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戲與川菜
我對川戲是外行,但從看川戲到迷戀川戲卻已有四十多年的歷史。五十年代中期,川戲晉京演出,一出《水漫金山》和一出《逼侄赴科》令我如醉如痴。此後四十多年間,在北京和四川看過一百多出川戲的不同劇目,欣賞了幾十位川劇表演藝術家的舞颱風采,如生行的曾榮華、袁玉堃、謝文新、劉又全、藍光臨、曉艇、楊昌林;旦行的陽友鶴、陳書舫、楊淑英、許倩雲、竟華、張巧鳳、筱舫、左清飛;醜行的劉成基、周企何、周裕祥、陳全波、李笑非等。一時人才薈萃,燦若群星。可以說除了京、昆之外,川戲是看得最多的一個劇種,幾十年間,只要有川戲來京彙報演出,或內部觀摩,幾乎場場不落下。
我曾多次去過重慶與成都,當地人都講自己城市的烹飪水平最高,尤其是重慶,總說「吃在重慶」,成都不過是小吃出名罷了。這話也有一定的道理,成都的飲茶及小吃確實比重慶更為普遍,飲饌習慣也更傳統一些,重慶經過抗戰時期的「陪都」畸形繁榮,飲食業的發展要更迅速些,其實川菜的普及與講究的程度,遠不止重慶和成都,在四川各州府大縣都能吃到純正而高水平的川菜,決不遜於重慶與成都。我妻曾去過廣元、劍門,對那裡的烹飪水平讚不絕口,尤其是在劍門吃的豆腐宴,令她十數年念念不忘。
巴蜀素有「天府之國」的美譽,物阜民豐,自明代以來就有地方戲班的演出。清代乾隆以來,無論是作為「正聲」、「雅部」的崑腔,還是作為如「亂彈」、「花部」的弋陽腔、皮簧、梆子腔先後入蜀,與四川語音和欣賞習慣密切結合,形成了後來的川戲,或稱川劇。所以川戲的聲腔也十分豐富。可分為「昆」(崑腔)、「高」(高腔)、「琴」(胡琴)、「彈」(彈戲)、「燈」(燈戲)五大聲腔。崑腔入蜀最早,清初南方各省移民大量遷川時即已傳入蜀中。由於崑腔唱詞駢儷典雅,內容又取材於樂府、雜劇,以檀板合拍,絲竹伴奏,抑揚頓挫,悠然婉轉,尤為蜀中士大夫階層欣賞。到了嘉道時期,成都崑曲極盛,已有「梨園共尚吳音」,「多為絲竹之會」之說。當時已能演出如《綉襦記》、《浣紗記》、《紫荊記》等名劇。對川昆形成貢獻最大的兩個人,當屬清乾隆時期的文學家李調元和同治時的四川總督吳棠,前者曾在成都自置小梨園一部,演習崑曲。每到冬季,圍爐課曲,折為消遣,怡然自樂,在當時影響很大。許多業餘愛好者還能敲擊檀槽或吹奏簫管,這種熱烈場面一直維read.99csw.com持到咸豐初始歇。崑腔的第二次興盛是同治六年(1867),原兩江總督吳棠調任四川總督,吳棠通解音律,尤擅崑曲,履任川督之後,在蘇州招募崑曲名伶來成都,成立「舒頤班」,逐漸在民間也形成不少知音,帶動了川音崑腔的流行,奠定了川昆的基礎。高腔則是在江西弋陽腔的基礎上,保持了「一人唱而眾人和之」的特色,又從民間大量吸收了四川秧歌、川江號子、神曲、連響的藝術營養,以幫腔最富特色。或緊板,或慢板,形成了最有川味兒的聲腔藝術,或者說最有「麻辣燙」的味兒。胡琴又叫絲弦子,源於徽調、漢調,又吸收了陝西的「漢中二簧」,正像乾隆五十年以後徽漢合流形成京劇一樣,在四川結合了四川方言,形成了胡琴聲腔。彈戲則是在陝西同州梆子的基礎上,經過長期改造,以蓋板胡琴為主要伴奏樂器,以梆子擊節形成的聲腔。至於燈戲,則是形成於民間小戲和民歌小調,後來也躋身於五大聲腔之中。
川戲中的褶子功與扇子功尤有特色,為其它劇種所不具備。小生的褶子特點是開衩高,距腋下僅三寸左右,是其他劇種沒有的。袖大,而且以內穿的香汗衣為袖頭。褶子質地柔軟,更要求演員的手、腳、腰、腿都有堅實的基本功,才能做到兩袖舒捲自如,飄展靈活,顯得人物俊逸瀟洒,體態翩翩。其功法有撣、踢、銜、飛、旋等。像《放裴》中的裴禹,《殺船》中的肖方,都有很多飛褶的動作,極吃功力。扇子功也有一整套程式,在表演中起到美化姿態的作用,也是川劇表演中的特殊技法。至於變臉、踢慧眼、托舉等,更是川戲中的獨到之處,這樣獨具特色的表演與豐富的聲腔和劇目,形成了川劇的整體藝術效果,哪裡是「麻辣燙」能概括得了的。
據說川菜形成經歷四個階段,雛形期為春秋至兩晉時期,這時隨著都江堰水利工程的修建,成都平原水旱災害大減,又有灌溉航運之利,經濟面貌大為改觀。到漢代許多地方已是「家有鹽泉之井,戶有橘柚之園」的富庶地區,享有「天府」之稱了。司馬相如和卓文君從事「餐飲業」活動,大概也為川菜的雛形做出貢獻。第二個時期為發展期,也就是隋唐五代時期,蜀中不但經濟繁榮,而且政治環境也相對穩定,成了唐朝皇帝的避難所。五代時前、后蜀的王建、孟昶也著實在四川享了幾年清福,西南一隅的畸形繁榮,使川菜得到了大發展。第三個時期為交流期,也就是兩宋時期,川菜https://read.99csw.com出川,流布各地,同時外地的飲食風俗也漸入蜀中,陸遊在《劍南詩稿》中就有不少關於飲食的記載。第四個時期為清代至民國時期,也就是所謂的菜系形成期。這與當時的飲宴之風不無關係,蜀中素有「尚滋味」、「好辛香」之俗,各種名目的飲饌活動繁多,無論婚喪嫁娶、壽辰彌月,送往迎來,公私慶典都要大吃一頓,喜宴、壽宴、接風宴、辭行宴以及廚宴、獵宴、船宴、游宴不勝列舉。尤其是民國時期,軍閥割據,大小軍閥窮奢極侈,也帶來了川菜的超級繁榮,造就了大批精於烹飪的名廚。舊時蜀中鹽商、軍閥宴客,除了羅列山珍海味之外,也從省外引進不少原料,如雲貴的干菌、陝甘的肥羊、江浙的秋蟹、兩廣的海鮮,甚至活豬取肝,生雞割脯。就是當地的鮮魚,也講究在江邊捕撈后,即時宰殺,即時入鍋烹制。這種銅鍋是放在擔子上的,下面有爐火,以文火細煨,正所謂「千燉豆腐萬燉魚」,經過挑夫長途跋涉數十里,到達宴席上恰到好處,魚爛湯腴,鮮美絕倫,名曰「擔擔魚」,其奢靡之風可見一斑。
我以為高腔最有「麻辣燙」的味道,高腔講究「幫」、「打」、「唱」的緊密結合,這「打」與「唱」真可謂「麻」與「辣」,一副提手(拍板)支配著整個場面與舞台,表現時、空的轉移和環境的改變,而「幫」(幫腔)正如「燙」,烘托到高潮。舊時川戲幫腔都是男聲,由鼓師領腔,全體場面(樂隊)人員合唱,俗稱「齊吶喊」。後來經過改革,多以女聲領腔,男女混聲幫腔。幫腔不但可以標示曲牌,確定曲調,還可以起到渲染環境氣氛和抒發人物內心活動的作用,代替劇中人物的內心獨白。
第二個變化是近年深受粵菜的影響,搞出什麼「新派川菜」,實際上是生硬地將一些粵菜的做法移植在川菜之中,變得不川不粵,失去了川菜的特色和魅力。對老四川來講,並不買「新派川菜」的賬,倒是重慶上清寺一帶的小館子,經營傳統的川菜和小吃,生意紅火得很。我在成都紅照壁附近的小巷子里吃過兩次成都小吃,一間鋪面,三五張沒有漆的木桌小凳,樸實無華,小吃卻做得極為地道,要比專供旅遊者品嘗的「小吃套餐」強得多,鄰桌有四五個四川省歌舞劇院的年輕女孩,都生得如花似玉,窈窕動人,而且穿著也十分「前衛」,她們坐在這簡陋的店堂中,用著粗碗木筷,吃得滿頭大汗,歡聲笑語不絕於耳,倒也和諧得很。
六十年代以後,川菜在北九九藏書京十分流行,繼四川飯店之後,又開了不少規模較小的川菜館子,乃至人民大會堂國宴和釣魚台國賓館、北京飯店的宴會,川菜都是重要菜系之一,延聘和培養了不少川菜特級廚師。甚至可以說,在改革開放,港粵之風北漸之前,川菜在北京與魯菜、淮揚菜是處同等的主導地位。但是近年來的川菜發生了一些變化,起碼是在「天府之國」之外經營的川菜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過分而片面地追求川菜「麻、辣、燙」的熾熱效果,讓人們覺得只有毛肚火鍋、水煮肉片、毛血旺、干煸牛肉絲等才是川菜的代表,才能表現川菜「麻、辣、燙」的特色,使不少人對川菜望而生畏。其實川菜是豐富多彩的,「麻、辣、燙」只能代表川菜一方面的特點,絕不是全部。何況過去說的是「麻、辣、燙、鮮」,也不字就只是皮毛了。僅前三個字。這個「鮮」字十分了得,缺了這個「鮮」字,前三個就像一幅畫,缺了點睛之筆,畫也就沒了神。在味覺之中,甜、咸、酸、辣、苦、麻、澀,或冷、熱都是很容易感覺出來的,惟獨一個「鮮」字,卻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且無法具體地去描繪。當然,這裏絕對不是講用味精調出的「鮮」。就拿南方人喜歡的筍來說,冬筍有冬筍之鮮,春筍有春筍之美,但是到了大多數北方人的嘴裏,嘗不出筍有多麼鮮。長江里的鰣魚鮮美,陽澄湖的閘蟹也鮮美,誰又能準確地描述出這兩「鮮」的異同?同樣,川菜之「鮮」,我以為除了味覺上的感受之外,廣而言之,還應該包括年了川菜整體的豐富多彩和別開生面。
至於吃川菜的歷史則似乎稍晚于看川戲,那是在五十年代末,在陳毅同志和郭沫若同志的倡導下,在西單絨線衚衕內創辦了頗具規模的四川飯店,請來成都、重慶的名廚掌灶,成為北京最正宗的川菜飯店。在此之前,北京專營川菜的館子很少,只有東安市場和西單商場的峨嵋酒家等有數的幾家。記得四川飯店開業前夕,我家有位親戚請我們全家在四川飯店吃飯,這位親戚是搞美術的,參加了四川飯店的室內設計與裝飾工作,自然近水樓台,精心安排了一頓四川飯店的標準筵席。那時的筵席絕無今天這樣多的山珍海味,極盡奢華,無非是雞鴨魚肉之屬,但做得卻非常精緻。像魚香肉絲這個菜,今天已是家喻戶曉,再大眾化不過的普通菜,但在五十年代末,北京的館子里是吃不到魚香肉絲的,而剛開張的四川飯店做的魚香肉絲味道濃郁,甜辣鮮香,也遠非今天一般https://read.99csw•com四川館子可比。加上筵席中間有七八道點心小吃,像紅油抄手、擔擔麵、糯米糍粑、酒釀湯圓、葉兒粑、小籠粉蒸牛肉等等,這些小吃雖都是巴蜀市井小賣,但在一頓筵席上點綴其間,卻覺得調劑得當,鄉情盎然,十分親切。
前年去成都參觀「中國藝術節」,觀看了田曼莎小姐主演的《死水微瀾》,演出結束后,四川省川劇學校的張庭秀校長假座一家很好的川菜館子請吃飯,還邀了省川劇院的編劇陳國福兄和北京來的李先生,他們都是四川人,席間暢敘鄉情,談到有人將川劇概括為「麻辣燙」的理論,大家一致持反對意見。我非川人,在這種場合又可稱為「外行」,所以不敢講自己的見解。後來田曼莎小姐卸裝來赴宴,也參加了討論,氣氛顯得輕鬆了許多。她說這出《死水微瀾》倒是有些「麻辣燙」的,但如果說到川戲,卻並不盡然,甚至「麻辣燙」的僅是少數。後來田小姐問到我的見解,我說對川戲實屬外行,不過從劇目上講,傳統的「五袍」、「四柱」和「江湖十八本」都不見得有「麻辣燙」的味道,倒是折子戲中的《鐵籠山》(演元代故事,非京劇中姜維之《鐵籠山》)、《問病逼宮》、《蕭方殺船》等幾齣戲有些「麻辣燙」的味道,尤其是旦角戲「麻辣燙」的更少,大概《挑簾裁衣》可以算是一出罷?說到聲腔,有些「麻辣燙」的當屬高腔。於是大家認同我對川戲的了解可以打個60分了。
記得五十年代川劇初晉京時,人們看見舞台上小生踢、銜、飛、旋褶子的動作,露出下身穿的彩褲,看慣京劇、崑曲的觀眾以「殊為不雅」責之。其實這種褶子功正是川戲小生能運用舞蹈動作,以行頭做配合,表現人物喜、怒、驚、恐心理活動的技巧,對於吃慣京潮魯菜的觀眾來說,還需要一個適應過程。
川菜的麻與辣也是從不濫用的。凡麻辣並用的菜肴,比例也是一絕,有些菜是麻大於辣,有些則是辣多於麻,就拿最大眾化的麻婆豆腐來說,比例如不得當,就出不來誘人的香氣。當然,麻辣的原料要極講究。花椒要茂汶出產的,色澤褐紅,顆粒飽滿,辣子也一定要成都盆地出產的好海椒。最後是一個「燙」,沒有這個燙,麻辣之香是烘托不出來的,一盤麻婆豆腐上桌,必須是滾燙的,一勺吃下去,頭上冒出汗,全身舒服,稍冷就滋味全無了。「麻辣燙」應該說是川菜中的一筆重彩,但如果一席川菜都是麻辣燙,恐怕川菜也就無人問津了。川菜之美,也就在於有張有弛,有濃有淡,有主有次,變化豐富多read.99csw.com彩。
川劇的表演雖有一套完整的程式,但在不同的劇目中又不完全拘泥於程式,就是像《荊釵記》、《綉襦記》這樣源於雜劇或傳奇的劇目,演來也是極富感情|色彩,極有生活氣息。陳書舫與周企何《秋江》中的陳妙常與艄公、袁玉堃與劉卯釗在《綉襦記》中的鄭元和與李亞仙,曾榮華與許倩雲在《評雪辨蹤》中的呂蒙正與劉翠屏,都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川戲與川菜不但是巴蜀文化的精華,也是中華民族文化的精華,它們的藝術魅力需要細細的品味,才能嘗出味兒,體會出情來。
戲曲藝術雖然豐富多彩,但最重要的是「聲」與「情」,我以為川戲更為重視的是一個「情」字,音樂、聲腔、表演、特技,無一不是表達一個「情」字。無論是川昆、高腔、胡琴、彈戲還是燈戲,也不管劇情是喜是悲,是驚是恐,川戲中「情」的表達最到位。川戲中有一出《老背少》,劇情是窮苦啞人張公背負癱瘓的女兒在會緣橋乞討的簡單故事,兩個人物由一人表演,無論是化妝技巧、形體動作、音容笑貌、手法身眼都要如實刻畫出兩個性別、年齡、動作、性格均完全不同的人物,要表現出父女相依為命,互相依靠扶持,為生活掙扎的情景,要以「真頭演假,假頭演真」,渾然兩人。演來感人至深,催人淚下。
川菜雖也五味、濃淡各異,但總的來說是以鮮香、醇厚為特色,這中間作料起了很大作用。川菜的作料講究、精緻,每種作料都有首選產地,如自貢井鹽、茂汶花椒、內江白糖、德陽醬油、閬中香醋、郫縣豆瓣、永川豆豉、涪陵榨菜、敘府芽菜、南充冬菜和成都辣子等等,儘可能選用上乘之品,是不好替代的。有人問我,川菜中是不是以辣椒最為重要?我說,辣子固然重要,但不如最重要的鹽,川菜之所以為川菜,川鹽為首,其他作料尚可疏忽,如不用川鹽,也就是自貢井鹽,川菜也就索然無味了。北京時下一些川菜館子以海鹽或再製鹽代川鹽,水平大減。其實川鹽所費幾何?任你山珍海味,名廚高手,舍此一味,可謂舍本求末。七十年代北京東單附近有一家小川菜館,我常常光顧,一盤迴鍋肉,一碗蛋花湯,只有六七毛錢,可以打一頓「牙祭」。那回鍋肉的肉片又薄又香,濃濃的紅油,鮮嫩的青蒜,就著菜能吃下兩碗米飯,再喝上半碗蛋花湯,「雖南面之王不易也」。水煮肉片也是最平民化的菜肴,但是缺了川鹽,再純正的花椒、辣子面也是枉然。其他菜的烹制也都是離不了川鹽的,好像有了川鹽,別的作料的味道才能調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