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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至

屍至

我絕不是在求饒,我只是想要讓三三知道,我現在心中有多麼痛苦。大概是我的話起了作用,我看到她竟然也哭了起來,雖面無表情,但眼淚像決堤一樣從她的眼眶中流出來。她定定地看著我,許久沒有說話,似乎在醞釀和思考什麼,幾分鐘后,才冷冷地重複起那句老話:「我——要——殺——了——你!」
那晚,三三一直死死抓著我的手,不曾鬆開,直到入睡后,仍牢牢地抓著。我知道她是真的怕失去我,怕我再去做傻事。我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她睡得很沉很香,應該是這麼多天來第一次睡好覺吧。雖然,我心中仍對那幢大房子,對房子里的三三充滿疑惑,但最終我還是決定緘口不語。
我回頭盯著元郎的眼睛,說:「你確定你真的看到了嗎?」
我的行為讓蒼美麗感到恐怖,每一次我暴躁地實施自殺行為時,她總是躲得遠遠的,我從她眼神中讀到了一種渴望,一種對生命的渴望。偶爾,在我稍稍平靜時,她會來勸我,也許,是看到元郎的死以及我瘋癲的自殺行為之後;也許,是了解了我和元郎的故事後,她感到了自己的幼稚。畢竟,和她比起來,我和元郎的問題要嚴重得多。
我打開房門一看,原來是蒼美麗。她換上了初來時的校服,背上了書包,剛剛從房間走出來。我不知道她要去幹什麼,叫了她一聲,她好像根本沒聽到,木然地向門廳走去。我擔心她出事,猶豫了一下,尾隨而去。跟著蒼美麗來到門廳后,我驚訝地發現大門居然打開了,可以看到外面被月色染得一片銀白的天地。
思慮許久,我忍不住問道:「三三,我有個問題問你,你……是不是去青山樹海找過我?」
我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恐懼,好似五臟六腑都被人硬生生地扯斷,但三三撲過來時,我還是下意識地躲開了,也許是自然反應,更多的恐怕是我內心深處不想面對的某種力量在作祟。三三絕不會放過我,特別是今晚。她的力氣每一天都在增加,殺氣每一分鐘都在加重,好似當初我得知自己身患絕症后的自殺念頭一般,越來越無法阻擋。
我嚇了一跳,扭過頭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個中年男人,典型的上班族打扮,西裝革履,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頭有點兒禿,衣服看上去很廉價,頗為落魄的樣子。沒等他反應過來,我已撲了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子,暴打起來,並大聲喝道:「把三三還給我,你把她怎麼樣了?」
可惜,我太自信了。這本身就是一幢詭異森森的房子,任何不可能發生的事在這裏都可能發生,例如我的自殺行動。不誇張地說,我幾乎把這裏所有可以利用的工具都試了一遍,例如割腕、摸電門、上弔等,可沒一次能夠成功,每一次,當我感覺自己即將死去時,總會完好無損地醒過來。
我回過頭,看著滿臉淚水的三三,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抱在懷裡,一起哭了起來。
與此同時,我感到很疲憊,好像食物里放了什麼催眠藥物。我覺得自己既可悲又可笑,一個打定主意離開人世的人,居然會為一頓美味感到滿足。我狠狠地奚落了自己一頓,死的念頭和緣由再一次浮現在我眼前。是的,我已沒有任何生存下去的意義了。
讓我覺得欣慰的是,我認識了三三,這個給了我生命中僅有的歡樂和幸福的女孩。
「你要知道,人生有無數次考試,這一次不成功,還有下一次。」
當三三的刀向我的胸口扎來時,我雖然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但刀子還是扎進了我的皮膚內,起初並不覺得很痛,但很快一股強大的痛楚便襲遍全身,血液從傷口緩緩流出,洇濕了我的衣服。這股血腥味道刺|激著三三,讓她更加狂暴,她一甩手,竟將我整個人甩到牆上,我感到腦袋一陣昏沉。
至於蒼美麗的離開,應該跟她最後打消死亡念頭有很大關係。
若不是我親眼所見,我一輩子也不會相信會發生這樣離奇可怕的事。元郎死了,活生生地死在我的眼前。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的腹部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傷口,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流了一床。我嚇傻了,一動也不敢動地看著身旁的元郎。很快,他身上又出現了第二個傷口,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這是一間很整潔的單人間,如元郎所說,電視、電腦、電話一應俱全,可沒有一樣東西可以和外界取得聯繫。我來到床邊坐了坐,很柔軟,下一秒,明亮的窗戶吸引了我。我幾步走到窗戶旁邊,向外望了望,透亮的玻璃外是原始森林的夜色,濃重漆黑。我伸手去開窗戶,卻發現這是封閉的死窗戶,根本無法打開。
屍至,又名「屋」。古代妖怪,因人之死亡而生。
應該說是完好無損地活過來了。
四周空無一人,只有腳下的碎石和周圍參天的大樹,我的腳底軟綿綿的,每前進一步,似乎都異常困難。我東張西望,在婆娑的樹影間,尋找我滿意的樹杈——它要夠高、夠結實,足以長久地吊在上面,不至於剛剛套進繩索就分裂斷開,我可不想連死都這麼滑稽。我一邊走一邊默默祈禱這次自殺能夠圓滿成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祈禱起了作用,前方一棵黑色的松樹赫然出現在眼前。
此時,元郎好像在和空氣搏鬥,徒勞地伸出雙手,抓撓面前的虛無,卻無法阻止那把隱形的刀子。從他的行為上來看,似乎小乙真的像他說的一樣,早已不是一個乖巧可愛的九歲男孩,而是一個可怕的、充滿力量的魔鬼。
我絕對不允許三三出現在這裏,絕對不允許她有任何意外。
「我也不清楚。」元郎笑了笑,回頭望了一眼房中認真學習的兒子,似乎已從死亡陰影中走了出來,「但我們起碼還活著,不是嗎?」
正在我為這一切感到不可思議時,房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很簡短的三聲。我打開門一看,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是地上多了一盤飯菜,香氣撲面而來。我有些好笑,是招待初來貴客的美味晚餐。不過,我真的餓了,我心想,即使是死也不必介意一頓美味的晚餐吧。
我猛然恍然大悟。
那是我最最快樂的日子,恨不得每天都和三三在一起。我以為生命從此變得充實,會偏離死氣沉沉的舊軌道。可我錯了,正如我先前所說,有時人的一生或許真的是註定好的,老天會憐憫於你,但只是一時,絕不會是一世。
但這幢房子顯然不打算如此輕鬆地放過我,在一個清晨,我再次聽到了久違的聲音,是三三熟悉的呼喚聲,在走廊里不停地回蕩。我以為我出現了幻聽,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走出房間,一眼就看到了走廊盡頭藏匿在燈影下的三三。她的穿著打扮,還是我和她見最後一面時的模樣,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表情肅穆而可怕,陰森森的像一個女鬼。
我以為我這一次真的死了,但是似乎還能感覺到什麼,四周很漆黑,這難道是死後的世界嗎?那我一定是下地獄了。很快,我就看到一線曙光,從前方不遠處竭盡全力射過來read.99csw.com,耳邊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
女孩是在當晚接近十二點時出現的,和我們的出現方式大同小異,她也是摔進大門的。當時,我和元郎正坐在門廳內發獃,女孩一聲尖叫,倒在我們面前,那扇大門一如往常「砰」的一聲又關死了。我和元郎面面相覷許久,才把她扶起來。女孩似乎被我們兩個男人嚇到了,縮在牆角下。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房門打開了。
「我……」女孩抽泣起來,「我對不起媽媽……」
蒼美麗在一旁說:「叔叔,你不會是在做夢吧?」
「這不是我家啊。」男人一臉委屈地說。
屋內瀰漫著一股難聞的血腥味,我瑟縮在床邊,看著元郎紋絲不動地躺在床上,赤|裸裸的死亡過程讓我心跳加速。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死亡是如此恐怖。我不知道元郎最後時刻在想些什麼,但我看得出來,他在掙扎,在為了活命而掙扎,這一刻,他似乎忘了自己來這裏的初衷,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這裏每年都會發現幾十具屍體,無一例外都是自殺而死。
「絕對不會!」元郎篤定地說,「我敢肯定,我剛才真的看到小乙了。」
「沒有人?」我狐疑地皺起眉頭,「那這些記錄是誰寫的?這房間是誰打掃的?」
那天午後,我和三三在醫院花圃內聊了許久。我平靜了不少,把從診斷出血癌到來到青山縣實施自殺的整個過程,都告訴了三三,從頭到尾三三沒說一句話。當然,我並沒有把那幢大房子的事告訴她,因為我知道這種離奇古怪的事是很少有人會相信的。但這並不表示我可以理解,在我腦海深處,依然盤旋著三三凶神惡煞的模樣。

06

臨死之前,我不禁開始懷念過去的日子:第一次上學,第一次談戀愛,第一次面對父母去世的悲痛……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註定這種東西的話,我想我的命運註定與孤獨長久相伴。曾幾何時,當我明白這一點時,也曾努力適應,可我發現我真的是一個很糾結的人,喜歡去追逐那些得不到的東西。
最後的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元郎死在我的面前。
那天離開醫院后,我沒回學校,更不敢去見三三。
我有點兒害怕了,但很快就將恐懼拋諸腦後,因為三三的聲音就是從房內傳來的。我不顧一切他衝到大門旁,拚命地拍打著大門,大聲呼喚:「三三,三三!你在裏面嗎?你怎麼了?」
三三的手裡,還握著一把尖利的水果刀。
在三三出現后,我體會到了元郎的心情。起初,我試圖和三三說話。但這根本不可能,三三像一個殺人惡魔一般,恨不得立刻解決掉我。我從沒見過三三這個樣子,如同元郎形容的一樣,她似乎失去了理智,每天出現后,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殺掉我,惡狠狠的樣子好像早已不愛我。
我激動地去推旁邊客房的房門,想看看三三是否在裏面,可房門都是鎖死的,任憑我如何努力就是打不開。我用盡全身力氣撞去,看上去單薄的房門居然紋絲不動。直到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倒在地上后,元郎才慢悠悠地蹲在我旁邊。
千萬不要誤會,蒼美麗沒有死,她是真的離開了,離開了這幢大房子。我到現在也無法確定蒼美麗離開的原因,但我可以感覺到,應該和她思想上的轉變有直接聯繫。回憶一下,大概是兩天前的事,那晚,蒼美麗一直沒有回房睡覺,我開門拿晚飯時,看到她一個人坐在門廳處,傻乎乎地發獃。
這話說得確實沒錯,我都是將死之人了,這個世界已與我毫無關係,包括這幢大房子。走回元郎身邊,我坐到椅子上,無趣地打了個哈欠。這時,我又想起了三三,我可以不在乎別的,可剛剛三三的聲音確實是從這兒傳出來的,我得找到她。我「噌」地一下又站了起來,在走廊里一邊跑一邊大喊三三。
求死不能!
蒼美麗像夢遊一樣,依舊沒有理我,很快走出了大門,向深邃的樹林深處走去。與此同時,我恍然大悟,也沖了過去,我要抓住這次機會,逃離這裏。我剛剛踏出大門一步,一股強有力的吸力立刻抓住了我。我拚命扒著門框,但力量太強大了,我幾乎是被狠狠地拽了回來,等我從地上爬起來時,大門重新關上了。
元郎扭頭對我笑了一下,說:「第三個!」
我只能對元郎說:「好了,不要擔心,今晚你就跟我睡吧。」
晚上十點,我拿著準備好的繩索,再次向青山樹海進軍。
我的眼眶突然濕潤了,緊緊摟住三三。
是三三的愛,殺掉了那另一個我,殺掉了那個不負責任、逃避生活的我。
男人被我打得無從招架,徒勞地擋著臉求饒道:「你說什麼呢?我……我不認識什麼三三。」
意識到我們不是壞人後,女孩才謹慎地說:「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聽到我媽媽在叫我,所以……」
剛喊幾聲,三三的聲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死亡還可怕的寂靜,甚至連蟲鳴聲都聽不到了。我打了個寒戰,三三突然銷聲匿跡,我更加擔心她的安危。我像瘋了一樣拍打房門,依然沒人理會。我決定破門而入,我向後倒退了幾步,攢足力氣,向漆黑的大門撞去。就在我即將觸及大門的瞬間,它居然自動打開了。
我更加驚訝了,但是冷靜下來后,開始懷疑元郎的話。我一個人再次向03號房靠近,想看個究竟。事實正如我所想,我什麼都沒有看到,屋子裡很凌亂,好像真的有一個人剛剛和元郎打了一架,但除此之外,別無異樣,而且,起碼到目前為止,我們誰都沒有找到離開這裏的辦法,如果元郎說的是實話,小乙不可能憑空消失。
男人嘆了口氣,說:「事實上,我也不知道這是哪裡,我是無意中走進來的。因為……因為聽到我兒子在這幢房子里呼喚我的名字,所以我……」
我一邊回憶過去,一邊麻木地在樹枝上綁好繩套。
我猝不及防,摔了進去。
當然,也有人說,這是因為青山樹海地下蘊藏著大量鐵礦而導致的異樣現象。
蒼美麗突然離開的事情,在元郎離奇死後,我已見怪不怪。
我矇矓的睡意一瞬間消散無形,猛然想起了元郎。
我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臉,這才確定剛才所見不是在做夢。
「不要再騙我了!」我怒不可遏,「我剛剛聽得很清楚,三三就在你家!」

08

我問:「你的意思是,我們見到的就是這種妖怪?」
元郎很無奈地聳了聳肩膀,向自己的客房走去,一邊走一邊說:「你還不如去看一看你自己的客房。」
我的腿被摔折了,骨頭裂開的疼痛感讓我出了一頭冷汗。

11

蒼美麗不敢回應,只是低著頭不停地哭。
元郎猜到了我前來的目的,他拍了拍我說:「你知道嗎?從我記事起,就常常聽大九*九*藏*書人們說,青山縣有一種古老的妖怪,喜歡在死氣會聚的地方出沒,形狀如同房子一般,它們喜歡接納夜晚迷途的遊客,但這一直是青山縣的傳說,從來沒有人真正見到過它。」
三三越來越激動,抓住我的肩膀,說:「你渾蛋!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大概,正如三三所說,這一切其實是真實的,我們三人確實還活著,但也死了。死掉的那個是存留於我們身體之內的悲哀絕望痛苦,是另外一個我們,而殺掉另一個我們的人,則是我們生命當中的至愛,比如,元郎的兒子、我的三三。我們沒有意識到,我們的生命其實早就不屬於我們個人,它是和所有愛我們的人共存的,共同擁有的。
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我不想被三三殺掉。
這種死去活來的感覺,讓我越來越受不了。我終於相信,這幢房子不是一幢普通的房子,它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可以控制進入它腹中的一切生靈,像一個主宰者。我這才感到,屬於自己的生命不受自己控制,是一件多麼可悲的事。
而我的精神也在那一剎那,徹底崩潰了。
我打開床頭燈,根本沒看到小乙,房間里除了我們兩人之外,別無他人。
如果連工作數年的搜救隊隊員都沒見過那幢大房子,我想我可能真的是在做夢吧,或者,是昏迷中的幻覺。但那些經歷實在是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可能是幻覺或者夢境。我很想找到一個可以說服我的理由,於是,在出院前,向那位搜救隊隊員要了元郎的電話。我決定在離開這裏前,去看一看元郎,搞清楚自己內心的疑惑。
我剛想說話,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和我一樣,元郎也是來這裏尋求解脫的。
我知道已無法隱瞞,只好默不做聲。
我懷著強烈的好奇心,向光線射來的地方走去。等我找到發光體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濃密的樹海中,一座房子赫然矗立在其中。這是一座很大的老式別墅,頗像清代的貴族宅邸,純木質的結構,斜而高的房梁,廊下掛滿白色燈籠,透過薄紗一般的白紙,可以看到搖曳不定的火苗,光芒並不強烈,朦朦朧朧透著一絲鬼氣,顯得有些陰森。

05

我走到女孩身邊,上下打量著她。是一個標準的學生,制服上還印著學校的名字,樣子長得很可愛,只是臉上缺乏生氣,沒有一點兒同齡人的青春燦爛。我彎下身,盡量平和地問她:「你來這裏幹什麼?這麼晚了為什麼不回家?」
我有些變態地興奮起來,加快腳步,向那棵樹跑去。可它並沒有我視線所及得近,比我想象得遠了許多,等我踉踉蹌蹌走到它身邊時,累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我仍很高興,伸手輕輕地撫摸著大樹的皮膚,很粗糙,給人一種歷盡滄桑、看透浮華的感覺。我不知道這麼多年來,在這根偏枝上弔死過多少絕望的人,但我敢肯定,我絕對不是第一個。
在房間門口,我總算拉住了元郎,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現在,那個想眷顧死亡的我,已經被三三親手殺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蒼美麗的話讓我感到孤獨,我很不負責任地說:「怎麼,你不想自殺、不想解脫了嗎?」
為了證實我的想法,在元郎教訓蒼美麗時,我來到櫃檯前,拿起登記表。果然,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蒼美麗入住的時間,以及分配給她的房間號碼。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突然想起那塊牌匾,以及牌匾上的大字——屍至。
元郎看我發獃,以一個先來者的姿態勸我說:「不要多想了,反正不管是誰把咱們引誘到這裏的,都隨他處理吧。我們來這裏不就是為了尋死嗎?至於怎麼死就隨便吧。」
這讓我感覺更加奇怪了,我問:「那請問,你們有沒有在附近看到一幢大房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害怕像元郎一樣死去,總之,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我變得很焦躁,一想到元郎死前的樣子,如同身臨其境。我不喜歡這個樣子,更不想繼續留在這裏,繼續下去,結果顯而易見,我會被逼瘋的。如果無法離開這裏,我寧願選擇在這裏自盡。我想,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世上的死亡方式有千萬種,無法在樹海上弔自盡,可以另闢蹊徑。
警察說:「沒有啊。什麼樣子的大房子?」
不知不覺,越來越晚,就在我決定上床睡覺時,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這樣想著,我拿起了筷子。
在涉足青山樹海之前,我已在酒店內瞭望許久。從酒店的窗口望去,它並不是很遼闊,而且一點兒肅殺氣也沒有,已至秋季,它反而色彩繽紛、神秘美麗,紅色的、橘色的、黑色的、綠色的樹葉子密密麻麻交織成一個炫彩的異世界。你很難想象,這樣一片旖旎的樹海,是以死亡著稱的。
這就是青山縣傳說中的自殺聖地。我在附近旅館住了一個星期,雖幾次鼓起勇氣,但一直不敢靠近這片死亡之地,每每站在山腳下,總感到一陣凌厲的涼風順著脊梁骨一直爬到我的頭頂,令人不寒而慄。因此,我很鄙視自己,鄙視自己這個想死又怕死的懦弱男人,所以,今晚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實施自己的自殺計劃。
我愣了一下,半天才收手站起來,狐疑地看著男人。他的臉被我打腫了,坐在地上捂著臉不停地呻|吟。我再一次仔細觀察他,這才發現——他的衣服有些骯髒,白色襯衣的領子已變成灰黑色,看樣子有好幾天沒有換洗了,如果這真的是他家,怎麼可能這麼邋遢?看來,他說的是實話。這樣一來,我立刻不好意思起來。
在街道上茫然無助地行走時,我想到了自殺。我想,即使上天對我如此不公平,我也要為自己爭取哪怕一丁點兒的權利,要享有控制自己生死的權利,更不能把自己的不幸強加到三三身上,離開,或許對我對她都是好的,她可以另外找一個深愛她的男人,與之結婚生子、長長久久。所以,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三三,我都必須死。
我發誓,前往青山縣的消息,沒有告訴任何人,何況三三是我深愛的女孩,我更不會讓她知道這個消息。可聲音清晰無比,從我身後茂密漆黑的樹叢中徐徐飄來,雖然很輕很詭異,但飄到我耳邊后,卻像炸雷一樣炸開。我不相信三三會出現在這片死亡樹海中,我驚愕至極,飛快地跳下石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身後的樹林。
「別費勁了,我早就試過了,除了記錄表上分給我們的房間,其他房間都是打不開的。」
元郎咽了口唾沫,說:「我看到我兒子了!」
我順著山間小道走了很久,終於沒入深邃的林海之中,這時已是十一點整,我特意看了一下手錶。如同網上所說,這是個很邪門的地方。據說,由於以前居住在這裏的人們生活極其困苦,活生生地餓死過很多人,死去的靈魂糾纏在這片樹海里不肯離去,久而久之,形成森然戾氣,走入其中,人會迷失方向,指南針都不九_九_藏_書管用。
我伸手將男人拉起來,說:「這不是你家,那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三三繞過床,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舉起刀子,準備再一次撲過來。我看著她的臉,突然悲從中來,忍不住哭起來。我大聲地喊道:「三三,是我啊!難道你不認識我了?我是你最愛的男人!」
就在這時,終於有人出現了,一個女孩。
我和元郎對視了一眼,這麼小的孩子居然想自殺,真是讓人心寒。元郎的父愛本能立刻顯露出來,他拉著女孩坐到椅子上,焦急地問:「你為什麼要自殺?你還這麼小,孩子,告訴叔叔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會幫你的。」
我感到異常空虛,元郎和蒼美麗都走了,好像整個世界失去了支撐點,雖然我和他們僅僅相處了十幾天,但我仍然無法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孤單。接下來的時間,我一個人生活在這幢大房子里,由於落寞,我變得更加激憤,每天想盡一切辦法來傷害自己,明知道這樣做不會有任何結果,但我只能靠這種間歇性的死亡,體會一下瞬間的解脫感。
元郎的回答讓我很為難,他說:「在這裏,我有必要撒謊嗎?」
難道,是我們三個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做了一個相同的夢嗎?
在醫院的第二天,我徹底清醒過來。三三一直陪在我身邊。
待我再次睜開眼時,我不由得糊塗了,面前是白色的牆壁,以及穿梭往來的護士和醫生,甚至還能聽到三三的聲音,這一次,是真真切切響在我的耳邊。我努力睜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到身體猛地由輕飄飄變得異常沉重。三三的臉也逐漸清晰,她掛著淚珠看著我,一邊大笑一邊大叫:「醫生,他醒了!」

02

雖感覺被孤立,但我還是很欣慰,因為蒼美麗終於擺脫了自殺的束縛。但離開這裏談何容易,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好輕輕拍了拍她。那晚,我和蒼美麗一起吃了晚飯,之後安撫她早早睡下。回到自己的客房,我久久難以入眠,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昏黃的月亮,思考著人生,以及蒼美麗對世間的眷戀。
直到一個星期後,我出院時,這件事給了我更新的認知。是那個救了我的搜救隊警察,他很好心地來醫院探望我。與他聊天時我才得知,那幾天,他們在樹海里一共發現三個自殺未遂者,他們就是元郎、蒼美麗和我,元郎很早就離開醫院,回到了家中。在我住院期間,蒼美麗也被送回了家。連他自己都說,這不得不稱為一個奇迹,因為幾十年來,很少能在青山樹海中發現這麼多倖存者。
當晚,我買了一張前往青山縣的火車票,來到了青山樹海。
蒼美麗直起身子來,說:「我不想死了,我……我很害怕……」
這真是一頓豐盛的日式晚餐,精緻的生魚片,配有紅酒、清爽的飯糰和炸肉丸,還有一碗香醇的雞湯和餐后水果,味道絕不亞於任何一家大酒店料理,真的是吃了一口之後,便再也捨不得放下筷子。我在五分鐘內就風捲殘雲般地吃掉了所有的食物,之後滿意地拍著肚子,長長地打了個飽嗝,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
那天清晨,當窗外射進第一縷陽光時,我才怯怯地向元郎的屍體靠去,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具死屍。正在我犯難時,元郎的屍體發生了異樣的變化,他迅速乾枯,像被吸光血液一般,變成了一具鬆散的乾屍,隨即,一點兒一點兒崩裂消散,如灰塵散於空氣中一般,慢慢地消失在床上,直至了無蹤跡。

01

我也向元郎說明了自己的情況,他只是不住地嘆氣,我想我們能夠互相理解。
元郎聽了蒼美麗的故事後,很生氣,怒喝道:「你怎麼可以這樣?不過是一次考試罷了,就為此而付出生命,你覺得值得嗎?」
原來這世上,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成為自殺的動力,不管多大,或者多小,不管在別人看來應不應該、值不值得。例如,我們面前的女孩。女孩自我介紹說,她叫蒼美麗,今年十二歲,她的父親在她剛剛出生時便因病去世了,多年來,她和母親相依為命,雖家境貧苦,但母親為了更好地照顧她,拚命工作,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能考取一所好學校,以此改變命運。
那天和元郎告別後,我和三三離開了青山縣,在飛機上俯瞰整個樹海時,我的心情久久難以平復。病魔依然圍繞著我,我不清楚自己還能活多久,但身邊的三三一直在笑,我想,這已足夠了。在我回過頭來時,她輕輕咬著我的耳朵說了一句話,她說:「現在好了,那個該死的你已經死掉了,現在,你是我的,要永遠為我活著!」
蒼美麗一頭撲進我懷裡,大哭起來:「我想回家,我想我媽媽了,我不想留在這裏了……」
我扭過頭去,不知如何回答。
我明白了,我和這個男人一樣,都是被人「叫」來的。
「好吧,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你兒子的?」
元郎糾結了許久,才輕輕對我說:「小乙要殺我!」
「親愛的,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三三輕柔地撫摸著我的額頭,「你要知道,我是多麼的愛你,這份愛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改變,包括你身患絕症。在你眼裡,我們的愛情,甚至我,就這麼一文不值嗎?你認為我會因為你的病而拋棄你嗎?我會因為你的自殺而解脫嗎?不!我愛你,愛你的人,也愛你的靈魂……」
那是三三的聲音。
此時此刻,我才明白,為什麼在大房子裏手舉尖刀的三三會流下眼淚。而小乙和三三又是怎樣來到那所大房子的,已完全不重要了。我想,那應該是他們對我們無盡的思念所幻化而出的另一個自己吧。用他們的愛殺掉了我們的絕望。
他皺起眉頭:「沒聽說過樹海里有這樣一家旅舍,我參与這項工作已有很多年了,但從未聽說過。況且,在那裡面建造旅舍也不現實。不過,這個名字倒是很古怪,屍至……我似乎在哪裡聽說過……」
我走到門廳柜子前,拿起接待表看了一下,上面記錄著我和元郎的名字,並寫有入住時間,元郎是昨晚入住的,我是今晚十一點二十四分入住的。上面還寫著我們各自的房間號碼,元郎是03號,我是18號。我很奇怪,這些字是誰寫上去的?
但在真正實施死亡時,我才發覺這片樹海是多麼恐怖,而我自己又是如此缺乏勇氣。死亡真的並沒有我想的那樣簡單,尤其是自己解決掉自己的生命,是一個糾結而痛苦的過程,是世上任何一種磨難都無法比擬的。然而最最可恨的是,當我終於鼓足勇氣去實施時,居然遇到了這麼一幢古怪的旅館。
一個月之前,我還天真地以為,這種絕症一輩子都不會和我有關係,然而前不久的一次體檢讓我不得不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醫生單獨將我叫到辦公室,嚴肅地告訴我,我得了血癌,是癌症里比較嚴重的一種,而且現在的治療手段是以延https://read.99csw•com長生命為主,還沒有有效的治愈方法。他還告訴我,如果我積極治療,或許可以多活幾年。
元郎有些獃滯地看著我,好半天,他才氣喘吁吁地說:「是小乙!是小乙!」
忽然間,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但我知道,我已無法阻止這份殘酷蔓延。
這是什麼東西?難道是我看花眼了?
元郎搖頭,說:「這個我就不清楚了。自從進來后,我找了整整一天,確實一個人也沒發現,所以,剛才見到你時,我還以為你是這裏的老闆或者服務生呢。」說著,他瞪大眼睛,「不過,很奇怪的是,我來了之後,一到開飯時間,食物總是準時放在房門外,我的房間內還有熱水、電視機,甚至網路和電話都有。」
漸漸地,我麻木了。
我謹慎小心地向盡頭的03號房走去,剛剛走到門口,元郎就從裏面沖了出來,和我撞到了一起。等我們分開站起來后,我發現他臉色蒼白、神情驚恐,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還沒來得及問什麼,他一把抓住我,向我的房間跑去。
我和元郎在這裏住了整整三天,三天來,我們默默等待旅店背後的黑手來解決掉我們,隨便是什麼黑幫或者可恨的器官買賣組織。但這裏除了我們兩人之外,久久看不到第三者。時間慢慢磨掉了我們的耐心,我們變得激憤,難以適應。

07

「對不起……」我不知道怎樣向三三表達我的歉意,「真的對不起……」
靜默了片刻后,我開始審視起這幢房子,剛剛太激動了,根本沒來得及觀察什麼。此時此刻我才發現,這是一幢典型的清代旅舍。內部裝修古色古香,大門門廳擺放著一個柜子,上面有筆墨紙硯,用來記錄住宿人員,整個旅舍只有一層,房間卻不少,大概有三十幾間,由東向西排列在走廊兩側,地板乾淨,天花板亮堂堂的。
我很想幫一幫元郎,可我真的毫無辦法。
我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大門又「砰」的一聲關上了。我顧不得這些,一邊揉著摔疼的膝蓋,一邊爬起來四下張望,希望能找到三三。我衝進走廊,一邊跑一邊呼喚三三,可跑了一圈,連三三的影子都沒看到。正失望時,身後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喂,你是誰?」
我在旁邊聽著元郎教訓蒼美麗,不由得感到好笑,我們和蒼美麗有什麼區別?一個要自殺的人去教訓另外一個要自殺的人,簡直好笑到極點。說實話,我也覺得蒼美麗的所作所為有些衝動了,也許是因為年齡太小,承受能力太弱,也許是因為母親的期望太高,才把她逼到這一步吧。我現在反而不擔心蒼美麗自殺,因為,我們三人被困在這幢房子里,很可能連死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在離開青山縣前一天,我背著三三偷偷打了元郎的電話,並找到了他。我們兩個見面后,元郎很興奮,一把就將我抱住了,而元郎的樣子也和大房子中我見到的一模一樣。我們兩個坐在廊下,聊起了大房子里的事情,通過對話,我可以肯定,我和元郎,還有蒼美麗,確確實實在那裡住過。
樹林比我想象的要茂密許多,身邊的葉子夾雜著冰涼的露水,枝蔓纏繞在一起,好幾次,我差一點兒就絆倒了。我並沒有停下來,速度反而越來越快,因為三三的呼喚聲越來越急、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痛苦,好像正被某個歹徒堵在小巷中,無奈地向我求救。終於,前方隱隱出現一絲光線,好像有什麼人家。
「一座古色古香的旅舍,名字叫屍至。」

04

門廳燈光昏暗,蒼美麗的背影顯得很落寞。雖然我心中很煩悶,但這裏畢竟只有我們兩個人了,她還是個孩子,我覺得有必要過去看一看她怎麼了。我放下食物,向她走去。走近后,才發現蒼美麗在哭,她淚眼婆娑地看著面前的大門。
女孩聽后,垂下頭去,一滴眼淚滴落在地上,她壓低聲音,說:「我是來……自殺的……」
元郎是父親,和孩子交流的能力要比我強許多,他和藹地問:「孩子,你怎麼跑來這裏了?」
這可能是我有生之年最後一個夜晚,在三三出現后的第七個夜裡,我無力招架,不是身體沒有力量,而是心很累很累。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木然地看著天花板。我知道,不一會兒三三就會出現,嘴裏嘀咕著要殺了我的話語,向我再一次撲過來。我很混亂,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那種局面,如果一刀刺進去,將會是我畢生的遺憾和不甘。
不管怎樣,正如那棟大房子的名字——屍至,它收容我們這種不顧一切想死亡的人,讓我們體會死亡是如何艱難,讓我們知道,孤注一擲只會被永久封閉。用我們的至愛殺掉我們心中的至恨,讓我們知道自殺是多麼痛苦、多麼可怕、多麼可笑的一件事,讓我們明白,生命其實彌足珍貴。讓我們死去,讓我們活來,讓我們學會好好生活。
我對蒼美麗說:「你在這裏等著,不要過去,我去看看。」
三天前一次非常重要的考試,蒼美麗卻考得很糟糕。考試結束后,她偷偷離家出走,因為無法面對母親,也無法面對這樣不爭氣的自己。思前想後,她跑來青山縣,決定在青山樹海結束自己的生命。但與我和元郎的境遇一樣,在死前的最後關頭,她聽到森林深處傳來母親焦急的呼喚聲,循著聲音,她找到了這幢大房子。
我堅信這幢大房子有很多可以利用的工具,總會有適合我的死亡方式。
聽了元郎的話,我和蒼美麗都大吃一驚,難道元郎的兒子也來到了這幢大房子里,也來樹海自殺?可是轉念一想,似乎哪裡又不對勁,看到兒子元郎應該高興才對,怎麼會如此恐懼?我又問道:「你見到兒子了?他為什麼會在這裏?你到底看到了什麼?仔細說一說,不要著急。」
「什麼小乙?小乙是誰?」
那個夜晚,我和蒼美麗睡得正香,走廊里突然傳來元郎的尖叫聲。被驚醒后,我急忙跑出房間,蒼美麗也走了出來一探究竟。我和她的客房挨得比較近,她站在門口,不知所措地望著走廊盡頭元郎的客房。元郎的房門打開著,裏面不時傳出他的尖叫聲以及雜亂的碰撞聲。
我大聲地喊起來:「請問,有人在嗎?」
當晚,元郎和我睡在一起,沒辦法,別的房間打不開,更不可能讓他和蒼美麗睡一間房。有了我的陪伴,元郎的精神放鬆了許多,他倒在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我也沉沉地睡了過去。但這份寧靜並沒有持續多久,夜裡兩點多時,我被元郎的尖叫聲驚醒。我看到他極其驚恐地瞪著床尾,並死死抓著我,說:「來了!小乙來了!就在那裡,你看!」
元郎猜到了我要說什麼,直接打斷我,說:「別想了,我都試過了,這些東西只能用,卻無法和外界取得聯繫,好像只是供我們消遣的。」
我絕不允許一個至親至愛的人插手,那對我來說太殘酷、太可悲。
我大read.99csw.com叫了一聲:「蒼美麗!」
好像,他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你怎麼了?」我一邊說一邊坐在蒼美麗身邊。
遲疑片刻后,我解下繩索,飛奔而去。
我得了世紀絕症——癌症。
我和男人坐在門廳里,互相介紹后熟悉了一些。男人叫元郎,是青山縣本地人,三十六歲,開了一家房地產中介,前不久公司倒閉了,他欠下一大筆債務,妻子因此和他分道揚鑣,只給他留下一個九歲的兒子和一大堆麻煩。他無法應對那些每日都會找上門來的債主,焦頭爛額下,來到青山樹海。
那天早晨,我醒來后,看到三三趴在我床邊酣然入睡時,忍不住一陣鼻酸。我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她敏感地睜開眼睛,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她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拉住我的手,痛苦地質問我:「你為什麼要到這裏來?」
這根繩子很粗,絕不會斷。我又用力拽了拽,確保萬無一失后,我從旁邊搬來了一塊石頭,放在繩子下面,輕輕地站到石頭上,我將腦袋緩緩套入繩套。就在我閉上眼,準備踢開石頭時,身後突然響起古怪的聲音。我睜開眼,仔細聽了聽,臉色頓時變得有些慘白,因為我聽到有一個人在呼喚我的名字,而且聲音很熟悉。
但我發誓,我什麼也看不到,除了元郎身上的傷口和鮮血之外,我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看到。然而,元郎身邊好像真的站著一個人,一個手持尖刀的人,正惡狠狠地一下下地向他身上捅刺著。這個人隱藏在空氣中,或者說是一個只有元郎能夠看到、感受到、接觸到的人。
難道這真的是一幢與眾不同的房子,專門引誘和接納我們這種人,接納我們這種好似活著,卻一直想死,早已成為行屍走肉的人?那它的用意是什麼?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感覺這幢房子是活著的,是一隻怪物。想到這裏,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與此同時,濃重的恐怖襲擊了我:我們不會一輩子都困在這裏吧?
不管原因如何,都與我無關,我只是來求死的。
「你沒有用……」
慢慢地、慢慢地,我閉上了眼睛。
無人回應,我剛要喊第二遍時,元郎懶散地沖我擺了擺手,說:「別喊了,我來了一天,一個人都沒見到。這家旅舍里除了咱們兩人,好像根本沒人。」
在我目瞪口呆的間隙,蒼美麗已走到門口。
我不要死在至愛手中。
我心裏的疑問更重了,不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樣子的旅舍,感覺這裏很詭異。如果元郎說的是真的,那麼是誰在這裏設了這樣一幢難以發現的旅舍?不,確切地說,我懷疑這幢旅舍的存在,因為每年警察局都會派人進入樹海搜尋死亡人員,從未間斷,這麼大一幢房子,沒理由看不到。另外,空無一人的旅舍是如何保持正常運作和日常維護的?

09

最後的最後,我看到三三猛地衝到我面前,我的胸口一陣冰涼,那是金屬刺入的感覺。我張大嘴,一邊艱難地喘息著,一邊吞咽著自己的眼淚。這一刻,我真真正正地感到自己的生命一點點地流淌而去。我努力撐著不讓自己閉上眼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看著面前的三三。她還在哭,但仍面無表情,她的眼淚滴落在我的臉頰上,冰涼、滾燙。
我愛三三,大學第一次和她見面時,就身不由己地陷進了她的世界中。她很美麗,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肌膚,大概因為我們同是東北人的緣故吧,很快我們就熟知了,不久我便向她表白了。那是我有史以來,第一次鼓足勇氣向一個女孩子表白愛意,原以為三三根本看不上我,沒想到她居然羞怯地答應了。

10

三三的話讓我感到無地自容,自己是多麼不負責任。
「我都知道了!」三三氣憤地說,「醫生都告訴我了,你得了血癌對嗎?你是來這裏自殺的,對嗎?」

03

彼時,我還憧憬著畢業之後的生活——和三三結婚生子,和她一起看夕陽,或者去各地旅遊。然而,因為「血癌」兩個字,一切都將離我而去,我可以想象到,這之後的孤獨病痛和無盡折磨,以及絕望。
三三搖頭,說:「我是昨天剛剛趕到的。是警察通知我的,他們說在樹海里發現了昏迷中的你,並根據你手機里的號碼找到了我,當時,我很驚訝。你不辭而別之後,我一直在苦苦尋找你,沒想到,你居然會去自殺。直到我趕來青山縣,才聽醫生說,你得了血癌……」
我瞪了元郎一眼,說:「你為什麼不早點兒告訴我?」
我自殺的終極原因,是因為病。
三三準時出現在我的面前,沉著臉,陰森森地瞪著我,咬牙切齒地說:「我要殺了你!」
「就在剛才。」元郎毫不遲疑地說,「剛才我躺到床上,正要睡著的時候,房間門突然打開了,小乙就站在門口。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剛坐起來,他就猛地沖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刀子,並嘀咕了一句:『我要殺了你』,就瘋了一樣向我捅了過來,幸好我及時躲避。接下來,我本想制止他,可他的力氣出奇的大,根本不像一個九歲的孩子,他不停地向我攻擊,像失去了理智。」
這更不可能了,青山樹海是原始森林,為了保護自然環境,多年以前就禁止人類居住了。
我愣愣地看著那扇大門,情緒又一次失控,飛奔過去,拚命砸門,一邊砸一邊怒罵:「為什麼要把我困在這裏,為什麼連死的權利都不給我?!渾蛋,快放我出去,要不就讓我像元郎一樣,趕緊死掉,我不想被關在這裏,不想不想!」
我當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有的希望在一瞬間支離破碎。
元郎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像是在開玩笑,仍舊死死瞪著不遠處的一團空氣,瑟瑟發抖地對我說:「你看!你快看哪!」
大門的門廊上方懸挂著一塊紅色牌匾,牌匾兩邊各掛一盞白燈籠,照射著牌匾上刻畫的兩個很古怪的大字——屍至。
我有些失望,重新坐到床上,一股怒火衝上頭頂。我只是來這裏自殺的,為什麼要和我開這種不需要的玩笑?我怒吼一聲,再也無法遏制自己的情緒,隨手抓起旁邊的一把椅子向窗戶砸去。奇異的事情發生了,椅子砸在窗戶上,玻璃居然像棉花一樣,將飛來的椅子和力量一併吸收,並形成了巨大的旋渦,繼而緩慢平復,又將椅子彈回地上。
我皺起眉頭,和蒼美麗的觀點不同,我不相信元郎是在做夢,我懷疑他出現了嚴重的心理問題。在大學時,我曾進修過一段時間的心理學,像我們這樣悲觀絕望的自殺者,很容易出現幻覺。但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元郎說這些,他現在情緒很激動,而且,我也無法確定什麼。
對於死亡我真的有點兒杞人憂天了,因為三天後,元郎出事了。
這棵樹筆直健壯,在一人多高的位置橫生出一根粗壯的偏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