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惡吃
時下講究「吃環境」,即指飲饌環境的布置與氣氛。隨著社會經濟的繁榮與發展,大小飯館的裝修與治具是越來越講究了,甚至臻於奢華。當然,一個舒適的飲食環境對於就餐心境和食慾都有著直接影響。冬有暖氣,夏有空調,自然舒服。前些年夏季某些中等飯館在玻璃窗上還要寫上「空調開放」字樣,用以招徠顧客,今天看來已經是笑話了。
佛教徒是不殺生的,但牛乳與雞蛋能否食用,歷來有很大爭議。不食牛乳的原因是因為乳汁可以哺育新的生命,與小生命爭食,似乎也有殺生之嫌。而雞卵則是未成形的生命,所以不管能夠孵化出雛雞與否,大抵也是不食的。袁枚的《隨園詩話》上有一段僧人食雞卵的記載:某僧大食雞卵,人皆驚詫,僧作偈曰:「混沌乾坤一口包,既無血肉亦無毛。老僧帶爾西天去,免在人間受一刀。」聽聽卻也有些道理,於是吃雞卵也就在可與不可兩者之間了。
浙江紹興是人文薈萃之地,幾樣地道的紹興名菜,一壺陳年花雕,大概是所有探古尋幽的旅遊者之神往享受。前些年去紹興,主人邀宴于某酒家,廳堂寬綽,布置華麗是不消說了,此外另置一小舞台,正在表演雜技,技巧繁難驚險,令人揪心扯肺,哪裡顧得盤中美饌。間有一口技表演者上場,聲稱世間所有的聲音沒有他學不上來的,先學雞學狗學火車,後來座間有人喊道:「會不會學鬼叫!」這位表演者越加興奮,稱可當即表演。於是廳中燈火全熄,接著是電閃雷鳴,鬼哭狼嚎,鄰座竟有小孩子嚇得哭了起來。如此伴餐,有何裨益?北京某些高檔酒店,也搞了歌舞伴餐,除了輕歌曼舞之外,甚至有倩女著三點式泳裝上場,進食之中如此,是秀色可餐,還是令人作嘔?真是匪夷所思。
民族、地域的差異,飲食習慣也不盡相同,加之文化基礎的不同,於是吃什麼、不吃什麼就各有所好。對於植物類原料的選擇尚無九九藏書可厚非,而對動物類原料的選擇就有了極大的爭論。歐美人對亞洲一些地區食狗肉極為反感,認為狗是人類的朋友,宰殺寵物是最不人道的行為。河豚有毒,歷來有「冒死食河豚」之謂,但日本人就喜食河豚,每年都有為此而喪命的。隨著近年來生活水平的提高,動物類入饌者除了雞鴨鵝魚和豬牛羊三牲之外,許多珍稀動物和瀕於滅絕的動物也遭到捕殺,成了餐桌上的佳肴。
所謂惡吃,我想大約不外三類,一是吃不應入饌的東西。二是揮霍無度、暴殄天物。三是與飲食有關的種種惡習。凡此三類,都可以歸為「惡吃」。
口腹之慾,人皆有之。飲饌如何,多從個人好惡和自己的經濟條件而定,本無可厚非。但過度的奢侈與浪費和飲食的講究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是愚昧和沒有文化的體現。
袁枚《隨園食單》有「戒單」,說到飲食中的十四戒,其中有「戒縱酒」與「戒強讓」之謂,可見縱酒與強讓皆屬惡吃。
飲食環境當以舒適、安靜、清潔為要,踵事增華要有度,至於蛇足之舉,還是罷了。中國傳統文化的主流是燦爛與輝煌,舊時代一切傳統精華,當以繼承。至於「求恩寵」、「媚音容」的糟粕,還是以不進入飲食環境為好。飲饌一道,無論是為了果腹,還是品鑒,都應有良好、文明的習慣,飲食環境也當凈化,中國人飲食中的惡習是應隨著社會文明與進步的提高而逐漸清除的。
豪飲無度,難受的是飲者自己。縱酒而鬧酒者,卻著實討厭了。鬧酒于宴席,雖丑象百態,無非二者,一是自逞其能,二是強人所難,最後的結果是幾位離席嘔吐,幾位鑽了桌子,方稱盡興。鬧酒、縱酒的不文明自不待言,即使于食物,也是在可有可無之間,袁子才在「戒縱酒」中說:「事之是非,惟醒人能知之;味之美惡,亦惟醒人能知。伊尹曰:『味之精微,口不能言也。』口且九*九*藏*書不能言,豈有呼呶酗酒之人能知味者乎?往往見拇戰之徒,啖佳菜如啖木屑,心不在焉。所謂惟酒是務,焉知其餘,而治味之道掃地矣。」可見縱酒、鬧酒者,也不是美食的鑒賞家。
適量飲酒佐餐,不但能夠增進食慾,還可以提高興緻。根據個人對酒的適應程度,不拘多少,達到「微醺」,應屬最佳境界。我生性不能飲,不能不說是個很大的遺憾,類似「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的享受是體會不到的。酒能刺|激人的神經中樞,令人興奮,激發才思與靈感,故而李太白能夠斗酒而詩百篇。花前月下,一壺薄酒,無論對飲獨酌,何其太雅?我認識一位先生,過去常去新疆公務,以他的身份,是完全可以乘飛機往返的,但他出差新疆從不坐飛機,而是帶上幾瓶白酒,幾包五香花生仁,坐卧鋪出發。當時火車抵新疆還要四五天時間,同行者不堪其苦,總是晚於他四五天之後乘飛機,以期同時在烏魯木齊會合。問其緣故,答稱要的就是在火車上飲幾天酒,酒後睡,睡后酒,謂之「一醉出陽關」。以上種種飲酒的方式,都不在縱酒之列。
泰國曼谷郊區有一個很大的鱷魚國,養著幾千隻鱷魚,大者兩三丈,小者數尺,觀賞鱷魚表演,參觀鱷魚養殖,是旅遊泰國的一個重要項目。園內的一處餐館,專賣做熟的鱷魚肉,旅遊者盡興出園之前,可以在此吃一碗鱷魚肉,未免太煞風景。聖人云「君子遠庖廚」,除卻視廚事為「賤役」外,恐怕最主要的含義是「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據說屠羊時羊是很少掙扎的,不似宰豬時,豬狂叫不止,因此人多不忍睹。也有人說羊在臨屠時是會流淚的。我在內蒙親眼看見宰殺駱駝,駱駝臨刑前流淚絕非妄言,其狀甚慘,其鳴也哀。據說駝峰、熊掌也要取其鮮活者,如此殘忍之舉,不知吃到胃裡能否受用?有些動物是生來為吃肉的,按正常屠宰方https://read.99csw.com法取肉而食也就罷了,但為了口腹之慾偏偏要「活豬取肝」、「生雞割脯」,未免有悖常理。舊時廣東有食猴腦者,取活猴一隻放在特製的餐桌上,這種餐桌形如枷狀,可以打開,枷住猴頭再合上,於是桌上僅見猴頭,用刀剃去猴頭頂上的毛,用鎚子鑿開猴的天靈蓋,眾人用勺取食活猴的腦子,說是大補,這種殘忍陋習今天已經絕跡,但類似不少活牲取肉的吃法在一些地方仍然存在,我想這總不該屬於飲食文化與人類的文明。
奢吃也算一種惡吃,石崇鬥富的酒池肉林,歷來為人所不齒。而驛傳荔枝靡費的人力與財力,也向為諷喻的對象。民國時期湖南某軍閥喜食菜心,做一盤清炒菜膽要用兩個挑夫擔兩擔青菜方可做成,原因是每顆青菜只取中間半寸長的嫩心。四川某鹽商喜食麻雀腿,為做一盤「瑪瑙碎片」,要事先僱人去捉兩百隻活麻雀,僅取腿肉如豌豆大小,其餘棄之,奢靡程度可見一斑。
西餐的正規宴會,菜是很簡單的,無非是第一道開胃菜,第二道湯,接著是兩三道主菜,最後是布丁甜食。每道菜都是侍者用托盤或小餐車展示在你的面前,徵求客人的意見,吃多吃少,或者謝絕,全憑個人的選擇,這是一種文明的進餐方式。現在釣魚台國賓館和人大會堂的正規宴會,也是中菜西吃,採取了這種形式。中國人好客,中餐比西餐菜是多了許多道,但也沒人讓你強吃,做到了主隨客便。但是在一般宴會中,強讓之風仍很流行,主人盛情,強行攤派,無論使用公筷私筷,公匙私匙,都是向客人布菜不止,非要污盤沒碗方可。一餚即上,又如此這般,最後混濁堆砌,令人生厭,焉有食慾可言?如此霸王請客,亦屬惡吃之類。
近年來人們的生活富裕了些,揮霍浪費之風也與日俱增。常常可以在飯館看到客人離席而去時,飯菜剩了十之六七,殊為可惜。大款擺闊,動輒一席萬金,已不鮮見。read.99csw.com燕翅紫鮑的席面,每人的消耗總在兩千元左右,十人的宴席也可達兩萬元,相當於一個工薪族職工一年的收入,如此懸殊的差異,令人堪憂。吃公款之風屢禁不止,巧立名目,大吃大喝,即使在貧困地區和虧損企業,也是照樣如此。更有甚者,吃救濟款,吃賑災款,吃扶貧款,吃教育經費,不知這些身居廟堂諸公,於心何忍?能食民脂民膏者,世間還有何物不敢啖于口腹之中?
「君子遠庖廚」。「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那麼,不見其生,不聞其聲,俟其死後而食之,是不是一種虛偽?我以為不是,天下的事都不能究其太窮,想得太深,活著就不那麼容易了。因此,歷來君子也是吃肉的。
東北長白山的野雉,俗稱飛龍,一年要被捕殺數萬隻。福建武夷山專吃穿山甲,食后還要向每位食客贈送一片穿山甲的鱗片,據說用此搔癢,有解毒止癢的功效。廣西許多旅遊區內售賣果子狸,還要當著顧客的面宰殺,以昭示貨真無欺。近幾年還有報道,陝西秦嶺竟有人捕殺褐馬雞,吃娃娃魚(大猊),甚至有人不忌「癩蛤蟆」之嫌,吃起天鵝肉來。如此發展下去,早晚會有人想吃熊貓,吃東北虎,吃長江白鰭豚的。
環境好壞,自然與餐館經營水平有高下之分,於是爭相在這方面做起文章,除卻踵事增華外,也往往有畫蛇添足者,搞起雜耍表演,歌舞伴餐,弄得烏煙瘴氣,大煞風景。以樂侑食,早在三代上層貴族階層的飲宴上已十分流行,所謂「天子食,日舉以樂」(《禮記·王制》)。「天子飲酎,用禮樂」(《月令》)。「王大食,三宥,皆令奏鐘鼓」(《周禮春官》)。以樂伴餐的記載,多是禮樂儀制的體現。以後歷代的官宦飲宴及市肆餐飲,亦多有效法。以輕鬆悅耳的音樂侑食,可以增進食慾,激發|情緒,但要喧賓奪主,過分喧囂,孰不知不但不能增進進餐興緻,反而大傷脾胃,適得其反。
我雖read•99csw.com在較為優裕的生活環境中長大,但從小卻受著「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和「一米度三關」的傳統教育,老祖母常常告誡我要惜福才能載福,吃完飯總要看著我的碗里不剩下一粒米。這種教育方式在今天的青年看來是過於陳腐了。老祖母是山東諸城人,她告訴我,她的家鄉有兄弟兩個,哥哥是大地主,有錢財而揮霍無度,平時吃餃子僅吃中間部分,餃子邊全扔掉。弟弟是自食其力的莊稼漢,每次去看哥哥時總帶回一口袋吃剩的餃子邊,晒乾后攢了一麻袋。不久哥哥錢財用盡,乞討為生,要飯要到弟弟門上,弟弟給他煮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面片兒,他覺得真是天下最好的美味。後來弟弟就用這種「面片兒」周濟了他三個月,待他身體複原,才告訴他這就是他兩年多來吃剩扔掉的餃子邊。後來哥哥痛改前非,又漸漸振興了家業。這個故事我聽過無數遍,是真是假不去管他,但不能暴殄天物的教誨卻是不敢忘懷的。
吃剩之物打包帶走的風氣,七十年代在香港已很盛行,近年來在內地亦蔚然成風,是個很好的現象。但也偶見淺嘗輒止地一席飯菜被白白地浪費掉,這種情況多見於公款請客者,與席諸君大多是怕沾了「佔便宜」之嫌,於是無人肯拎回家去。再者就是情侶就餐,菜要了一桌子,心思又在吃外,實在可惜得很。飯後大多男方「壞鈔」,為了不顯「小氣」,多是揚長而去。其實,如果女孩子是個有修養的人,對這樣男人的印象分是要大大打個折扣的。
暴者不恤人功,殄者不惜物力。非惡吃,何也?
我在濟南一家很好的飯館就餐,也遇到過歌舞雜技伴餐之類的表演,主持人開口閉口即是:「各位先生小姐,各位老闆大款……」聽來令人十分不是滋味。在長江兩岸一些中小城市,常常會在飯館中碰到十三四歲,甚至更小的女孩子賣唱現象,都是學齡花季,出入于飯館酒樓,生意還很不錯,真不知招之伴餐佐酒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