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右曹乃故囚
「可是那樣的官吏,是殺不絕的,雖然我並不是。」他回答。
「叫你來這裏,當然不是想給這枚玉佩配對這麼簡單。我就是那樣說,你也未必信,是吧?」我乾脆直截了當。
我有些擔心,當時我還沒順利平叛,不知道朝廷會有什麼處置。我思忖了一下,對耿夔道:「這個人,這件事就交給你了,你給我好好訊問。不過,最好不要對之有所捶楚。」
耿夔笑道:「使君當年對下吏,有對他的一半心腸就好了。」
事實上我知道他們的伎倆很多,那時候我已經當了十一年的官,耳渲目染,對官府的事不可謂不熟悉。有的獄吏對酷刑非常有創造性,甚至把各種刑罰加以總結,編成簡冊,在各郡間廣為流傳。所以天下郡國的刑罰,可以說都是互通有無的。獄吏挨了一掌,羞憤交加,發狠道:「這個馬變的豎子,既然爪子厲害,讓下吏廢了它。」說著命令兩個囚犯:「你們兩個,快給老子去找些柴火,挑一片地,給老子燒它幾遍。」
我心裏差不多明白了七八分,笑對何晏道:「他只是認你,為何說他誣陷,豈不心內有鬼?」
我聽見院子里傳來獄吏呵斥的聲音:「你們幫幫他。」大概是耿夔不肯聽從命令,接著院中傳來一陣陣尖利的呻|吟聲,聲音並不大,顯然耿夔在極力忍受著痛苦,卻讓我更加汗毛直豎。我乾脆跑到了院外,拚命搖晃著腦袋,試圖忘記剛才聽到的一切。過了好一會,獄吏走到我身邊,一張胖臉上滿是怯怯的神色,道「從事君,他,還是不肯說啊……說不定這豎子是真的冤枉。」我也沒有責怪他,跟著他回到院子里,虛張聲勢地說:「怎麼樣,還不肯交代嗎?」我感覺自己突然變得那麼失敗。
望著他憤激的樣子,我恍然明白,我是真的看錯人了。如此忠直的漢子,怎麼可能是維護貪吏的人?他的太守一定是被人誣告的。我愣了一下,大喝一聲:「壯士!來人,給他鬆掉腳鉗。」
這裏究竟是江陵縣獄,幾個獄吏好像早期待我這麼下令,當即樂顛顛跑上去,給耿夔鬆了刑械。我又讓獄吏找來醫工,好好給耿夔療傷,之後我和耿夔推心置腹地交談,越發覺得他這人精明強幹,而且人品正直。於是我向他保證,如果太守有冤情,我一定會幫忙上報刺史。他說:「太守對我並沒有多器重,他來上任的時候,我已經是倉曹掾了。他貪污與否,我也不敢保證。但是,至少我這裏的賬簿,完全經得起查驗。要我誣陷別人,我做不到,哪怕那個人確實很壞。」
他不說話,我細察他的表情,除了恐慌外,似乎沒什麼異樣,很多小吏見了大官,恐慌也是時常出現的,這倒說明不了什麼。我又道:「我手中這半枚玉佩,是蒼梧君墓中失竊的,我奉皇帝陛下詔書,急需找到另外半枚,如果你肯老實交代,我一定不會過於難為你。否則,本刺史就只好得罪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府君原來早就知道,我從來不想當什麼節義之士,只是覺得,出賣主君是不好的。再說,我也確實沒有證據。」
蟬的命運最不好,一旦被我們抓住,它幾乎就沒有活路。它身子胖大,翅膀透明而薄,不像金龜子那樣善飛,用麻線系了它的脖子也委實寡然無味,於是大多數童子就把它直接塞進灶膛煨熟,再黑乎乎地掏出來,掰斷它的下半身填進嘴裏,臉上露出滿足而愚蠢的笑容。每次看到這種情況,我就會走開,我覺得他們的行徑也過於殘忍。傍晚草叢裡滿是金黃色的蜻蜓,那是一種非常精靈的小動物,白天尋常時候,稍微走近它,就會驚得https://read.99csw.com它閃電般飛去,然而在夕陽的餘暉下,它們雖仍像平常一樣立著,卻早早地進入了夢鄉,隨手就能捕住一袋。童子們常常撕掉它們一半的翅膀,再釋放它們,它們再也飛不起來,扑打著一側的翅膀,在地上打圈,童子們看得不耐煩,一腳踏上去,踩成肉泥,只剩下殘碎的翅膀七零八落地黏在泥土上,猶自熠熠閃著光。這也是我做不出來的,我常常是白天就將它們放了,像我這樣的人,算是天性殘忍的人么?然而,什麼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讓我變得比那些閭里的童年夥伴還要殘忍?他們中的大多數,現在已經學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變成了純樸的農夫,而我不得不在陰森森的牢房裡,拷打一個個我認為是貪贓枉法的人?是誰使我變得這樣毫不心軟,我也不知道。
我奇怪道:「奏告我才剛剛讓郵傳送出,怎麼可能就有了報文?」
哪知耿夔張開血淋淋的手,突然指著我破口大罵:「何敞,你這庸碌愚蠢的獃子,一貫酷暴無義,你要殺老子便動手,要老子誣陷君父,寧死不能。老子就算是死,也要糾集群鬼把你殺了;如果有幸不死,也會將你大卸八塊。」
看來這個何晏還是塊死硬的石頭,以前一般到這個時候,我就要準備用刑,但是對他,我奇怪地有些躊躇。我左右張望了一下,想問問耿夔的主意,他卻抱著一卷簡冊,低聲對我道:「洛陽來的郵書,關於合浦珍珠的事。」
我也笑了:「不打不相識,你這麼說,看來還是對我有所怨憤啊!」
這句話讓我感慨萬分,確實,這世上很多欺世盜名之徒,天天嘴巴里喊著道德仁義氣節,碰到利益當頭,無不紛紛現出醜態。爾虞我詐,巧取豪奪,見利忘義的事,基本上都是他們所為。而像耿夔這樣的人,雖然對氣節兩個字不屑一顧,臨大節卻不可奪,真可謂浩然君子啊!有些畜生的心口不一為什麼會如此厲害?那些無恥之徒,上天為什麼要把他們生下來?它的好生之德到底體現在哪裡?這些,我想不清楚。
按照獄吏的命令,兩個囚犯把耿夔架過去,按住他的雙手,掰開十指,麻利地在每根手指指甲縫中插上一枚短小尖銳的竹籤,命令他用手指耙土。這種刑罰連我也看不下去,我只好走開,隔著兩扇門戶聆聽院中的動靜。孟子說:「是以君子遠庖廚也。」這話真是有道理的,其實這是別一種掩耳盜鈴,為什麼大家會取笑後者呢,大概因為前一種殘忍,到底無關於自己痛癢的緣故罷。
雖然耿夔是我掾屬,關係卻在師友之間。後來我官運亨通,一直升任司隸校尉,最後貶到交州,耿夔都再也沒離開我。我屢次覺得對不起他,曾經想通過察廉的方式,舉薦他去外縣當個縣令,他卻揮揮指甲殘缺的手掌拒絕了,對於做官,他好像沒有太大的慾望,當個百石的卒史,有吃有喝,他就很滿足。我也暗暗內疚,上次對他用刑太過,使他肌體多少有點損害,尤其是手指,新長出的指甲歪歪扭扭,非常難看,按照殘毀之人不能做大官的律令,只怕我舉薦也會被駁回,於是也就罷了。大概是因為安慰自己罷,有時我問他:「你可能不知道,我當初為何會那樣拷掠你,除了劉使君的囑託,要我一定要拷掠出結果之外,還因為我最生平痛恨貪墨的官吏。」
耿夔的兩個手掌鮮血淋漓,指甲全落。他坐在地上,喘著粗氣,滿額頭都是汗水,歪著腦袋斜眼看我,不發一言。我道:「再不說,就給你嘴裏灌上一缸鹽水,把你的腸子全部漚爛。
九-九-藏-書」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出這樣奇怪的話,這是我有一天從夢中得來的,我夢見自己小時候沒吃的,隔壁的鄰居老嫗突然給我提來一罐雞湯。非常奇怪,這家人仗著自己兒女多,經常欺負我家,把母親壓得抬不起頭來,怎麼會好心給我雞湯喝?但我實在害了饞癆,什麼也不願想,二話不說捧著罐子往嘴裏灌,才發現像鹽罐打翻在嘴裏,鹹得我大叫著吐了出來。那老嫗大怒,搶過罐子就砸碎在我頭上,譏笑道:「就你們母子這癩皮狗樣子,不三不四,也想雞湯喝。你們啊,只配喝喝老媼我的陳尿。」這時我氣醒了,似乎腦殼上還隱隱生痛。我從床上一躍而起,恨不能馬上駕車回到家鄉,把鄰居那家的房子全燒了,人全部抓進牢房拷打,尤其是那個可惡的老嫗。當然,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後來我有能力時也沒有這樣做。只這個夢卻一直黏附在腦中,平生經歷的事忘了不少,唯獨這個夢不能。每當我考問自己,你還能記起多少小時候的事?這個夢一定首先跳出來,屢試不爽。除此之外,記憶最深的還有十幾歲時在路旁看到的一泡陳年大便,風曬雨淋之下爛成了蜂窩狀;還有經過學堂路上那個賣蔥花病的矮子,每天早上,母親都給我一枚五銖錢,買一個餅當早食。我為什麼記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而不是其他,天知道!矮子賣的餅真香,後來我有豐厚的俸祿,卻再也買不到那麼好吃的餅。我一度尋訪過那個矮子,想把他帶到洛陽去專門給我做餅,這個人卻消失了。據說他因為和人口角,殺死了一個無賴子,被流放到西北去戍邊。他的妻子也不得不跟了去受苦,只是那些邊疆的戍卒這回有口福了。
何晏抬頭看著田大眼:「我從未見過你,你怎麼能如此胡說八道?」又把臉轉向我,「請使君千萬不要相信他的誣陷。」
我道:「可是有時,你會被逼得產生仇恨,因為正是那些人使得天下不太平。何況,如果你不當官,有殺別人的能力,你的鄰居會跪在院子里向你請罪么?」
這是例行公事,一般來說,庭院里的土都比較鬆軟,燒過之後才會變硬,他們顯然是要對耿夔使用「耙土之刑」。果然,兩個囚犯架起柴火,火焰燒得熊熊的,熄滅之後,他們掃去灰燼,留下一片黑黃色的地面。獄吏還特意用竹籤刺了幾下,顯得很滿意,對我說:「從事君,下吏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只能劃出一點淺淺的印痕。」我道:「很好,那就施行罷。」
最後的結果是,南郡太守被免職,耿夔作為他的掾屬,也一併黜落,免歸田裡。他本人就是江陵人,此後我奉令巡行南郡的時候,路過江陵,一定會去和他相晤,言談盡歡。一年後,我被朝廷重新征拜為丹陽令,我問耿夔,願不願跟我一起去,雖然按照籍貫方面的規定,我無法辟除他為正式掾屬,但可以讓他當師友祭酒這種清貴的閑職。我相信有他在我身邊,不但可以少犯很多錯誤,而且內心覺得踏實。不過以前他當過太守的倉曹掾,也許不肯屈尊效力在我這個縣令手下,我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
也許我真是個很殘忍的人罷,然而認真思量,似乎又不像,記得小時候,我連昆蟲都不忍心殺的。閭里的童子在夏天有幾樣樂趣:玩金龜子,粘蟬,抓蜻蜓。金龜子背上披著亮閃閃的兩片殼,有的紅,有的綠,上面稀疏點綴著一些斑點,它們喜歡黏在榖樹上,尤其是那種能結鮮紅果子的雌樹。我經常每隔幾個時辰,就跑到屋後去,看榖樹上有沒有停留新到的金龜子,一旦有,就偷偷溜過去,併read•99csw.com攏五個手指撲住,大呼小叫地喚母親。母親就會找來一根麻線,幫我把它系在金龜子的頸間。剛抓來的金龜子飛得很猛,左突右突,想脫離我的控制而去,可是終不能如願,慢慢的,它也知道自己是徒勞,變得老實了,再也不肯飛。這時候,如果是閭里其他的童子們,就會把它放在正被火熱的太陽暴晒的石板上,它急促地在上面奔走,終於覺得燙,又不得不奮力飛起來,憤懣不已,最後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他們就這樣弄死了一隻又一隻的金龜子,我從來都不肯效法,只要它不願在我手中飛之時,我就毫不猶豫剪斷麻線,將它放了,再去捕捉新的。我真的不忍心看它那樣可憐,它們被我系住脖子飛來飛去的時候,如果胸腔里有足夠的血,是一定會激憤得噴出來的。然而,我們這些童豎們的暴行,從來沒有被閭里的父老們制止過。他們覺得天經地義,對動物是這樣,對人難道又會有什麼本質的不同?
田大眼從屏後轉了出來,見到何晏,立刻道:「就是他,小人敢用腦袋擔保,他唇邊有粒小痣,就算小人記得面貌有差,這粒小痣卻是不會錯的。」
「使君也說了,來這府中,絕非什麼好事,何必要心內有鬼?」他辯解得倒也不錯。
他這番話讓我大受教益,世上有幾個人能做到這點呢?我們喜歡一個人,對他的任何過錯都會姑息;憎惡一個人,對他的任何優點都視若不見。公正對待每個人,就算我這個自詡廉正的人,也完全做不到。我自恨和耿夔相見太晚,回到漢壽縣,我向劉陶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劉陶似乎有點不快,好像我包庇了太守。我把耿夔的話複述給他:「也許這個太守確實有問題,但關鍵是,我沒有找到證據劾奏他。」劉陶雖然勉強同意我的說法,但仍舊不滿意:「至少他的名聲不好,我必須奏請皇帝免掉他的官職。不過,看在那個耿夔的面子上,這件事我不想窮究。」
對待人,自然不能像對待金龜子、蟬和蜻蜓那樣隨心所欲,但要說相差有多大,卻不見得。不勞我想,一個獄吏就喜滋滋地向我獻計道:「從事君,把烙鐵燒紅,命令他自己挾住,不信他扛得住。」我不置可否。他認為我同意了,吆喝下屬立刻將一柄斧子燒紅,要耿夔夾在腋下,哪知耿夔卻哈哈大笑:「這種小伎倆就想讓老子誣陷好人,做夢。死豎子,不要著急,把斧子燒久一點,這樣老子更痛快。」獄吏罵道:「先讓你嘗嘗冷的,看你受得了受不了。」說著夾起通紅的斧頭,塞在耿夔腋下。只聞到一陣撲鼻的焦臭,令人慾嘔,耿夔的聲音毫不費力地衝破焦臭:「老子說了不夠熱,難道你這死豎子耳朵聾了。」獄吏大怒,把鐵斧抽回,再夾到爐火上,另一個獄吏死勁拉動排囊鼓風,剛才還青色的鐵斧迅疾又變得鮮紅欲滴,好一會,獄吏罵道:「這回還喚冷,老子就服你。」又將鐵斧猛地按到耿夔胸脯上,耿夔慘叫一聲,暈了過去。我以為他這回該服了,然而一盆水潑過去,他卻仍是大笑:「涼快得讓老子睡著了,也不早早喚醒老子,老子都餓了。」又把給他的牢飯踢開,道:「老子既然有肉食,何必食藿?」說著揀起地上被燒爛的皮肉就往嘴裏送。獄吏目瞪口呆,望著我,請我示下。我贊道:「好一個豎子,還有什麼辦法對付?」獄吏想了想說:「如果從事君不介意,就用馬糞熏他,怕他不叫饒。」
很快,我就與何晏見面了,他很年輕,不過二十歲左右,長得也英俊漂亮,在蒼梧相當難得。蒼梧本地土著大多皮膚黝黑,有些雖九_九_藏_書然也還算白,五官相貌卻和中原不類,比如上次見過的許聖。而眼前的何晏,雖然說不上有多白,甚至比許聖還略有不如,但他的眉目骨骼絕不類本地蠻夷。我心中對他陡生好感,問道:「聽說你有半枚玉佩,和我這半枚相仿?」我把手中的半枚玉佩舉起來。
「喚田大眼。」我道。
他倒挺老實:「我也不明白,不過我想,主要還在於誰來治理百姓,和百姓自己的意願無關罷。我曾經奉府君的命令,去屬縣巡視,有時也訪詢百姓,問當地官吏孰廉孰貪,孰賢孰不肖,百姓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可是,誰又會像府君這樣,時時派掾屬去體察民瘼呢?官吏只要諂媚好上司,上司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百姓哭訴哀告又於他何損?所以說,貪官其實是殺不完的。」
第二天,我和獄吏走近獄室,看見馬糞都燒完了,大缸下一點動靜都沒有,我示意獄吏將大缸搬掉,誰知剛搬開一半,就從缸下倏然伸出一隻黃黑的手爪,緊緊抓住我的腳脖子。我嚇得差點尖叫起來,奮腿亂蹬。耿夔哈哈狂笑,滿臉也都是馬糞的黃色,圓睜雙目大罵道:「死豎子,怎麼不加馬糞,叫火滅了。老子熏得正舒服,還沒過夠癮呢!」我慍怒地望著獄吏,獄吏忙解釋:「往常犯人被馬糞一熏,九死一生,沒想到……這豎子肯定是馬變的,不怕馬糞。」我抬手將他推了一個趔趄:「早幹什麼去了,連個驢馬都分辨不出來?你們這些該死的豎子,難道就是這點伎倆?」
我試著向他提出的時候,果然遭到他的拒絕,不過他的理由是對仕途不感興趣,因為太兇險。他母親也不想讓他去,因為她深知兒子耿直,在仕進上是沒有前途的。我只好作罷,過了幾年,我因為在丹陽縣治績高等,竟然被升遷為平原相,才當不到半年,竟然又升遷為地位重要的南郡太守,回到了江陵,似乎我跟江陵有不解之緣。這時耿夔的母親已經去世,他的妻子也不知什麼緣故,突然得暴疾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和兩個家僕。我請求他當我的主簿,這個秩級雖然仍是百石,地位卻比他當初擔任的倉曹掾重要得多。他這幾年在家鄉可能過得也不如意,因為丟了官,族中人丁又不興旺,鄰里都欺負他家。有一日天雨牆壞,他準備鳩工來修,卻被鄰居一家阻止,說壞牆垣故地是他們家的。他氣得茶飯不思,也無可奈何。這次他族叔迫切要求他答應我的辟除,說可以給一族人提供保護,加之兩個家僕也極力慫恿,他也就照辦了。果然,到任之日,他乘著軒車回家,發現自家院子里已經跪了悍鄰家的十幾條精壯男子,太陽懸在他們頭上,熱辣辣的,他們的汗水像潑了洗澡水一樣淋漓而下,身體卻絲毫不敢動,見了他,一齊伏地口稱「掾君」,請求赦罪。他要他們起來,他們卻聲稱,除非他接受他們的謝罪,否則寧願曬死。他不由得仰天長嘆,人生於天地之間,想捐棄世俗,是不可能的。世間這些人實在是多麼的勢利啊!
我沉默了一會,道:「其實,上次我拷掠你的時候,你很清楚,太守是有貪冒罪的。你為什麼要那麼護著他?你並不是通常人認為的那種所謂節義之士。」
他看上去有點恐慌,跪坐在席上微微顫抖,望了望我,又望了望我手中的玉佩,搖頭道:「小人從未有什麼玉佩?不知使君為何這麼問。」
「那君的意思是,只要百姓對官吏有選擇的能力,貪污就能杜絕?」我道。
他縮著脖子,顯得非常可憐,依舊道:「小人從未有過與這類似的玉佩,無從交代,請使君明察。」
這也是我一直思考的問題read.99csw.com。「為什麼殺不完呢?」我問他。
他道:「使君一去合浦,牽太守就將事情上報了,當時還特意讓我看了郵書,盡多溢美之詞,洛陽的報文,就是對他奏告的回復。」
他搖頭:「我當然沒有更好的辦法,我只能選擇不去殺別人。」
「是的。」他答非所問道,「有時是忍無可忍,除非死了,死了就不會有這麼多煩惱。」
這個豎子,說笑起來總是這麼出人意料的曠達。捫心自問,我大概曾經確是個心腸冷硬的人,也許童年的困頓生活,讓我對他人產生了怨恨。只是碰到耿夔后,知道什麼是寬厚善良,才略略改變了自己的做法,油然羞愧自己的為人。想起來,那是我擔任荊州刺史部南郡從事時候的事,距今已經十一年了。之前我在廬江太守周宣屬下任事,一共做了七年,周宣對我越發喜歡,奏請朝廷拜我為丹陽令,順利成功。那時我才二十七歲,就已經是六百石的大官;為丹陽令不久,因為被揚州刺史劾奏為酷暴,被免職家居。不久又由周宣推薦給荊州刺史劉陶,劉陶很信任周宣,當即辟除我為荊州刺史部南郡從事。不久,南郡太守岑宣因為被人告發貪贓,劉陶就派我去南郡視察。當時南郡太守府的倉曹掾,就是我現在的這位得力掾屬耿夔,我查了查他管的賬簿,沒有發現什麼問題,但我覺得他有造假的可能。對貪官我一向嫉之如仇,那時年輕氣盛,又得到劉陶的鼓勵,自然膽氣很壯。我徑直把耿夔投入江陵縣獄,準備用嚴刑給他一個下馬威。經驗告訴我,任他什麼人,只要一動刑,沒有不屈服的。可是沒想到在耿夔這裏,居然碰了壁。我派遣的獄吏把耿夔打得全身潰爛,他竟然還是堅持說沒有造假,那時我還沒見過如此死硬的人,這無端激發了我的自尊心,我覺得應該想一些新的刑罰來治治他了。
「當然。」他點頭道,「可惜百姓或者愚昧,或者兇悍,或者懦弱,或者奸詐,聰慧而剛白的人百中無一,他們自己管不好自己,只能讓官吏代勞,所以他們飽受貪官蹂躪,也只能怪他們自己了。」
當一個人專心致志於某事的時候,任何一個微小的念頭,都可以讓它和某事發生聯繫。有一次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再次憶起這件事的時候,突然就萌生一個想法,要是哪天審訊犯人時,給他們都灌上一罐極濃的鹽水,或者乾脆把整團的鹽塞進他肚子里,那會怎麼樣?我小時候下過水田,從田裡出來時,腿肚子上常常會粘上幾隻肥大的螞蟥,扯下來用鐮刀去剁,怎麼樣也剁不死;但是撒一把鹽在它身上,它就很快縮成一團,在鹽水中化為膿水。鹽這麼厲害,灌進人肚子里,誰又吃得消?當然,我並非真的想這麼干,只是嚇嚇耿夔,既然他不怕受刑,死總該怕罷,而且是這種痛苦的死法。
他點頭道:「確實如此!十一年來,一日都不曾忘記!」說著大笑。
我不同意他的看法:「『若此無罪,淪胥以鋪。』愚昧而剛暴的百姓,活該受懲;謹願而忠厚的百姓,卻不該遭受同樣的命運。貪官或許殺不完,但是,殺一個總少一個,除非你有更好的辦法。」
獄吏找來一個破舊的大缸,將耿夔蓋在大缸下,又找來一些馬糞,點火燃燒,一時間刺鼻的臭味填塞了整個房間,我們都覺得窒息,趕忙退出了獄室。我那時突然想,只要被覆蓋在大缸下的耿夔叫饒,不管他肯不肯指證太守,我都會饒他的性命。可是他一聲都不吭,我心頭憤怒難當,如果連這麼個小吏都治不了,那我這個部南郡從事做得也太失敗了,也辜負了劉陶的委任,我說:「等明天去收他的屍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