面對形同陌路的父親,月坡的回答卻是那麼平靜,他深深呼吸,用僅存的眼睛直視著骨肉至親,「打瞎我的眼睛也好,打斷我的手腳也好,父親要做什麼兒子受著便是,大不了骨肉還你。但只要有一口氣在、一縷魂在,我還是會寫的,我會一直寫下去!」
阿鸞識字不多還在辨認,一邊小素早叫嚷開來:「啊?『肚……皮』?你的名號還真奇怪,居然叫『肚皮』啊?」
「他們把人命看成了什麼!」即使在這一刻,月坡說起來還是咬牙切齒,「在他們的規矩里,人命還不如塊石頭!」
看在同是出家人的份上,蟬法師收留了無處可去的高月坡。
「不回家也行。不拘哪裡的宅院隨便挑一座,再不成我給你新修一處另立門戶,但你必須立刻給我換回儒裝,再也不準去寫那些淫詞艷曲!」高大爺明明是抬頭仰望船上的月坡,可氣度卻像是居高臨下俯視一般,連毫不相干的阿鸞都感覺到了壓迫。
清曉的手還沒有收回去,他前伸的指尖微微痙攣著,彷彿承受者比阿鸞更尖銳百倍的痛苦。這貴公子努力想維持平日鎮定洒脫的表情,但整張臉卻崩潰似的扭曲了:「為什麼阿鸞一定要這樣說?難道只有你才需要同伴?我呢,我就不需要嗎……」
少年反射性地直跳起來,轉身就逃,一隻冰冷的手卻間不容髮地一把扼住他咽喉。銀流般的邪火隨即在頭顱周圍升騰而起,霎時遮蔽他整個視野。然而奇怪的是這團白焰非但沒有想象中的高熱,卻反而和緊扣脖頸的手指一樣奇寒徹骨,透過火苗躍動的離合光影,阿鸞依稀看見墨雲沉煙般的黑髮,掩映著一張黯淡到模糊程度的臉龐……
月坡騰地站了起來,那姿態簡直就像被什麼可怕的力量附身了一樣。他臉上浮現出暴風雨前翻湧的雲層那般複雜的神色,目光灼灼地朝火焰方向凝注眺望,彷彿要從那片高熱之中攫取出畢生尋覓的寶藏似的。
威脅月坡的生命的最可怕的東西,那最關鍵癥結、最兇悍怪物,就是不斷在他周圍燃起凍火的「厄物」啊!
卻見獄卒在旁邊殷勤地提燈引路,一身雍容素雅的胡桃染竹紋衫袍的清方,用白綾手帕捂住口鼻,躲著走道里的污穢雜物,小心翼翼地挪動過來。好不容易在阿鸞等人的監房前站定,他才拿開帕子,露出罩著一層嚴霜的面孔,朝柵欄內投來嚴苛的眼神。
「我當時太小了,哪裡弄得清什麼緣故,就連後來怎麼離開盧家的都不記得了。」月坡疲憊地搖了搖頭,僅存的眼底卻燃起了微弱的光芒,「但有件事我永遠不會忘——就是在那天,我第一次看見前朝羅家清漪樓那場紅蓮烈火……」
自從野戲台遭逢回祿,釀成踩踏事件之後,月坡就徹底失去了蹤影。人們對此眾說紛紜——有的說他已葬身火海,有的說他因為下筆無遮攔被傳聞中的「血滴子」悄悄收拾掉了;還有的說戲台騷亂壞了幾條人命,他生怕受到牽連而遠走高飛;更有人說他為躲避追索,蝸居在無人的荒村破屋裡,被盤踞在那裡的鬼怪吃掉了。
——那是犀角的冽光!
「太烈了……如同高濃度的醇酒一樣,羅家的血太烈了,隨時都有可能燃燒起來……」月坡用夢一樣的語調重複著同樣的話,似乎已陷入了一種靈魂上的酩酊。塵封的往事就這樣像醉后譫語般,被他絮絮道來……
阿鸞下意識的按住胸前,指尖感覺到通天犀角堅實的觸感,他頓時一陣羞愧,卻又暗自慶幸——幸虧自己沒有賭氣不要這辟邪靈物:
月坡戲文絕筆《波曇華》終於上演了。
——這副末會不會碰見「厄物」了?
月坡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把甩開阿鸞朝厄物衝去,卻發現就像面對著海市蜃樓一樣,怎樣都無法縮短自己和對方之間的距離。忍無可忍的他發出泣血般的嘶喊:「芳姩!為什麼會這樣,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啊,芳姩!」
就因為她的侵擾,清曉才將隨身的辟邪靈物——一對珍貴的通天犀角拆開,分贈給少年做防身之用。這怪物最近也因此而稍稍消停了一點,阿鸞還暗自慶幸呢,沒想到她原來是轉移了目標啊!
此舉頓時驚動了高韋兩家,出人意料的是兩府上上下下百十口人,不僅沒有半個出來勸阻,竟還對這「節烈之舉」大加讚譽褒獎,這等於就是活活地拿了人往火坑裡推。更何怕的是芳姩屍骨未寒,兩家就上奏朝廷以求旌表,如今高家街口、韋家門前,就樹著用她的性命換來的貞節牌坊和烈女碑石!
因為賠罪請月坡喝酒,阿鸞把幾天的飯錢都拿了出來,到現在還水米未進,又猛跑半晌,頭昏眼花腳底都打了飄。又累又虛的他突然想起出門時,街口大嬸曾切了一角酥頭令給自己,當時只吃了半個,於是連忙伸手進餌袋裡翻找,剛摸到就忙不迭地往嘴裏送,可是沒拿穩手一抖,餅兒直滾到了地上。他連追幾步蹲下身去撿,就在低頭的那一刻,眼角突然搖曳起一抹撲朔迷離的蒼白……
——除了火焰,這裏什麼都沒有!
可月坡的話卻另有一番乾坤:「清曉恰巧出生在中元七月半。其實距離正日子還有段時間,那天盧府並沒有特別準備,而我正好邀請方去看神座船和萬燈會……」
「給我?為什麼?」
因為辟邪犀角的關係,厄物一時無法靠近,但卻造出了寒焰的牢籠!在火之重圍中,少年像困獸一樣左奔右突,卻四處碰壁走投無路。
論罪月坡遠不是什麼重刑犯,但畢竟早就多有譏謗名聲不好,可能高鹽總暗中又有什麼安排,加之香川知府前陣子剛辦了假借神怪聚眾惑亂的大案,對妖人異常憎惡,懲罰也格外嚴厲,因此他被特別看押起來,連清曉都上上下下跑了諸多關節,好不容易才得到一次短暫的探視機會。
——難怪那種輕微的違和感會一直縈繞在心頭,並伴隨著自己和這個「厄物」的一次次接觸而不斷加深。因為在躑躅橋之外的破廟前、窄巷裡出現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厄物」,而是和它非常相似的,同樣衣衫如雪「芳姩」。
因為是月坡,所以才有資格這樣說吧?
「別理小墨啦,我們只是在這裏『守株待兔』而已,可不是來抓你的。」小素一番勸慰讓才阿鸞稍稍放下心來。他偷眼覷著這對無常使者,以前他們因為「辦事」不力,受罰變成一對髫齡稚子。如今兩人不僅個頭見長,眉目也愈發姣好,尤其是小墨,雖然五官還殘留著些許孩子氣,但身高已經和阿鸞不相上下了——想來最近「業績驕人」啊!
阿鸞反射性地回頭,卻見牆角陰影里,交錯酣眠的人類與異類之間,慢慢升起一頭漆黑的蓬蓬亂髮,他那雙視黑夜如白晝的眼睛毫不費力就看清了,那裡竟站起個碎布百衲衣的年輕頭陀。
「你找到了誰?」原本只是憤怒的清曉,聽到了這一句時表情幾乎都扭曲了,「難道是說月坡?笑話,他能給你什麼?我能給的他一件也給不了!」
幾乎是反射性的,阿鸞一把推開他疾聲問道:「你是誰?」
少年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真是的!韋家小姐到底哪裡得罪了你,你要這樣對她?」
話音還未落,阿鸞便一把扯出了犀角的繩鏈,猛力拽斷,筆直地送到清曉臉前:「還給你!」
原來如此——難怪這滿牆字跡盡作鮮紅,那是因為筆筆都是月坡的「心血」凝成!
彼岸存在身上的一簪一珥,一冠一幘,絕非人們的日常穿戴那麼簡單。這些物品無不凝結著異類不滅的執念:或是它們永遠無法得到的,或是它們永遠無法捨棄的……正因這深刻的淵源與牽絆,使得那些物品甚至可以被視為異類的身份標誌。
他們憑什麼這麼說,明明阿鸞比卻誰都更有資格罵這句話:真是活見鬼——
蟬法師說道,清曉這幾日天天來松蟲院,說自己不好意思見阿鸞,求他無論如何都要將犀角轉交。法師推辭了好幾次,最後實在過意不去,只得答應了。
「哎呀,阿鸞好可憐!」小素頓時一臉同情,小墨卻嗤之以鼻:「爛泥扶不上牆!準是一見衙役就腳軟,官話也不會說,家鄉話也冒出來了,真真活該!」
「誰是來歷不明的傢伙?有話說清楚,不要夾槍帶棒的。」阿鸞咬緊牙根迸出一句。
超乎想象的恐懼和奇寒霎時攫住了阿鸞,他控制不住地大聲慘叫,溫暖的琥珀光暈應聲從胸口|暴漲而起,通天犀角之光已如金蜜色的明珠驟然崩裂,排卷著冰凍之火,猛地將厄物遠遠彈開。
看著對方因為強烈的情緒而扭曲的清雋五官,阿鸞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猜測:「你一定知道的!纏住你的『厄物』……那個放火的白衣女人,她早應該往生彼岸了,可是不知為何卻還徘徊在人間。」
「仔細想想,沒了這些人,怕是也沒了我清曉;可沒了我清曉,這些人又會怎樣呢?」清曉說著,突然間紅了眼眶,「因為我的存在無足輕重,大家才關照我不跟我計較吧。不看別人就看清方哥哥,他就算差錯一點,爹爹也再不輕易放過,偏偏到我這裏就……說到底,其實沒人在乎我、沒人需要我,即使我現在消失了,怕是也不會有人發現的!」
待阿鸞相送回來,月坡招手讓他靠近,指著畫上的白衣女子附耳低語道:「這就是你所謂的『厄物』吧?」
要紙張有何用?阿鸞念頭一轉當即猜到,月坡一定是技癢要寫新本傳奇了!他頓時喜上眉梢,連聲答應,說寫好了自己來幫他傳遞給徽調班主。
「竟然……竟然說出這種話!」清曉頓時瞠目結舌,連話都說不連貫了,「我還沒問你犀角怎麼離了身跑到月坡的枕頭底下,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幻境已經泛濫到現實中來了,如果我晚來一步,這世上就沒有你阿鸞了!」
「芳姩」?這是「厄物」的名字嗎?
「不是人」的東西!
「哎呀!『肚皮』頭陀忘記給它題名了。」小素突然想起還有這件事未了。
「很好。」那位大爺連眉毛也沒動一下,「既然如此,那就跟為父回家!」
這一刻阿鸞和清曉對看了一眼,又默默地低下頭去,月坡的性格便是如此,既可敬可嘆卻又可恨可憐。
他能和小墨小素對話交流,阿鸞並不大驚小怪,因為監牢本來就是個「魚龍混雜」不乾不淨的地方,保不齊他和無常使者們就來自同一個世界。可當肩頭感受到對方指尖接觸的時候,阿鸞卻不能不駭異——真切的微熱體溫正透過毛糙單薄的粗布夏衣傳來,隨之而至的,是低沉平穩的呼吸、強勁有力的心跳……
清曉幾個通宵不睡,謄錄好了這名叫《波曇華》的戲文,隨即和阿鸞一起,找到了藏匿鄉間的徽調班。原本不想再惹是生非的班主只看了開篇的文字,便心潮激蕩不能自已,說就算捕快官兵再來也不怕,就算沒有舞台,只有街巷間場圃上的一席之地,他也要率領全班藝人,將這部傳奇唱遍天下。
「不會吧……」月坡彷彿不能理解眼前所見,但接下來的喃喃自語卻大有深意,「不會……真的是那樣吧……」
居然出現了……兩個厄物!
高鹽總果然只給了月坡最後一次機會——新戲脫手之時,就是他與月坡恩斷情絕之日,想不到他竟真的能狠下心來!
因為這樣的規矩,自己和清方、清曉之間的距離,也許比跟魑魅魍魎之間的距離更遠吧。站在更深夜闌的街頭,七月末微微染上秋氣的風中,阿鸞再一次痛切地意識到這一點,卻又不由自主地佩服起月坡,這個捨得放棄自己讀書人的舊身份,敢於直陳真相,堂堂正正地和清方、和守護著清方的規矩昂然對抗的浪蕩頭陀來。
「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良久之後,蟬法師才用低沉的語調沉靜地說道,「現在就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見對方無言以對,蟬法師更來了火,他咬牙道:「還有清曉!上這裏好幾次都探頭探腦的不敢進來,我只能告訴他你還是不想見他。他說什麼?說只要阿鸞沒事就好了,不見他沒關係,先次是他不對,阿鸞惱他他認了,只是犀角千萬不能離身!你還想怎樣?人家一個貴公子,香川城尖兒上的人物,要被你折辱成什麼樣子你才甘心?」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一星暗火掠過了月坡的眼底,不待少年追尋那微光的軌跡,他已轉向了戲台:「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看吧,不要辜負了它……」
原來如此……所以自己遇到危險的時候,清曉才會激憤怒吼,甚至控制不住地動手。可阿鸞卻始終不明就裡:「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我?」
此刻月坡儘力抬起手,認真按住了少年持著犀角的掌心:「別看盧清曉現在這樣,小時候也在鬼門關上來去了好幾遭。其實這對通天犀角是他護身保命的東西,你不該收下的。」
隔了好久才從醺醺然的狀態中回九_九_藏_書過神來,月坡彷彿是大醉初醒一樣,收起了酒酣的神態,正色凝視著少年:「怎麼樣,比你『看見』的世界如何……」
可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啊?
「只能寫一篇嗎……」月坡依然在囈語著同樣的句子,語氣中聽不出是猶豫還是不甘,終於他就像是在回答自己一樣,淡淡地舒了口氣,「就是它了——我要寫前朝羅家烈婦焚樓明志的戲文!」
「少給我做這種半死不活的樣子!」高大爺微微提高聲音,明顯不耐煩起來,「淫詞艷曲也就罷了,看看你剛寫的《火鵲橋》,那是反戲啊,你知不知道!朝廷哪裡對不起你,你還有哪些不足?若沒有當朝鹽法,我們高家只怕還在東海邊打魚,哪來閑錢供你識字,好讓你去諷刺人家殺人放火、強搶民女?我看你從小隻在讀書上還有點聰明勁兒,好心讓你不用學經濟,沒想到竟是害你,送你往邪路上走!」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到最後關頭,月坡卻還鐵了心說這種決絕的話!亭亭佇立在夫君面前的芳姩果然露出了慘淡的笑容,蒼白的火焰一瞬間暴漲,霎時將他重重籠罩住,映得那傷痕纍纍的面孔一片虛幻,彷彿五官都在漸漸融化消失。
「不要出來!這是我自己的事情!」阿鸞一手攔住艙口,轉向清曉,「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阿鸞正想出聲呼喚,卻聽見微弱而沉重的戰鼓轟鳴,彷彿是從地底傳來一般。片刻之後他才分辨出,那是水牢死囚傷痕纍纍的胸膛中震響的笑聲。
這是什麼狀況?自己居然誤打誤撞,摻和進別人的家事中來了。阿鸞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反射性的轉眼去看清曉。清曉雖然還緊皺著眉頭余怒未消,但還是在月坡的父親高大爺背後悄悄打了個手勢,讓少年少安毋躁,不要多事。
然而阿鸞還沒來得及細想究竟是哪裡不對,便被清曉劈頭蓋臉一頓亂罵:「你跑什麼跑?我又不是鬼!知不知道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成天惹上這些東西,是你一個人應付得來,還是那個來歷不明的傢伙幫得了你?」
好在此刻那堆破布稍有動靜——那頭陀的肩膀細細地抽搐了兩下。阿鸞頓時一陣欣喜:「月坡大師,是我,阿鸞啊!」
「什麼大師,他算哪門子大師!」蟬法師猛拍禪床,恨聲罵道,「糊塗孩子,你招惹他幹什麼?」
「月坡大師」……這名字阿鸞似乎還真在哪裡依稀聽過。他一時弄不清到底是無常使者們又出了什麼新關目,弄得人人都能瞧見他們的真身,還是「月坡大師」就像香川城的界限守護者「蓮華姬」一樣,連無常使者都要賣他個面子?
說到這裏,清方倒自己先住了嘴,因為牢房中被一層沉重的氣息籠罩了,連身為局外人的阿鸞都能感覺到這異樣的沉默里潛藏的崩壞味道。月坡面無表情,眉目間的煙雲清露卻早已染上憤怒的昏黑。他不發一語,良久之後才抬眼看著清方,眼裡卻俱是陌生和疏離:「一天之內,兩犯我的禁忌……這唯有清方你能做到,也只因為是你,我才一再容忍……」
「你……究竟是誰家的孩子?」這樣說著,月坡不由自主地緩緩放下酒壺,用警惕和懷疑的眼神,築起了一道疏離的堤防。
阿鸞並不躲閃,照實說道:「我是羅鸞,從徽州山裡來,在遠房堂叔的香料鋪子養霞齋里當小夥計。」
身體騰空的剎那,阿鸞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自己和月坡回到現實世界里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在裹挾著高月坡和韋芳姩的冰雪火焰消失之後,陰暗潮濕的水牢中,小素舞動雙手,周遭的無形幽暗霎時如墨雪般,層層飄落覆蓋下來,凝成了一部厚厚的漆黑書冊。小墨輕輕引指,滿壁用月坡心血書寫成的鮮紅文字,從第一行開始,秩序井然地飄然而下,句句排排印在了這本黑書之上。
看到少年張口結舌瞪著自己的樣子,月坡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不要問『在哪裡』,要問『是什麼』。」
這次月坡沒有喊盧山長,而是像稱呼同窗好友那樣叫了對方的表字。可清方一點沒有欣喜,反倒急切地要開口辯白什麼,卻見月坡決然地揮動衣袖:「沒有下次了。我再不會見你,盧清方。」
這就是所謂的「引火燒身」嗎?
「看見了吧。」法師揚揚下巴,示意讓阿鸞瞧這些餚果,「都是養霞齋掌柜的送來的。」
這位端謹溫文的君子,怎麼會沒頭沒腦地跑到大牢里來?
這番話說得清方嘴唇都哆嗦起來,溫玉般朗潤端麗的面孔一片慘白:「我盧燾若是你說的這種人,就叫天打五雷轟!」
少年想也不想,不顧一切地發足奔逃,然而剛舉步就看見隱約的淡影在前方搖漾,一眨眼便凝成白衣的窈窕身姿——厄物早已擋在去路上,她淡然揚手,一帶冰火牆瞬間鋪陳開來。
「你還帶著清曉的東西?他本來根基淺成天三災八病的,最近又來往這裏,屢屢城內城外的跑,你就不怕他也碰上怪物?」
「為何不說?盧世侄你並不曾信口開河,儘管說給他聽!」一個蒼老低沉的聲音突然自岸上響起,阿鸞扶住蓬板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卻見一個身穿半舊青灰布衣,頭髮花白的男子,安靜地站在岸邊野桑樹下。
雖然還不完全明白所謂的「波曇華」究竟是什麼,但少年常常凝視著自己的雙手——和絕大多數人的一樣,這是一雙只懂得消耗和毀滅的手。可當它們攤開,卻能承托起虛空的天與地,用什麼來填滿這小小的虛空天地呢?一定有什麼可以填滿吧?哪怕再微不足道,這雙手也應該可以創造出些什麼,而不能永遠都只是消耗和毀滅。
少年這才明白為什麼清方態度如此淡定——自己在他眼裡,根本不是同一世界里的人,甚至連人都不是,就跟小貓小狗文玩器皿一樣,只是個玩意兒,縱使當面出醜也完全不必在意。
無邊無垠的黑暗中,血紅波濤反覆拍擊到兩人腳下,不成形的異類隨著潮水翻湧而至,不斷探出指爪抓撈他們的腿腳,在鞋襪上留下道道穢惡的污痕。
——但月坡不是「同伴」,他和自己「不一樣」……
「我不會和韋家小姐說的。」阿鸞終於控制不住地流出淚來,但他的聲音卻是那麼堅定,「韋家小姐一定希望聽到你自己跟她說,這一次,請務必親口對她講清楚!」
「站住。」猝不及防,一聲呵斥直嚇得少年打著趔趄差點跌倒,轉頭卻見蟬法師趁著月色,自一叢早開的木犀花後面慢慢地轉了出來。
「這哥兒冤枉得很,完全是被帶災。」就在這時,監房角落裡響起低微但卻清朗的聲音,那語調里滲透著的傲慢勁兒,恰恰就在多一點便討人厭份上微妙地停住了。
不等阿鸞反應過來,官兵已一把拽開他丟到旁邊,架起月坡就走。少年猛跳起來要去阻止,早有人抬腿要踢,卻聽一個熟悉的聲音急切地喝道:「還不給我停手,誰敢動阿鸞!」
「快、快求求她啊……」此時的阿鸞急得話也說不周全了,連清曉都忍不住提醒道:「都到這時候了,你對韋家小姐就沒一點愧疚之情嗎?」
如今這副末早已駭得三魂掉了七魄,到現在還躺在床上發抖,事情經過也說得顛三倒四的,但有句話他卻記得分外清楚,那就是詭異的白衣婦人不斷叨念的音節名號。
少年不知道哪裡才是生路,但清楚地知道躑躅橋的那一頭,絕對不是自己可以去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緊緊按住胸口的犀角,那辟邪靈物蘇醒了似的,突然間散發出隱約的微熱。
清方用力拍擊著木柵,聲音都在顫抖:「你也最清楚我的性子,我何嘗佩服過什麼人?唯獨月坡你不一樣——落筆每每思出天外,行文常常氣象縱橫,遠非清方我所能及。不怕你聽見:我不知當朝究竟有幾人握著五色彩筆,但你必定是一個!這才能為何要浪費在那些淫詞艷曲上?一來讓高世伯寒心,二來讓同年們恥笑……」
幾乎是反射性的,阿鸞返身就想關門上閂,卻哪裡快得過當兵的。幾道人影早飛躥上來掀翻他,趁勢又按倒月坡。
阿鸞和蟬法師連忙哀告說想是弄錯了,那些如狼似虎的馬弁哪裡肯聽,早就領命四下散開搜找起來。
帶隊的班頭倒還斯文,他趁空訓導二人:「鹽總高老爺告發有妖人奪了他兒子的魂還扮成他兒子的樣子,被他識破后藏匿在這裏。知府老爺都下令來抓了,哪裡還有錯!我勸你們倆收著點,高老爺沒說這院里的人是知情的,再扯這些廢話,小心把你們當同黨一併拿回去!」
「你怎麼說,他照著怎麼寫,這還不容易?」
昨夜徽調戲班因為上演《兩世緣》而惹了官差來拿人,一個副末趁著兵荒馬亂,躲進後台雜物堆里逃過一劫,卻不期碰見了更令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可少年根本來不及細想,因為就在這一刻,眼前驚心動魄的景象如鏡中泡影般,輕而易舉地就在金茶色的琥珀光芒中消解無跡……
「因為羅家的血太烈了。」月坡的話令少年一瞬間有些恍惚。話題轉換得太突兀了,就像此刻對方已不在狹窄的酒亭檐下,而是漂游進了不同的時空一般。
阿鸞反射性的上前一步:「想是法師知道月坡師傅的下落?」
——就算是所有人都逃離了火場,四下里也不會這麼乾淨吧,沒有傷者也沒有棄物,連頹圮的舞台也看不見,連狼藉的座位也看不見……
自己……在清曉心裏竟然是這樣的?可他為什麼從來不提起,害得阿鸞以為他只是將生有青眼睛的自己當作新鮮稀罕的玩物!
「原來如此!」阿鸞脫口低呼。若非感同身受,月坡怎能一句話就令自己心中長久的疑慮豁然開朗——難怪總是被襲擊,因為他們兩個一樣,都是異類眼中微弱而稀少的光源。
因為月坡別無選擇——究竟是他的「波曇華」照亮了羅家的往事,還是羅家的往事催開了他的「波曇華」,少年無從知曉,但那座火焰樓閣沒有選擇還有些微親緣關係的自己,卻在十五年前清曉出世之夜,映入月坡的眼眸,這不能說不是一種無法切斷的因緣。
耳中灌滿了獵獵的風聲。身後的火焰叢中,面前的躑躅橋上,兩個厄物用同樣輕盈的步伐,飄飄蕩蕩地不斷接近,阿鸞進退維谷無路可逃……
「還敢強嘴!」高大爺終於暴怒了,他不顧清曉的勸阻,一步跳上船來劈手揪住月坡,差點將阿鸞都擠進水裡去,「原指望你功名有成能改換門庭,卻沒想到養出這滅九族的種子!看來我打得還不夠——往後你再敢動一下筆,我就打瞎你的左眼,再敢寫一個字,我就打斷你的手腳,打成廢人也好過讓你自取滅亡兼連累家人!」
耳中灌滿了風聲,和煦勁捷的氣流擦著面頰自身後吹來,一下子吹開了周遭的凍火。
有斐然的才華,有眾人的推崇,他才說得出這樣自信無畏的話。可是自己呢?反觀自己,阿鸞只會一再地感到貧乏,一再的確信自己根本一無所有……
眼前的景象卻瞬間打消了他的疑惑——
而今天差役們來抓人,也是因為徽調班正上演月坡的《兩世緣》——說的是一對青年男女一見鍾情,彼此相思而殞又還魂重聚的生死情緣——這原是香川城的真事,主角就是城東鄒秀才家的兒子和藥鋪林掌柜的女兒,不可思議的是兩家上人原本恨不得將這對沒臉皮的小畜生活活打死,可看了戲本之後,竟連迎親的日子都定下來了!一連數日大量百姓都聚集來看這齣戲如何消弭仇怨皆大歡喜,官府早覺得礙眼,今天終於忍無可忍派了差人捕快來驅散觀眾捉拿事主,碰巧波及到了無意經過的阿鸞。
「還問為什麼!」法師的聲音陡然間嚴厲起來,「你那麼多天無故不上工,掌柜東打聽西打聽,好不容易找來這裏問。我怕你丟了生活少不得替你彌縫,只能告訴他你病了,需要修養一陣子,不能見人不能見光。他竟二話沒說丟了錢下來,說自己要打理生意沒空照顧,讓我帶你看病,可千萬別耽誤,還時不時讓人帶來些吃的,送錢給你抓藥。你看掌柜的那個人,平時連給自己修福田都捨不得,還不是看你一個孩子離鄉背井,那麼遠投親靠了他,心裏捨不得!」
一片火海中,這無處不在的異界入口,這連接人間彼岸的奇異門扉,又一次與少年狹路相逢。
不過這一次稍稍有些不一樣——此刻的硯池幻境中,竟沒有通往彼岸的躑躅橋,波濤浩渺令人不辨遠近的岸邊,赫然屹立著一座包圍在熊熊火焰中的兩層樓閣!
「月坡和你不同,他根本就沒有可以看見那個世界的眼睛啊。」
「住口!」月坡厲聲斷喝,猛地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凌厲的氣勢令柵欄外的清方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散發頭陀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舊日同窗,一字一字地說道,「一個依賴家族庇蔭的公子哥兒有什麼資格說我?你給我弄清楚了,盧清方——我不是為了玩樂才寫傳奇的,就像你看重你的時文制藝一樣,我更尊重我的度曲填詞!」
「怎麼不會!我的命差點送在她手上,而且她都傷了你的眼睛了……」說到這裏他突然停住——細想想那日硯池邊破船上月坡與父親的對話,好像他的右眼是高鹽總打傷的才對。
「名字……早已經存在了。」清曉說著,轉頭朝阿鸞投去若有所思的沉靜眼神。
——一個人的分量,正是他夢想的分量!
阿鸞迷惑地隨著他的視線看去,眼前的景象倒不怎麼出乎意料——自己身處於魑魅橫行的硯池血海邊。數次遭遇險境的時候,他都會跌落進這塵世與彼岸的夾縫,一再目睹濃膩污濁的赤紅波濤。
蟬法師正坐在羅漢床上,借如豆的青燈隨意不拘地彈著琵琶,他看也不看少年,照舊搊弦不輟。阿鸞滿心想去找月坡,忍不住屢屢抬眼偷覷,卻見對方身邊的小几上擺著一些餅餌水果,正納悶為什麼供物會放在這裏,卻聽鏗爾清響,蟬法師已當心一畫,輕輕放下了琵琶。
後來他輾轉得知,原來身懷六甲的黎氏早命人在清漪樓下積滿柴薪,毅然抱著女兒,率領誓不受辱的女眷們登樓,寧可將自己的血肉之軀,獻給暴虐但卻清凈的烈焰……
阿鸞雖沒錢看戲,但好歹也聽說過關於「月坡」的種種奇聞韻事——比如兩淮鹽商總會會長家的戲班和一個走江湖的野戲班打擂,家戲班盛名在外,演的是雅部崑腔,行頭排場自不必說,更有在今上御前演出過的名角壓陣,到頭來卻一敗塗地,觀眾幾乎一個不剩全跑去聽野戲班的徽調,就是因為那草台班子唱了「月坡」的新戲!
「別把『像我這樣的人』這種話掛在嘴邊,白白帶累祖先替你丟臉!」月坡用力搖了搖阿鸞的肩頭,「比起那些浪蕩蠢笨的紈絝兒,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阿鸞你雖然怪了些,但一點也不差!」
所以他才能寫出轟動香川的傳奇戲,才能和黑白無常從容交談吧。月坡之所以擁有與眾不同的見識氣度和行事風格,會不會因為他有著與眾不同的「眼界」呢……
清曉一度沉迷丹青,曾以畫家自稱,現在當然早已喪失了興趣。不過他興起時也教阿鸞畫過幾筆,還直誇少年天分好,自顧自地送來一大疊稀罕貴重的西洋雪花硬紙,說直接拿炭條便能在上面畫畫,稱手方便還省了筆墨錢。阿鸞哪裡捨得用,里三層外三層的包好束之高閣,如今是時候讓它們派用場了。
幸虧月坡沒讓阿鸞去遞送,不然他也會像那個來拿新本子的戲班學徒一樣,如同就地蒸發了似的,行蹤不明,生死不知。
這就足夠了。阿鸞閉上眼睛毅然轉身,不顧一切地向著躑躅橋下、冰火障中的那一個「厄物」衝去……
阿鸞驚愕未定,卻瞥見一名官兵已來到月坡棲身的斗室前,抬腳就要踢門。他頓時覺得腦袋裡轟的一響,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轉身飛奔過去一頭撞開那大漢,剛撲進房內就看見月坡滿臉驚惶藏之不及的樣子。
夜雪般的衣裾,凍墨似的髮絲,明艷璀璨的赤金點翠蝴蝶簪……
戲台上懸挂的粗布幔霎時濃煙四起,金星亂蹦,不知從何而來的火焰早已蔓延開來,剎那間便形成燎原之勢,裹著轟轟熱浪向台下坐席上翻卷而來!
蟬法師也不安慰,只在一旁默默看著。待他啜泣漸止,劈口問道:「說吧,這陣子你都去哪裡了。」
原來如此——難怪自己和月坡會「回來」,那是因為犀角湊齊了!
月坡的聲音響在耳邊,但他的目光與靈魂卻再度離開了這裏:「那是佛經上最美的火紅蓮——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波曇華』,每一朵都是這世上唯一的花……」
「月坡大師才不是什麼江湖騙子,他是和我一樣的人!你應該看看他寫的戲,只有『看得見』的人才寫得出……」
直到這時月坡才呼號著從破廟內衝出,然而門外卻平靜得像個被拆穿的謊言,他奔逃的動作頓時僵住,滿臉愕然地和呆立在門前的阿鸞面面相覷。
「你看不到嗎?」月坡眯起眼睛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
「怎麼……能這樣?」已經超越阿鸞的理解了。人間的黑夜和彼岸的幽暗,在他的青眼睛前面全都無所遁形,但是他卻看不見也看不透這所謂的「規矩」。這無形的屏障是保護著誰的堅固壁壘,還是套在誰身上的沉重枷鎖?它究竟是什麼,又為什麼要存在?
顧不上斥責清曉,阿鸞拔腿就去追翻臉走人的月坡,可緊趕慢趕還是追丟了。等他緩過神來,卻發現已是傍晚時分,而自己竟停在了一個窄巷口,舉目望去,對峙的青牆之間,悠長的小徑彼方,竟顯出躑躅橋一段安靜的輪廓。
「厄物」渾然不覺,一步步地朝前走,每一個足跡都散下凄清的火苗,每一次前行都照亮更多的巨口怪物。衣飾華貴的異形們紛紛朝向厄物探身伸手,五指竟全都是寒光閃閃的匕首尖刀,它們恨不能一把將她揪住,立刻撕成千萬碎片,那醜態惡狀貪婪兇殘到了極致!
「原來是阿鸞小兄弟……」月坡微弱地吁了一口氣,那語氣里微妙的混合著欣慰與失望,「謝謝你們來看我,不過我的事我自己清楚——這回定是出不去了。」
「那又怎麼樣?」月坡緩慢的,但卻傲岸地再度昂起頭,「沒有人演,沒有人看又怎樣?我要寫出來,我的『波曇華』……」
阿鸞慌忙回頭,卻發現退路也已被白焰之牆封閉,他焦急地四下環顧,只見連窄巷兩邊堅實的高牆不知何時都搖曳成了熊熊炎舞,冰冷的火舌像巨樹交錯的枝葉般伸展探出,糾結在一起,漸漸的,連頭頂的天空也被它掩沒……
「阿鸞,你怎麼會在這裏?」
「應該是那種這個人即使死去,自己也知道行動……雖然他也許不明白到底是為了什麼,但卻能行動……應該是這樣的東西……」少年努力地尋找著合適的措辭,卻始終無法準確表達,只能舉例道,「就好比殉情男女化成的『九百九眾』,每年都有九百九眾乘著同心船渡過鵲橋關往生彼岸,他們就又被稱為『情鬼』。」
如果月坡是引誘飛蛾的燈火,那自己也絕非隔岸觀火的看客,而恰恰和他一樣,同是火宅之住人——這是阿鸞再清晰不過的認知。
被那鬼魅般的面孔,虎狼般的氣勢震懾,清曉一時愣住,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一片寂靜,似乎連哀蟬都不再例行公事地長鳴,白衣婦人哀婉的呼喚聲滴落進阿鸞耳中,清晰得不可思議:「高月坡……你在嗎?還是不願見我嗎?月坡……」
阿鸞這才稍稍冷靜下來,回想起官兵親口說了是「鹽總高老爺」告發月坡的,的確不關清曉的事,但他這口氣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平的:「你既來了為什麼還眼看著官兵抓走月坡大師?不僅不幫忙還多管閑事,若不是你的犀角,官兵上哪裡去拿我們?」
「大逆不道無法無天?誰的法,誰的天?盧山長你得了那些法度規矩的好處,自然認定它們是對的是不可侵犯的,然後再拿那些規矩來教弟子們,好讓他們也認定是對的不可侵犯的。可你知道這些規矩給你的好處是哪裡來的嗎?是從那些不得不守規矩的人的汗裏面、淚裏面、血裏面、命裏面榨出來的!你是在享用那些人的汗水和眼淚、鮮血和性命,還教別人也去巧取豪奪,繼續享用那些汗水和眼淚、鮮血和性命!」
這絕情的話語並沒有引起高大爺任何的情緒波動,他近乎機械地點了點頭,隨即從懷裡掏出個錦囊,順手扔在月坡腳下。一個白瓷小盒趁勢從散開的袋口內滾了出來,阿鸞清清楚楚地瞥見盒蓋上「玉清散」三個字——這是香川城大名鼎鼎的天價愈傷靈藥,小小一帖頂上普通人家大半年的飯錢,這樣看去,那錦囊中也不知到底裝了多少!
這句話問得阿鸞悲從中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官兵不由分說就……」
副末嚇得魂飛魄散,心想這次定是遇上妖魔鬼怪了!他原道必死無疑,卻只聽這白衣怪婦嘟嘟噥噥地重複一個音節,好像是誰的名字。於是副末不顧一切的掙扎狂呼,說「冤有頭,債有主,我可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也不知道怎麼的,竟萬幸地逃離了魔掌。別處倒沒怎麼大礙,只是被白衣婦人揪住的手腕傷得嚴重,可怪異的是並非燒傷,那竟是青紫僵硬的凍疽!
「不管你怎麼說我也不會收的。」月坡露出了因傷痛而很久不見的洒脫笑容,「要知道每個人的情況都各不相同,即使收下犀角,read.99csw.com也無法解決我面對的問題……」
就在這一刻,冰冷蒼白的火焰驟然在厄物周身騰起,與池邊金碧輝煌的炎樓交相輝映——遠方似冉冉沉落的金紅夕陽,而盡處則像清冷孤寂的銀白月輪……
可是「厄物」的新目標為什麼是月坡呢?這的確巧得意外,卻又並非巧得無理……
阿鸞控制不住地抱住肩膀,但是也無法抵禦那滲透衣衫侵入骨髓的寒意。火障隨著腳步層層退卻,但始終都阻隔在前方,山重水複無窮已。阿鸞不知道月坡在哪裡,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不知道到底來到何處,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還置身於人間……
「哎呀,你竟不認識我?」對方故意擺出個誇張的失望表情,移到柵門邊想借檻外的燈光讓少年瞧個清楚,沒想到一站起來,腦袋卻差點碰到門框。
可是月坡還是選擇說出來——同樣有逼視真相的玄妙眼瞳,同樣直面著彼岸的幽形怪影,同樣背負著不為人道的秘密,月坡選擇勇敢地說出一切,哪怕殞身不恤!
能被清曉稱呼為「世伯」的人自然身份不低。這位大爺受了禮,一張臉卻依然像結冰的湖石皮。他抬頭向船上冷笑道:「躲著不見我?算來算去你也就只有『躲』這一招——先躲到逼死髮妻,再躲到逼死我么?」
徹夜守著月坡的時候,他的話就一直在阿鸞心底盤旋——既然「波曇華」已在心底絢爛盛開,那就不應該掩蓋它璀璨的光芒;既然「波曇華」已燃起勢不可擋的紅蓮火焰,那就不應該阻止它照亮和摧毀一切黑暗與污穢。它是不可以獨佔的,它不僅僅是只屬於自己的東西。
像被無形的電流穿透,「厄物」的背影陡然一陣痙攣,她緩緩地回過頭,可就在轉身的同時,狂舞的雪炎驀地將這灰燼似的身姿團團包圍。不待阿鸞看清,對方的面孔便已在躍動光影中漸漸模糊,無中生有的詭異烈焰也隨之淡去。像被不可見的漩渦吸盡一樣,白衣婦人裹挾著妖火,轉眼便隱沒無蹤。
為什麼這樣的女子也會變成惡靈怨鬼呢?她明明是那種在感覺不到季節變換的深院曲房之中,日復一日漸漸昏暗下去的燈光里,做著針線撫著兒孫,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已華髮漸生的夫婿的背影,眼中依然蕩漾著卻扇那一刻的羞澀與嬌柔的女人。
小月坡看見了污穢醜惡的怪狀奇形,它們一時散成煙氣,一時結成形體,幢幢來往,絡繹不絕地直接穿越緊閉的門扉進入正房。
紅墨團重重疊疊次第塗滿牢壁,月坡的神色越來越恍惚:「戲文……我的戲文稿,我要紙筆,給我紙和筆……」
——這個人竟然是月坡的父親!
「小心點嘛!」蟬法師不明白其中緣故,輕撣著畫頁,語氣里微微有些責備的意思。
「那就讓我消失在幻境里啊,消失在幻境里也比眼睜睜看著同伴被抓走……」阿鸞話音未落,清脆的巴掌聲突然響徹空蕩的庭院——他的臉上已結結實實地吃了清曉一記耳光。
「為什麼要害怕?」月坡輕輕按住對方顫抖的肩膀,「你應當感到驕傲,因為你身體里也流著同樣的烈血啊!」
這一切身在城外松蟲院的阿鸞等人全然不知,直到某天傍晚時分,天色擦黑人籟漸定,門外卻突然傳來擾攘的聲浪。喧鬧呼喝中,依稀聽見蟬法師微弱的叫喊,好像在據理力爭申辯什麼,卻被一個氣勢洶洶的斥罵聲打斷:「你這禿驢少在這裏啰嗦不清,識相點快把妖人交出來,否則連你也沒好果子吃!」
白衣女子芳姩的面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倒映在阿鸞眼中,那微蹙的黛色長眉恍若一闋溫婉的小詞。此刻的她全然沒有報仇冤魂的獰厲凶暴,甚至忌憚著犀角的光芒,逡巡不能靠近月坡。
少年忍不住回頭,朝月坡投去狐疑的審視,卻見那頭陀不知何時已背轉過身去,看也不看這邊:「今天海上定是起了狂風,不然神仙怎麼會下降到此啊!」
如果跟無常使者同去,那月坡的未來是配入轉輪,重歷六道輪迴;但若被芳姩這樣的怨靈攫走,那隻怕他將幽冥沉淪,永世徘徊在黑暗的夾縫維谷之中!
「我的未來可以想見:等剃了頭成了人做那麼幾年官,只要我肯不愁不飛黃騰達。妻子定是官宦人家的嬌女,憑喜歡再置幾房美妾,將來再看子孫們走我走過的路。想想都讓我覺得瞭然無味。但自從認識阿鸞之後就不一樣了——一想到可能那個未來中可能沒有阿鸞,我就覺得非常恐懼。我不能想象生活在沒有你的世界里!」
這「高世伯」竟是兩淮鹽總?
別說沒看過,就算看過了,自己哪有當面評戲的本領和膽量啊!阿鸞頓時紅了臉,正不知該說什麼好,柵欄外卻陡然響起一聲毫無情緒的冷嘲:「還好意思問別人有何見教?我都替你羞死了!」
「不要白費這力氣,我也不指望著出去,就算出去也不中用了。」月坡心裏倒是敞亮得很,明白自己時日無多,他虛弱地哧笑了一聲,「你們真心想幫我,就帶紙筆來。我的戲已經在心裏成了,有那麼多篇要寫,快給我紙筆,不然只怕是來不及了!」
白衣婦人近乎厭煩地一抬手,嚴霜似的火苗霎時結成白炎的荊棘鎖鏈,倏地彈起,一層層纏住門框,這下任憑月坡再怎麼拚命搖撼衝撞,大門就是紋絲不動!
這是哪裡?自己一頭闖進了什麼地方?
經過一番打聽,阿鸞得知槐涇街那邊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就是月坡的棲身之所。少年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顧不上穿幫的話少不了吃掌柜的一頓巴掌和責罵,也沒整理好見到月坡后要一一詢問的話題,甚至連對方是不是在家、能不能碰上他都來不及考慮,只借口出去送貨便直奔目的地而去。
若不是曳著千葉蓮花瓣般薄紅裙擺的天女,手持長柄金印,控著全身鋼鐵皮毛、威光凜凜的獨角神獸從天而降,那知府怕是永遠看不到第二天的日出了。奇妙的是當時他只覺得獨角神獸異常眼熟,後來才發現,它竟和官衙大門口的青石獬豸毫無二致!
阿鸞只覺得耳中轟的一響,幾乎全身血液都涌到了腦袋裡,一下子將恐懼沖得煙消雲散,他心一橫,高喊著「滾開」,悶頭就朝「厄物」猛衝過去。
月坡瞧了瞧船上的清曉,又重新打量眼前的阿鸞,嘴角掠過一絲冷漠的微笑:「真想不到,原來是盧二爺的朋友啊。」
阿鸞只覺得胸口一陣激蕩,犀角復甦的灼|熱催促著他的決定,他一把扯開繩鏈,遞到月坡面前:「給你!」
般若湯下肚,這野頭陀一下子就來了精神,他調整姿勢上上下下打量著阿鸞:「香料鋪夥計?那聽說過那些無聊閑話也就不奇怪了,什麼白衣女鬼纏住我,哼……」
清曉揭穿真相的話語固然殘酷,但倒不失為一劑猛葯。阿鸞第一次認識到,寫戲的念頭已經成了有毒的魔花,需要紮根在月坡的靈魂里才能妖艷怒放,如果不下猛葯殺其根苗,只怕連他的性命都會被吮吸殆盡!
盧清方素有香川第一才子的文名,是弱冠及第的前科榜眼,他居然在這裏毫不避諱地表達對月坡的欽佩與折服,極口稱讚他洋溢的才情,然而對方卻絲毫不為所動:「我早已是方外之人,別人怎麼看我,和我有什麼關係?」
完全沒料到對方竟拿村蠻野調比擬科舉八股,這狂妄無度的言論讓清方一時間愣住了,半天才張口結舌地說道:「你怕是癲了才說這大逆不道無法無天的瘋話!」
只有月坡看見了,他的語聲彷彿從極遠處傳來:「這就是佛經上說的,大慈大悲洞悉一切的『青蓮華目』嗎?」
「你要上哪裡去?拿我的犀角做人情,現在又想上哪裡去——如今長本事了啊,竟然敢找上門去跟『厄物』叫板?」清曉的語氣從未如此陰沉冷酷,他輕輕一躍,縱身跳上狹窄的甲板上,隨即步步地逼近。原本氣勢滿滿的阿鸞都不由自主地後退著,直至背後撞上船篷。
「我根本不需要道聽途說!」望著對方薄墨色的眼瞳,少年近乎賭博地大喊了出來,「我為什麼知道,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獄卒上前一邊噹啷啷拖動鐵鎖鏈打開木柵,一邊朝月坡低聲嘟噥著:「不識好歹的東西,盧大爺可是來放你出去的!」
「但是不能一股腦兒全都傾吐出來,『肚皮』頭陀。」小素慢條斯理地解說道,「只有一篇,所有的戲文中,你只能留下一篇。」
「這是什麼?」月坡僅有的眼眸露出迷惑的神色。
「你確定是這一部?」小素忽然焦急起來,小墨抬手攔住他,正色道:「月坡大師你考慮清楚了嗎,如果是這一部的話,那你自己的債要怎麼交代?」
——這就是法度規矩。
阿鸞也不斷遭逢過詭異可怖的彼岸存在,也屢次碰到過隱藏在黑暗中的無形危險,也隨時都有可能被拖進那看不見的永寂之國,但他卻從沒有直面過這樣粗暴殘酷的慘烈傷害!
但某種異樣感卻隨那熟悉的身影一道飄然而至——不太對勁啊?可到底哪裡不對勁呢?阿鸞一時也說不出來……
「還道是什麼?」蟬法師好奇地伸過頭去也打量畫面,突然指著「厄物」頭上的點翠蝴蝶簪,恍然大悟地點頭道,「我說呢!剛剛就看著眼熟,現在可算想起來了——這是前朝太后的簪子!」
阿鸞忙想緊隨其後,可是對方人高腳長,大步流星跑起來豈是他追得上的。少年疾步猛趕,無奈距離卻還是越拉越遠,眼看人就要走脫,他只有不顧一切地大聲喊道:「你被那個白衣女人纏住了,那個根本不是人的女人!」
厄物猛地抬手遮住面孔,發出不似人間所有的凄厲長嘯,就像一頁白紙在火中焚盡般,吹出一片金屑似的紛飛火星,轉眼消失無蹤。
不能被她抓到!阿鸞幾乎條件反射地朝相反方向跑去,直奔上橋,可剛踏上橋面他就一下子止住了腳步——空蕩的躑躅橋中央不知何時多出一抹迷離的蒼白人影。
「芳姩……是我的未婚妻。」良久之後,月坡才無力地回答道,「她是韋孝廉家的千金,從小就和我有婚約……」
「你是說……你看不見?」阿鸞還是沒法相信,轉頭指向小墨和小素質問著月坡,「可是我第一次在牢里看到你,你就在和小墨小素說話呀!」
知府老爺哪裡肯接受這種說辭,變本加厲地急命嚴查,沒想到卻是朝令夕改——傳說深夜他關著房門正在燈下草擬相關文書,一位頭戴赤金點翠蝴蝶簪的白衣婦人突然憑空出現在案前。知府老爺還沒來得及呵斥質問,就發現自己竟已置身於無邊血海中央的一座白石平橋上,被呼號慘叫、身軀殘碎的怨魂包圍……
大驚失色的副末不顧情勢危急,本能地要拉她一起逃生,卻沒想到反被一把拽住。白衣婦人的手勁大得出奇,站在烈火中央紋絲不動,憑他一個大男人的力氣竟根本無法掙脫。
「只能寫一篇嗎?為什麼……」月坡近乎麻木的重複著。
——莫名的異樣感……
「波曇華……」月坡的語調瞬間染上了憧憬的味道,「那是最艷麗高潔的神聖紅蓮之名,也是最焦熱恐怖的火焰地獄之稱……」
看到對方認真思考的樣子,月坡忍俊不禁:「那送些洋紙可好?我也不問你借了,反正是還不上的!」
徘徊在躑躅橋頭的厄物……再度出現了。
「孩子」定然是指清曉了,難怪說清曉的命是盧夫人換來的,原來根本不是難產這麼簡單!
「那是因為盧家二公子早該是泉下之鬼了,他能活帶現在,都是他生母用性命換來的!」月坡說著,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阿鸞遞過來的犀角。
小素一聽頓時得意起來:「那我真有臉了,可以這樣稱呼香川城鼎鼎大名的填詞家呀!」
「胡說!『鵲橋關』也好,『同心船』也好,『厄物』也好,還有許許多多的彼岸存在,我就只是提起名字而已,有的甚至連名字都沒提起過,要月坡大師怎麼照著寫?而且我親眼看見厄物纏住他,差點燒死他,如今還弄傷了他的眼睛!」
野戲台大火的事情,阿鸞是第二天才聽到人說起的。
月坡笑了:「所以我說阿鸞可不是『想』出來的……」
「羅鸞……養霞齋……」月坡重複著這兩個名字,長吁了一口氣,露出了釋然的表情,「難怪了,原來是那個『羅家』的孩子……」
——是「厄物」!少年腦中頓時響起警鈴。
自己的問題一次次被月坡偷換矇混,全都還沒得到答案,如果再給他留下這樣不堪的印象,那更是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得到解答了。
「阿鸞你在這裏,找得我好苦!」一聲斷喝突然間闖入阿鸞的耳鼓,胸口頓時一陣灼|熱,那是犀角的柔光瞬間被心緒之火點燃。
同樣的烈焰正燒灼著阿鸞的思想——不要說當事者與自己還多少有點親緣,就算毫無關係,他也不能想象這樣慘事竟會發生在「人」的身上。如果這是真的,如果這一切都真實地發生在尚未足百年的不遠過去,那比起追慕忠烈大義,阿鸞更直接感受到的是痛切、無奈和不甘。要知道在鐵蹄和屠刀之下,比這更慘絕人寰的悲劇都有可能發生!
又是厄物?
阿鸞終於可以確定,並非小墨小素又發生了什麼異狀,而是月坡和常人不一樣——他不僅寫得一手好傳奇,還能看見無常使者的樣子,能聽見他們說話,能和他們交流!
「帶災?這倒是怎麼說的?」小墨饒有趣味地抱起雙臂,朝那頭陀發問。
「是你帶他們來的?是你!」待官兵離去混亂平息,蟬法師也趕進城打聽情況,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的阿鸞怒視著清曉,用盡全身力氣怒吼道。
這一說倒提醒了阿鸞,自己總不能心安理得地吃定人家呀,總該找機會把犀角還了才對。可是依照清曉的脾氣,要怎麼才能讓他痛快地收回去呢……
「上次就這麼覺得了,還以為是我的錯覺……」月坡低吟著,輕輕抬手伸向阿鸞的眼角,「你的眼睛……是青色的呢。」
阿鸞目不斜視,凝望著初雪般的白紙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落筆了……
若是現在,端正的清方肯定不會去看那勞什子,可當時他和月坡一樣還只是總角童子,兩人興高采烈地約好同去。溫柔爛漫的盧夫人拿小月坡也當自己兒子一樣疼愛,她瞞住盧鹽政偷偷開了內院的角門,讓月坡先藏在門房裡等清方定省后一起溜出去,卻沒想到黃昏時分,噩夢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終於有人將那段被掩蓋的往事揭露出來了,香川的男女老少也因此有機會借感慨劇中人物的悲歡離合,來一吐心中鬱積的仇恨塊壘。過去的難以追償,但卻不應該遺忘!
那麼這個「芳姩」,這個令月坡如此關切痛悔的「芳姩」,究竟是誰?
這樣的說法完全超越了少年的理解,即使面對的世界要比常人更加廣闊深邃,阿鸞也從不曾在誰的身上,「看到」過有半朵所謂的蓮花。他不由得皺起眉頭:「那『波曇華』都長在哪裡啊?」
而想要奪取知府性命的白衣婦人定是「厄物」,可是她為什麼要為月坡的《波曇華》出頭?按照異界的法則,凡事必有因果,其間必然還有什麼千絲萬縷的秘緣尚未被揭開。
阿鸞略一猶豫便回答道:「我不瞞月坡大師,也請你不要計較它的來路——是鹽政盧老爺的二公子清曉送給我的。」
演員們早已作鳥獸散,觀眾也亂作一團,尖叫聲、踐踏聲、被踩倒的人的慘號聲、椅凳翻倒的碰撞聲、戲台的坍塌聲、火焰的摧枯拉朽之聲響成一片。
「到頭來還是一樣,甚至更加糟糕——不是阿鸞需要我,而是我沒有阿鸞不行。」清曉並不解釋,只是疲憊地露出自嘲的苦笑,「所以就和阿鸞拚死也要保護月坡一樣,只要能保護你,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而自己呢?區區「青眼梟」的惡名,就已經壓得自己透不過氣來,不僅畏首畏尾什麼都不敢說不敢做,還覺得滿肚子委屈無處傾訴。自己為什麼偏偏要這樣窩囊的活著,為什麼不能抬起頭來,像月坡那樣勇敢而坦然?
可月坡卻渾然不懼,就好像周身籠著澄凈熾烈的圓光,他緩緩起身抱臂站定,從容地環顧四周,那僅剩的左眼裡蘊蓄著灼人的光芒。
「那月坡大師呢?月坡大師的『波曇華』是什麼?」阿鸞連忙發問。
沒有兩個人是彼此相同的,就像每一朵火紅的波曇華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光芒,而兩個完全不同的人,跨越了一切限制和障礙,朝著同一個方向並肩前行,即使百折千回也決不氣餒,即使千難萬險也支持著對方,這才是「同伴」。
話音剛落他就一頭栽倒在了地上,這熾烈的剖白已燃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
看來清方是急狠了,不然也不會失去一貫的雅肅態度,高聲呵斥一個卒子。他白皙清峻的面孔張得緋紅,劈手握住柵欄:「和我沒關係?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月坡你可以不顧當年同窗之情,我卻不能眼睜睜看你就此墮落下去——快跟我回去,向高世伯認個錯,從此離了這行當。你是高世伯的親生兒子,他定不會當真計較不認你的!」
八月露重,眼看秋夜漸長漸冷,單薄孱弱的少年身影終於畏畏縮縮地出現在松蟲院角門邊上——阿鸞實在耐不住寒氣涼風,溜回來拿大衣服了。
所有的謎團,所有的困惑,此時在阿鸞心中都豁然開朗了——難怪在野戲台下,自己會看見兩個「厄物」!
但是飢餓感卻偏偏這時候來湊熱鬧,它就像一條柔韌但卻沉重的繩子,執拗地糾纏住少年的身體……
「債主還是來了。」小墨站直身體,發出一聲不明所以的冷笑。
「住口!你又知道些什麼,竟然也跟著那些人一起諷刺我!」月坡的指尖慢慢灌注了決絕的力量,他俯視著少年,那表情近乎猙獰。
阿鸞從未感覺到過如此充沛的勇氣和決心——清曉有膽量和能力用犀角佩刀趕走厄物,自己一定也可以!
是的,這不是對誰都可以說的事情。碧青的瞳孔也好,「青眼梟」的惡名也好,映在這瞳孔上的彼岸世界也好,都不是可以隨便說出來的事情,這一切阿鸞再清楚不過。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願將眼神的焦點,從月坡的雙眸上移開。
看他這樣,蟬法師皺著眉,搖搖頭長嘆一聲:「他們容易嗎?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對你?前世欠你的嗎?阿鸞,你不是個壞孩子,但不要覺得人人都瞧不起你想欺負你,不要覺得這世上最委屈的就是自己。」
「我利用了你,小兄弟。」月坡的語氣里多少有些愧疚,轉頭向著少年,他的臉上卻隱隱煥發出了令人不能逼視的,近乎聖潔的光芒,「自從確定你真可以看得到彼岸世界,我就開始利用你了——因為跟著你就能見到芳姩。為了製造機會,我總是哄你丟開護身的犀角,到頭來你還真的帶我去了異界,雖然只驚鴻一瞥,但那真是一份意外的大禮!這樣的異能實在了不起,但我並不羡慕你。」
也許是憑著本能吧,家主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摸索到家門口的,然而羅家大宅早已化為焦土,花園中鄰水而建的清漪樓燒得剩下幾根焦黑斷柱,其餘徹底崩塌入硯池之中。
不知道為什麼,阿鸞覺得這個真相帶給自己的衝擊,並不如想象中的那麼大。他後退一步站在清曉的身邊——是這個人告訴自己,「同伴」並不是彼此相同相似這麼膚淺的意義。
月坡蕭散地搖了搖頭:「我和你不一樣,我的眼睛是被前朝硯池邊的紅蓮之火照亮的。」
《波曇華》首演當天便萬人空巷。從第二天開始,鹽總高老爺雇遍城內的名戲班輪番唱開了對台戲,那些響噹噹的名角們一個個走馬燈似的上場,白唱白演卻還是賺不到觀眾。如今人人爭睹的是焚樓的紅蓮熾焰,追慕的是烈女的大義英風,切齒的是清兵的兇殘屠殺。
小墨冷笑著:「蠢材,那天小素就告訴過你,我們是在『守株待兔』,專等著這個人的魂魄命數!」
阿鸞本來就覺得自己對清曉態度有些生硬,早生了幾分悔意,看到犀角更是軟了心腸。加之失去了辟邪靈物的保護,這幾天他也被那些魑魅魍魎捉弄得不輕,房間里還住進了一堆陰濕蟲,屋內黏膩潮濕不說,連骨頭都隱隱酸痛,實在是不堪其苦。於是少年也就不再推辭,再度掛上了清曉的贈物,沒想到第二天它就派上用場了!
「很好,好大一隻肥羊送去狼窩!」清曉冷笑著指向船艙內,「為了這個江湖騙子,你連命都不要了!」
「你以為高世伯會就此罷手嘛!」清曉也不回頭看對方,沉聲說道,「頭一回捕快來抓人,第二回戲台大火,你以為都是誰做的?」
怎麼會這麼簡單?
阿鸞用力點了點頭:「可不就是她!」
——為什麼這一次厄物格外的不堪一擊?
聽到少年的名字,月坡這才顫抖著,竭力地扭動脖子,好不容易轉過頭來。藉著清晨浚洌的微光,阿鸞終於看清了對方的面孔,不看不要緊,一看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少年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對方半透明的薄墨色眼瞳。
小素看少年走了神,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角:「阿鸞,你究竟為何也到了牢里呀?」
由此開始,香料店的活計荒廢了,街坊友人也不來往了,更別說和清曉見面——如今阿鸞甚至連松蟲院都不怎麼回去,成天就在香川城裡瞎撲亂轉。起初還只是跟人類打聽,漸漸的竟不知死活地向十字路口的地縛、橫衝直撞的游神之類詢問,苦頭是吃了不少,可半個月過去了九*九*藏*書,他連月坡的影子都沒有撈到。
——是什麼時候來到這麼近的地方的?完全無聲無息……
「月坡大師,我不是阿『蘭』——我叫阿鸞,是香料鋪子的小夥計。」阿鸞邊搖頭婉拒對方遞過來的酒壺,一邊暗暗嘆氣:后李園又不是什麼酒館,那是大布商汪家的園子。汪家以家傳古法釀出的美酒可不是市賣之物,大部分都歲貢進上了,運氣好能留下一點兒,也是和親朋好友、達官顯貴悄悄共享,香川城裡喝過這夢幻佳釀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月坡就是再當紅也輪不到他啊。
「好久沒沾上這味兒了,真是過癮啊!這家雖然店小价平,但酒絕對不比后李園釀的差!阿蘭你不也來一點嗎?」月坡痛飲一口雪酒,愜意地長嘆一聲,這才想起了站在身邊的少年。
月坡凝視阿鸞的眼神冷厲而疏離,嘴邊卻漸漸溶開一抹莫測的冷笑:「有意思……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月坡斷然說著,聲音也在不堪重負的顫抖,「不要再逼我回想了,這種毒藥一樣的記憶……」
「『波曇華』?」阿鸞迷惑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
阿鸞從火場中僥倖逃生,手腳卻詭異地凍傷,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蘇醒過來。他剛一睜眼就焦急地詢問月坡的下落,只得到了這樣的答案。
為償七日苦戰,破城之後多祿多下令七日不封刀,春風十里軟紅千丈的香川街衢流血漂杵,鬼哭晝聞。等到大亂平定羅家家主潛回故里,直面的卻是最真實的人間地獄——斷臂折股的屍體壘得比人還高,這一堆那一堆地散布在業已成為瓦礫場的街市上。這般景象不僅僅訴諸視覺,耳中虛空的嘯叫,鼻端難名的異臭,都徹底的宣告著死亡與毀滅還在全方位地侵蝕著活人的五感。
吵吵嚷嚷一迭聲發問的兩位少年,竟是勾魂索命的黑白無常使者小墨和小素,而這裏……居然是香川城的大牢!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掃大師您的興的!」阿鸞慌忙辯解,「我總覺得其中可能會有什麼緣故——『厄物』她不僅纏著你,還不止一次地襲擊過我……」
月坡堅信自己就是為此才來到世界上的。
「前朝太后?」阿鸞和月坡異口同聲地驚問——實在想不到那蠻橫可怕的白衣怪物,頭上居然戴著有如此大來歷的東西!
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月坡並不直接回答,只是低聲嘆道:「那火焰……好一朵火紅蓮啊……」
「請便!」小墨無奈地攤了攤手,「每筆賬都記得明明白白,不然我們早就帶走他交差了。」
他要去見誰?「厄物」嗎?意識到這一點,原本已經接近出口的阿鸞顧不上蜂擁而至的眾人的叱罵與捶打,身不由己地停住腳步。他跌跌撞撞地堅持住不被人流裹挾而去,回頭竭力尋覓月坡的蹤跡卻一無所見,終於一橫心,返身又擠回即將化為火海的戲場。
「原來如此,難怪跟著你也看不見……」月坡若有所思地沉吟著,隨即抬起視線,狐疑地盯住少年,「說起來我依稀聽到過城裡誰家是有這件寶物的。可你一個小夥計,怎麼會有如此貴重之物?」
月坡聞言也怔了半晌,終於咬牙說道:「他堂堂的兩淮鹽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我偏不怕他!」
「果然沒錯……」失明的月坡當然看不見這兔起鶻落的變化,他朝著小墨二人露出無奈的苦笑,「牢里這麼多天來承蒙相伴,兩位的身份我也多少猜到了。如今我已沒什麼可牽挂的,不過這條命一時還不能相贈,因為芳姩……」
「不要天真了。」清曉冷淡地搖了搖頭,「承認有什麼用,根本沒有實據的。更何況官府會為幾條閑漢的性命,去大費周章得罪自己人嗎?」
「羅家的事情和你有什麼相關,值得你賠上命去!」這句話到了阿鸞嘴邊,卻到底沒有說出口。
阿鸞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硯池廢船上的月坡固然凄慘,也比眼前的狀況好上百倍!此刻他大半腿腳都泡在漆黑穢臭的污水裡,靠鐵鏈子吊著才勉強站立,不然早被浸死了。
被少年看到了自己失態的模樣,清方倒沒多少羞愧的意思,心不在焉地隨口說道:「他呀?他是我弟弟的玩意兒什麼的。」
「這樣不行哦。」果然有小素的地方就一定有小墨——只見牢壁上沁出渾厚的黯光,微微凸起做人形,小墨早已從那裡站立起身,踏水來到月坡面前,「這樣不行,月坡大師——你肚裏有千百篇戲文沒錯,可想要全都寫出來,現在根本是來不及的。」
語言控制不住地溢出阿鸞喉間:「我知道二爺喜歡的就是新鮮玩意,青眼睛很新鮮對嗎?比八音盒子,西洋懷錶都新鮮是不是……」
「這是在怎麼回事?是誰把你害成這樣!」阿鸞顫聲大喊起來。
阿鸞點了點頭:「都說城市越繁華魑魅魍魎就越多,全靠了它,我才能在這香川城裡待下去,不然身邊早就聚滿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不,只怕不是我被帶往彼岸,就是身邊已經化作彼岸了……」
小素也曾提醒過阿鸞不要和月坡走得太近,以免引火燒身,事實也誠如他所言,這頭陀身邊的確危機四伏,可見清曉也並非信口胡說。但阿鸞心裏就是憋著一口氣:「月坡大師不是什麼好人,我也只不過是個『青眼梟』,我們幫七幫八。盧二爺你一個貴公子,還請自愛點遠離我們吧!」
不過這牢獄之災也值了!要不是如此,自己怎能有幸親眼見到「罪魁禍首」月坡本人,還能和比傳奇更傳奇的他如此親近地相處交談呢?這奇遇令阿鸞一時間忘了自己的處境,興高采烈起來。
一聽這話,清方氣得咬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句:「還耍嘴皮子?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了!」
阿鸞只覺得怒火直衝頭頂,連胸口沉睡已久的犀角也散發出陣陣令人刺痛的熱度:「這些雷劈的孽障!它們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
「月坡大師!」阿鸞一下子撲到了池邊,若不是清曉拉著,他早就一頭衝進栽了鐵釘髒水里去了。
阿鸞都快哭出來了:「我是被誤抓進來的,盧山長,我是冤枉的啊!」
「什麼二爺,你還當真叫起來了!而且這又與清方哥哥何干?」清曉弄不清阿鸞到底在賭什麼氣,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清方哥哥是清方哥哥,我是我!別人將阿鸞看作什麼不要緊,我將阿鸞看作什麼才是真的啊。」
——可以畫出來。
阿鸞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雖然知道全無可能,但他還是高喊道:「是我,阿鸞啊,月坡大師!我和清曉來看你了,再忍耐一下,我們一定會把你救出去的!」
這就是月坡的「波曇華」吧——他將只映在自己眼中的世界,披上一襲斑斕的戲袍,在真真幻幻之間讓眾人都能管窺奧秘的一角。
「我的『波曇華』……」這句話讓月坡水樣的目光中掠過一絲微妙的波影,彷彿被往事拉進沉思之中,他又陷入了那種遊離狀態,片刻后才淡淡地笑起來,「告訴你也無妨——我的『波曇華』,就是映照在我眼中的世界……我想寫出來,讓所有人看到這隻屬於我的世界。」
當這段逸聞傳入阿鸞和清曉耳中的時候,他們卻不能一笑置之——那荷衣天女定然是香川城兩界的守護者「蓮華姬」,她既然已修復朱印出關了,卻為何至今依舊音信全無?
關押月坡的水牢在香川大獄最底處,連役卒都不敢親自引路,只是指個方向讓少年們自己摸索過去。穿過幽暗潮濕的曲折甬道,閃避著不懷好意的異類精怪,冒著隨時會滑倒摔傷撞破腦袋的危險,兩人終於來到地底最隱秘的監房,看到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月坡。
「憑什麼二爺看我才是真的?因為二爺給的好處格外多嗎?我窮,不識字,就低你一等對嗎?」阿鸞憋悶得胸口陣陣鈍痛,身份的差異像無法逾越的天塹橫隔在兩人之間,越說越覺得遙遠。他抬頭看向清曉——這位少年公子今天又是一身新奇鮮亮的打扮,身上的灰金倭緞排穗褂子、手上的泥金彩繪蝙蝠扇、腳上的貼錦妝緞如意鞋、腰上的切金琺琅西洋懷錶,無一不是阿鸞連聽都沒聽過、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而這些在別人身上看來也許會惡俗不堪的金燦燦的東西,反倒將清曉襯得神采煥然,恍如異國王孫貴胄。
這沉默令阿鸞忍無可忍,他為什麼不回答,既然已經說了要給芳姩一個交代的話,為什麼現在卻又是這種口是心非的態度?少年終於忍不住脫口問道:「這位芳姩小姐到底是誰?」
幾天來阿鸞衣不解帶地照料昏迷不醒的月坡,清曉也時不時來幫忙。兩人原本僵冷的關係趁此機會漸漸重新溫熱起來。多虧了高鹽總留下的玉清散,眼看著病人雖然還是萎靡得很,但傷情一天天穩定,高燒也漸漸退了。
「那多虧了清曉的犀角!」
「可是你更需要它!」阿鸞急切地爭辯道,「就算借用一下,等用完就還給他也罷——雖然我屢次碰到麻煩,所幸都什麼大礙,可你卻已經被那些『不是人』的傢伙奪去一隻眼睛了!」
失魂落魄的清方近乎機械的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阿鸞好一番才認出他來:「咦?你怎麼也在這裏?」顯然他剛剛完全沒注意到少年的存在。
「月坡大師!」阿鸞脫口高喊著,三步並兩步跳進艙內,踉蹌著來到對方身邊,撲通一聲跪坐下來,想扶他起身卻又不敢動手,生怕指尖所觸及的,是一片僵硬麻木的冰冷……
所以月坡才會寫淫奔,諷愚孝,高歌快意恩仇,暗喻善惡輪迴,作種種驚世駭俗的傳奇,去抗擊那草菅人命的規矩。可是韋芳姩之所以會死,歸根結底是因為這殺人的規矩不錯,但將她推到這規矩的獠牙間的又是誰?難道僅僅是那群錦衣華飾的巨口妖怪嗎?
月坡最瞧不上的,就是仗著家中權勢胡作非為的紈絝子弟,他一定誤會自己是攀附富貴的小人了!
法師的話音里自有一種不容辯駁的意思,令阿鸞完全沒有拒絕的餘地。雖然滿心焦急,他也只好依言盥沐一番收拾乾淨,來到禪堂垂首站在地下。
雖然在民間這段過往並非秘密,但也僅限於茶餘飯後一觸即止的閑談,人人對此心照不宣。可是最當紅的填詞家將它寫成連演不衰的賣座好戲之後,當它流傳出香川城廣播天下之後,當它唱到「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這般人人耳熟能詳的程度之後,其影響力將怎樣發酵,其煽動力將怎樣累加,沒有人能夠估量。到那個時候,區區引車賣漿者喜聞樂見的花部亂彈,將擁有不啻于萬鈞雷霆的威力,甚至足以直接動搖當朝國本!
似乎回憶起了疼痛感,月坡沉吟著眯起眼睛:「倒是……不怎麼能看見她了……」
一聽來者的話音,月坡的獨眼裡瞬間噴出怒火,他丟開清曉,看也不看岸邊轉身就想鑽回艙里,可腳下一絆差點跌倒,阿鸞連忙將他扶住。清曉整了整被揪得一片凌亂的衣領,跳下船去朝那半老頭行了個禮,規規矩矩地叫道:「世伯。」
說到這裏,清曉掩住話頭,深吸一口氣探出手來,輕輕觸摸著對方被打得有些發紅的面頰,不待少年有所反應,這紈絝公子已深深低下頭鄭重地賠起禮來。阿鸞一下子慌了手腳:「快別這樣,清曉,只是拍了一下並不痛的!」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來?令尊滿城找你,頭髮都急白了!」清曉驚訝地看著月坡,毫不客氣的回敬道。
常謂沉眠如死,狹窄污穢的牢房裡東倒西歪地躺滿了人,一個個睡得人事不知,像扔了一地的破麻袋似的。更有人胸口蹲了貓耳朵蛇眼睛的魘猴,有人身邊漂浮著不知是親是仇的死靈,加之食污氣的宵行,無事忙的長舌婦等等都來湊熱鬧,整個監房被擠得水泄不通,此刻就連阿鸞的青眼睛也分辨不出哪個才是黑白無常的目標。
阿鸞略一猶豫,終於抽泣著結結巴巴地回答:「我……我去找月坡大師……」
「啊?你還沒找到他?」蟬法師自知失言,頓時東張西望向岔開話題,「我怎麼會知道,哪有的事……」
中元為地官赦罪之日,無主的孤魂野鬼都歸來人間接受供奉,等待普度,時辰是尷尬了點沒錯,可那天誕生的小孩絕非清曉一個,為什麼偏偏他會撞上百鬼夜行?阿鸞忍不住追問道:「哪有這麼巧,想是其中還有什麼緣故?」
「為什麼……」月坡想要冷笑,卻因為牽動傷口而倒吸一口冷氣,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就因為我說出了真相!」
月坡聽到消息只覺得五雷轟頂,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因為自己的關係,讓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好端端的小姐,等於沒出嫁就守了活寡。幾次勸說父親送還芳姩不成,他乾脆直接寫了休書回家,卻沒想拿到休書得當天,韋芳姩當庭積新,要自焚明志!
「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女鬼……」少年認真地搖了搖頭,「而且不是人類卻擁有人類的樣貌的東西,也不一定就是鬼啊!比如無論是死是活,一個人只要懷著足夠強烈的念頭,就可以幻化成像,有的幻象就是這人平時的樣子,有的還會長犄角生獠牙什麼的變成怪相。這個人自己未必知道,可人們看見了都說是見鬼了,其實那不過是生魂死靈而已。」
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映照真相的紅蓮火光……
「不用管我,我有要見……見……」喧囂嘈雜吞沒了月坡的呼喊,那聲音越來越遠,卻越來越沉重地落在少年耳中。
無聲的火焰恍如西洋畫里白翼天使的金色長發,泛起微風吹過細柔平絹似的粼粼皺紋,那木造的樓閣融化般的坍塌下去,卻又在坍塌殆盡的瞬間,再度挺立起來。這過程不斷重複著,令阿鸞不由自主地想起蟬法師說過的佛經名句——三界無安,猶如火宅。
——躑躅橋!
這一刻阿鸞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看見的赤輝不是紅蓮花光,而是真正的火焰!
月坡無可奈何地搖頭道:「那麼盧山長告訴我這又是哪門子的法度規矩——就憑你那區區幾文束脩,可買得起身上單綾衫的一條袖子?」
「你就罷了,盡給我打啞謎,我偏不稀罕知道!」蟬法師也不追究對方諱莫如深的態度,想是興頭過去了,他輕巧地丟開手踱出門去。
可月坡卻置若罔聞,他不去看近在咫尺的女子,也不回應她呼喚的聲音。
阿鸞用力搖頭——洞悉一切之後卻又能大慈大悲,這樣的眼睛,應該是月坡蓮瓣似的雙眸才對。
細細審視著對方那雙碧青的瞳孔,月坡若有所思地點頭道:「很好……可以看見彼岸的眼睛,在彼岸存在看來,何嘗不是黑暗中難得的光亮——就好像夜航的浮標一樣。」
「你知道?竟然也有臉當面對我說!」月坡痙攣似的眯起眼睛,「全都是流言蜚語道聽途說而已,沒想到你也是這種嚼舌頭的人……」
阿鸞頓時漲紅了臉:「你的犀角我的確沒資格拿來送人,現在就還你,可你也沒權力阻止我去找『厄物』!」
這又關掌柜的什麼事?阿鸞更糊塗了——要說正常,還有誰能正常得過掌柜的去?他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本買賣精打細算的生意人而已。
阿鸞尚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正跑出來張望,卻見暮色里橫衝直撞過來一群戎服官兵,兩下里碰了個正著!走頭裡的劈手揪住送上門的少年:「妖人在哪兒?快點帶路,省得爺們麻煩你也皮肉吃苦!」
這不速之客的出現讓阿鸞小小地吃了一驚——此人看起來就是個毫不起眼的小個子半老頭兒,衣著樸素但潔凈異常,眉宇間流露出養尊處優的安閑,神態中卻隱含著殺伐決斷的威嚴。岸上盤踞徘徊的木精草怪不知為什麼一見他全都讓得好遠,好像沾沾邊都會被燙到似的。來香川這麼久,少年還從沒碰到過這種靈異絕緣體型的人物。
那「月坡」頭陀也不顧吵嚷哈哈大笑,轉頭對小素笑道:「『肚皮』頭陀這名字著實有趣,小哥兒你以後就這麼叫我吧。」
地下水牢異常狹窄,大家身後明明就是高牆,這光又是從哪裡照過來的?阿鸞和清曉忍不住回過頭來,卻見牢壁早已消失不見,看不到盡頭的黑暗漫無邊際地鋪展開來,這潑墨一樣的荒原盡頭,搖曳著一縷雲煙似的火焰,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這激烈的言行讓清曉一時愣住,隨即他也意識到了自己失言,整個人頓時愣在當場。
「只怕官府對此也並非一無所知。」月坡發出了辛酸的冷笑聲,「這就是規矩,還不明白嗎,小兄弟,這就是規矩!」
第三天,便又是那出官兵捕快來驅散觀眾捉拿演員的老戲碼。可這次他們誰也能沒找到目標——都聽見戲台那邊鼎沸的人聲和喧嚷的絲竹了,可走來走去就是不到,官兵們就像被狐狸惑住,陷進迷魂陣里一樣,在香川的大街小巷兜兜轉轉,就是不到了目的地。他們之中甚至有人說,在那些幽暗的轉角、昏昧的燈下,不斷看見高月坡與一位白衣女子親密恬淡地並肩偕行,待人急追過去想要捉拿,那身影突然一閃而逝,官兵們就是這樣被越帶越遠。
「要什麼紙筆,這本就是你的心血。」小墨仰起頭環顧炫目的四壁,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更可怕的還不在這裏:月坡的眼傷原本好得差不多了,盤踞在眼眶裡透明鱗甲的棘蟲也不見了蹤影,可如今這些妖物竟捲土重來,已蔓延過原本完好的左眼,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堆得他滿頭滿腦,哪裡還看得出本來面目!
「他走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和他早已井水不犯河水了!」月坡冷笑著,不僅不為所動,還撞開清曉踉蹌著要走下船去。
然而這番沉默太久了,月坡枯瘦的身軀凍僵了似的一動不動,令人懷疑他是不是因為被這沉重的打擊推倒了心靈支柱,而徹底喪失活下去的力氣。
——原來「波曇華」……是夢想……
綾羅綢緞和醜陋肢體的漩渦一下子吞噬了那團月華,轉眼間怪物們便交錯著刀鋒的雙手,刺中早已衣衫破碎遍體鱗傷的厄物高高舉起,隨即它們的穢惡肢體便像桃膠般癱軟溶化,彼此粘膩融合,一點點地腐蝕蠶食那潔白的身姿……
這犀角遲早定要還給清曉。月坡的話堅定了阿鸞的念頭——清曉為了自己可以不顧危險,但自己不能自私到連他的死活都不顧。
「你沒看到過?」月坡的聲音因為驚訝而突然提高了,隨即他垂下頭去低聲喃喃自語,「難怪人人都說那段往事只是個傳說。」
月坡明顯露出了迷惑卻戒備的神色:「你說什麼?」
「阿鸞!」不等話說完清曉就大聲抗議。
此時此刻,少年說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言論,只是控制不住地戰慄著,喃喃自語:「好可怕……太可怕了……」
只是閉上眼再睜開眼睛的瞬間,卻有種斗轉星移的錯覺——時間的濃度已驀然改變。
小墨歪了歪嘴角發出一聲哧笑:「做夢吧,你這種青眼怪物若歸我們管著,還算是造化了。」
雖然黑白畫面無法呈現材質,但蟬法師卻準確無誤地說出那是「赤金點翠」蝴蝶簪。可這靈性的珍寶怎麼會淪落成了邪魅頭上之物,抑或「厄物」以前竟也是好人家的婦人?那麼究竟要怎樣的離散凄苦、怎樣的戰亂兵燹、怎樣的深仇大恨所化的寒冰烈火,才能將平凡的她熔煉為殘暴專執的妖魔?
「果然就是那件。清方弟弟『鬼小孩』的東西!」
阿鸞受到月坡的邀約,與他並肩雜坐在販夫走卒之中看戲。眼望著台上的悲歡離合,心中再一次確定了——月坡一定「看得見」,因為蘇小姐化為怨靈后的模樣,就和躑躅橋頭、土地廟外神出鬼沒的「厄物」一模一樣,而火光中乘著同心船越過鵲橋關的男女主角,活脫脫就是自己見過的九百九眾情鬼!
「通天犀角。」
清曉仰頭看向天空,似乎也在努力壓抑心中的怒火,片刻后好不容易對阿鸞溫言說道:「也許你不知道,那我現在來告訴你——高月坡不是好人,跟他混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好事!」
「以前有好事者特地描了簪子的畫影圖形全城傳看,我瞧過也不稀罕。」蟬法師搖頭讚歎,「倒是阿鸞小小年紀,不可能見過那圖影兒,居然也畫得如此惟妙惟肖,著實讓人不懂,怎麼就想的分毫不差的。」
這一刻,破船突然劇烈搖撼起來。阿鸞只覺得一股大力猛撞背後,差點一跤跌進淺灘里去——重傷的月坡也不知哪來那麼大勁,竟推開少年從船艙里直衝出來,不顧隨時都可能栽倒的孱弱身體,他撲上前狠狠揪住清曉:「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一片漣漪陡然掠過月坡水光盈盈的雙眸,他轉身就走:「哪來的白衣女人,都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阿鸞的瞳孔中,霎時亮起一抹薄青的游光,他一把抓住月坡的衣袖:「我果然沒猜錯——是不是因為這個『厄物』才會纏著你襲擊你,因為你是……」
自己居然露出這麼明顯的表情卻還一點都沒有察覺!此刻若不是對方更加彷徨無助,少年定會因為自己是那麼容易被看穿而手足無措了。
自此這位知府也就冷了心思,不再對這部戲窮究不放了。
月坡狐疑地皺起了眉頭:「怎麼會這樣……」
「不要再說了,你應該很清楚——這不是可以隨便說出來的事情……」月坡慢慢閉上眼睛,切斷了連少年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咄咄逼人的審視。
所以還是在這小酒館香露亭混混吧——此刻兩人正靠著店內臨水的坐凳曲欄,俯瞰玉鉤河上往來穿梭的畫舫輕舟read•99csw•com。香露亭地方不大,陳設古樸簡素,掌柜的也是個雅人,只賣香川特有的雪酒,一壺不過三五文錢的定值,來客了不應甚酬,只憑他們自己付錢沽酒,若有人鬧了酒蟲卻實在囊中羞澀,亦可用筆墨丹青抵償,所以這小館子便成了一些荷包不太寬裕的文人騷客常來流連光顧的地方。可就算如此,這兩壺算是賠禮的雪酒還是搭上了阿鸞好幾日的飯錢,可月坡倒老實不客氣,也不取杯盞,直接就著壺嘴一口就下去了一半。
轉身下船時,高大爺早已沒了激怒跳上甲板時的矯健,步履遲重蹣跚,清曉連忙呼喊著「高世伯小心」,上前攙扶他下船。
聲音自檻外水面上傳來,香露亭中的兩個人反射性地轉眼看去,卻見清曉乘一葉輕舟正沿著玉溝河順流而下,他急命艄公在亭下停棹。川流不息的河面頓時阻滯,隨後的好幾艘遊船被他驟然攔住,喝罵聲響成一片,清曉充耳不聞滿不在乎,可在看清阿鸞身邊的人時,他卻一下子變了臉色:「阿鸞,你怎麼和這個人混在一起!」
可阿鸞非但沒有放鬆,反倒驚出了一身冷汗——這個頭陀究竟是什麼來頭!
通緝月坡的告示貼滿香川全城,他本人則徹底失蹤了。
原來異樣之處在這裏——這個「厄物」的髮髻上,並沒有佩戴那枝頗有來歷的赤金點翠蝴蝶簪!
可是好冷,非常的冷。火勢方起時的灼|熱感不知何時已消失殆盡,此刻連烈焰都呈現出凍結般的雪色,這種感覺與其說是在火窟里,還不如說是在冰窖中!
這一問到讓少年犯了難,自己身無長物,要怎麼答謝呢?
一瞬間,就像壓在身前的重負猛然煙消雲散,強大的阻力毫無徵兆的撤去了。少年踉蹌好幾步才勉強站定。他抬起頭,赫然發現自己已脫離人潮,孤身一人處於空蕩蕩的火牆包圍之中。
阿鸞聽得入神,冷不防月坡劈口問道:「法師你怎麼認定這就是那前朝舊物?」
月坡的眼中瞬間掠過一絲陰翳,但卻立刻被決絕的明澈光芒驅散了。他凝視著父親:「出家無家。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同樣的烈血?像我這樣的人么……」阿鸞茫然地抬起頭來。
土地廟前古槐枝葉披拂,離離細葉全然不顧漸濃的秋意,依舊垂掛成重重青瑣,就在掩映的翠影間,驀然搖漾出一片太早凝起的霜華——憑空出現的白衣婦人背朝阿鸞的方向扶窗而立,探身向破欞槅里張望,那背影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阿鸞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雙近乎透明的水樣眼眸,想直視月坡最真實的靈魂,可是自己那雙令魑魅魍魎都無所遁形的青眼睛,卻怎樣也無法看透人類心靈深處的秘密。
《火鵲橋》說的是明季三朝,官宦之女蘇小姐與顧姓書生私訂終身卻遭逢戰亂,經歷患難兵燹好不容易重逢,不想清軍將領為霸佔蘇小姐,竟殘害顧書生慘死。蘇小姐自經殉情,仇恨與怨念燃成烈焰燒死清將,炎光照耀著蘇小姐與顧書生乘著同心船,渡過火焰結成的鵲橋關往生極樂。
月坡的表情果然垮了下來,眼看著就要發作。
一瞬間,驚濤駭浪暗涌過月坡那瞳色淺淡的眼眸。這剎那的波瀾並沒有逃脫少年的眼睛。他連忙急切地說了下去:「不過纏住月坡大師你的那個白衣女人又不一樣——『厄物』她比常說的『鬼』要更可怕,但也更可憐,也許她已經在人間和彼岸的夾縫中,徘徊了很久吧……」
就在湖灘上遮天蔽日的葦盪中,載沉載浮的棄物間,一艘半擱淺的破船里,阿鸞終於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那已經是第二天清晨破曉時分。
阿鸞一語不發,抬手指著破廟方向:朽敗的窗欞和門框上,竟還殘留著新鮮燒灼的焦痕,更奇怪的是那火燒火燎之上,居然覆著一層正在慢慢融化的薄薄冰霜!
芳姩?這不是被阿鸞誤認作「厄物」的那個白衣女子之名嗎?在幻境中,少年曾親耳聽見月坡凄切地呼喊這名字,就在她被那群衣著光鮮的巨口怪物攫住的時候。
阿鸞強忍著恐懼與難過仔細看去,這道最嚴重的傷痕既非灼傷也非凍傷,顯然不是那場冰火災所留下,而是硬物擊傷的毆痕!月坡的右眼怕是已在這重創下徹底廢掉了,因為在少年的青眼中映著這樣的畫面——一堆生著棘鱗甲刺的透明蠕蟲,正在那空洞的眼眶裡蠢蠢而動,鑽進鑽出!
少年頓時被打懵了,他捂著火辣辣的面孔呆若木雞——清曉從來沒有這樣過,就算爭吵,就算冷戰,他也從來不曾如此失控地使用暴力。
破屋內頓時傳出驚恐的呼叫,正是月坡的聲音。門上虛掩的破蒲席隨即劇烈搖晃,竟發出木板似的哐當聲——屋內的人用盡全力要奪路而出。
阿鸞就是不明白,他到底是心虛還是鬥氣,幹嗎偏偏不理韋小姐,就是不願和她說話?明明韋小姐還顧念著幾分情義,言辭沒那麼決絕,月坡為何非要把事情弄到絕無迴轉的餘地不可?
月坡……居然是富可敵國的兩淮鹽商總會會長的兒子!
「戲文。」一個清亮的少年聲音在月坡身邊響起,只見牢房中的黑暗微微扭曲,一隻白皙的手陡然憑空伸出,像揭開帘子一樣驀地撕裂了原本渾然無缺的空間——白無常使者小素竟無中生有地一步跨出,踩著烏黑的水面慢慢走來,腳下卻不濺起半點漣漪。
昨天阿鸞從養霞齋歸來,卻見蟬法師等在松蟲院禪堂門口,說慢行一步先別回房,隨即把他帶到了蓮花座前,只見座旁的香案上,竟供著阿鸞丟回給清曉的那枚犀角!
「怎麼了,阿鸞?」艙內月坡感覺到不對勁,掙紮起身要出來詢問,卻被疾聲阻止。
「怎麼可能!」阿鸞用力甩開清曉的手,「他在戲里都寫出來了,寫得清清楚楚一毫不錯,他寫得分明就和我看見的一模一樣!」
月坡卻不買賬,他倨傲地轉回身,乾脆斜倚在草荐上:「講這些淡話有什麼用,盧山長,先前我不聽,現在難道就會聽了么?我和高家早已是斷了關係的,更不會跟你回去重拾那些聖賢文章再混跡科場——我的性子如何,山長你不是最清楚么!」
「這是『肚皮』頭陀的戲文。」小素還是一團孩子氣,用他獨特的方式稱呼著月坡。
難怪高鹽總寧可置親生兒子于死地也要和他撇清關係,那是因為月坡越來越觸及危險禁忌的核心——他的絕筆揭開了香川最殘酷的往事,當今朝廷最想掩蓋的長達七日的血腥屠殺!
被勒的窒息氣促,阿鸞紫漲了臉劇烈地咳嗽起來,月坡頓時回過神來慌忙鬆手。少年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他按住胸口喘息著,努力地仰起頭注視著對方:「我沒有諷刺你!我也知道的……我是真的知道!」
「果然羅家的小孩都很特別。就是因為這樣一雙特別的眼睛,所以你才能『看見』的吧?」
「供果?」蟬法師冷笑一聲,態度迥異平日的簡素爽朗,那淡遠的眉頭也籠罩上了一層陰雲,「這是掌柜的給你的。」
「這條命不屬於我,它是我欠芳姩的債……」就在月坡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眾人的背後突然被清冷的火光照亮了。
——上一次大牢里的偶遇,也不是黑白無常自此改了工作地點,而是他們這次任務的對象就在眼前,而一直遲遲不能動手的原因,是因為月坡和芳姩之間那筆賬還沒有算清!
月坡聽到這話差點背過去,氣得整個人都顫巍巍的了,但他畢竟不好認真同父親強辯,只能強顏冷笑,那聲音聽起來簡直像咳血一般。
「反正你是拿話作踐我!」到頭來清方也沒弄明白,一旦超越了書本上的聞見道理,他的言談神態便和蒙童鬥嘴沒有什麼分別,「好好!你清高你正直,清高正直到成個親還鬧出人……」
阿鸞狠吸一口氣整理思緒:「『厄物』,就是剛剛那個放火的白衣女人!」
既然月坡鐵了心不肯接受犀角,那也沒關係,一切就交給自己來解決,和厄物之間的恩恩怨怨,全都交給自己來擺平!
月坡居然親眼「看見」過那場大火,自己作為羅家旁支子弟,來來去去自硯池邊走了那麼多遭,卻連影兒都沒瞥到過。少年不由得露出了惋惜又羡慕的神色:「可惜我偏偏沒見過那場大火……」
「其實我心裏明白,逼死芳姩的是我。她這條命應該算在我頭上。」再也無路可逃,月坡此刻終於乾脆利落地承認了,「可是作為一個填詞家,我只懂得這樣的生存方式。自私也好,殘酷也好,即使重來一遍,我也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月坡本來就傷得就不輕,再經過一番折騰,早已發起了高熱,當時全憑意氣才苦苦支撐到高鹽總走掉。看他虛弱成這樣,清曉本想出點錢租間客棧,僱人專門服侍,阿鸞卻堅持要自己照顧。清曉拗不過他,只好一起扶持著病人來到松蟲院門口。蟬法師見狀雖然露出為難的神色,但也沒多說什麼,示意將人收留在阿鸞住的斗室里安頓下來。
此人怎會在此時出現在此地——來者分明是香川城第一學府青軸書院的年輕山長、鹽政盧照之大人的長子、清曉的兄長,盧燾盧清方!
看到這一幕,月坡壓抑地低笑了起來,這笑聲在胸膛中震動,漸漸地無法按捺,越來越渾厚,越來越嘹亮。終於這散發頭陀豪快地縱聲長笑道:「人間地獄,別來無恙!」
這番話令進退無措的羅家家主下定決心火速出城,就在離開香川的那一刻,他返身回望,透過兵荒馬亂的人流,烏煙瘴氣的烽火,恍惚看見家園方向盛開出一朵碩大無朋、煊赫奪目的紅蓮……
這一瞬間,煊赫炫目的輝光膨脹開來,滿牆的紅墨團驀地煥射出刺眼的星芒,隨即在弧光流轉間層層消退,淡淡隱去,到最後只留下一排排清秀明晰的字跡,氤氳著依稀暗火般的微明。
「不要!」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麼,阿鸞失聲喊著不顧一切地要去抓小素,突然眼一花,小墨竟已阻攔在他面前。清曉連忙伸手一把將少年扯到背後,兩人成對的犀角霎時共鳴出凜冽的金色清輝,翻卷著結成屏障阻攔住兩位無常使者。
這一刻,少年無力地笑了起來:「怎麼就不差,我連能和他們比的東西都沒有……」
「這和山長你沒有關係吧!」月坡不卑不亢的回敬了一句。
真是越來越混亂了!
——月坡肯定知道些什麼!
這迫在眉睫的祝融之災,到頭來竟連個火星也沒留下……
話音沒落他後腦勺早被小墨狠敲一記:「別在這兒丟人現眼,明明就是『月坡』兩個字!」
小墨冷笑著乾脆上前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這位青年鴻儒,故意大聲諷刺道:「我平生最不會應付這種頭巾生,三尺之外就覺得酸腐逼人!」小素也頻頻點頭隨聲附和,隨即兩人踢開腳邊的小精怪,公然地冉冉隱沒,可咫尺之間的清方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對無常使者來說,大牢的確是個「守株待兔」的好地方,卻不知道他們今天又有什麼人命買賣?想到這裏,阿鸞背後掠過一陣寒意,忍不住四下張望。
那細緻入微的形象,若非親眼所見,根本無法還原得如此逼真!
這一刻,沉默了包圍了廢棄的破船。倔強的高家父子就這樣對峙著,連阿鸞和清曉的存在都被他們徹底遺忘。終於,高大爺率先丟開了手:「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從今後給我停手——我不止你這一個兒子,不止你這一個親人!」
伴著話音,一群大漢呼啦啦闖進院內,文弱的蟬法師跟在後面左攔右阻,卻被他們輕而易舉地抬手就推倒在一邊。
「快別這樣說!」阿鸞脫口喊道,胸口的犀角瞬間灼|熱起來。片刻后他才反應過來,那靈物還放在月坡的床頭,正在沸騰的,是心情——雖然總是和清曉鬧彆扭,但是一想到也許他會消失,也許從此就再也看不到這個人了,一股細細的但卻深切的疼痛,就在少年心口蔓延開來。
「通天犀角?」月坡一副將信將疑的表情,「那可是傳說中的辟邪靈物啊?」
「這次多謝你,盧世侄。此事請你再不要提起了。」丟下這一句話,上了岸的高大爺頭也不回地遠去,青布衣的背影冉冉隱沒在雜木林中,片刻后遠處隱約響起馬蹄與喝道之聲。
「不是你想的那樣,法師!」阿鸞慌忙辯解道,「委屈不委屈不敢說,但我真有一些很為難的事情,都是月坡師傅給我指了明路。如今他落了難就丟下不管,那我成什麼人了!」
一瞬間,月坡周圍的水面被青白的火炎籠罩了,芳姩眨眼間已越過甬路出現在他的面前。凌空漂浮在水面上,居然高臨下的俯視著對方,白衣的冤魂輕聲呼喚道:「高月坡……」
為什麼會有犀光?明明只有兩枚辟邪靈物重逢在一起發生共鳴時,才會有驅散妖魅的強勁力量。
清曉竟有這樣的身世——清方曾口無遮攔地說過生母是因為清曉難產而死的,蟬法師也講起清曉出世的時辰格外兇險,盧鹽政怕他難養活,才費盡辛苦找來這對稀世珍寶給他辟邪護身。
月坡並不回答這問題,只是自顧自地點了點頭:「羅家的孩子,多少都有點不正常。這也是你遠房堂叔為什麼至今都孤身一人的原因……」
見搭檔和月坡油嘴打花,小墨也爽快地加入其中說笑道:「小素就會順竿子爬!要知道我早就佩服月坡大師了——從來不買誰的賬,該怎麼寫就怎麼寫,十足過癮,連惹怒官府也不怕!」
「所以我會寫下去的,無論遭遇多少困難,無論必須捨棄什麼,我都會寫下去!」月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著,可著顫抖的底里卻是一種豁出去的堅定,「『波曇華』的紅蓮火焰就算不能徹底燒毀這些規矩,也會照亮真相,讓所有的人都看出它究竟有多荒謬。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到世上的!」
突然間,惶惑的腳步踏進了清冽的光芒里……
清曉嘆了口氣攔住阿鸞:「還不明白嗎?我一開始就跟你說過,月坡同你是不一樣的。」
難怪清方在大牢里說得那麼難聽,原來在他們兄弟眼中,自己竟是圖好處才和別人結交的!阿鸞只覺得怒火上涌,連舌頭都不聽使喚了:「好處?怪不得盧山長說我是二爺你的玩意兒,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二爺給了我什麼好處!」
「原來這位就是『月坡』大師啊!」白無常使者滿臉驚詫地指著那頭陀,「久聞大名,只恨踏破鐵鞋無覓處。」
阿鸞一個也不相信,直覺告訴他月坡肯定還在人世,自己必須把他找出來!
聽到這裏阿鸞都迷糊了——眼前的游僧頭陀名氣雖大,可到底是下三流,沒想到他不僅曾是高高在上的讀書士子,還和清方是同學舊友。
「怎麼可能!」清曉脖子都漲紅了,「我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沸反盈天的,那些當兵的亂嚷嚷說人憑空就不見了,知道肯定出了事趕忙衝進來……你怎麼能這樣冤枉我?」
「逼死我的人,到底是誰呢?」再沒有誰比本人更有資格追問這句話,抬起盈盈的淚眼,芳姩凝眸注視著自己最親近的仇人。
霎時間,少年倒吸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地望向月坡那早已不似青蓮花瓣的眼睛:「那它……到底是蓮花還是地獄?」
「你必須作出選擇。」小墨並不回答,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只有你一生中最重要的那部作品才能留下來。月坡大師,請做出選擇吧,接下來的只管放心交給我和小素。」
「怎麼和盧大爺說話吶……」獄卒剛擺出盛氣凌人的架勢開口斥罵,便被清方厲聲喝退:「這裏哪有你講話的份!大爺小爺的混叫什麼,還不給我退下!」
阿鸞終於明白了,這就是讓月坡敢於捨棄功名前程,敢於捨棄萬貫家私,敢於蔑視權貴功名,敢於對堅定地告訴少年你一點也不比別人差,敢於將生命都投入熊熊紅蓮火焰之中,任它去照亮摧毀那荒謬殘酷的「規矩」,即使殞身亦不恤的底氣和勇氣——
頭陀怕吵醒別人,一邊挪近一邊壓低聲音說道:「捕快來戲園抓人的時候,這哥兒剛好路過,聽到他一口徽州腔調,差爺們還以為也是戲班子的人,不由分說就一併抓進來啦!」
「原來是盧二爺的……」獄卒也就收起兇狠的神色,眼光里透出輕蔑和不屑,他對阿鸞努了努嘴示意別磨蹭快點走。
這一刻,沁肌透骨的灼|熱脈流瞬間淌過少年胸前——那是清曉所贈的辟邪犀角感應到佩帶者的情緒,爆發出溫暖澄澈的金珀色光芒,剎那間包裹住即將直面危險的主人。
阿鸞看看月坡,又看看清曉,一時愣住了——所謂虎毒不食子,為人父的竟會用盡手段拆親生兒子的台,甚至不顧無辜者的死活?更何況這「高世伯」不僅買房置地如同兒戲,玉清散也成袋出手,而且「上」能結交達官顯貴,「下」連放火害命的歹毒勾當也做得出來,他究竟是什麼來頭!
「襲擊你?」那頭陀果然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她襲擊你幹什麼!」
孤城岌岌可危之際,黎氏夫人已懷孕八九個月,又有襁褓幼|女尚需提抱,根本無法長久急行。生死存亡的關頭夫人卻毫不慌亂,堅持要家主背起老母,帶著長子火速逃離危城,至於家中女眷則不必擔心,因為她已早做了安排。
聽這口氣,難道蟬法師知道月坡的所在?
清方頓時露出迷惘的神色,可阿鸞曉得得很清楚——這些衣服鞋帽、吃喝用度的雜事,都有盧府里的專人打理,書獃子清方何曾沾過手。
清方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了,那典雅精緻的眉眼更顯得纖弱而伶仃。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要說什麼,可到底還是沒說出口,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舉起手,示意退到一旁的獄卒過來。
「還給你,盧二爺!」阿鸞的嘴唇都在顫抖,「你問月坡能給我什麼,他給不了。和我一樣,他什麼都沒有,但卻能讓我知道我不是八音盒子,不是西洋懷錶,我不是貴公子的玩物!」
——清曉就站在艙外岸邊,正朝少年投來灼灼地逼視的目光……
「我也需要同伴,需要那個在我消失的時候能立刻就感覺到的人,那個看到我消失也會著急難過、甚至不顧一切出手相救的人。」說到這裏,清曉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卻渾然不覺,低下頭俯視著滿臉張皇的少年,「沒有這樣的同伴,人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似的,不是嗎?阿鸞你明白的——那日在躑躅橋頭第一次遇見,你的神情就已經告訴我,你也在尋找著這樣的同伴……」
原來這便是月坡一聽見別人提起自己的婚姻大事就勃然變色,並始終諱莫如深的原因——自從他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寫作傳奇的道路之後,便無視眾人反對,一意孤行自己剃了發和家裡斷絕關係,也拜託父親和韋家解除婚約。可韋家將此視為奇恥大辱,堅決不允,硬是把女兒裝束好送到高家,高家竟也順勢張燈結綵舉行嘉禮,讓芳姩和一隻公雞拜了堂,從此成為高家媳婦。
耳中傳來月坡的驚呼,那是混合著驚訝、驚恐乃至於驚喜的聲音。
眼前的「芳姩」那青絲螺髻上一無所有,所以她絕對不是「厄物」,絕不是那個曾領受過前朝太后賜物的神秘存在。
阿鸞這才注意到水牢雖然陰森恐怖,卻格外「乾淨」,連沉淪的冤魂和過路的游靈都沒有,原來是因為有這兩位無常使者暗中坐鎮。
「與此相比,我個人的生死恩怨又算什麼。」月坡說得那麼理所當然,既不堅定也不激烈,「當年香川城破之時,像羅家烈婦這般遭遇的,甚至比她遭遇更慘的女人們,不知凡幾。她們就這樣死了,化了,消失了,沒有人提起也根本不可能得到旌表,從此湮沒不聞。所幸我還記得,又怎能不用最平俗淺近的文字,讓最多的人都能知道能記得?」
阿鸞不由得想起,離開香川大牢的時候,已然隱沒的小素突然從壁間探出半個身體,一把拉住他的衣角低聲囑咐:「阿鸞你別和月坡走得太近,小心引火燒身啊……」
看到這裏少年下意識地緩緩搖頭,即使月坡說過人人都有一朵「波曇華」,誰也不比誰遜色,但清曉所擁有的,自己真的一件都沒有……
這樣說著,他扔掉酒壺,竟丟下阿鸞頭也不回地迤邐遠去。
眨眼間,這幾對明珠閃射出成片的銀光,彼此首尾連接,一座玲瓏的七節平橋霎時浮現在阿鸞眼前……
——只映照在他一個人眼中的,別人無法窺見的,獨一無二的世界……
月坡發出輕微的吸氣聲,不由得坐正了身體:「這是誰告訴你的,還是從書里看來的?」
硯池東北岸雜樹叢生,盤根錯節,連著大片大片茂密葦灘,一到夏天便綠雲漲地,加之水流的關係,池面上漂浮的雜物最後都會彙集到那裡,於是漸漸淤積成了個天然垃圾場。不僅人們對此退避三舍,連溺鬼也怕獃著永遠找不到替代沒得超生,都不在這幽僻蕪穢之處出沒。於是那片淺汀徹底成了被遺忘的角落,越發荒廢凄涼起來。
這一刻月坡的腳步停住了。他站定片刻,猛地回身,氣勢洶洶地直奔少年,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那力量大得出奇,幾乎將阿鸞拎得離開地面:「你這傢伙……不要太過分了!」
月坡聞言,喃喃低囈著:「已經來了嗎?你在哪裡呢?芳姩……」
此時此刻,小素緩步走到小墨身邊,拉住同伴對月坡柔聲說道:「那接下來就放心交給我們吧,『肚皮』頭陀。」
未來還隱身於在混沌之中,但少年們隱隱感覺到,大幕已經開啟,更加恢宏壯闊但卻波詭雲譎的命運,正一步一步在他們面前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