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活埋你的人
沉
「我話還沒說完好不好,這話她是這麼說的,但在現場,我們同志壓根就沒找出跟她口中的戀人,也就是本案的第一犯罪嫌疑人阿B所符合的皮膚和血液樣本,不僅沒找到,我們還通過腳印比對以及實地模擬重演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案發現場確實有這麼號男人存在,但這個男人根本沒死,不但沒死,最後還成功地離開了現場。雖然從現場的凌亂程度看來,兇手離開現場非常急促,並未來得及完全清理。——這就很可疑了不是嗎?明顯小姑娘在警局裡撒謊了。不管是為了包庇男友還是別的原因,這個事件性質可就升級了。因為一旦警方的推測被證實,也就是說,案犯至今還逍遙在外並且隨時有可能再次作案。但煩心的還不止這一件事——」朴遲吞了兩隻點心,又咕嚕嚕喝了大半杯水。
「哎……那不是很好嗎?還有什麼好煩的。」應小雀迷茫地瞪大了眼睛。
「什麼演戲?哪跟哪啊!」
但無論肖玲怎麼說,劉念夕的舅舅也不肯讓步,堅稱自己要在一邊旁聽。
「老朴,可能你不相信。但在我們的潛意識裡,她早就攤開了身份——演員的身份!」
喝茶之前就盤算好的話總算託了出來。
「那老孟,你覺得一個體驗派演員,需要參考類似心理學或者宗教類的資料嗎?」接著她突然激動地問道。
到底過了多久……
戴著頂「雷鋒帽」的老孟聽了她的話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是不是一本白皮的,上門有個素描老頭畫像的書?」
「你少拍馬屁。話說你幹嗎不表明身份上門,非得跟著我暗訪呢?你到底想幹嗎?」
「我想做那個活埋你的人」。
「沒什麼啦。」小雀自知剛才行為突兀,趕緊呵呵笑著應付過去。
看著對面女人劍拔弩張的神情,肖玲不慌不忙打開手提包,取出枚信封,壓著它朝桌子那邊推了過去。「上次錄那節目,我覺得我跟大姐還挺投機的。我知道大姐家經濟條件也不是很好,所以回去后欄目組就自發組織了個小小的募捐,這裏也沒多少,也就希望可以解點燃眉之急。還希望大姐不要推讓。劉念夕身體不好,看病什麼的,以後要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桂源鋪的面積很小,但生意一直很好。往往客人們只是光顧了一次就成了「長期主顧」。靠的就是老闆應小雀自釀的清冽竹酒以及親手做的糕點——據她說這些糕點從選材、製作方法到最終成品百分百還原了民國時期的風貌。朴遲對民國飲食文化倒是沒什麼興趣,不過桂源鋪的糕點他倒是經常「蹭到」,客觀評價這些糕點品相一般,但味道確實很好。
「我明白了,表現派的演員其實更多的攻于其表演技巧對吧。」小雀也忍俊不禁。
而電話那頭的男人,沉吟再三,還是選擇了艱難開口。
在抓起手腕的剎那,小雀也注意到之前聽朴遲描述過的,女孩脈搏處確實有道傷疤,而且從疤痕看來,也不像是新近故意弄的。
「呵呵,我寫著玩的。」床上的女孩卻彷彿已洞察內心。
小雀一把捂住嘴巴,胃裡一陣翻騰。「叫你別說『吃』你還說!」
「尤其是看到『愛』和『感謝』這兩個詞的水結晶,漂亮呀。」小雀邊總結,邊忍不住拉開玻璃把這本書取了出來,「都是完整美麗的四角型。」
從沒有過的恐懼感席捲了她。
小雀雖說個性活潑,不過今日怎這般失了分寸。
話還沒說完手機就被應小雀奪了過去。
「你是說,後來這個小姑娘居然在案發現場乖乖坐了下來,當著她那個變態殺人魔男友面,一邊吞一邊吐地吃屍體?行了,行了,趕緊給我打住啊。老娘我光是想想就覺得『嘔——哇!』」
「律師?她還給自己請了律師?」應小雀皺了皺眉。
應小雀語速很慢,她在敘述每一句話時都下意識地和朴遲給自己聽的錄音內容重疊,一個個聲音像一個個幻燈片般接連播放。
「怎麼沒有可能。我們之前都被自己的固有思維害了,想想原先在你我的心中,演員是什麼樣子?穿著光鮮亮麗,尤其女演員,非得出眾的長相,完美的身材?而且所謂的『演員』完全存在於戲劇,存在於舞台上,和真實世界格格不入,更不可能在平常的某天出現在你我面前開始演出。因為你我都認為,生活是生活,戲劇是戲劇。一個演員如果脫離了舞台,脫離了使其綻放的土壤,根本不可能演出,更不可能演完。但真的是這樣嗎?!」小雀逐漸提高了聲音,「真正出色的戲劇,它的土壤其實就是現實生活!而一個真正出色的演員,她可以將任何地方設置為她表演的舞台,她可以讓任何人心甘情願成為她的觀眾!她也根本不用更衣,不用化妝,不用刻意做任何事,甚至都不需要光,只需按著她腦海中的框架慢慢念出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對白就可以了!她在挑戰世俗!我也是二十分鐘前打電話問了肖玲后才確認,之前所有人都自動過濾了的,卻是至關重要的一條線索!你也跟我說過吧,這女孩高考時發揮失常,只被本地一個二類大學錄取了,她讀了半學期不到就自動辦理了休學。你說你不知道原因,現在我就可以清楚地告訴你,劉念夕她的第一志願是什麼,是著名戲劇學府的表演系!她心中一直有成為演員的夢想。可這件事被她家人知道后卻無情的熄滅了,當時她家人以『任何好女孩做藝人以後就變壞了,名聲毀了』、『如果你敢考這個專業,我們就斷絕往來』,正是因為這些世俗的淺薄的想法,才有了女孩之後的高考發揮失常。」
「嗯!副標題也很好,《每一滴水都有一顆心》。讀完覺得作者——江本勝博士是個很了不起的人。那些在冷室里以高速攝影的方式拍攝的水結晶照片太難以置信了。」
「大姐,我們能見見劉念夕嗎?不是採訪,只是台里領導有點不放心這姑娘身體狀況,讓我這回過來務必看上一眼,說上兩句。這姑娘現在處境挺殘酷的,要是有用得到我們的地方還請不要客氣。」
「嗯。你也看過嗎?」床上的女孩友好地反問。
女偵探心中不禁泛出無數個驚嘆。
「嗯,但斯氏的『體驗派』卻有很大的差別。」老孟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如果說一個優秀的表現派演員,他需要學習這世上最多最全面完善的形體、聲音、表演技巧。那麼『體驗派』的演員,其實這些案頭工作都不需要,或者說這些都是次要的。因為斯氏演員的教條只有一個,即消滅演員與扮演者之間的距離,使其合二為一。當一名『斯氏演員』在扮演自己角色的時候,他必須傾囊而出,投入自己的思想、心靈和感情,他必須擁有一個無比熾熱的靈魂。用斯老爺子自己的話說『要在角色的生活環境中,和角色完全一樣正確的、合乎邏輯的、有順序的、像活生生的人那樣思想、希望、乞求和動作』。這即是體驗派的主張。它要求演員真正的在舞台上『生活』而不是表演。我還拿剛才的話劇的事舉例,如果是一個優秀的『體驗派』演員,當燈光收掉,音樂停止,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再關注他,此刻的男一號仍然沉陷在角色里。在黑暗的幕景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仍然在為角色所經歷的一切感覺到痛苦,他甚至依然在瑟瑟發抖。決不會立刻抽離自己的角色九*九*藏*書。換而言之,每一個體驗派的演員都是真正的『戲痴』。」
「進展?別提了,這案子真叫煩。我們根據那個女孩的描述和地址找到了那個防空洞,也確實如她所說,基本可以證實那裡就是案件發生第一現場。現場髒亂不堪,遺留了一小部分作案工具以及大量的指紋、血跡,一些皮膚組織,殘缺的人體軀幹,還有指甲之類的。我們的人提取了樣本,鑒證科的同志通過比對確認,回復沒錯,確實是那三個失蹤學生。不過由於屍體被嚴重破壞,給確定具體死亡時間提高了不少難度,結果到現在還沒出來。不過既然之前的幾項都符合了,我想應該這條也不會出什麼大意外。那個叫劉念夕的女孩報案的時候說的都被印證了。」
「喂,我說老朴,你們局最近碰到的案子到底要不要這麼勁爆啊!」她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還是引起了對麵皮膚黝黑男子的強烈不滿。
「謝謝大家。」女孩聲音有些哽咽。
「我這不是也在好心了解案情順便幫你出主意嘛。俗話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更別說我應小雀了。怎麼說在蒙城的地界上也是小有名氣滴……那啥是吧。」
邊上的朋友面面相覷。
——沒準她醉倒了。
過了會兒,裏面傳出沙啞迴音。
「老朴你這回一定要相信我。這次的案子跟以往都不同。你之前也跟我說過的吧,在看到這個叫劉念夕的女孩容貌的瞬間,你心裏突然有過一種異樣感。那種奇怪的類似遺憾的感覺。其實我也一樣,但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對不對。現在我知道了,我們惋惜的,遺憾的,其實是她給人的感覺。」應小雀頓了頓,「在那個瞬間,我們的腦子自然而然出現了『如果她長得再漂亮一點』、『如果她眼睛再大一點』、『如果她五官再明顯、鮮艷一點』——『就好了』這樣的飛速而短暫的意識。而讓我們產生遺憾的原因在哪呢?」
「對!就是你這句『做什麼也不重要』,其實恰好是鑒別表演流派的一個最簡單的技巧。如果是『表現派』的演員,無論一秒鐘前他哭得多麼聲淚俱下,表演得多麼歇斯底里。隨著極短時間的收光,他可以立即恢復到本色,甚至可以在哭的下一秒立刻笑了起來,還能悄悄跟女主角開個玩笑之類的。」
「那小雀你也跟她家人一樣,不相信她九個月的秘密情史了?」
「你怎麼又來了,前幾天該做的訪問不是已經做完了嗎?我們這些小老百姓也要過自己正常生活的。」
促狹的房間,卻很整潔。從窗戶投射進來的陽光被房間擺放的物什切割成一個個光怪陸離的菱形。最靠里有一張單人床,邊上是不大的木質書桌。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不過從碗表面看,這飯菜幾乎沒動過。再邊上,玻璃櫃隔成一半,一邊放衣物,一邊放書。進門口有個簡易的彩色三層塑料鞋架,幾雙女孩的鞋子擱在上面。
「好像是吧……其實我也不知道啦,當時沒抽回來看。光記得側面書名了。這名兒太逗了。暈,你別告訴我這書真存在啊。當年我看星爺《喜劇之王》時還以為這書是杜撰出來的呢!」
「當然,分一、二兩本對吧。我都買了。這書很有意思。」
「哈哈哈哈。」小龍蝦攤位上立刻爆發出一陣爆笑。
外牆刷成白色,但二層上又搭出了一個房間,既不像閣樓,也不是陽光房,顯得格外突兀。就像一個平房被颶風平移到其他人家房頂上的樣子。這裏屬於舊城區最好的地段,邊上該拆遷都拆得差不多了,但這一帶還孤單保留著。只在居委會門口每年都貼出張延期拆遷告示。市政府拆不起,老城區的市民對此深信不疑。他們始終過著自己的步調,周圍的世界變化成什麼樣了都似乎與他們無關。掛著內衣褲,長長的晾晒衣服的竹竿從二樓探過腦袋——這裏每家每戶都這樣。長久以來,人們為了改善自己的居住環境想盡了一切辦法。違章搭建的現象比比皆是。
號碼顯示是應小雀的手機號,他接起卻是一個男聲。
剛才過來的路上,應小雀甚至還看到有人在自家門口「圈」院子,養雞鴨的。
「表演系?體驗派?老孟你詳細給我說說。」應小雀突然靈光一現,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你還不趕緊把那些信和卡片拿出來。」肖玲皺著眉頭,訓斥部下的口氣。
「據她家人說,這女孩從小就有自閉症,膽子特別小,說句話都會臉紅半天,也不喜歡和人打交道。本來成績一直挺好的,沒想到高考時她發揮失常,只被本地一個二類大學錄取了,按理說這也挺好,至少離家近,沒成想女孩性子還挺倔,去讀了半學期不到就自動辦理了休學,休學原因目前還不可知。不過之後她就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裡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連緊鄰也很少有見到她的機會。」朴遲又嘆了口氣,「小雀你說這算哪出啊。現在我們的人已經對這條線派了人手暗訪,收集證據了。但如果她家人的話被證明是真的,這案子豈不是又整整翻了個個?」
小雀說到一半停頓了下來,她翻開這本書,轉到扉頁,本來想再「鞏固」下作者資料,沒想到卻被扉頁的一行小小的手寫字體吸引了。
「這個嘛,佛曰不可說。反正我不會跟師姐你搶新聞的,哈哈。」應小雀做了個禁聲的手勢,「師姐咱們到啦。」
「你們說,我還能怎麼辦呢……」應小雀說完,癱軟在座位上。
而且這個中年男人還特意叮囑她們,不能在女孩房間呆很久。辦完事就得出來。
「小雀,你待會兒盡量少開口。凡事跟在我後面就好。這家人性格都挺敏感的,你對他們來說又是生人,如果老是問七問八,我擔心以後我們台的獨家採訪權就要拱手讓人了。」肖玲無不擔憂地輕聲提醒同行的女孩,「不過你放心,我會盡量安排時機讓小雀你單獨和那女孩聊兩句。」
「你看,我的話劇演出時經常有這樣的情況吧,『啪』一束強光打在男主角A身上,他正在和女主角演對手戲,比如剛才演到生離死別這場戲。演員在燈光、音效的狀態念出台詞,表情真實又痛哭流涕,兩個人抱在一起。賺足觀眾同情。這個時候景收了,男主角和女主角頭頂只留下很暗的一盞小燈,『啪』舞台上又在另一角落亮起另一束強光,打在另一個演員,比如男二號身上。此時男二號在屬於他的音效、台詞鋪墊下開始演自己的獨角戲。那麼小雀,我問你,此刻是不是全場注意力都集中在男二號身上,沒有人會關心其實還留在舞台上另一個稍暗角落裡男一以及女一號在做什麼了。」
「我懂了。」應小雀一下子站了起來,似乎想到了什麼。
「嗯。你繼續。」雖然下意識大腦黑線,「這傢伙怎麼又開始給自己的戲變相打廣告了」,但小雀還是做足洗耳恭聽的誠意。
兩個人手上提的東西都很重——一些補品,信件,卡片,禮物,甚至還包括一個半人高的毛絨熊玩具。
「這個我一開始就想到了。不過鑒證科的同志說在現場的人體軀幹上確實發現了一些人類齒印及少量唾液樣本。初步鑒定結果是這三名死者他們的屍體部分確實遭到了撕咬和啃噬,但並不是全部。局裡同志曾要求這女孩接受相關科目比對取證,遭到了對方律師的強烈反對。律師說女孩
九-九-藏-書現在精神狀態極不穩定,不能配合警方關於此案的後續調查。」
房間里並不只有劉念夕。還有她舅舅,一個穿著普通,略微禿頂的中年男人。
那個叫劉念夕的女孩說——念夕,我終於成功了!我終於還原了我的夢!
肖玲和應小雀是校友,小雀專攻生物,她則是新聞系。她早小雀兩年畢業,算是師姐。在大學讀書時期,兩個人隸屬於同一個空手道社團,私交不錯。因此當昨天小雀突然撥通她號碼,提出想跟著她一起去採訪這家時,女編導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
「額……」朴遲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哎?」小雀忙不迭點頭,「肖編導有什麼事嗎?」
她穿了件藍黑格子睡衣,臉型很小,長發幾乎遮住了大半容貌,面色蒼白。細細的手腕從袖口露出來,看到肖玲和應小雀的到來,她抬起頭,撩了撩頭髮。
之前她和師姐約定過,踏進劉家門開始,她叫肖玲「肖編導」,而對方則叫她「小應」,這樣比較能隱蔽她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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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叫劉念夕的女孩說——念夕,你是真實的嗎?
「哈哈,看來這次沒買錯。都是小包包裝的,一包可以泡兩杯茶。還挺方便的。這位小姐要是喜歡,待會兒帶個兩小包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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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既然你想聽我就告訴你。你剛才說的這本《演員的自我修養》內容都是戲劇實驗教學與理論總結,是很學術性的一本書。它的作者也就是剛才我介紹過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同志,總結了一套以他自己名字命名的『斯式體系』(experimentalism),也就是表演中經常會提到的『體驗派』。這本書直到今天仍然是許多演員或學習表演的學生們的案頭書,被譽為表演系教材中的『武林聖經』。」
果然,女人的臉色一下子好了很多。
「老朴,你認真聽我說。我現在思路很清楚。你聽我說,就此收手吧。我們玩不過她的。」應小雀的聲音像是隔了很遠飄來,莫名的失真感。
可剛才千分之一秒自己察覺到的究竟是什麼?!那種類似「惋惜」的情緒,為什麼追想起又毫無印象。
乘著女人去廚房泡茶的當口,應小雀趕緊放下東西,觀察了眼四周。老式傢具,四方桌,斜對面的電視機上罩著布料。一旁的小花瓶里插著全是灰的塑料假花。一疊報紙放在藤椅上。樓梯則在左手位置。
「哎?八月生日啊,別告訴我跟我一樣都獅子座。暈……咱們回到主題吧。這姑娘膽子是不是真那麼小現在有待商榷,不過有一點我是可以確認的,她胃口肯定不大。依照你的描述,我估計平時在家裡飯菜一小碗就吃撐死了,怎麼可能憑藉她一個人把四個人的屍體吃下去?別忘了其中還包括一個『很高很帥氣的阿B』,要知道他可是個成年男人!」
「啊?什麼情況?」
握著的女孩的手卻在此刻輕輕抽離了她的控制。
「怎麼還站著呢。快請坐。這鐵觀音挺貴的,劉念夕她舅舅買了很久都捨不得喝。我對茶葉一竅不通,你們見過世面多,趕緊喝喝看,到底正宗不正宗——」
「謝謝老孟,這下我完全明白了。」小雀一個人慢慢地踱步,最後輕輕地坐了下來。
老孟這番話說完,四周的幾個朋友不約而同地點頭表示贊同。
「喲!我對愛情無感這件事你頭回知道啊。還說我不算女人,難道你算?咱們敬愛的朴大隊長就不怕小店這點心餡是用人肉做的?安全起見,我看你還是甭吃了!」沒有半點客氣和商量餘地,一隻手凌空出現,「啪——」地朝他拿點心的手重重拍了下去。
「好好好,我投降我道歉行不?大小姐你就放過我吧,天曉得這幾天我過得哪是人過的日子。沒睡過一天好覺不算,天天撲局裡吃巨難吃的快餐,清一色肉圓飯要麼雞腿飯,吃得我真快把胃吐出來了。好不容易逮到個周末,來你鋪子就是想放鬆下,你還偏偏纏著我問這問那。好在我錄音筆隨身攜帶的,可以直接給你聽錄音。否則光是跟你說,我真是閑得沒事做了。」
「喂。喂。喂。」又朝那頭喚了幾聲,沒有反應。
這個劉念夕還真是個我見猶憐的人兒啊,要是……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
「話是這麼說沒錯……唉!怎麼好意思呢。」女人嘴上這樣說著,信封卻接了過去。
「嘻嘻,真的嗎?太感謝您啦!」嘴上還是要接欞子的。
「那我跟她舅舅說說。」女人一副「被逼上梁山」的表情,最後還是提著拖鞋「噠噠噠」上了樓。
老孟和其他幾人交接了個「無語」眼神,「小雀你OUT了啊。這書根本不是杜撰的,真有。不僅有,還是本大部頭!作者是世界一大戲劇體系奠基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俄國人。要是他現在還活著,我們這票人見了他少不得要鞠躬叫一聲『祖師爺』的。」
「老朴,你怎麼還不明白?」電話那頭幽幽地嘆了口氣,「所有的關於案情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都是預先設置好的,但也都只是她一個人做的。如果你非要用兇手形容她,那劉念夕就是最冷酷無情的蓄意謀殺。她為了她即將上演的這齣戲,很久很久之前就開始準備的,這出在演出現場會有許多媒體追捧,會有許多人驚嘆,事後很久也都會被民眾津津樂道的戲碼。她去殺人,並且吃了他們。根本沒有別人,在她的戲里,除了觀眾,就只有她自己。布置現場,留下一個成年男子的指紋以及腳印並不是太難吧。而這部戲之後的,她暈倒也好,她故意露出的破綻也好,吸引警方的懷疑也好,仍只是因為這出她擬定的戲劇還沒有謝幕,還只是進行時。而你我,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她戲劇中的一份子,老朴,我們太傻了。」應小雀說完最後一句,已然泣不成聲。
「這戲過癮!!」
「其實我倒覺得有沒有自閉症跟她會不會談戀愛沒多大關係,而且很有可能正因為有自閉症的關係她在處理戀情時才更加瘋狂。這點我倒更願信任這女孩自首時對愛情的那番告白。雖然我沒戀愛過,不過越是孤獨的人心中的那份希望越大,這點我有切身體會。呵呵,不過現在的麻煩是,即便這姑娘的不在場證明沒法子得到確認,現在的案子也有一個關鍵處邏輯不通。照你描述,這個姑娘生得挺細巧的,我猜體重最多也就四十幾公斤吧。對了,她年齡多大?」
「小雀,我知道你很聰明,直覺很准,很了解女人……我一直挺佩服你的。不過這回的案子,你在結果上還是推理錯了,而且是從根子上錯了。我也直接跟你攤牌吧,共有三件事,一是今天上午,之前對三個學生失蹤當日目擊人的走訪工作終於獲得了突破,我們找到了證人,據證人所述,確實是一個高個成年男子將失蹤學生帶走。也就是說,至少綁架這件事,並不是劉念夕乾的。第二件事,其實我也挺意外的。今天上午你去過劉家了吧,也見到了劉念夕對吧。但你絕對沒有想到一點,也就是在你離開劉家后,劉念夕就在她家人陪伴下主動來我們局做了之前被律師嚴詞拒絕的齒痕以及唾液鑒定。這個鑒定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出乎所有九_九_藏_書人的意料,她的樣本和在現場屍體軀幹、皮膚組織上提取的齒痕以及唾液完全不符。也就是說,這個女孩確實撒謊了,因為食人的根本就不是她!至於第三件事,則更具時效性。我相信小雀你一定更有興趣。就在半小時前,有個男人打電話到警局宣布自己是綁架、殺人、分屍、食人案的兇手,並且約定了向警方自首的時間和地點。他唯一的條件就是希望警方洗清劉念夕的嫌疑。我現在就在局裡的車上,正在前往嫌疑人宣布自首的目標位置。就像一開始我說的,這案子已經很明晰了,小雀你推理錯了。無論這個人是不是叫阿B。這個案子里確實有這樣一個男人,而這個最重要的人很快就要露面了。」
應小雀用力地捂住自己嘴巴,頭痛欲裂的感覺使她不住地搖頭。
「這些還要你教我啊,暈,我怎麼也算飽經風霜的第一線老同志了。該派出去的人早出發了,現在無非是個時間問題。至於那個背後的男的,我何嘗不這麼想呢?所以當那女孩的律師過來要求保釋的時候,我也小小賭了把,索性依了他們。私下調了兩名經驗豐富的同志對這女孩進行24小時監控,而且……」朴遲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湊到應小雀耳邊低語。
「嘿!別說,還真是個不錯的本子!」
「操!這戲要是給老子演就好了!!!哪個劇團排的???」
這棟兩層小樓外觀與周圍的建築並沒什麼不同。
摘下藍牙耳機的朴遲,看了眼汽車後望鏡,自信地露出了笑容。
「那還是回到最先的矛盾了,既然這些都是她演出來的。阿B也是不存在的。那這起案子,她為什麼知道這麼多細節?我們的調查結果顯示,雖然女孩家人對她百般庇護,不過還是沒能提供一份確切的不在場證明。也就是說,這女孩確實在兇案發生的時候,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地方。」
「怎麼了?」女孩問道。
幾個正在客座區安靜喝酒的客人瞬間被聲音的來源:老闆應小雀的駭人氣場所驚倒,紛紛探去了「關切」的目光。
不對,這個女孩不對勁。
「來了。」
應小雀正想到這裏,那個捲髮女人,也就是劉念夕的舅媽折到面前了。
這天晚上九點,蒙城熙熙攘攘的漢盛夜市,「邵記麻辣小龍蝦」攤位前。應小雀猛灌了口啤酒,接著豪邁地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
肖玲賠著笑臉。
而且這女孩應該也沒有自殺史,否則她家人肯定據此作為話柄,跟媒體大肆渲染,以佐證她精神有問題了。
女人皺了皺眉,「真的不是採訪?」
她覺得身體里所有的力氣在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不是啊小雀,吉普我上周借給同事泡妞了,這傢伙還沒還。今天騎的是新買的那輛黑色捷安特,我們大隊上次搞了次『低碳警局行』活動,我得到啟發就去買了它。想以後只要是不太遠的地方都盡量都用它代步,既環保還能順便鍛煉鍛煉身體。」
短髮俏麗的女記者手裡還拿著花束、果籃之類。
「噢。身份證的日期上是87年的,不過她自己以及她家人都說女孩出生在88年。說是她家戶口簿在好幾年前遺失過一次,後來去派出所搬家轉簽辦理的時戶籍工作人員手誤了。把她『早』出生了一年。後來她們還專門為這事去派出所申訴過,只是因為當年的出生證明什麼的都找不到了,也就不了了之了。她生日在8月份,這麼算算,也就說這姑娘這才22周歲。再過一個多月過23歲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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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大部頭、祖師爺的。笑什麼笑,到底什麼意思啦。」應小雀滿頭霧水,一屁股坐了下來,又往嘴裏扔了個盤裡剝好的小龍蝦。
說完這句,幾個男人都忍不住看著她笑了起來。
笑眯眯的臉隨即湊近補充:「嘻嘻,噁心人誰不會啊。」
「不重要。我……我不重要。老朴,你聽我說——」噪雜的尖利的聲音,接著是長長的嘔吐的聲音,邊上人手忙腳亂幫忙的聲音。
肖玲詫異地指了指她身上的被子。
女人把兩個玻璃杯放了下來,殷切的神情。
她舅舅解釋說劉念夕自從醫院回來后,就一直說自己很冷。
女人瞥到了一旁的應小雀。
對方自稱是小雀的朋友老孟。
心終究軟了。
細抿的嘴唇,乖巧的神情,輕輕闔上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
「對啊!」兩人立刻找到了共同話題,距離一下子拉近不少。
「廢話嘛,舞台就這麼大,你用『光』也就是切景了。屬於開始下一幕的戲。再說了,這個時候男一號女一號做什麼也不重要啊。」小雀撅起了嘴巴。
剎那間,應小雀突然腦子像被閃電擊中!
肖玲笑著點點頭,她費力放下一些東西,騰出只手敲了敲門。
「低碳……」應小雀一口水差點沒噴出來,「老朴,你們警局真是一天一個樣啊,不僅案子勁爆,連人也很前衛嘛。行了,我讓尾生待會兒去幫你看看。現在不是貧這些的時候,你跟我老實說,現在這案子進展到哪一步了?」
「那是因為你對『演戲』這個詞有誤解,說穿了,你還是不相信戲劇也會有真實性。表演流派里有個『體驗派』就是這樣。演員完全真實地觸碰角色的內心,角色的一切。她已經在自己的戲中無法自拔了!老朴你再仔細回想劉念夕來自首時說的那個故事吧,那個阿B的經歷,當時所有人都相信了她扮演的角色,沉溺於痛苦戀情里的柔弱女孩。因為愛情所產生的『追隨之心』,因為愛情而陷入的瘋狂。但仔細回憶她每句話,其實都可以做另外一種解答,那就是一個從未放棄表演理想的女孩,她這些年的堅守,無數個日日夜夜編織的夢!我直接說自己的推理結果吧,這個阿B很有可能只是劉念夕完全虛構出的人物!因為參演的戲劇里需要一個和她演對手戲的人物,她才用心塑造了他。他的思想,他的習慣,他在某些情境下會下意識做出的瘋狂反應。他必須是擁有真實想法,但又『優化』于正常人的,因為只有這樣的人物才能凸顯戲劇性。正因為劉念夕將『他』塑造得無比飽滿,填充了無數細節,所以才會讓觀眾深信不疑,但結果呢,她欺騙了全世界!」
「呀,這茶葉好香!」
那個叫劉念夕的女孩說——你們知道什麼是追隨的心嗎?
「是你個頭。」朴遲用手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對了,小雀,剛才我車鎖了嗎?年紀大了,記性越來越差了。」
3
「可她說的關於案情的,很大一部分都被證實了啊。如果只是演戲,她怎麼會知道這些呢?」
是這樣沒錯吧。
「念夕你可一定要養好身體啊,雖說你經歷的事很殘酷,但一切還是要向前看。要相信輿論,相信親情,我們都會竭盡全力幫你挺過這關的。你看,社會上有這麼多人關心你。」肖玲關切地說道。
「小應!」「小應你在發什麼呆啊!」
「哎呀,大姐你誤會了。今天來不是來訪問的,上次做完節目,好多熱心觀眾給我們台寄來了禮物什麼的,讓我們轉交給你們還有劉念夕。這不,今天正好我休假有時間,就特意送過來。」
之前聽肖玲說,那個叫劉念夕的女孩是這戶人家的侄女,在她很小的時候,她父母read.99csw.com就去了菲律賓打工,把她寄放在外婆家。除了每月定期寄些撫養費,就沒有別的了。就好像這個女孩根本不是他們親生的一樣。再後來劉念夕的外婆年紀大了,自身都難保,就帶著她一起搬到了這裏,也就是這女孩的舅舅舅媽家。
朴遲是在這天夜裡十一點接到電話的。
女人總算閃開條道,做出個「請進」的臉色。
「靠!都說女人心海底針,我看應該把『女人』換成『警察』才對。干你們這行的,果然傷不起啊!」應小雀笑成一團。
「所以現在騎虎難下了?呵呵,這可不像我認識的你啊。就算這女孩被保釋出去了,現在躺醫院,選擇封口。你們還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吧。比如,之前三個孩子失蹤時目擊證人。既然知道是成年男子帶走他們,調查起來範圍應該縮小許多了吧。還有你們去調查過那個她口中的阿B了嗎?既然職業是理髮師,舊城區這種店挨家挨戶排查就可以了。而且他們既然交往了九個月時間,就算再隱秘,也不可能一點痕迹都沒留下吧。其實說到底,這個案子除了女孩的部分,其他其實是趨於明朗了,重點在於這個背後的男人。雖然你們已經證明這傢伙多半還活著,並沒有被這女孩吃了,不過至少可以確定一點,他和那個來自首的女孩確實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只要這人被鎖定,所有癥結也就自然化解了。」
「喂!我說老孟,原來這世上還真有《演員的自我修養》這本書啊。你說好不好笑?」
「她?哪個她?」
「一點小小的心意罷了。大姐你肯讓我們獨家採訪,光是這件,我們怎麼感謝都不為過。那您是不是現在上去跟劉念夕說一下,行個方便,你看這邊還有熱心觀眾手寫的慰問信還有卡片什麼的,可都註明了務必轉交到她手裡。」肖玲適時做了補充。
「嗯!我保證不會給美女你工作添麻煩的。嘻嘻,我就知道滿天下就師姐人最好最靠譜了。」應小雀壞笑道。
「你這古靈精怪的丫頭啊。」
「你們不相信可以摸摸她的手,就跟死人一樣。」
四面八方的風聲。
看來之前警局暈過去那一幕並不是裝出來的以及之後醫師的就醫建議並非全無道理。
霓虹般不停掠過的街景,風在耳畔吹過。
根據肖玲的觀察,這女孩跟她舅舅舅媽到底隔了些親情,再加上搬到這裏后沒多久,她外婆就因病去世了。從此劉念夕一直住在頂樓,也就是那個違章搭出來的房間里。
算了,朴遲正打算收線。
——那麼女孩關於戀愛交往那段應該是真的了?否則如按她家人說法,這女孩既沒談過戀愛,那這道傷痕又是從何而來呢。
「唉!小雀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根據那個姑娘的說法,最後她男朋友當著她面自殺了,臨死前求她把他屍體吃了。她答應了。也就是說,這個案子里的所有人的命運,包括兇手最後都被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給吃了……」
「大姐你放心,剛才我就保證過了。這次我來純粹是慰問慰問。絕對不採訪。大姐你也看到了,這回一個攝像機也沒有對吧。」
她口中的老孟,是個半紅不紫的話劇導演。三十好幾了,還是光棍一個。和應小雀結識于幾年前一起烏龍案,交情不菲,不過之前北漂去了,有段日子沒聯絡。前不久突然殺回蒙城,說是哪裡也不如家鄉好,兩人就又恢復了走動,這不今晚他和一票老狐朋狗友喝啤酒吃小龍蝦,也一併爽氣地捎上了應小雀。
——終於回過神了。敢情這是在叫她呢。
「劉念夕,就是她。老朴,你不要再派人監視她了,沒有必要了。也不要再注意她之後的任何舉動。無論她做什麼,她再怎樣,你也要屏住,千萬不要再跟著她的步子走!我們所有的試探,所有的自作聰明的舉措,根本都是徒勞無益。說穿了,她就希望我們這樣。我們根本不是在調查一個嫌疑人,我們是在陪一個演員演對手戲!還是按照她事先擬定的腳本!」
聲音很溫柔,加上長相,十足「鄰家女孩」式的清純。
四面八方的笑聲。
「你好,請問有人在家嗎?我是蒙城衛視《社會追蹤》節目編導肖玲,早晨和你們電話聯繫過的。」
「這個叫劉念夕的姑娘前腳剛進警局,那邊就有媒體去採訪她家庭成員去了。而她家裡人的說法,完全像是個兩個世界的。劉念夕的家人向媒體出示了兩份醫院就醫證明,時間相隔一年,都是蒙城第一人民醫院精神科開具的。雖然最後結論都是這個女孩沒這方面的問題,但她家所有親戚以及鄰居都確信這姑娘不正常。而且堅稱她絕對沒有和任何人談過戀愛,別說瞞著家裡人搞九個月地下情了,就連一天戀愛史的可能也沒有。」
「唔……這個嘛,就不好說了,要看這演員具體參演的戲劇題材了。就像你要演賈寶玉,總得先看一遍《紅樓夢》吧。何況無論是哪個派別的演員,心理學其實都屬於必修課。一個不了解觀眾的演員,如何掌控角色呢。演員在舞台上的每句話、每個表情,都必須達到它設置的預期效果。否則就等於宣判了這個演員的失敗。我記得『體驗派』代表人物之一,義大利演員薩爾維尼就曾說過說,演員必須勤于感受,但他也必須像一個熟練的騎師駕馭烈馬似的引導和控制他的感受,因為他要完成雙重的任務,僅僅自己有所感受是不夠的,他必須使別人有所感受。而如果他不運用抑制,就辦不到這一點。他還說『我特別希望讀者相信這一點,就是在我表演的時候,我過的是雙生活。一方面我在哭或笑,而同時我也在分析我的笑聲和眼淚,以便使它更有力地影響我想要感動的那些人的心。』而這種分析人心的本事,不正是心理學嗎?」
——桌下被肖玲悄悄地踢了一腳。
應小雀坐下。拿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頓了幾秒鐘,裝模作樣地點點頭。
「理論上應該可以做到吧。不過實際能做到這樣的演員也真可謂天才了,這世間難尋啊!小雀你的意思究竟是?」老孟丈二摸不著頭腦。
那頭突然又傳出女聲,「老朴,不要再這樣下去了!」
直到她跟隨這個叫肖玲的女編導走到這棟小樓前,突然生出種「我不該來」的感覺。
——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她,難怪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再說女主角,這個叫劉念夕的女孩之前一直躺著,後來被她舅舅扶著坐了起來。
過了多久……
乘著肖玲和女孩拆信、交談的當口,應小雀離開了床邊,無所事事地張望左右。
接連幾聲的呼喚總算讓應小雀清醒了過來,回頭只看得肖玲強忍尷尬的表情。
小雀強忍著淚水看著龍蝦攤位上的眾人。
那個叫劉念夕的女孩說——追隨的心就是初心,是每個人情感里最原始的那顆心,是永遠清楚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以及完全不計後果的情感。
「不是她請的。說到律師,這事也挺邪門。就在這個女孩來自首的當天,好幾個律師自報門庭找到局裡,說看到媒體放出的視頻后,覺得這女孩太可憐,都提出想義務幫她做辯護律師,為她爭取最好結局。我本來尋思是這些律師善心大發,後來一個在律師事務所工作的朋友提醒這才恍然大悟,想必這些人也是嗅到這案子腥味了,想借這案子給自己做宣傳廣告。因為一旦這個女孩自首時的所述全部屬實九-九-藏-書,在警方辦理後期提交訴訟時,她的一些行為在具體罪名擬定以及量刑標準上無疑是頗具爭議的。女孩不是兇手,她所做的只是參与了處理屍體,並且依照她自首時的說法,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她是沒的選的,是在兇手『半脅迫』下,而且當時精神狀態並不穩定。尤其從社會情理上看,這女孩無疑也扮演著『受害者』的角色。無論輿論最終選擇『幫情』還是『幫理』,現在想把她怎樣,都很困難。一是證據不足,二來,人家家裡一直以『精神疾病』說事,就差沒寫聯名請願書了,女孩現在在醫院里躺著,醫生一口咬定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完全可以對警方的一切調查要求說『NO』。律師又見縫插針打保釋申請,所以,唉!」朴遲摸了摸腦勺,又用手用力揉了揉太陽穴。
玻璃櫃里的幾排書引起了她的興趣。
「心理學,宗教,愛情小說,杜拉拉升職記……話說你看書很雜哎。啊,《水知道答案》!嘻嘻,念夕你也有這本書啊。」小雀開心地隔著玻璃指了指,那是最外層的一本白色的書。
小雀點點頭,下意識合上了書,尷尬地笑了笑。
「老朴,老朴。你在聽嗎?」幾乎是氣急敗壞地聲音。
此刻肖玲和應小雀已然立在了屋內。
朴遲無奈地搖搖頭。
話筒那頭久久再無聲響。
老孟說到這裏,指了指邊上一個眼鏡帥哥,一副「算老賬」的狠勁。「小雀你看,像我們這邊的大江就是這樣。當年這傢伙和我一起中戲讀書時,我們系畢業匯演,他和我角色都是突擊隊成員。為了保衛家園誓死鬥爭,大江演的角色犧牲在我前面。好傢夥,『他』犧牲得那個慘,表演得那個生動,迷死一票少女決不是蓋的,結果輪到我拿著槍站起來,念台詞要幫他『報仇雪恨』。這邊燈光還沒完全收完,這壞小子居然在後面拽著我褲子往下脫,以至於很多以後同學聚會,還有人叫我『脫褲哥』。」
「真的,就連今天我們過來的事也不會聲張半句。」
「演員?你是說劉念夕嗎,怎麼可能……」
「哦,不用客氣。這姑娘是誰啊。」
電話那頭老孟的聲音焦急而無奈,「你都不知道她喝成啥樣了,就差沒爬著走了。雪花一瓶接一瓶地灌。還不肯我們送她回家,說是必須先給你打個電話,我們怎麼勸——」
「大哥你才二十幾歲好不好……車?你那輛北京吉普?放心吧,這麼破的車誰要啊!」
一刻鐘后,應小雀終於見到了劉念夕。
她壓抑著聲音的顫抖,「如果,我是說如果,一個『體驗派』演員,在一幕多角色戲劇中出演角色卻失去了對手戲演員,沒有人給他對戲,沒有人和他互動。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有可能把戲演完嗎?如果這個演員足夠優秀,他是不是有可能自己架空戲劇結構,僅憑自己體驗出眾角色的狀態,並照樣把戲演完。自己設計對手戲的演員,自己填充每一個戲劇細節,造就每一場的燈光音效,設計每一個觀眾的反應,他自己與自己演對手戲,自己活埋自己,也活埋看這個戲的每一個人,並最終在自己的腳本里與自己量身定做的角色完全重合,將這部戲完美謝幕。」
那個叫劉念夕的女孩說——你們說,我還能怎麼辦呢?
「咋突然認真起來了?行,容我這個畢業N年的人組織下詞彙啊。其實說起來,老斯的『體驗派』也不難概括,不過我得先跟你普及下表演流派。流派分類很多,不過細點無外乎『體驗派』、『表現派』、『本色派』以及『技巧派』四種。而且現在大多直接歸為兩類了,一個是德國劇作家、戲劇理論家布萊希特總結的『表現派』,而另一個就是老斯同志的『體驗派』。這兩個門派是鑒定好演員的必要參數。咱們先說布氏的『表現派』,它的主旨是一個專業的戲劇演員不應當與自己的角色合為一體,而應當與角色保持一定的距離,並對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做出評價,出故稱之為『表現派』。作為和體驗派不同的電影表演流派,表現派強調『間離效果』,即使觀眾跟舞台上表現的事件保持一定距離,使其能主動積極地參与創作,清醒理智地關注社會、評價人生的表演技巧。這也是布氏和斯氏理論的最大區別。小雀你不是戲劇專業出身,所以我這樣講估計還是晦澀,你未必理解。這樣我舉個例子,小雀你以前也看過我導的話劇吧。」
——是應小雀。
——快進入七月了,她卻依舊蓋著厚厚的毛巾被。
即使如此,這個蒙城土生土長的女偵探並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呵呵,這是我助理。你叫她『小應』就可以了。大姐你看,觀眾寄來慰問你們的東西挺多的,我一個人拿不過來,就讓她幫我分擔些。」
「不。我相信她,她為這齣戲做了長久而具象的準備。她是一個戲痴,所以她在戲中表達的,或者說呈現的一切,她都事先考慮到了。比如那個手腕的傷痕。有誰能相信,一個女孩只是為一部還未上演的戲中的一幕,就可以做出這樣瘋狂的犧牲。她確實是為阿B切腕的,但她也自始至終清楚一點,那就是這個阿B,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門拉開了一條縫,又猛然擴大了幅度。
「我說小雀,你到底想怎樣。喝醉了就不要多說話,趕緊回家休息吧。」
悔恨的淚水終於從她眼睛里慢慢流了下來。
小雀回過神來,調皮地朝客人們吐了吐舌頭。
「我……我有個戲劇腳本,你們想不想聽聽看。有一天……有一個長相柔弱的女孩,自己走到警局,她向警方自首說近來轟動全城的大案是她男朋友做的,而案中的死者,包括這個女孩的男朋友最終被這個女孩吃了……」
——果真冰涼。
「哦,肖記者你們辛苦了。回頭代我們家謝謝這些觀眾啊。我侄女昨天剛被保釋回來,現在在她屋裡休息呢。她舅舅剛剛送飯上去了。不過律師特意關照了,在這事結案之前,她不能接受任何一家採訪的。你們這回哪怕說破天去我也做不了這個主。」
一個穿著燙著捲髮,穿著男士涼拖的中年女人立在門口,看著肖玲無不耐煩地說。
「啊?」本是一句無關痛癢的客套話,應小雀卻不客氣地接了。她一臉迷糊狀抓起女孩手腕,又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應小雀同志,您別挖苦我了行嘛。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幸災樂禍的。好歹你也個算女人吧,怎麼聽了這個事情一點感動都沒有?五大三粗慣了吧,能正常點嗎?好歹也是壯烈的愛情悲劇啊,就連我們局裡見慣大風大浪的女警都有為這事擦淚的。」朴遲白了她一眼,拿起個圓不溜秋的糕點看了兩眼就想往嘴裏塞。
——兩小包,囧,真小氣。
「謝謝你們來看我。」淺淺的「歡迎」的笑容。
隱匿在鬧市之中的小酒鋪「桂源鋪」里突然爆發出一聲響亮的乾嘔。
「啊!不好意思我給忘了。」應小雀趕緊在包里一陣亂翻,掏出疊信封和卡片,又后怕地看了眼肖玲,最後在她眼神默許下,慢慢放在女孩毛巾被上。
「我在。小雀你喝那麼多啤酒幹嗎啊。不是不喜歡喝啤酒嗎?」朴遲忍不住教訓了她幾句,「怎麼樣,你在哪裡?還走得動路嗎?小雀你還讓你朋友送你回去吧。要不然我打個電話給尾生讓他從家裡過來接你。」
她正欲將書插回原處的時,又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