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活埋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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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說你男朋友殺人的細節吧。他是什麼動機,幾時開始策劃又是怎麼實施的,他殺人的事你知情嗎?殺人時你人又在不在現場?」他拋出了大堆問題。
這三起失蹤案相同點少得可憐,三個孩子的性格以及興趣愛好也各不相同。除了都是學生,都是放學后失蹤,失蹤前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在羅宋大道以及失蹤當天都恰好是星期五之外其餘一無所知。孩子年齡都不算太小,沒有任何線索指向被拐賣了,且從第一個孩子失蹤當天算起,已經半月有餘,家長也並未接到任何警告或勒索電話、信件,綁架的可能性也暫且被排除。警方全力排查目前也還沒發現任何孩子的屍體——他們似乎無聲無息地從這個世界蒸發了。在經手此案最初的階段,光是給案件定性就給蒙城刑偵大隊出了不小的難題。
「麻煩各位配合警方工作,先到外面等候——」他提高了音量,邊上幾位警官也總算接過欞子了,打算連哄帶勸把記者們先「送」出去。
「也沒有屍體了。——我把他們的屍體吃了。」
今年剛大學分配過來,負責大廳報案接待的見習警小林,幾時見過這樣的陣仗。趕緊放下手上還沒理完的表格,到後面把正在開會的刑偵大隊隊長朴遲叫了出來。
說到這裏,臉色蒼白的女孩停了下來,她顫顫巍巍地用手支撐著桌角立起了身。小拇指上的銘文戒指在陽光反射出一條細狹的光線。肅穆而悲傷的氣息迅速蔓延,並最終籠罩了這個柔弱的女孩。
對面靜靜坐著的,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年齡估計在二十歲上下。身著一件黑色絲質長袖連衣裙,袖口及下裸|露的手臂白皙而纖細。頭低著,黑髮,齊劉海。長發遮住了大半邊臉,看不清容貌。她的雙手溫順地交疊于膝蓋,右手小拇指上一枚銅色刻著銘文的小戒指熠熠發光。
「你們知道阿B對我說什麼嗎?他說:『念夕,我終於成功了。終於還原了我的夢!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經常能在夢裡見到我父親嗎?他是個很優秀的警察,很棒的父親!在我的夢裡他總是很慈祥地跟我說自己過往的辦案經歷。』『之前我怕你擔心,就沒跟你說,自從認識了念夕你,很奇怪,我的夢裡就再也沒有夢到過父親了。』『之前我也苦惱,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難道父親也拋棄我了嗎?或者是因為他不喜歡你,他不希望我們交往下去嗎?後來才逐漸明白父親的用心。他真是這個世界上最疼愛我的人,父親他不僅沒有離開,而且,呵呵,他——成為了你。你還記得我們初次相遇的日子嗎,那個下雨天我終生不會忘記。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那天正好是我父親的忌日!這麼特殊的日子,上天讓我遇到了你,讓我們一見鍾情。你覺得這隻是巧合嗎?其實有一個合理解答,那就是這一切都是我父親安排的!』『自從和念夕你在一起之後,我變得好快樂,之前活著的二十幾年從來沒有感覺這麼快樂過。尤其是那天你願意把我肉吃下去證明你的愛,我徹底被你打動了。之後幾乎每晚,無論那天我們約會了沒有,我都能在夢中見到你。』『念夕你知道你在我夢中是什麼樣的嗎?呵呵,居然和之前父親的那個夢境場景一樣!濃濃的血腥氣,你渾身都是傷口,血窟窿,手握著一把刀立在我面前,卻美得不得了,又溫柔極了。自從這樣的念夕第一次出現在我夢中,我就知道自己生命中最後一個女人就是你了。因為你已經徹底取代了父親成為了守護我的那個人。』」女孩說到這裏,低下頭用手緊緊地捂住了臉,嗚咽聲從她的指縫中凄咧傳來。
「咔、嚓——」一個眼鏡男瞬間貼近,好吧,又是一張大特寫。
朴遲定睛看去,女孩話音剛落,大廳里的男記者齊刷刷投來了「憐惜」的目光。
「不好意思……能幫我倒杯水嗎?我想喝水。」一個輕輕的聲音卻在此刻響起。
果不其然,可憐的朴警官剛步入大廳就被齊唰唰的閃光燈愣是曝到大腦缺氧。
可到底該怎樣形容呢?
女孩突然抬起了頭,沁滿淚水的雙眼直視著朴遲。
女孩頭也沒抬接過一次性紙杯,又輕聲說了句「謝謝」,就自顧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女孩提高了聲調,「你們能想象當時的場景嗎?阿B用力抱著我,把水果刀遞到了我手上,然後拿著我握刀的手猛地往他身上扎去。不是裝腔作勢,而是實實在在的!他一邊扎一邊重複說著『念夕不要離開我』,鮮血立刻從他的傷口噴涌而出!我整個人都被嚇傻了,他卻不自知,也不處理傷口,只是抱著我,撫摸著我的頭重複著那句話。」
「什麼意思?」朴遲愣住了。
女孩說到這裏,將左手朝朴遲伸了出來,又將手腕的衣袖向上擼了擼,露出了腕上那個明顯的粉色的傷痕。
聽到這裏,朴遲趕緊「唰唰唰」記下了地址,又給邊上的警察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刻會意,拿著便籤條急匆匆離開了。
誠然,這是個不簡單的女九九藏書孩子。有那麼個瞬間朴遲甚至產生了「自己是在與一個精神病人對話」的感覺。她所敘述的回憶總是有很強的代入感,且更恐怖的是,大廳里眾人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在她掌控中,證據是——她每每說完一段話后總會饒有興趣地看向他們,似乎在期待著每個個體的反應。如果不是瘋子,簡直難以置信她會是怎樣的一個人。
「因為阿B的病越來越嚴重了。其實我也有責任,是愛情讓我默許了他所做的一切。如果……如果我早一點把他送去醫院,可能後來就不會發生那些可怕的事。」女孩的眼淚奪眶而出,「雖然我和阿B交往有段時間了。但實質上我們單獨相處的時間並不長。雖然在一個城市,但身處不同城區,他平時工作很忙,我也有一份兼職在做,而且和他交往的事情一直瞞著家人,所以之前無論和他約會到多晚,也不敢在外面過夜。有一天阿B突然發簡訊把我約出來,還是在他租住的地方,我到的時候看到他把房間打理得煥然一新,餐桌上則是平時不會買的許多昂貴的小菜以及紅酒。看到我吃驚的樣子,阿B這才告訴我那天是他生日,他特意請了假,想和我在一起過。那天我們真的很開心,喝酒慶祝,阿B還破天荒唱了首陳奕迅的粵語歌,後來兩個人喝得都有些醉了,他去洗手間,我坐在沙發上有些無聊,突然就想跟他開個玩笑,就悄悄跟了過去,打算『潛伏』在洗手間門口想待會兒他出門時嚇他一下。沒想到他開門,我衝上去的瞬間反而被他用力挾持住了,他在背後緊緊掐著我的脖子,將我帶到鏡子前,我的醉意瞬間清醒了不少,剛想掙脫卻發現鏡子里的他在哭。寂靜無聲的,眼淚卻大顆大顆地掉下。鏡子里的他就這樣直直地看著我,過了很久他說『念夕你是真實的嗎?』緊接著,他開始瘋狂地親吻我的頭髮和臉頰。」
該怎樣形容呢?
「可他為什麼要殺人呢?」這時大廳里不知是誰突然怯怯地問了句。
大廳里的幾個女記者聽到這裏頓時變了臉色,面面相覷。
不管這個女孩子說的這段聳人聽聞的回憶是真是假,明顯都只是插曲罷了,更離奇的事還沒交代。因為之前她明白無誤表明自己甚至把學生失蹤案的學生屍體也「吃」了。
這下朴遲的怒氣完全被勾起來了。
「抱歉,我剛才情緒失控了。阿B說他珍惜他夢中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想看到我變化。——他又強調了一次我變了,我身上已經沒有那種氣味了。這是阿B他無法容忍的。可是他又不想逼迫我『吃他』,於是就想出了這個瘋狂的主意。他找了不同年齡段不同性別的學生,將他們殺了,分屍。阿B說這三個學生都很孤獨,而且通過觀察,都有輕微的潔癖。阿B得出最終的結論是,這三個孩子的『肉』一定很乾凈,不會難以下咽。這樣我就可以從吃『他們』的肉開始逐漸適應,阿B竟然說他的夢想是有一天我能把他完全吃掉!他已經徹底瘋了……阿B還說只有我吃過除他之外的人肉,他才能辨別是不是我真的會在吃完人肉后,身體產生那種特殊的氣味。而這種給他帶來安全感的氣味是我只要吃了人肉就都會有,還是只有吃了阿B的肉才會產生,他說他一定要搞清楚這些問題。之後便跪下來求我,希望我能給他一次驗證猜測的機會。」
大廳再次陷入了騷動,幾個離女孩較近的攝影記者也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女孩嚶嚶地哭了幾分鐘,隨即自己擦乾了淚水,又倔強地抬起了頭。
靜得連女孩每一口喝水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辨。
「是我打電話讓他們來的。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希望……有人保護我。」她柔弱的肩膀簌簌發抖,用力握著紙杯,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
好在還是見過些世面的。
女孩收回手臂。苦澀而怪異地笑了笑,又環顧了眼四周,壓低了聲音,「阿B他奪去我手中的刀,朝自己肩膀位置刺了下去,又反手一剜,一塊一元硬幣大小的新鮮皮肉居然就被他活生生挑了出來。他微笑著對我說,『那你敢不敢把這塊肉吃下去?如果念夕你做到,我就相信你是真實的,我們的愛也是真實的。』——呵呵,如果你們是我,你們接下來會怎麼做?」
學生離奇失蹤的事件很快被媒體曝光,幾個孩子的照片交替在電視屏幕下方滾動播放,越來越多的人為他們的命運牽腸掛肚,並開始關注學齡孩子的安全問題。
「阿B他……他看見我當時真的顯得很開心,他一直在我耳邊說『我就知道你會來的』『我就知道念夕你是愛我的』,然後他拉著我的手,把鐵柵欄拉開,一起鑽了進去。在他拉我手的剎那,黏糊糊的血液立刻麻痹了我的觸覺。我甚至不敢往他手看去,我怕我的心裏最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可是,還沒等得及我做好準備,柵欄里的那一幕就讓我不由得捂住了嘴巴,蹲下身嘔吐了起來。——空氣里濃濃的https://read•99csw•com血腥味,你們難以想象的血腥味!而地上則是一個個不規則的血肉模糊的肢體軀幹!沒錯,那就是你們要找的三個失蹤學生,在我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並且屍體已經被阿B分屍了!」
但女孩卻似乎一點也不在意,眼睛突然明亮了起來,表情和眼神也多了一絲歇斯底里的瘋狂。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可能我接下去打的比方不是很恰當,不過剛才說的我自己感覺過於溫情了,我並不想給你們錯覺。追隨之心,這種出自初心的情感,其實和一個人被活埋時的感覺很像。是循序漸進,異常緩慢卻讓人心甘情願的死亡過程。而你的愛人,就是活埋你的那個人。」
比如當日的《蒙城晚報》,社會版頭條標題就是《劉念夕:你無法想象的追隨之心》。
而這個貌不驚人的女孩也沒有讓媒體失望,光是其警局裡的一番告白,事後就被截選成了若干段,成為了各大媒體的各個版面,賺足了市民眼球。
那個叫劉念夕的女孩是被一大群記者簇擁著走進蒙城警局的。
這裡有必要介紹下這三個失蹤的學生,兩名小學生(一年級陳樂,7歲,男。二年級趙曉雨,8歲,女),一個初中生(初二,孫仲,14歲,男)。兩個小學生就讀於同所學校,經過調查,警方几乎可以肯定,這三個失蹤學生彼此間並不認識。
「不可以,他們不能走。」依舊不高的語調,卻有著不容反駁的堅定。
聲音的來源是那個坐著的女孩。
「那天我們在他的出租屋裡約會,因為一件很小的事,一言不合,我賭氣不理他,奪門而去。將他一個人留在卧室里。我以為他會追上來解釋或者道歉,畢竟這隻是小事,只要他哄兩句,我就會原諒他。但沒想到我在外面站了一個多小時他也沒有出現,就很沮喪地回到他的住所,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已經傍晚了,卧室里沒開燈,光線很暗,他坐著靠著牆壁抽煙,一根接一根,我突然覺得挺心疼的,就喚了聲他名字,他立刻回過頭來,但之後映入眼帘的景象讓我差點崩潰,阿B的右手居然舉著把亮晃晃的水果刀!」
「你們知道什麼是追隨的心嗎?」
不慌不忙坐下,攤開報案記錄簿。提筆前迅捷又仔細地觀察了下狀況。
因此,當在電視里看到警方確定后通報現場,親耳聽到三個學生就是在這條路上失蹤時,許多蒙城老市民露出了從所未見的「可怖」表情。對於他們來說,這是難以接受的事實。
大廳里立刻有不少女記者發出了乾嘔,朴遲四下看了看,就連男記者的表情也是那麼微妙,個個皺著眉毛,好像連吞一口自己的口水都很困難。
女孩溫順地放下了紙杯,擦乾眼淚。
她還未坐定,那邊攝影的記者已經在為搶奪最佳拍攝角度而爭執了。女孩的面前,麥克風架了好幾個,所有人的表情都是焦躁而按捺,似乎在期待一場鬧劇的降臨。
「這件事在阿B心中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他跟我說,從小到大,他經常會夢到一個單一的場景,穿著警服的父親渾身是血立在他面前,將一把刀遞給他,慈祥地撫摸著他的頭跟他說『孩子,有我在你什麼都別害怕』。也不知從何時開始,夢中濃濃的血腥味對於阿B而言突然變得那麼親切。他說相比醒來空空蕩蕩的房間,每個人孤獨過活的現實世界,夢中的腥濕血氣反而更加真實,也只有鮮血淋漓的夢境中他最愛的父親還活著,默默守護在自己身旁。」女孩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隨著她的描述,一副慘烈具象的畫面浮現在朴遲腦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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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剎那間的自己到底在遺憾什麼呢?怎麼也想不明白。
不知為何,接待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於是整個大廳騷動了起來。
愛情真的能夠完全改變一個人。將一個如此溫柔的女孩子變得如此瘋狂嗎?
朴遲心中升出一種異樣的情緒,可還沒容他多加思考,女孩又開口了。
「不單單是報案。我……我做了很不好的事,我是來自首的。」她隨後說出的話讓在場所有警員頭皮一麻。
因此當這個叫劉念夕的女孩給蒙城各大報社、電視欄目打熱線電話聲稱自己知曉全部真相時,所有媒體全都摩拳擦掌,壓抑不住的激動。
正在錄音加記備錄筆記的朴遲只聽得有人低呼「這兩個年輕人太瘋狂了」,接下來就是一片竊竊私語。他下意識搖了搖頭。
「我是刑偵大隊朴遲。這位小姐,請問有什麼我能幫得上你的嗎?」朴遲清了清嗓子問。
「你們說阿B他奇不奇怪?上次是在非常狀態,情非得已之下我才那麼做的,沒想到這傻瓜居然『上癮』了!看著他說又要去廚房拿刀剜肉給我吃,我腦袋立刻嗡嗡作響,趕緊一把抱住制止了他。再這樣下去怎麼可以,他遲早要把自己變成下一個他父親!」
「你們還在找羅宋大道那三個失蹤的學九-九-藏-書生吧!不用找了,他們已經死了,被我男朋友殺了。」女孩咬了咬唇,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
水很快送來了。
沒想到那個女記者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有什麼清場必要啊,你也不瞧瞧來了多少人,她的事情如果不夠猛料,傻子才沒事來你們警察局吹空調呢。」
「『念夕你是真實的嗎?』他一遍又一遍地問我,你們能想象我當時的心痛嗎?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受折磨卻什麼都不能做,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簡直擊潰了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流著眼淚重複『是,阿B我是真實的。』『我在這裏,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但阿B卻似乎不相信這些,他問我如何才能證明我對他的愛,剎那間我失去了所有理智,腦子裡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個想法。這個男人,我愛他,我要守著他,我不能再讓他孤獨下去了。我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在遇到他之前人生一直中規中矩,乏善可陳。從未有一天讓自己肆意瘋狂過。但那天我卻爆發了,我讓他放下我,自己去廚房拿了把水果刀,當著他的面朝自己的手腕切了下去。我對他說阿B你不是喜歡血嗎?不是只有血腥味才能讓你有真實感嗎?那我的血夠不夠。」
但或許正是由於這種促狹又親切的市井氣,羅宋大道反而一直很受那些家境不富裕的學生們的垂青。一到下午放學的點,那些從學府路一路走過來的學生們就像魚兒進了海洋,瞬間就把不大的「羅宋大道」填得滿滿當當。
三個學生並不是同一天失蹤,失蹤日期分別是6月10日,6月17日,6月24日。有兩人是失蹤隔天,家長拿著孩子照片前來報案的,他們又吵又哭又鬧,差點沒把警察局掀翻。只有四年級生陳樂的案子比較特殊,父母據說都在外地打工,家裡只有一個身體孱弱的奶奶,平日基本無人管教,屬於典型的「留守兒童」。是學校老師看他兩天沒去學校,打電話到家裡才知道出了事,趕緊開了個班會,把當天和陳樂一起結伴回家的幾個學生問了個遍,歸納線索,最後班主任親自來局裡報的案,這也是三人中最晚的報案記錄。
這天上午剛過十點。
「嗯。我意識到這是讓心愛的人消除戒心唯一的方法,就毫不猶豫地把阿B用刀遞來的他的肉放進了嘴裏。我認真地咀嚼著那塊人肉,最終咽了下去。阿B則用讚賞的目光看著這一切。」女孩揚起頭,表情像是沉陷在某種情緒里無法自拔。「你們是不是很好奇沾著鮮血的人肉是什麼滋味?嗯,很重的腥氣,鹹鹹的,又有點苦。沒什麼筋道,才嚼了兩下就好像在舌頭上化開了,很容易下咽,和餐桌上我們平時吃的動物的肉一點都不能比,但也有可能是我吃的是生肉的緣故吧!」
但這個懷疑的瞬間總是會很快被自己否定,她看上去是那麼柔弱,淚水是那麼真實,眼神是那麼清澈而不設防。似乎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話都可以對她造成致命傷害。雖然沒有過多接觸,但表現出的仍是良好的嫻靜的修養。
女孩滿臉恐懼地睜大雙眼,似乎在尋求著什麼庇護,「在我的無數保證加安撫下,阿B終於平靜了下來。這次分開之後,我們的工作都突然有些小忙,不得不減少了約會次數。在一起時他也都沒再提要我『吃人肉』這麼荒唐的事了。我以為他已經忘記了這件事,而這個不愉快的插曲也從此告一段落。我的戀人他只是由於童年陰影,患上了一定程度精神障礙罷了。他的病情並不需要醫生護士,也不用進冷酷的醫院。只要我多關心他,只要我真心愛他,他完全可以做一個正常人,我們可以像一般情侶一樣平靜地生活下去。現在回想,這些其實都是我自欺欺人的幻覺和妄想罷了。阿B他不僅沒有忘記這件事,剛好相反,由於我上次阻止了他,他的心裏又不知不覺對我警惕戒備了起來。他不想再向我傾訴這件事,可那些想法又無時無刻吞噬著他,並最終使他選擇了鋌而走險——就在本月二十四日晚上八點多,他突然打了個電話給我,讓我去舊城區一個之前從未去過的地方。之前我已經和他兩周多沒約會了,其實我也挺想他的,但那天我看時間實在太晚了,就以工作還未完成,一口回絕了。聽到我的答覆,他沉默了很久之後突然說了一句『念夕你不來會錯過一些事情的』隨即掛斷了電話。之後我回憶他的語氣,越想越不對勁,趕緊回撥了過去,他手機已經關機了。之後我不停地打,但還是打不通。萬般無奈之下,我出門打車去了他說的那個地方——老城區景深路421號,的士上的一路我心浮氣躁,總感覺要出什麼大事。等到達目的地后我更加意外了,那裡竟然是個防空洞!」
聽說「出大事了」,朴遲眉頭擰成了麻花,也暗暗給自己打了劑強心針。
「啊,是我們工作失誤。小林!」回過神的朴遲好不尷尬,「不好意思啊這位小姐。」
之前還在和朴遲爭執的女記者也貼心read.99csw.com遞去了面紙。
這是女孩開始陳述案情時的第一句話,它給朴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尖尖的下巴,直挺而柔軟的鼻子,抿緊的雙唇,眼睛不大卻很明亮,掛著淚水的睫毛微微顫動著。五官並不鮮艷奪目,卻有著一種自然的,又說不清楚的氣質。
但當時他並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波動,「你繼續。」
「也正是這件事的發生,我突然想起阿B身上那些一道一道的傷疤,這些印記遍布全身,有深有淺,在水果刀的事發生之前我根本沒想到那方面去——事後他向我坦白,這些傷口都是他自殘而來。阿B的父親是個警察,在他童年時在一場意外中殉職了。此後他和母親生活,他的母親是個溫順卻非常深情的女人,為了逃避丈夫已死的真相,一直拚命工作,刻意避開阿B。更不用說主動與其交流。久而久之,造成了阿B極端孤僻的性格,總是不能正常表達自己內心想法。也恐懼一切解釋和傾訴。每當他遇到挫折和磨難,他都下意識選擇以自殘宣洩情感。他說他總是忘不了最後一次看到父親時的樣子——他的父親蓋著白布,靜靜躺在那裡。白布下面赤身裸體,雖然已經被同仁擦拭得很乾凈,但還是掩蓋不住身上那些怵目驚心的傷痕!待到他稍大一些才知道,當年他父親為了救一個人質,主動提出了將自己交換以爭取時間,警方隨後進行了圍捕,沒想到歹徒還是沒能全部抓獲,歹徒頭目挾持著他父親成功逃脫了。為了泄恨,那些壞人足足刺了三十七刀才讓他死去!」
「追隨的心就是初心,是每個人情感里最原始的那顆心,是永遠清楚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以及完全不計後果的情感。當然,這種情感不只在愛情里才有,但只有在愛情里,它的力量是最為強大的。我想許多人都會有這樣的經驗,當你愛上一個人,無論最初多麼熾熱濃烈的情感都會在交往一段時間后漸漸淡薄,對方的好,當初相愛的記憶隨著時間慢慢化為灰燼,感情進入冰封期。有些人挺了過來,將愛情變成親情繼續延續,而有些人則選擇了放棄。婚姻也是一樣,所以會有個叫『七年之癢』的東西。在我看來,這種是最膚淺的感情。」
——這句還沒說完,她就暈了過去。
這條路並不起眼,也不「大」,舊城區的老懞城人習慣叫它「羅宋街」,這是它最早時的稱謂。後來市政府對老城區做了重新規劃,該拆的拆,該搞的搞,不少路除了更換了硬體設施,連路名也換成了更「洋氣」的。羅宋街就在這時被成為了「羅宋大道」。
「你繼續,到了那個防空洞之後。」
「當然是來報案的。」不消女孩開口,邊上硬擠上來的一個中分髮型的女記者先作答了。
朴遲不知道這個問題有誰能給他答案,他突然又覺得無論「標準答案」是什麼都挺后怕的。於是索性清空了大腦,回到了案件梳理之中。
「看來朴警官很沒耐性呢,我接下來就要說到了。那天我吃了阿B他身上的一塊肉之後,我們的關係更緊密了。我漸漸嘗試不管家人,在他的住所留夜。阿B和我都堅信自己是對方無法或缺的唯一。但也正是因為那天我毫不猶豫吃了那塊人肉的緣故,阿B變得更加神經質了。有好幾次,我在他那留宿,一覺醒來就看見他俯瞰的臉以及滿臉緊張的表情。阿B怪異地趴在我身上聞來聞去,可就是不告訴我他在聞什麼。我起先是以為自己身體沒洗乾淨,但他在我洗澡之後還是聞來聞去。終於有一次,我忍不住了,將他一把推開,大聲責問他,這下他才怯生生告訴我他感覺我變了。他說上次我吃了他的肉后,他感覺我身上有了一種特殊的清甜的氣味,是阿B和我的血肉交融在一起的氣味,這種氣味使他產生強烈的安全感。但隨著時間過去,他漸漸聞不出那種氣味了,所以他很緊張,覺得是我變了,是我不愛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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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宋大道前面就是著名的學府路,那條路上有一個小學、兩個初中、一個高中和一個幼兒園,不是一等一難考的名校,就是學費貴得嚇人的私立,就連為數不多的居民樓上也貼滿了諸如「免費試聽2課時」、「名教一對一補習」、「興趣培訓班」的小廣告。每天早晨,學府路被各種送孩子上學的名車擠得寸步難行。
羅宋大道是位於蒙城舊城區學府路後面的一條路。
「你們說,我還能怎麼辦呢……」
在看到女孩容貌的瞬間,或許有那麼千分之一秒,朴遲心中的異樣感突然如同暴雨中迷途的風箏,「啪——」地一聲,線斷了。
「所以你就照做了?」他淡淡反問。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幸運,就在九個月前,我遇到了那個讓自己生出『追隨之心』的男人。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他真名叫什麼,他說大家都叫他阿B,習慣了。真名連他自己也忘了。阿B是外地人,但一點都聽不出外地口音,聽說已經來蒙城五年了。他九_九_藏_書很高很帥氣,眉毛很濃,長相有些像台灣藝人陳柏霖。阿B在新城區一家私人理髮店裡做理髮師。我們在一個下雨天相遇,彼此一見鍾情。他個性內向,沉默寡言,但很有見識,每次硬纏著他聊天總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而且阿B天生有種神秘氣質。不誇張地說,從我第一次見到他我就知道,這個男人會改變我的一生。」女孩說到這裏,突然停了下來,苦澀地笑了笑,「我猜警官們都聽得不耐煩了吧,沒關係,接下來說的都是跟案情息息相關的事。就在我和阿B交往第三個月,我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原來阿B有非常嚴重的心理障礙。」
「那晚我到達那個防空洞,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了。防空洞前方有個簡易的門衛室,但我看門是從外鎖著的,裏面根本沒人。這個防空洞建造在山腹中,穿山而過。似乎被廢棄很久了,但裏面隱隱有燈光透出來。我又給阿B打了兩個電話,還是關機狀態。但我想自己人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膽怯離開也沒意思,只好硬著頭皮往裡走。這還是我第一次走進防空洞,洞口往裡才走了一分鐘就發現裏面寒氣重得難以想象。我穿著長衫長褲,但膝蓋和手指還是冰冰涼。越往裡走,我心裏越害怕。這個防空洞深度似乎也遠遠超出我心理預期,雖然前面不時會在牆壁上看到盞燈,但就是感覺怎麼也走不到頭。我一邊走一邊呼喊阿B的名字,但除了低低地迴音什麼都聽不到。四周除了山體做的『牆壁』就是一個個被鐵柵欄圍起來的隔間,裏面堆著東西,黑乎乎的,我雖然路過但根本不敢往裡面看。防空洞歪歪扭扭,我在裏面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在我第N次呼喚阿B時他出現在了前方。前面的燈光很暗,不過還是能看出他是從右手邊的鐵柵欄里鑽出來的,而那個鐵柵欄里明顯還有光亮。看到他沒事,我的心一下子定了下來,很開心,朝他飛奔而去,想一把抱著他。可就在我快要靠近他的時候,我這才注意到他穿著一件透明雨衣。之前我以為他穿著黑色衣服,其實根本不是,那些暗色,其實是重複覆蓋凝固的人的血跡!我立刻僵在原地,任憑他穿著這樣的衣服衝上來抱住了我。」
朴遲身後的女警突然身子往前傾了傾,朴遲回頭看去,只見她滿臉「不忍」的神情,似乎很想上前安慰這個女孩幾句,他趕緊用眼神制止了她。
相對於寸土寸金、充滿知識和競爭壓迫感的學府路而言,羅宋大道的存在顯得寒酸了許多。密密麻麻的小店,串食物的木簽丟得亂七八糟的小吃攤頭,奶茶鋪,路邊大簸箕里的炒貨,菜場,租房中介,烏煙瘴氣的網吧,桌游房,遊戲機室,公交站牌,一應俱全。尤其是那些四通八達,老舊的巷子。本地口音和外地口音不停混雜著,穿著睡衣站在門口聊天的婦女,裡屋煩心的電視機聲,圍坐打牌的老人們還能時常能聽到菜販子的吆喝。
女孩揚了揚頭,「真正的愛,它應當是樸素的,出自內心。當你遇到一個人,無論之前你對愛人的想象是什麼樣,哪怕已經勾勒的再具象了,但只要這個人出現,他只需立在你面前,或只是一個背影,那些之前的豐富的臆想就全部化為了泡沫。然後,你會覺得這個人他(她)是什麼樣,你的愛人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在他(她)出現的那一瞬,你並不會多麼激動,感覺欣喜,甚至在內心會產生小小的失落和抵抗,因為你很清楚,就是這個人了,就是他(她)。你很清楚只要這個人出現,你便完全捨棄了美好幻象,也不再做夢,因為接下去的路無論多遠多難走,接下去的時間有多麼殘酷漫長,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追隨他。」
「朴警官你知道嗎,現在回想當時的自己,冷靜得連我都有些害怕。但卻一點都不顯得突兀,事後我也無數次捫心自問,但得出的結果是,如果還是阿B,還是在一樣的情境下,我肯定還是會這樣做。我也問過自己,自己對阿B的感情真的有那麼深嗎,算算髮生這事的那天,我和他也不過才交往半年。短短半年時間罷了,到底是什麼力量,在那個瞬間支配著我,讓我產生追隨的心。那種即使他讓我去死,我也不會說一個『不』字,只想得到他哪怕僅有一絲的信任。我想,這種可怕的能量,就是愛吧。但我還是低估了阿B。他是這個世界過於乾淨,過於特別也過於孤獨的靈魂,當阿B看著我鮮血直流的手腕,並沒有半點撫慰,當下就做了一件事讓我目瞪口呆的事。」
朴遲眼裡掠過一絲反感。「媒體同志麻煩你們先出去好嗎,不要影響我們工作。如果案子真重大到了需要通報的程度,局裡會酌情召開新聞發布會,屆時歡迎你們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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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這個女孩所說看來,這個防空洞很有可能就是本案第一案發現場。
剛剛莫名的心緒,在看到女孩容貌的瞬間,那個千分之一秒,竟然生出種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