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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提時代,我十分喜歡北門內中間的一串櫃檯,有許多許多吸引我的東西。鋼刀王專賣小型的腰刀和寶劍,小者兩三寸,大者不過半尺,完全仿照真腰刀和寶劍製作,做工精巧,有景泰藍的刀鞘和劍鞘,也有鯊魚皮的。刀把和劍把上還有精巧的絲線穗子。這種刀劍不但有觀賞價值,而且還能用來削水果。除了刀劍之外,還有其他銅製的兵器,惟妙惟肖,也只有兩三寸許。這些東西如今在工藝美術服務部仍然可買到,但已很少有人問津了。但在半個世紀之前,鋼刀王的製品確是東安市場的一大特色。再有就是料器,也是東安市場的特色,用料製成的小動物,如十二生肖和其他各種小動物,非常生動可愛。
除去鮮果之外,乾果和自製的蜜餞也是十字街的另一特色。
東側還有幾家小店,已經記不起來,過去不遠往東再拐,就是東來順、豐盛公和吉祥戲院了。西側除稻香春之外,沒有太紅火的店鋪,記得有家綢緞莊和一家錦旗店,店堂卻非常幽暗。中間的一趟櫃檯倒是生意不錯,有鋼刀王和一些賣小工藝品的攤子,總是燈火通明的。
十字街的水果床子也偶爾賣些河鮮,如新采來的蓮蓬、菱角和雞頭米,其中不少是什剎海和京西水域的出產。京西稻的水田裡還附帶出產荸薺,南方人叫馬蹄,北京郊區出產不多,但質量遠勝於南方荸薺,個頭不大,卻肉嫩水多。這些東西在十字街頭也能應時供應。
泥人櫃檯里也賣些舊貨。我記得有家櫃檯的最下層,有一套長期無人問津的塵封泥人,大約有六七十個泥人組成,一律身著綠色的袍子,袍子上有黃色的團花,頭戴黑帽盔,手裡都拿著家什,或吹打鼓樂,還有抬著東西的,彼時太小,不識為何物,看樣子很像兵勇。那時我正為馬隊有將無兵而遺憾,很希望得到這套著裝統一的隊伍。那些小人兒大約有兩寸高,每個小人兒的屁股後面都有一根鐵絲支著,形成三條腿,這樣就立得住了。我問過價,好像要三十塊錢,當時是一個普通職員一個月的工資,我哪有那麼多錢買?每次去市場總要蹲在櫃檯邊上看半天,read.99csw.com捨不得離去。忘了是一個什麼機會,有位二百五的親戚為了討我高興,經過討價還價,終於二十五元成交。掌柜的發誓說那是民國初年的玩藝兒,認倒霉蝕了本。結果買回家惹了禍,家人們一下認出那是一支大出殯的隊伍,拿家什的前導是各種執事和雪柳,抬著的是影亭,只是幸好缺了抬棺槨的一組。最後的下場是那位二百五的親戚不但二十五塊錢扔在水裡,還挨了一頓臭罵,那一套綠色的大出殯隊伍一次也沒玩成,不知所終了。我想如果保存到今天,是可以送到民俗博物館去的。
最大眾化的要算是糖炒栗子和柿餅。每到立冬前後,十字街都要支上大鐵鍋,在市場中煙熏火燎地炒栗子,今天想來,真是不可思議。那栗子是現炒現賣的,個個飽滿油亮,兩毛錢可以買一包,用草紙卷個紙筒,將栗子往裡一倒,遞到顧客手中,紙筒是不封口的。接過來還燙手,要兩隻手倒替著拿,邊走邊吃。從立冬到來年正月十五左右,市場總飄著糖炒栗子的香氣。柿餅比外面賣的也要整齊、乾淨,都掛著白霜兒,又甜又軟,且不失柿子的清香。
棗子上市可以說是為北京地區自產的水果畫上了一個逗號,接下去都是外來水果了,要持續一個很長的時間,直到山裡紅和「喝了蜜的大柿子」上市,北京水果才算是畫了句號。
泥人的種類很多,我印象最深的有三類,一是戲出泥人,一般是兩三個人一組,固定在托板上。泥人大多有三寸多高,取材於戲曲故事。如塑有鶯鶯、紅娘和張生的《紅娘》,塑有劉、關、張的《古城會》,塑有竇爾墩、黃天霸的《連環套》等等。小時候對這類泥人的興趣不大,嫌它們太死板,不好玩。另一類是棕人兒,雖然也是泥人,但卻頂盔貫甲,身插靠旗,下面有一圈兒棕毛,放在銅盤上,接觸面積小,用棍子一敲打,立即會轉動起來,像是在舞台上開打一樣。我曾在市場北門內買過一套《八大鎚》,共五個棕人兒,是雙槍陸文龍和四個錘將,做得十分精美。棕人兒的傳人,工藝美術家白大成先生九九藏書曾對我說,如果這套五十年代的《八大鎚》棕人兒留到今天,應該說是很寶貴的工藝美術文物了。我最喜歡的還是騎馬泥人,那也是戲曲人物的裝束,但無論文官武將,全都騎在馬上。馬腿是四根鐵絲,最下端有一點泥,算是馬蹄。記得這類騎馬泥人的人物多取材於《三國演義》,劉備、曹操、諸葛亮、魯肅等人都是戲台上的打扮,也全都騎在馬上,關、張、趙、馬、黃和其他武將都是全身鎧甲,背插靠旗。從臉譜上可以區分人物形象,比如黃忠與黃蓋,雖都是白髯黃鎧,但一個是凈扮,一個是勾臉的,也可以分得出來。這種騎馬人最吸引我,當時僅賣一毛五分錢一個。每次去東安市場,我都要在幾個櫃檯中尋找我還沒有的騎馬人,也總能找到幾個,買回去擴充我的隊伍。記得最多時我有四五十個這樣的騎馬人,在家裡把精裝的英文書壘起來當城池或演兵台,馬隊整齊排列,蔚為壯觀,能自己獨自玩上幾個小時。有時點將出征,有時兩軍對陣,有時屯兵埋伏,有時交戰廝殺。偶有「陣亡」的騎馬人,就再去東安市場北門內的櫃檯上「招募」補充。
再高檔些,有各種蜜餞果脯,但不如稻香春的好,惟有冰糖核桃,是別處買不到的。核桃仁用冰糖制過,放在小紙盒中出售,裏面放上幾根牙籤兒,可以插著吃,不至沾手。那核桃仁又酥又脆,與冰糖嚼在一起,十分香甜。十字街最棒的食品,要屬自製的蜜餞榲桲和炒紅果了。
四十多年前的北京消費與購買能力遠遠比不上今天,一般市面上賣的,多是以上提到的本地水果,一旦應時水果下市,大街上的水果床子也就顯得蕭條了。東安市場十字街的水果床子卻是一年四季紅火。就是夏秋兩季,除了豐盛的北京水果之外,像德州的西瓜、河北的鴨梨、錦州的蘋果、萊陽的圓梨、肥城的一線紅桃子、煙台的雞腿梨、深州的蜜桃也伴著京果一齊上市。霜降過後,依然可以吃到嶺南的椰子、蜜柚、香蕉,蜀中的柑橘,福建的楊梅和菠蘿,真是一年四季,瓜果飄香。
五十年代舊東安市場的北門在金魚衚
九九藏書衕路南,從北門進入市場,光線晦暗,除了東西兩側的店鋪之外,中間還有一長串櫃檯,經過兩個十字路口,一直擺到丹桂商場的拐彎處。西側第一家店鋪是老字號稻香春,稻香春旁有一架木樓梯,可直抵樓上的森隆飯莊。東側的第一家是豫康東紙煙雜貨鋪,店主姓劉,母子二人,店雖小,名氣卻很大,解放前後經營了三十多年。除了香煙外,還出售各種煙斗、打火機、火石、汽油、盒裝乃至零售的煙絲,以及針頭線腦等雜物,當時一些市面上不易買到的小物件,豫康東也都出售。比如通煙斗用的絨蕊,中間是一根鐵絲,外面滾有螺旋狀的絨線,既可以很便利地捅進煙斗之中,疏通氣孔,又可憑藉螺旋狀的絨線清洗煙油,起到保潔作用。棗、山裡紅和柿子在當時都算是最平民化的水果,由於產量大,價錢也便宜。北京四合院中棗樹很多,不花錢也能吃到棗子,但要吃最好的棗子,還要到水果床子上去買,無論是圓棗還是馬牙棗,水果床子進貨都要精選,否則是賣不出去的。山裡紅和柿子多產於京東、京西和京北的山區,都是不值錢的山貨,但市場十字街的這兩樣東西也是精選的,決不馬虎。山裡紅要個大色紅,沒有蟲子的;柿子要高庄兒的,並且灠過,價錢自然要貴些。
毛猴的原料是蟬蛻和辛夷,無論人格化了的猴兒是什麼神態,都離不開這兩樣東西,頭和四肢是蟬蛻,而身子總是辛夷花骨朵。我一直懷疑它的創造者是中藥鋪的店員,因為蟬蛻和辛夷都是藥鋪中常見的中藥。蟬蛻有清熱解毒的功效,辛夷即是玉蘭花,又稱木筆,有通竅的作用。東安市場北門內的幾家櫃檯上都賣毛猴,造型生動,神態各異,有挑擔子賣餛飩的、有推水車的、有剃頭的、有鋸鍋鋸碗的、有下棋的、有打麻將牌的,可以說市井萬象,無不包容。如今最有名的承傳者是曹雪芹的後人、工藝美術家曹儀簡先生,使這項唯在北京才能看到的工藝得以為繼。毛猴組合成的市井百業眾生,真可以說是立體的舊京風俗圖卷。
夏秋兩季是鮮果最豐盛的季節,瓜果梨桃應季上市read.99csw.com,不似今天常年可以吃到各地不同季節的水果,豐富是豐富,卻失去了時鮮的意義。較早上市的是陸地草莓,接下來是端午的櫻桃,略帶酸澀的海棠,青里泛黃的水杏兒,五月鮮和蟠桃,紫紅色的李子。那時西瓜上市比現在晚得多,要在夏至前後。十字街每到西瓜上市,總是撿又大又好的切開,一牙兒、一牙兒地擺在天然冰上,清香四溢。長夏溽熱,逛市場口渴難當,花一毛錢買塊冰鎮西瓜,一口咬下去,暑氣全消。淡黃或乳白的香瓜隔著皮也能聞到那種誘人的甜香。再下去是沙果和「虎拉車」,「虎拉車」今天已經絕跡了,或許被其他品種同化。那是一種類似沙果大小的東西,脆而甜,皮青綠而泛紅,水頭兒也大,非常甘美爽口。至於為什麼叫「虎拉車」,說法各異,也有說是滿語的音譯。桃子的品種多,上市時間也長,可以一直維持到中秋,這時葡萄也開始上市了,玫瑰香、馬奶|子和沙營葡萄串串累累,晶瑩剔透,還掛著白霜兒,透著那麼新鮮。京白梨是北京的特產,也已經多年吃不到正宗的品種了。京白梨不但甜而水分飽滿,最大的特點是肉細,可以說超過一切品種的梨。京白梨又叫小白梨,雖然好吃,但產量不高,真正的小白梨只能供應很短的一段時間,恐怕也早與其他高產的梨子嫁接了。
東安市場已經過兩度拆建,今天的新東安市場已是現代化的大型商廈,市場的位置也稍有變化,在它的坐標上,再也找不到十字街的位置。但四十多年前的東安市場十字街,那個燈火輝煌,喧囂熱鬧,四季飄香的所在,仍然常常地出現在我的夢中,一切如故,是那樣的真切……
走過琳琅滿目的工藝品貨攤,到了市場中的第一個十字路口,往東是奇珍閣、峨嵋酒家、小小酒家、五芳齋等飯館,往西則可通過檔次較高的「老虎攤兒」,直抵市場西門。「老虎攤兒」多是賣中外古董的,專做洋人生意,謂之「走洋庄兒」,因為可以漫天要價,故又稱「老虎攤兒」。十字街是市場中最明亮的地方,四面都是「水果床子」,在幾個一百瓦的燈泡照耀下,堆積如山的https://read•99csw.com果品顯得格外鮮亮,五十年代,這裡是北京最高檔次的水果售賣場所。
最使我留連忘返的是毛猴與泥人。
糖葫蘆是吆喝著賣的,「冰糖葫蘆」的叫賣聲會引來無數顧客。十字街的糖葫蘆在當時是比較貴族化的,質量好,品種也多,衛生方面的可信賴程度,也比市面上的強。除了一般山裡紅的,還有山藥的、荸薺的、橘子的和山楂夾心的。最有特色的一種,是山藥豆兒的。將山藥豆兒穿起來,沾上冰糖,非常適口。今天許多民俗宣傳都將糖葫蘆作為老北京特色,其實廟會和廠甸上賣的糖葫蘆是遠不能與市場十字街的糖葫蘆相比的。尤其是廠甸的長串糖葫蘆,只是一種節日的象徵,大多是不能吃的。
十字街的水果床子雖然四面都有,但是品種最豐富,質量最上乘,生意最興隆的,當屬坐西朝東的那一個,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夏天光著脊樑,拿著蒲扇驅趕蚊蠅,冬天底氣十足地吆喝著「冰糖葫蘆」。動作也麻利,那時鮮果多是裝在蒲包中,要是送禮,上面還要放上塊紅紙,用馬蓮草一系。如果買得多,也可以兩個蒲包摞在一起,用麻繩系好,送到顧客手中,那胖子如果仍然在世,當是世紀老人了。
市場內的路坑凹不平,很窄,中間櫃檯與東西兩側的距離只有三米,至多並排走三四個人,靠著櫃檯四周的電燈照亮了通道,如果遇到停電,櫃檯只好點起蠟燭或煤油燈,通道就更加暗了。進北門總能聞到一股潮濕味兒,有時與煤油味兒和東來順奶油炸糕味兒混合交織在一起。
炒紅果今天仍可買到,但水平遠不如十字街的好。蜜餞榲桲則是再也吃不到了。榲桲不是山楂,但也屬同類落葉灌木或小喬木,開花后結成小果,比山楂要小些,大約是山楂一半大小,果實比山楂要硬些,去核后對剖,用冰糖制過,即是蜜餞榲桲,身價在炒紅果之上。老北京人喜歡用以拌白菜心,是冬季餐桌上一道爽口菜。炒紅果和榲桲在十字街都是盛在大玻璃罐子中賣,罐子放在梯形的貨床上,在一百瓦的燈光照射下,格外引人注目。貨主預備了廣口小瓶子,裝好后稱分量。這兩樣東西要賣一個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