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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亡國的股災

第一章 亡國的股災

在出面擔保借款之外,清政府亡羊補牢,抓捕各犯案金融機構的責任人。8月17日,正元錢莊的股東陳逸卿被捕,但在美方壓力下,只能關押在租界法院,美英等國領事出面,以陳為外商公司重要僱員,尚有許多未了事宜,不僅拒絕將陳逸卿引渡給中國方面,而且拒絕了中方提出在租界法院共同提審的要求。
錢莊、票號等內資金融機構積極推波助瀾,紛紛降低貸款門檻,不僅給投機者提供信用貸款,還接受股票質押貸款,間接地參与炒股。錢莊自己也赤膊上陣,利用自己的信貸優勢,大發莊票(等於自己印鈔),直接參与股票炒作。隨著越來越多的中國錢莊、票號捲入,並且通過他們遍布全國的經營網路,無遠弗屆地吸納著中國各個角落裡的資金,形成了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全民炒股運動。
巨大的利潤誘惑下,各種經紀和推廣機構不惜進行大規模的誤導式宣傳,至少有三家公司在證交所追查后承認自己有欺騙和誤導投資人的行為,其中一家公司承認將「樹樁描繪成了橡膠」,另一家公司經查實僅有一半的土地上種植了橡膠樹。但本為投機而來的大清國股民根本不在乎這些。連位高權重的租界法院(會審公廨)法官關桐之,也要到處託人情才能買到一點橡膠公司的原始股。他後來說:「買進時30兩銀子一股,買進后股票天天漲,最高漲到每股90多兩。許多外國人知道我有股票,拿著支票簿,盯到門口,只要我肯賣,馬上簽字。」「代客買賣各種橡皮股份」甚至已經寫在了不少洋行門外的招牌上。
以外資為主的橡膠公司如雨後春筍般在上海上市,這些公司規模不一,大的在南洋擁有5000英畝以上的橡膠園,如英楂華(Anglo-Java)公司,市值高達180萬兩白銀,但整個上海市場中,市值過百萬的橡膠公司只有8家;中等的則可能擁有120英畝,如Sungala Rubber Estate公司市值為17萬兩;而超過半數的公司則都是平均市值僅為8萬兩的小公司。
從1909年開始,橡膠的資本遊戲迅速恢復,倫敦市場的橡膠價格達到了1908年的五倍,世界資本市場隨即開始瘋狂。盛產橡膠的東南亞成為全球投資熱土,離東南亞最近的世界級證券交易所就在上海,上海迅速成為橡膠股票上市的首選市場。
儘管內憂外患,在甲午戰爭和庚子事變後接連創下了國家賠款的歷史紀錄,並且在可以預計的人類歷史範圍內將繼續保持這一紀錄,大清國卻依然是一隻令全世界資本都垂涎欲滴的、能下金蛋的雞。
在那極為有限的主權保衛下,大清國已經成為國際資本策馬揚鞭的牧場。而在腐敗的國內政治誘導和逼迫下,大量的民間資本、國有資金,甚至借貸資金,或主動或被動地通過眾多的銀行錢莊票號湧向租界,一方面尋求在黃龍旗下無法獲得的安全,另一方面湧入股市爭相攫取暴利,並通過租界內的上海證交所與世界接軌。
自打大清有了股市以來,股市就一直是張巨大的麻將桌。無論國有企業、公私合營(官督商辦)企業還是外資企業,變著花樣坐莊,「糊」天「糊」地、胡搞一通,根本沒有人去關注諸如企業管理、財務狀況等基本面,企業本身無非成了賭局的籌碼。按照當時報刊所描摹的,華人購買股票「無異乎賣空買空,原價購來,稍增即以售去。其或有貪小利者,或乘其貴而售去,俟其賤而又買進。若其所創之業實系一無依據,則既賤之後必不復貴,有因此而喪資者矣」。股民們「並不問該公司之美惡及可以獲利與否,但知有一公司新創,糾集股分,則無論何如競往附股……至於該公司之情形若何,則竟有茫然read.99csw.com不知者,抑何可笑之甚也」。

崩潰的錢莊

當然,從度支部的角度看,嚴厲斥責上海官方完全占理;但從全局的角度,這顯然造成了「小不忍則亂大謀」的結果。如果中央政府當時更有全局眼光,先從國庫中墊支一下,對付過去到期的賠款支付,再來從容彌補橡膠股災帶來的損害,上海的金融風暴本不至於對國家經濟乃至執政的基礎造成致命的傷害。

巨虧350萬

全民炒股運動

疾奔的牛突然變身成了熊,國際橡膠價格大跳水。倫敦橡膠交易市場上一片熊嚎,又造成以橡膠板塊為主、綁定倫敦市場的上海股市全面崩盤。大清國的股民們剛剛見識了全球一體化的巨大好處,又開始吞下巨大苦果。
中國最大的錢莊之一、有著17家分行的源豐潤——此前似乎並未受到橡膠股票風潮的影響——突然倒閉,共虧欠公私款項高達2000萬兩。上海數十家工廠立即停工,30多萬產業工人頓時失業,形勢陡然變得十分嚴峻,報警和請示的電報雪片般地發往南京的兩江總督衙門和北京的軍機處。
陳系錢莊成為上海橡膠股票投機的主力。陳逸卿的算盤打得並不錯:利用自己掌握的資金和在老外那邊的關係,搶購股票后再加價賣出,應該是一門風險並不很大的「短、平、快」生意。這一生意越做越大,陳逸卿的資金鏈便開始繃緊。此時,他的人脈再度發揮了作用:各大洋行宣布,正元等三家錢莊出具的庄票兌換期限可以由原先的10天延長到30天,這等於將陳系錢莊可以調用的資金額度放大了三倍。庄票也就是常說的「銀票」,類似今日的銀行承兌本票,錢莊在兌付時認票不認人,等於是現金。花旗、華比、怡和三家外資銀行,還向三家陳系錢莊發放了100萬兩的特別貸款。在這樣強力的支持下,正元等三家錢莊共發放了600萬兩的庄票,大大超出了其所能承擔的風險。僅正元一家,收購囤積的橡膠股票就高達300萬~400萬兩。
度支部認為,這是拿穩定市場作為借口,骨子裡是地方官們「罔利營私」,立即對蔡乃煌進行彈劾,並警告說「倘此次無銀應對,外人必有枝節,貽誤不堪設想」。中央政府一看可能惹出外交麻煩,立即下令將蔡乃煌革職,並命令兩江總督、江蘇巡撫等會同蔡乃煌,必須在兩個月內將所有經手款項繳清。
8月4日,滙豐、麥加利、德華、道勝、正金、東方匯理、花旗、荷蘭、華比九家外資銀行,向上海借出了總數為350萬兩的款項,錢莊則將相應數額的債票押給銀行,由上海道台在債票上蓋章背書,作為政府擔保,錢莊還款后債票交道台註銷。這麼大筆的緊急借款,各外資銀行並未趁機收取高息,年息只有4厘,大大低於市場行情,等於是金融援助。但為了防止大清特色的人亡政息,合同中特別約定了本項借款「由現任道台及後任道台完全擔保」。
1910年的盛夏,大上海的股票市場遭遇股崩。一場全球性的金融危機一舉掏空了大清國的根基。一個叫川漢鐵路公司的玩家在股崩中巨虧350萬,誰都沒有想到,這將給這個「老大帝國」帶來致命一擊。
上市的橡膠公司,為了適應大量低端的大清股民的需要,創造性地將原來50兩或100兩的股票面值,調低到10兩,甚至5兩。另一個普遍的行規是,股民可以分期付款,只需要支付少量的首期就能持有股票,餘款可以在一個時期內支付完畢。當時就有報章指出,上海股票市場已經成為全民豪賭的賭場。
中國曆來便有所謂「官利」制度。不管公司業績如何,股東都可以旱澇保https://read.99csw•com收地獲得「官利」(股息),投資者實際上將自己看做債主而非股東,投資行為則被許多人看做是借貸行為。包括川路公司,儘管股本來自巧取豪奪,卻也向股東們既支付股息又支付紅利(當然無法兌現)。這一極富中國特色的官利制度,一直貫穿在晚清和民國的公司史中,甚至堂而皇之地寫入了民國的《公司法》。在官利制度之下,投資者沒有動力,也不習慣去過問乃至監督公司的運營。而同樣的,在上海這一由洋人管理的證券市場中,雖沒有了官利,但被人為哄抬起來的瘋狂股價,令只熟悉官利制度的大清股民們忘乎所以了。
3月29日:1675兩;
3月21日:1600兩;
大清國的對外賠款一般都由各省分攤后,按時匯付到上海,集中后再統一對外支付。1904年,大清商務部(商部)就盯上了這筆國有資金,向慈禧太后打了個報告,說這筆國有資金閑著也是浪費,不如在支付給列強之前先拿來生息,算下來每年可得近50萬兩,划給商部使用,「可將農、工、路、礦諸政擇舉行,實于商務大有裨益」。在官員們信誓旦旦下,老佛爺便同意將這筆資金投向「殷實庄號」生息。表面看來這是一樁官民雙贏的好事,但如何選擇「殷實庄號」、利息如何計算,就完全屬於經辦官員們「研究研究」的範圍內了。源豐潤就是被選中的主要「殷實庄號」。
日本東亞同文會的統計表明,上海橡膠股票的投資總額約為6000萬兩。其中,中國人的投資額約佔70%~80%,在4000萬兩以上,將近大清國財政年收入的一半。
這個春|葯,就是橡膠股票。
在陳系錢莊帶動下,與他們往來密切的另五家錢莊森源、元豐、會大、協大、晉大,也大規模地為購買橡膠股票發放庄票。
那些熟悉中國市場的洋行大班紛紛投身這場圈錢運動。滙豐銀行、怡和洋行等著名公司中都有高管不惜辭去高薪職位,開設自己的橡膠公司。在資本開始不斷加速的情況下,橡膠公司的「生產線」也開始加速:掌握資源的辛迪加,在馬來亞大量圈地,甚至連橡膠樹苗都還沒種下去,就將這些「橡膠園」分割轉賣給上海的新公司收取現金,或者收取新公司提供的股票。
這家國有企業雖然在兩年前改製成了商辦公司,但從管理層任命到企業的各項管理,都和國有企業沒任何差別。施典章,一位曾擔任過廣州市市長(知府)的前官員,作為被中央政府任命的川路公司CFO(總收支),已經在上海坐鎮5年,負責盤活手頭的350萬兩巨款,進行資本運營。
施典章交給陳逸卿進行資本經營的公款,達到了200多萬兩之巨,佔到陳系錢莊發行庄票總額的1/3,在當時一片看多的風潮中,這不僅是陳逸卿最主要的準備金,也是他敢放手一搏的定心丸。從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川路公司撐起了上海的橡膠股票泡沫。如果蘭格志股票能繼續保持上升的勢頭,施典章就能真正地「盤活」公款,名利雙收:不僅能為公司「建功立業」,而且他自己在裡頭設的各種「老鼠倉」等都將被掩蓋在政績的光環下。但是,美夢的盡頭是一場夢魘。
一頭熊掀翻了大清國,當然,熊的背後還有更令人敬畏的一種力量……
自打大清有了股市以來,股市就一直是張巨大的麻將桌,人人講求「短、平、快」撈一把,社會整體信用嚴重缺失。大清國股民眾多,「炒股炒成股東」遠比「炒房炒成房東」等其他悲劇更為主流。
先得到美國緊縮政策相關消息的外資銀行立即收緊資金,加大力度從各大本土錢莊收回了貸款,從而造成了銀根進一步收緊。九*九*藏*書7月22日,違規入市、大肆炒作橡膠股票並被深度套牢的正元、謙余、兆康三家錢莊先後倒閉,上海市面隨即大為恐慌。外資銀行見狀,為免遭受池魚之殃,準備收回拆借給中國錢莊的所有資金,等於是火上澆油。隨後,森源、元豐、會大、協大、晉大等錢莊相繼倒閉。
1910年3月中旬,Kota Bahroe橡膠置業有限公司(Kota Bahroe Rubber Estate Ltd.)在上海發行新股。進行申購的第一天,股票原定的發行時間為上午10時,但半夜就在排隊的人流令銀行方面臨時決定提前開門。早上9時10分,第一單交易完成;一個小時后,原定的股票申購指標全部告罄,銀行不再接受後來者的認購。價值10萬兩白銀的股票,吸納了足足160萬兩的認購資金。
《申報》這樣評價橡膠股災:「方橡皮股票之初流行也,滬市逐利者爭相購買,欣欣然有喜色,以為非分之財從此可大發矣,誰意不旋踵而前之妄想發財者,至於蕩產傾家,而禍猶未已,害中於金融而毒波于外埠,風潮所激蕩,乃至市面岌岌不可以終日,亦可謂大懲而大誡者矣。顧以吾民之愚而無遠慮,一聞橫財之來,輒心旌搖搖而不能自主,雖明知其有無窮之害,而以利令智昏故,終思姑為萬一之謀,今縱其創已甚,而他日未必能痛定思痛也,嗟乎,民智未開,民德未進,禍患可以易端,而無由禁絕,可悲而可痛者,夫豈止此橡皮風潮而已哉!」
1906年,倫敦證券市場就有27家橡膠公司同時上市,10%~25%的回報率,令投資人趨之若鶩。上海眾業公所也不甘人後,在同年秋季就為一家名為Kalumpong的橡膠有限公司開閘放行,而這家公司剛剛在6月份註冊成立。Kalumpong股票發行量為1.4萬股,每股面值50兩銀子,股民只需先支付25%的面值,餘款在一年內交清。它的股息從每年6%迅速提升為16%,其股價也迅速增值,到1909年達到了每股230兩。它的示範效應,吸引了更多的西方公司到上海發行橡膠股票。
3月2日:1080兩;
麥邊是個成功的策劃高手,他在上海的中英文報紙上刊登大幅廣告以及有償報道,宣傳橡膠產業的光輝前景,其中有關蘭格志公司的經營狀況則充滿了虛構的數據和承諾。他的第一步策劃就是在各報發表了一篇數萬字的長文《今後之橡皮世界》,「彼時中外新聞記者,不知該著作者之別有命意,以為將為世界實業大放光明也,則亦著論以慫恿之」(清·姚公鶴《上海閑話》)。曾經有稗官野史說杜月笙如何幫助麥邊洋行布局造勢,其實當年小杜才20歲,還是個沒打開局面的「小開」,根本不具備為外資公司托市的能力。
1900年,也就是大清國正忙著鬧義和團的時候,汽車已經在美國開始大規模生產。而到了1908年,美國福特公司推出了著名的T型車,售價不足500美元,不久又下降到300美元,相當於一個美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這不僅將汽車價格大幅拉低,將汽車從奢侈品變身為大眾消費品,而且令美國迅速進入了汽車時代,汽車輪胎所需的橡膠一時成為硬通貨,全球橡膠市場立即被蜂擁而入的資本擠得滿滿的。
施典章正是陳逸卿的最大靠山。在陳逸卿掌控的正元、兆康和謙餘三家錢莊中,施典章在正元的存款高達50萬兩,在兆康達到38萬兩,在謙余達到25.5萬兩,三家合計為113.5萬兩。而按照川路公司內部風險防範的要求,公款在上海錢莊存放,每一錢莊的存款上限不得超過15萬兩。此外,施典章還將另外一筆95萬兩的巨款存九_九_藏_書入了陳逸卿擔任買辦的外資銀行利華銀行。從事後江蘇和中央政府的兩個專案組審查來看,這筆存款實際上是私自放貸,與利華銀行無關。
陳逸卿被捕后,得到了美國人的庇護,被關押在更為「文明」的租界法院,但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下,他自殺身亡了,據說是服毒。這下,包括施典章在內,很多人挽回損失的任何希望都破滅了。
3月18日:1300兩;
僅僅1910年6月,就有30種新的橡膠股票掛牌交易,捲走1350萬兩白銀,平均每家公司籌集到45萬兩的巨額資金。這是一個令倫敦資本市場望洋興嘆、自愧不如的驚人業績。

橡膠股的暴利

倒閉了的正元、謙余、兆康三家錢莊,有一個共同的老闆——陳逸卿。他在正元和兆康兩家有實際投資,在謙余雖無實際投資,卻也列名股東,關係緊密。陳逸卿本人身兼茂和洋行、新旗昌洋行和得化洋行三家外企的買辦,而兆康錢莊中的另一股東戴嘉寶也是德資裕興洋行的買辦。這樣的身份,令陳氏麾下的三家錢莊得以在第一時間拿到橡膠股票的原始股——當然是溢價之後的。
受到熱捧當然是有原因的。賬很好算:每一磅橡膠的開採成本為1.6先令,而市場價卻在12先令,差額高達7.5倍——不追捧橡膠股票,還能追捧什麼呢?
在中央政府的雷厲風行下,巨額公款被提取,這等於抽幹了源豐潤的最後一滴血,它終於支持不住,轟然而倒。源豐潤倒閉的連鎖反應遍及大江南北、長城內外,等於給全國帶來了一場經濟危機,其巨大影響遠遠超過橡膠股票,實際上從金融和經濟層面上掏空了大清國的最後一絲元氣。
更為牛氣的是,純國資的海關收入按規定應存在官銀號中,但海關銀號「源通」也是這位嚴總名下的資產。這樣的錢莊,在危機中便儼然中流砥柱,而官員們也是以「維護老嚴就等於維護上海的穩定」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將公款盡量長時間地留在它的賬上。
一家名為蘭格志(Langkate)的橡膠公司,在上海的股市劃出了一道雄起的陡峭陽線,高聳入雲,全球矚目,引領大盤齊齊飆升。蘭格志股票面值僅100兩,卻迅速被拉抬過了1000兩大關——
寒流中,情知不妙的施典章一面準備著外逃,一面還想繼續掙扎。陳逸卿被捕后,施典章居然還給蔡乃煌寫信,要求釋放陳逸卿。施典章顯然高估了自己在上海官場上的影響力。蔡乃煌不僅沒買他的賬,反而指出施典章本人在多年的資本經營中有欺詐的嫌疑,要求川路公司派人追查。
在陳逸卿的資金鏈條中,有一家遠比花旗等外資銀行更為強有力的後台,這就是川漢鐵路公司(簡稱「川路公司」)。
和陳逸卿一樣,享受到洋人保護的,還有兆康錢莊的股東唐壽江。唐壽江曾經花錢買過三品的道台頂戴,兩江總督張人駿只好先請旨將其革職,然後查抄家產;但剛脫掉了這位唐總的「紅」帽子,又發現他還戴了頂「藍」帽子:他已經加入了葡萄牙國籍,拿著洋人的「派司」,是外籍華人了。張人駿也不示弱,趕緊「依法辦事」,查出了葡萄牙民法有明確規定,不准他國的官員申請入籍,而唐總畢竟是大清國的堂堂三品道員,正好不符規定,照抓不誤。
問題是,牛透了的源豐潤卻已外強中乾:嚴總的另一錢莊德源在股災中虧損嚴重,源豐潤的資金被大量抽去挽救德源,源豐潤其實已經被蛀空。9月27日,是清政府向西方列強支付當期「庚子賠款」190萬兩的最後日期;但在還剩9天的時候,上海道台蔡乃煌突然致電財政部(度支部),說賠款專用的200萬兩白銀都存在各錢莊,無法提取,請求由大清銀行緊急撥銀200萬https://read.99csw.com兩墊付。
在上海證交所(上海眾業公所,The Shanghai Stock Exchange)上市的橡膠股票都演繹了同樣的神話。東南亞的橡膠企業約有1/3在上海上市,大清國的上海已經成為全球橡膠資本市場的「發動機」之一。
源豐潤是上海灘最牛的錢莊,老闆嚴義彬不僅有官方背景,而且「紅得透頂」:他的錢莊吸納了大量國有資金的存款,不僅包括海關關稅收入及定期支付給列強的戰爭賠款,甚至連由政府擔保剛從外資銀行借到的股市救市款也有很大一部分先存在它的戶頭上。
麥邊隨後協同外資銀行聯手坐莊,先是從銀行悄悄地貸款,為股東們每三個月發一次紅利,每股派紅高達12.5兩,這相當於票麵價值的12.5%。隨後,這幾家銀行又宣布可以接受蘭格志公司股票進行抵押貸款,營造出蘭格志股票抗風險能力強的表象,共同炒作。
股市崩盤,錢莊倒閉,政府救市,很多損失還是無法挽回。川漢鐵路公司撐起了上海的橡膠股票泡沫,作為川路公司CFO(總收支)的施典章,原想通過盤活350萬的公款而名利雙收:不僅能為公司「建功立業」,而且他自己在裡頭設的各種「老鼠倉」等都將被掩蓋在政績的光環下。但是,巨款虧了……

美夢盡頭是夢魘

人人都講求「短、平、快」撈一把,社會整體信用的嚴重缺失,不僅沒有通過股市得到緩和,反而將股市帶動成了一個賭場。「寧可一人養一雞,不可數人牽一牛」,大清國雖然股民眾多,「炒股炒成股東」卻依然是人生悲劇之一,遠比「炒房炒成房東」等其他悲劇更為主流。「奸狡之徒,倚官仗勢,招股既成,視如己物,大權獨攬,恣意侵吞,酒地花天,揮霍如糞土。馴至大局破壞,不可收拾,巨萬資金,化為烏有,甘受眾人唾罵。公司招股之流弊一至於此,於是人人視為畏途。」在人們踴躍乃至瘋狂炒作股票的背後,其實依然是視股東為畏途的投機心態。

資本牧場

1910年10月8日,一個更大的打擊衝擊全國。
一個名叫麥邊(George McBain)的英國人,此前開設一家小小的外資公司麥邊洋行,並不為人注意。他開設的蘭格志橡膠公司,卻迅速地成為上海股市的領頭羊。
1907年~1908年,又有兩家橡膠股票出現在上海:Tebong Rubber & Tapioca Estates Co.及Dominion Rubber Co.。但在這兩年,由於美國經濟危機,其橡膠消費能力減弱,國際市場的橡膠價格一度疲軟,在倫敦上市的橡膠公司數量到1908年只有五家了。
在正元錢莊停業的當日,上海市政府就將相關錢莊的有關人員及賬本等控制羈押。上海道台蔡乃煌與商會人士緊急磋商,決心政府救市。7月18日,蔡乃煌攜商會會長(總理)周金箴乘坐專車前往南京,向上司兩江總督張人駿彙報請示,返途中又到蘇州向另一上司江蘇巡撫程德全請示。當時錢莊的信用已經破產,從外資銀行再借款的話,必須由政府出面進行擔保。張人駿立即電奏中央政府,北京隨即批示同意由政府出面擔保錢莊從外資銀行借款,以維持市面。外務部將此救市決定照會各國駐華公使。
資本市場永遠是強者的遊戲。1910年6月,就在所有人都在熱議著上海股市何時達到下一個高峰時,面對全球的橡膠泡沫,作為最大消費國的美國突然宣布了緊縮政策。
橡膠的全球熱潮,起源於美國的產業升級。
春天的時候,上海的股市彷彿服下了大補春|葯,充滿了亢奮,如同周邊田野里油菜花般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