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上奏免珠賦
屈辱的無奈,他說得也許有一定道理罷。我嘆了口氣,要是在內郡,聽到這樣悖逆的話,我肯定會大發雷霆的,然而這幾天我親眼見到他們生活的困苦。我去過他們的村寨巡視,巨先家中男子甚多,居處生活算是種人中好一些的了,但我進屋之後也不由得駭異。牆壁都是土墼壘成,裏面的床帳案幾等用具顏色晦暗,不知道傳過幾代;房頂梁椽則是長木橫架,樹木枝丫尚在,幾乎沒有做任何斧鑿的加工;更令人嘖嘖稱奇的是,可能由於此地過於濕潤,房樑上還長了青綠的苔蘚地衣以及說不清名目的藤蔓等植物,鬚髮累累下垂,叫人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生人的居處,整個屋子就像是一個剛打開的墓葬。那些傢具什物的色澤,和出土什物的色澤沒什麼兩樣。我不由得落下淚來,又走訪了其他幾戶,比巨先家尤為窘困,矮小的土墼房屋,前後都是泥濘獨麓,簡直不能下腳,和野獸的窩沒有什麼區別。想起這些,我確實無話可說,只能辯解道:「難道皇帝陛下一點好處也沒給你們么?」
田大眼趕忙道:「小人開始看他對那塊玉佩毫不經意,好像小人提起,他才記得自己有那玉佩似的,所以判斷他不懂玉,看來是小人武斷了。」
他道:「小人半開玩笑地指著他的玉佩,勸他賣給小人。他好像大夢初醒的樣子,說我差點忘了它,就叫小人近前,摘下玉佩給小人,要小人仔細看看,估計一下那塊玉佩的價值。小人不需要仔細端詳,把那半枚玉佩一接過,就肯定自己絕沒有看錯。那半塊玉佩,和使君先前給小人看的半塊,完全可以拼合。珍貴玉質那種奇特的溫潤感覺,根本不可能魚目混珠,它們是天生的兄弟,小人敢用自己的腦袋擔保。」
張鳳沉默著不說話,我又道:「我也只是能勸說蠻夷們於一時,萬一他們再次行險造反,我想府君雖有大將軍為之緩頰,只怕也難免詔書譴責罷。方今朝廷多事,羌人多叛,實在不想交州邊郡再起釁端啊!」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還真會拍馬屁,但又何嘗不透露著蓬戶小民的辛酸,我誠懇地說:「只要君能夠幫助刺史斷了這件獄事,刺史敢保證,君不再會是窮賤之命。」
事後我和張鳳商量了有關蠲除九九藏書或者減免合浦郡珍珠賦稅的事,見我說服了群盜投降,平息了事端,張鳳也很歡喜,但對蠲除合浦珍珠進貢的事仍有異議:「使君,不是我等貪冒,乃是大將軍向皇帝陛下吹噓,說合浦的珍珠如同天上的繁星一樣閃爍,使君如果能說服皇帝陛下,我等又何必和蠻夷起刀兵之爭呢?」
他咂了咂嘴唇,滿臉堆笑道:「使君,能否也給小人賜茶一杯,剛才小人急忙跑來,有些渴了。」
「這個官吏叫什麼名字,你還記得他家的道路罷?」我問。
「倒也不能這麼說,至少教會了我們種桑、養蠶、織布,有時碰上新年大赦,皇后太子冊封,還會普賜錢帛酒肉……要是漢家官吏都像以前的周宣太守那樣廉潔奉公,我們又何必舉兵造反。我等雖是蠻夷,卻也並非不知道好壞。」他嘆氣道。
「那當然,否則怎敢來使君門前討打。」他答道,「我出門之後就四處向人打聽,知道了這個官吏名叫何晏,是本郡太守屬下的書佐。」
他一點也不驚訝:「小人早就知道了,否則也不會確信使君的為人,又怎敢陣前扔掉武器投降?」
「真的?」我驚喜的語氣有助於加強他的成就感。他果然眼睛熠熠發亮,好像點燃了一般:「是真的,使君,那個官吏據說是郡府的一個書佐。當時他懶洋洋躺在院里曬太陽,小人問他有沒有玉器可賣,他說沒有。但小人一眼瞥見他衣袋下掛著半截玉佩,根據小人的經驗,那絕對是另半枚應龍佩。」
他堆笑道:「是,是,那官吏問小人自己那半截玉佩價值幾何,小人以為他不懂玉,就怯怯說了個數目,誰知他突然大怒,叫小人滾開。小人是個做工匠的,怎敢得罪官吏?所以嚇得趕緊走了。」
我道:「後來呢?」
我在堂上來回走著,興奮得不行,但又懷疑有誤,福無雙至,這麼容易就發現應龍佩,明神對我未免過於眷顧了罷。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院子里馬車的轔轔聲一下子戛然而止,接著遙遙聽見耿夔聲音傳來:「使君,使君,我找到他了。」
他默然了一會,道:「那為什麼你們漢人不可以只教給我們養蠶織布,文字技巧,而不搶奪我們的珍珠,強收我們的賦稅呢?漢人官吏的貪婪,給我們帶九*九*藏*書來的痛苦,遠甚於那些利益啊!這樣的禮樂文明,又文明在哪裡?」
我笑了笑:「腦袋是不能隨便用來擔保的,刺史也不會收取這份擔保。」我喝了口水,又催促他:「然後呢?」
「嗯,很好。」我站了起來,對耿夔道,「立即系捕何晏,將他帶來見我。」我又面對田大眼:「君要為此事作證,不用擔心,就算弄錯,也沒有人敢報復君。」
「沒有辦法而已。」巨先道,「即使我們殲滅了張鳳軍,漢人兵馬源源不斷地開來,我們的結果只怕更慘。所以活在世上,最佳既然不可求,不得已求其次,只能期望像使君這樣的良吏多多來到我們交州當刺史和太守了。」
他趕忙伏地叩頭:「那使君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小人這裏先拜謝了……小人知道使君信賞必罰,所以自從使君上次說要小人等留意類似的玉佩之後,小人每天下午一幹完要乾的活,就去城中走街串巷,收購玉器,希望能有所發現。起先小人花了大半個月時間,幾乎走遍了廣信縣的每一個閭里,都無所獲,想著只有去別的縣碰碰運氣,卻不料蒼天不負有心人,最後一次走訪合歡里時,在一個官吏身上發現他佩戴著半枚應龍玉佩。」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服他,一個連文字也沒有的蠻夷之族,怎麼可能過得快樂?然而,他的話似乎也不是毫無道理。有些事我還得慢慢想想,從本質上來說,他肯定是錯的,至於錯在哪,時間會給予說明。
我的不快立刻煙消雲散,誰能拒絕一個可憐人的哀求呢,何況他這麼乖巧。我徑直把手中半杯水遞給他,他受寵若驚地接過,仰首喝了下去,抹抹嘴巴,接著道:「太謝謝使君了!從來沒想到世上會有使君這樣好心腸的大官!」
我們又笑談了一陣,說起在合浦的事,耿夔樂觀地預測道:「這次造反平息得如此成功,皇帝陛下一定會對使君另眼相看,也就會召使君回洛陽,重任司隸校尉。」
「那你為何對我如此恭敬,見了我就扔掉兵器投降?」我奇怪道。
何晏,這個名字不錯,而且是跟我同姓。我自言自語道:「看來,此人是知道那塊玉佩的真實價值的。」
我道:「據說府君和大將軍有故舊之交,只要府君肯向大將軍進言九九藏書,我想沒問題的。」雖然大將軍梁冀這個人,我想起來他就感覺噁心,可是沒有辦法,他就像橫亘于獨木橋上的一泡熱騰騰的大便,躲無可躲,避無可避,除了掩鼻而過,實在別無他法。
我還要擺擺官架子,假裝毫不經意地靠著憑几,默不作聲地擦拭著自己的佩劍。只聽一陣腳步聲由遠到近,我低沉著嗓子道:「來了。」
我瞥了一眼那人,他長得身材粗短,面容瘦削,其他倒沒什麼,只是兩個眼睛極大,看上去像銅環一般,和臉形不大相稱。說話時的神態照例有下等人臉上固有的乖巧,這也難怪,如果有機會,這世上的每個市井小民都可能成為一個佞臣,我想。然而,這確是沒辦法,人都想出人頭地,役使他人,要做到這些,就必須學會諂事上官,細摩上意,他們又何嘗做錯了什麼?
他不好意思道:「使君見笑了,小人認為,上天有好生之德,像使君這麼尊貴的人,就該長得這麼威儀不凡;而小人這樣的窮賤之命,就該形象猥瑣,好在上天賜給小人一雙大眼,雕琢玉器時,可以看得鮮明些,免得壞了客人的材料。」
耿夔道:「來了。」他也許在暗笑,私下裡,我和耿夔向來是嬉戲打鬧,不大講究什麼上下尊卑的。可是在公開場合,外人都覺得我像鐵面刺史,和掾史之間的君臣之分,絲毫也不可逾越。我認為這是必要的,君要像個君的樣子,作為臣的掾史們,才會永遠對我保持敬畏,才能令行禁止,威可克愛。
我吩咐耿夔給他倒了杯水,他卻不接,眼巴巴地望著我的手:「小人斗膽,就想要使君手中那杯。」可能怕我生氣,又趕忙補充道:「小人聽說,如果能有幸沾過貴人的手澤,來世就可成為貴人。」
田大眼喜道:「有使君這句話,小人萬死不辭。」
「拜見使君。」他跪坐在席上,腦袋微微前傾,雙手據地。
我在合浦待了幾天,看著巨先率領種人忙碌地修築先前被他們砸爛的府寺。他們幹得很賣力,沒幾天就把一切整理得粲然齊備。這期間我和巨先談了幾次,發現他並不是我開始想象的那樣,對漢人官吏有著發自內心的恭敬。他的恭敬,與其說是自覺的,不如說是無奈的,這讓我很吃驚。我質問他:「你們這
九*九*藏*書些人不慕王化,沒有文字,不知道詩書禮樂,永遠生活在昏聵黑暗之中,不覺得可怕嗎?你大概不知道,犍為、永昌等邊郡,有多少蠻夷都聯合向皇帝陛下上書,要求率種人內屬,成為漢朝郡縣,正式廁身為大漢禮樂文明家族的一員,皇帝陛下還未必肯答應,現在你們已經沐浴在皇帝陛下的德澤之下,為什麼還不肯珍惜呢?」
我撫慰他道:「請起。敢問,君叫什麼名字,聽說君發現了另半枚應龍玉佩?」
我也答應了他,立刻上書皇帝,奏報這場變故,又告誡張鳳,詔書未下之前,千萬不可再逼迫百姓下海採珠。做完這一切后,我乘車馳回廣信,準備通過郵傳把奏章向皇帝報告,卻在端溪縣碰到了朝廷派來的使者賈昌。
我差點笑出聲來,田大眼,果然名副其實。我忍住笑,贊道:「好名字!」
「繼續說正事罷。」我揮揮手,打斷了他。
巨先悶聲道:「使君,其實我們想過我們自己的生活,不希望漢人來參与。也許你們漢人是有文明禮樂,是生活得比我們清醒明白,可是在你們到來之前,我們捕魚采果,撈珍珠,養鳥獸,飽食終日,引吭而歌,也過得非常快樂。你們漢人官吏一來,無休止的賦稅更徭,搞得我們居無寧日。如果使君肯設身處地為我們想想,就會理解我們了。」
他忙道:「有辱使君下問,小人姓田,也沒什麼正名,自小便被鄉里喚作田大眼。」
我陡然欣喜起來:「君不知道,我就是周太守的門生故吏啊!」
賈昌是我在洛陽的熟人,這次奉皇帝陛下的命令,特地來端溪看望蒼梧君的。這次他給蒼梧君送來了金縷玉衣,雖然現在的蒼梧君不過四十多歲,正值壯年,可誰能料到自己的壽命呢?預先準備總是必要的。見了洛陽來的故人,我非常高興,把在合浦發生的事告訴賈昌,請求他務必向朝廷請求蠲除珍珠的進貢。賈昌爽快地答應了,然後我們開始研究盜墓案,我說了這件獄事的困難以及我此前做的工作,同時表達了一定要窮究下去的決心。和賈昌長談了半夜,第二天,我們揮手告別,我回廣信縣,他則繼續趕往蒼梧君所住的群玉城。
「把情況細細告訴使君罷。」耿夔道。
我一口水噴到地上,跳了起來,「read.99csw.com那還等什麼?快,把他叫來。」我扯著嗓子喊。
原來如此,他們還真是有心人。為人處世,最珍貴的還是忠信。能得到別人信任,比什麼都強,又怎麼能不儘力把事情做好,以對得起那份信任呢?這也算是回報一種特殊的知遇之恩罷!我又道:「你們既然愛戴像周府君這樣的官吏,而且承認因為他學會了採桑養蠶織布,這說明我中原的禮樂文明,對你們也不無裨益,又怎麼能說我們來之前,你們也過得很快樂呢?刀耕火種,生食魚鱉,渾然不知禮樂,這又算什麼快樂?」
端溪縣離廣信很近,一天時間就到了。進了城,我讓任尚回家休息,自己徑直來到府里。見耿夔和牽不疑正在庭中射箭,見了我,耿夔興奮地拋下弓,說已經通過郵傳,先行知道合浦招降成功的消息了,沒想到我回來得這麼快。牽不疑也上來賀喜:「使君不費一箭一矢,就讓叛賊束手,使我曹練習箭術,都覺得無用武之途了。」他還真會說話。耿夔打趣他:「那你剛才還贏我這麼多?」牽不疑倒不謙虛:「若是往常,只怕贏得還多。」耿夔道:「你也只能贏我,若跟我的兄弟任尚相比,只怕沒有勝算。他不輕易出手,一出手箭矢必定貫頸而過,絕無生還。」牽不疑吐吐舌頭:「這麼厲害,那他還是不要出手得好,以免殘害生靈。」又說了一會兒,他拱手向我告辭。我欣然望著他的背影,對耿夔道:「這位牽公子不錯,怪不得能讓我的耿掾屈尊與交。」耿夔大笑道:「使君更加知人,才能找到下吏這樣的標尺。」
我卻開始對在這裏做官,越發感到有興味起來。在朝中當司隸校尉,使貴戚斂息,權臣側目,固然痛快,可不能盡興,遇上真正的跋扈之臣,總是無可奈何,還會給自己帶來禍患。反倒在這遙遠的蒼梧,我感到了一陣盡情馳騁的快意。我擺了擺手:「如果不把蒼梧君墓被盜一事查清,我有什麼臉面回洛陽。」
耿夔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道:「使君你不說我險些忘了,前天一位玉器匠人來拜見使君,說他可能發現了應龍佩的另外半枚……」
這句話觸動了他,他果斷地說:「那好,請使君上奏皇帝,我給大將軍寫封書信告白。」
耿夔嚇了一跳:「好,我馬上去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