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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目

亡目

是阿麗婆婆家的祠堂,這個地方我早就偷偷來過,除了死人的照片,沒有什麼特別的。
我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膀,開始拿著名冊點名,確認客人一一到齊。這個時候,我才知道那個單身男生的姓名——武信。確認一切后,我帶著大家進入了旅店。大家很喜歡這裏,雖然長途跋涉,但見到乾淨整潔的環境后,還是覺得不虛此行。

03

「不。」我毫不隱瞞地回答道,「我一直沒有恨過您,只是芳芳死後有些僥倖心理罷了,想著既然小安指證了武信,那我何不順水推舟躲起來呢?但在監獄這麼多年,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真的就是真的,永遠也假不了。所以,我很積極地改造,上天也給了我出獄的機會。我真的很感謝您。」

01

芳芳是個相當活潑的女生,她成了飯桌上的焦點。男生們都很喜歡聽她說話,包括我在內。就連武信這樣一個寡言的男生,都開始說笑起來。正當武信和芳芳說得高興時,阿麗婆婆突然出現了。她站在大家背後,很禮貌地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不過,我還是很怕。說實話,一開始我並沒有殺掉芳芳的打算,或許是因為那天早晨洗漱時芳芳的話讓我很憤怒,讓我又一次記起了彼時的恨。我終究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將所有的怨恨在那個晚上盡情地發泄出來。
無人說話,大家的眼睛都死死地盯著武信,好像沒有人相信他。這時,人群外忽然傳來了阿麗婆婆特有的沙啞嗓音:「我相信武信,芳芳並不是他殺的。」
阿麗婆婆愣了一下,說:「不可能啊,我這裡是定期滅鼠的。」
我憨憨地笑了笑:「但是婆婆,我一直搞不清楚,您是怎麼知道事情真相的?」
阿麗婆婆搖了搖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林康城,能不能讓客人們明天離開?」
小安說著哭了起來,一個大男生哭得如同孩子一般。
相反,我很佩服阿麗婆婆。
在芳芳瘋狂的掙扎,身體慢慢軟下來后,我嚇壞了。我縮回手來,看著一動不動的芳芳,這才明白自己闖大禍了。我急忙跑回了房間,瑟瑟發抖了一夜。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真的沒有想到——芳芳並沒有死,她只不過是被我掐昏過去而已。
說實話,相隔三年,再遇見芳芳,我可能還是愛她的,我甚至恨不起來。
「那您這是……」
或許是感覺到了我的驚訝,阿麗婆婆解釋道:「其實,我們家族歷來都有遺傳病,這種病從很久很久就開始傳下來了。每一個出生的女生子,在落地的那一瞬,都是盲人,而且,沒有眼睛。但是,這種情況並非一直存在……」
算起來,我和阿麗婆婆認識已有一年多了,但我們並不是很熟悉,我唯一清楚的僅僅是她的年齡和性別。阿麗婆婆今年八十一歲了,獨自生活在遠離市區的荒僻之地,好在,身體一直很健康,獨自一人生活還算順利。
這雙眼睛配著阿麗婆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讓她看起來簡直像極了怪物。
阿麗婆婆沒有理會我,自顧自地推門走進去,待我也走進屋后,又把門拉上,打開電燈。屋子裡瞬間燈火通明,四下瀰漫的香燭味道也濃郁了些許。她跪坐在蒲團上,駕輕就熟地指著正對面的一張照片說:「她是我的母親。」
走到門口時,她輕輕說了一句很深邃的話。她說:「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我吃了一驚,以往我帶客人來,阿麗婆婆都是很歡迎的,畢竟,她還要做生意。但是這一次,她居然下了逐客令。我很費解:「婆婆,這是為什麼呢?難道您的客房已經被人預訂出去了?或者,是您有事打算外出嗎?」
客人走後,我覺得有必要勸告一下阿麗婆婆,便客氣地對她說:「婆婆,客人們的時間是自由安排的……」
兩顆眼球滾落到地上后,緊貼眼球後部的地方,張開了兩隻細微的小腳。
可上天總是喜歡安排這種尷尬的局面。在車站見到芳芳的那一剎那,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有的記憶一瞬間湧進了我的腦海。我很怕芳芳認出我來。但這種擔心不久就消散了。那是芳芳的無情,也是我早該明白的真理——她根本不記得我。
我愣了一下,想問為什麼,阿麗婆婆已經爬上樓去了。
猶豫再三,我還是推門走了進去。屋內有長明的燈火,桌子上燃著盤香和白蠟燭,燈火搖曳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牆壁上擺放的照片——都是八九十歲的老人,和阿麗婆婆有幾分相似,應該是她的母親、外婆還有曾外婆吧。
這真是戲劇性的轉折。
「婆婆,沒有想到我會回來吧?」我訕訕地笑道。
「這裡有什麼特別之處嗎?」我納悶地問道。
不過,最讓我驚訝的還是阿麗婆婆。
倒了茶水后,阿麗婆婆卻一直不語,擰著眉頭,心事重重的樣子。我知道她一定有事,不然不會特意來找我,便主動開口問道:「您有什麼需要吩咐的嗎?儘管告訴我。」
可我太幼稚了。
那一次,阿麗婆婆講了很多旅店的古老傳說,但我對這些並不感興趣。相對這家旅店而言,我更喜歡這裏的真實景物。憑良心講,這個地方非常舒適。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那次之後,我便經常帶旅客來這裏居住,幫助阿麗婆婆增加一些收入。
車裡有人吸煙,這是我最不喜歡的。若是以往,我一定上前嚴厲制止,但這一次,我並沒有動。我只是微微轉過頭去,很隱蔽地望著那個人。一個很漂亮的女生。披肩的長發染成淡黃色,映襯得皮膚格外白皙,一https://read.99csw.com襲白色的連衣裙,看上去非常清純。
客人們自然有些不高興,不過看在阿麗婆婆年紀很大的分兒上,還是乖乖地回房去了。
只是,照片中一對一對的眼睛,讓我感到恐懼。她們直視著我,讓我渾身發麻。
我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便主動打破僵局,開口問道:「對了,婆婆,旅店裡是不是有老鼠啊?」
阿麗婆婆驀然苦笑了一下:「不!是真眼,只不過,它們並不屬於我。」
女生叫芳芳。和她一起來的男生叫小安,是她男友,是非常有名的一家連鎖超市董事長的長子,兩個人屬於標準的上層社會。這次出來旅遊,是因為三年戀愛紀念日。女生還偷偷告訴我,雖然她男友看上去很老,實際上,他和我一樣都是在校大學生。
沒錯,那是個很美麗、很舒適的地方。只是老闆有些怪異罷了。
何況,我們馬上要去的地方,還有更奇怪的人。
她站在走廊里,並沒有急於為大家準備客房,而是久久地發著呆,表情相當凝重。
突然,我非常想進去看一看。
屋內,阿麗婆婆睡得很沉,我把燈光靠近了一些,朦朧中看得還算清楚。
我的好心並沒有得到什麼回報,自從那次之後,阿麗婆婆便變回了老樣子,對待我一點兒也不像朋友,永遠都是一副生意人的模樣,好像不大願意再和任何人有過於親密的關係。不過,獨居的老人可能多少都有這種冷漠的性格吧。
可是,就在我拉開門房,剛走到走廊里的一霎,就被嚇了一大跳。
緊接著,我就屏住了呼吸。
出了這麼大的事,我也不知所措了。再回到大廳,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作為導遊,我更是心煩意亂。不過,最終還是有人報了警。由於距離市區很遠,一直等到傍晚時分警察才來。在檢查過屍體后,他們開始逐一盤問這裏的人。
審視你內心深處的愛和恨。

04

佩服的原因,若是說出來大概沒幾個人會相信——阿麗婆婆是個盲人。
從那一天起,我變得一無所有了。因為這樣的打擊,我情緒非常低落,那時只想趕快離開,於是,在選擇大學時,我決定去C市。在經歷將近半年的低落期后,我才漸漸走了出來,並做起了暑期導遊的工作。但我一直沒有忘掉芳芳,不知道是因為恨還是因為愛。
我本來是想搞清楚每晚出現的聲響,究竟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但是,一大早就遇到了芳芳。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在我起床來到井水旁洗臉的時候,芳芳似乎是尾隨而來,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頭,她對我笑得格外燦爛。
那晚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腦袋裡反反覆復都是阿麗婆婆那對詭異的眼睛。
小安的話鏗鏘有力,雖然武信還在狡辯,但明顯底氣不足。
是的,芳芳忘記了我,忘得乾乾淨淨。
比如,人心。
忘記說了,由於是盲人,阿麗婆婆常年佩戴墨鏡。當然,這樣做的目的絕對不是為了時髦,而是為了不讓人恐懼。我曾經見過她不戴墨鏡的樣子,那真是非常恐怖。之所以恐怖,是因為她和普通盲人不同,普通盲人雖然看不見,但眼睛還是有的。
「是來感謝我的?」阿麗婆婆有些不相信,很快又點了點頭,「其實,康城你是一個好孩子。」
晚飯過後,阿麗婆婆再也沒有出現過。
由於走廊里異常安靜,這聲音就變得清晰了許多。
只是,在我的生命中,有一雙眼睛時時刻刻印刻在心中。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敬畏,或者,更多的是僵持吧。自從離開C市之後,我每做一件事情都非常小心,很怕因此而傷害到別人,而每當做了一件虧心事後,總是會後怕地望一望身後。
芳芳很不高興地撇了撇嘴巴:「別提他了,總是懶得像豬一樣。說實話,我最近感覺我們的關係走到頭了。我很討厭他,覺得他很煩人,不僅懶惰,而且還不愛乾淨。」說著,她笑著拍了拍我,「哪裡像我們的林康城,英俊又勤勞。我想,我和小安應該是到了分手的時候了。」
她緩緩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對我吐出一股淡淡的薄荷味煙霧:「帥哥,一個人很無聊吧?」
但有一點兒我始終不明白,阿麗婆婆是怎樣知道這一切的。也許,這個秘密我永遠不會清楚了。
那還是彼時的生活。
那一次,是我們為數不多的促膝長談。大概是真的很久沒有客人,也很久沒有和他人說過話了吧,阿麗婆婆對我說了很多往事,更多的還是這家旅店的歷史。她告訴我,這家旅店是她家祖傳下來的,已經歷經幾百年了。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在學校見面時,我就深深愛上了芳芳,她的美麗讓我傾倒。而她,似乎也對我很有好感。我們很快便走到了一起。那段時間很短暫,大概也就三個月,但我很快樂,曾經不止一次地幻想,今生今世我會和她一起到老。
阿麗婆婆曾經告訴我,她從生下來就是如此,是天生的殘疾人。
女生身邊坐著一個男生——微胖、個頭很矮,很猥瑣的樣子。
我無法形容那是何種聲音,或者說,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從地板上微微擦過,順著木質地板一點兒一點兒地傳到空氣中、傳到我的腳掌上,讓人渾身發麻。我停留了一會兒,卻什麼也沒發現,走廊盡頭燈火明明滅滅,更顯陰氣森森。
亡目,又名「盲」。古代妖怪,因人之窺探之心而生。
那天晚上,我聽了很多,也看了很多。如果不是親耳所聞、親眼所見,或許,沒有人會相信阿麗婆婆的話。那晚,阿麗婆九*九*藏*書婆告訴我,這種所謂的亡目,專門寄生在盲人身上,它們是有獨立生命的個體,而且,能夠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
人群中一瞬間靜得死寂,警察回頭望著阿麗婆婆,不解地問道:「你有什麼證據嗎?」
通過短暫的對話,我了解了一些女生的生活。
客人終於安置妥當,三個人睡在一樓,芳芳、小安、武信和我還有阿麗婆婆則睡在二樓。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阿麗婆婆今天好像真的不大高興,一直到晚飯時,她都在不住地嘆氣,像有什麼煩心事一樣。我幾次問她怎麼了,她卻不回答我。
也許,她說得對,這世界上,有時候,你看得清楚的東西還不如你看不見的東西熟悉。
我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再抬起頭時,發現女生正夾著煙捲,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一雙眼睛含笑,像打落了的櫻花,讓人心醉神迷。我急忙收回目光,心裏一陣七上八下,有些緊張。我轉過身坐好,身後卻響起了女生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好像,真的能夠看到你的心裏面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半夜的時候,我被尿意憋醒,起身到走廊盡頭的衛生間去方便。
那聲音並沒有停止,在我鑽進被窩后,聲響反而更清晰了,可以準確地辨認,那個發聲物體正緩緩地從我的房門前經過,但只見外面燈光照射在門上的影子,卻什麼都沒有。我很好奇,但終究還是因為睏倦睡著了。
監獄內冰涼的牆壁,讓我非常冷靜,也非常後悔。
其間,阿麗婆婆依然一語不發。
我更堅信,有些人雖然瞎了,卻比我們這些健全人看得更清楚。
也許,短暫的三個月對芳芳來說,根本就是一場遊戲。也許,她曾經有過無數個遊戲夥伴,所以,忘記我對她來說理所應當。但讓我心痛的是,她居然連一點兒印象都沒有,甚至和我在車上閑聊時都那樣陌生。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很恨她。
而阿麗婆婆的眼眶中沒有眼球,像兩個黑魆魆的黑洞一般。
留下的只有一張字條,是芳芳龍飛鳳舞的字跡——謝謝你的慷慨,我的愛人!
正如同我預料的一樣,在班車到達上上籤溫泉旅店后,這裏依舊空蕩蕩的,沒有一個客人。阿麗婆婆正在走廊下捧著一杯熱茶,安心地抿著。聽到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她抬起頭來,望向了大門口。我正招呼客人們下車。
再傻的人也看得出來,芳芳是被人掐死的。
腳邊像是有什麼東西飛快地跑了過去,裹挾著微微的細風,從我涼鞋旁邊眨眼就躥了過去。等我反應過來后,那東西已悄無聲息,不見蹤影了,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正是因為這速度,我認定那絕對不是野貓或者老鼠一類的動物。
工作職責所在,吃完飯後,我就領著大家去泡湯了。
武信則一個人走在隊伍末尾,相當悠閑。
這些,自然都是我坦白交代后,小安無可奈何的證詞。
翌日起來,我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當然。」我急忙攙著婆婆坐下。
這些都是真的嗎?這世界上真的有這樣一種眼睛,能夠看透人心,看到隱藏最深的私密嗎?說實話,阿麗婆婆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並不是很相信。我總覺得這太不可思議了。但那天晚上,最後一次借宿的時候,我徹底相信了她的話。
走出衛生間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這走廊里很詭異。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好像走廊里有一個無形的人站在我的背後。可這裏確實只有我一個人。我想,可能是我多心了。我摸到房間門口,剛要開門進去,突然聽到一絲非常細微的聲響。
昏黃的燈光下,阿麗婆婆的墨鏡還戴在臉上,只是那墨鏡突然微微動了起來。繼而,緩緩升高,在鏡片下面,出現了四隻細如火柴棍一般的小手,那兩雙小手從她的眼皮中擠出來,高高地托舉著鏡片,緊接著,兩顆眼球竟然從她的眼眶中滾了出來,像兩顆玻璃球一般。
我想繼續這個話題,但阿麗婆婆一反常態地屢次打斷我,不停地催促我幫她干起活來。真是一個古怪的老太太。沒過多久,飄香的飯菜就做好了。客人們陸續回來了,大家便開始吃午飯。一般這樣的場合,阿麗婆婆是不參与的。
我一邊擦臉一邊笑:「是啊,怎麼不見小安呢?」
不過,阿麗婆婆好像有些不高興。
我並不在意。
回到旅店后,阿麗婆婆正一個人在廚房中忙碌著。她說得很對,雖然看不見,但房間中每一樣東西的位置她都了如指掌,工作起來非常麻利。聽到我回來后,她並不大願意讓我幫忙,但還是拗不過我,答應我幫她燒開水。
所有人都驚呆了,小安也止住了哭聲,不可思議地望著阿麗婆婆。
我走到小安身邊,不住地拍著他的肩膀,卻不知該如何勸他。
我抬起頭來,仔細觀察那些照片,這才發現那一雙雙的眼睛都似乎活了一般,像具備生命的獨立個體。
可想而知,在大城市生活的盲人已很難自顧了,更何況是阿麗婆婆這種生活在郊區的獨居老人。想一個人生活,吃穿住行都是相當麻煩和費力的事。但阿麗婆婆把旅店打理得非常乾淨。按照她的話說——我在這裏活了八十多年了,就是瞎了,也沒人比我更熟悉這裏。
警察一邊記錄一邊詢問,最後,問到了居住在二樓的客人,當然,也包括我在內。但大家好像都沒有作案時間,就連小安都不清楚芳芳是什麼時候來到後花園的——他每晚睡前都服用安眠藥,睡得很死。不管警察相不相信我們的話,我們這幾個居住在二樓的人,顯然已被他們列入了嫌疑人之列。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涼氣,在阿麗婆婆臉上,那本應空無一物的眼眶中https://read.99csw.com,分明長著兩顆乾淨清澈的眼球。我呆愣了許久,才伸出手去,在阿麗婆婆眼前晃了晃,但她依然毫無反應。我結結巴巴地說:「這……難道是假眼?」
大家向我簡單地詢問了一些上上籤溫泉旅店的事情后,便將興趣轉移到了溫泉上。也是,來這裏旅遊的一大特色就是天然的地脈溫泉。旅店中就設有專門的泡湯,舟車勞頓后,去湯池中泡上一泡,是相當享受的事情。
而芳芳,從此消失在學校中。

06

記得我剛剛做暑期工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上上籤溫泉旅店。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三年前的那一天——那是芳芳離開我后的一個雨天。
我想,那可能是野貓或者老鼠一類的夜行動物吧,老房子總是容易招引這些東西的。
正像阿麗婆婆所說,在我逃回房間后,小安也出現在花園中。他和我有同樣的愛、同樣的恨。剛剛蘇醒過來的芳芳還是沒能逃過死亡的命運。小安用他那雙充斥著憤怒的大手,親手終結了芳芳的性命。這個結局,是我們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
「是嗎?」我狐疑地四下望了望,隨口說道,「可是,昨天晚上我聽到走廊里有什麼東西窸窸窣窣的。」
我有些怕了,於是,急忙拉開房門,鑽回了屋裡。
阿麗婆婆忽然沉默了,像在思索著什麼,或者是權衡著什麼,一口口地抿著茶。我本能地感覺到,她一定是要告訴我什麼。果然,許久之後,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招呼我:「林康城,請跟我來,我要讓你看一看我家的秘密。」
就在警察打算繼續深入了解時,小安突然跳了出來。
阿麗婆婆忽然停下了手裡的活,睖睜了一下,又趕緊忙了起來:「是嗎?我想一定是你聽錯了。不過,也可能真的是老鼠吧,看來,我要多準備一些老鼠藥了。」
對於阿麗婆婆家的旅店,我早已了如指掌,只是,有一間屋子我從未去過。那是阿麗婆婆家祭拜死去的親人的地方,于情于理我都不會擅自闖入。但今天不知道怎麼了,不知不覺中,我走到了這間屋子門前。
但命運似乎早已安排好了。她躲過了我,終究還是沒有躲過屬於她的命運。
上上籤溫泉旅店的地理位置雖然偏僻,但附近的風景非常優美。早晨用過早飯後,因為都是年輕人,大家便迫不及待地要我帶他們到山上去轉一轉。和阿麗婆婆打過招呼后,我們上山了。一路上,大家有說有笑,芳芳一直挽著小安的手腕,看上去格外甜蜜。
於是,在那個夜晚,當我無意中看到窗外芳芳獨自一人站在花園中時,我突然間殺氣騰騰了。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衝到花園中,趁芳芳毫無防備的間隙,從她背後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那時候,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想快點兒結束這三年來的愛恨。
小安也醒了過來,見到芳芳正和我相談甚歡,男生的本性讓他很不高興,他大喝道:「芳芳,你在幹什麼?!」
我不懂阿麗婆婆話里的含意,也覺得沒必要多慮一個老人的自言自語。她離開后,我就睡下了。躺下不久,就聽到走廊中傳來客人們回房的腳步聲,尤其是芳芳的笑聲,毫無顧忌的,有些惹人煩。直到大家都回房休息后,我才重新閉上眼,睡著了。
很顯然,武信是最具作案時間的一個人。
小安所有的憤怒噴涌而出,他指著武信的鼻子罵了起來:「我沒想到你們居然這麼噁心,連外出旅遊都要在一起。從我到C市見到你的一剎那,我就知道,我又一次被你們欺騙了!我那麼愛芳芳,本想在戀愛紀念日外出旅遊,挽回她的心,可沒想到,她還是偷偷約你一起來了!」
望一望身後,是不是有一雙眼球在暗處偷偷窺視著我。
那晚,我再也沒有閉眼。天亮之前,那對眼睛離開了我的房間。翌日清晨,我起來的時候,阿麗婆婆已經在做早飯了,她像什麼都知道,又什麼都不知道似的,對著我微微笑了笑。我們沒有再討論亡目的話題,因為事實已經證明一切。
一直玩到將近中午的時候,我決定先回去幫阿麗婆婆準備午飯。
第二天就這樣過去了。到了晚上,我早早鑽進了被窩。本以為不會再有怪事發生,可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又一次聽到了那個聲音,依舊是窸窸窣窣的。我實在忍不住好奇心,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輕緩地拉開門房,想看一看那究竟是不是老鼠。
「天不早了,請各位早點兒午休吧。」這句話雖然很客氣,卻有一種命令的味道。
我相信,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阿麗婆婆一人擁有那樣的眼睛,也許,在你的身邊就有這樣的人。他們的眼睛雖然看不見東西,卻能看透你的心,它們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爬到你家的屋頂、窗外、床底下,仔仔細細地審視你。
阿麗婆婆根本不理會警察的問題,兀自說了起來:「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晚上,武信的確約了芳芳在花園中見面。只不過,因為鬧鐘的原因,他去晚了。而在這半小時內,真正殺害芳芳的兇手是小安。是他溜到花園,趁機掐死了芳芳!」

07

「你們真的不認識嗎?」小安的聲音有些顫抖,看得出來,剛才他一直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別騙我了,我早就知道你們認識。芳芳太對不起我了,我對她那麼好,她居然還背著我在外面私會其他戀人。實話告訴你吧,我早就懷疑她對我不忠,所以,很久之前我就僱用私家偵探調查過她。你和她早就在一起了!」

08

九*九*藏*書
阿麗婆婆還是老樣子,客客氣氣地對我鞠了一躬,很禮貌地說道:「謝謝你了,康城。」
當時,我覺得在這樣一個荒僻之地開設旅店,實在是愚蠢得很。事實也證明,這裏的生意相當不好,猜測一下,說不定我是第一個入住的客人。但這家旅店並非我想象的簡陋不堪,相反,內部設施非常齊全,且裝修得古色古香。
阿麗婆婆開始結結巴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雖然一直說不出什麼原因,但應該是有難言之隱。只是,我實在不能答應她,這個時間讓我再找旅店是不可能的,況且,這附近只有這一家旅店。客人們也很喜歡這裏,如果臨時決定離開,我想他們也不會同意的。
以正常人的思維去判斷,不管是美麗的女生還是英俊的男生,身邊總會圍繞許多異性。這是人們愛美之心的天然表達。可是,那個男生孤獨地坐在車廂最後的角落中,一個人落落寡歡地望著窗外的風景,像一尊雕塑一般。
這麼多年以來,旅店的主人從她的外婆、媽媽,一代一代傳下來,從未間斷過。
潛意識中,我覺得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我想,他們之間的關係應該很微妙吧。
更何況,那個男生長得非常英俊。
等我追到走廊時,它們早已消失不見。
我看得呆住了,真不知道該怎樣形容眼前所見。就像兩隻長了手腳的肉|球,那兩個東西在站起來的一瞬間也發現了我,鼓起滾圓的眼球,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我微微動了動,壯著膽子想接近它們,剛抬起腳,它們便風一般從我腳下躥了出去。
果然,她是衝著我來的。
芳芳是死在房後花園中的,第一個發現芳芳屍體的人嚇得不輕,驚叫著跑回了大廳,大家這才聞訊集合在一起。我們來到花園中,果然看見芳芳早已僵硬的屍體死氣沉沉地躺在花圃中。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淤痕,雙目圓睜,樣子非常猙獰。
阿麗婆婆說,她無法阻止人心的邪惡,她更不願意看到那一幕發生。
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而且很嚴重——芳芳死了。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垂著腦袋,盡量不去看女生。她好像對我很感興趣,抽出一根煙遞給我:「來一根吧,長途客車很無聊的。」趁著我接過煙的瞬間,她忽然又笑了,「我覺得我和你挺有緣分的,感覺好像認識好久的老朋友。」
因為一些意外,我才離開那裡,來到了C市這個比較偏僻的小地方,上大學。漸漸地,我喜歡上了這裏。C市是個很美麗的地方,民風淳樸,景色宜人,還有很多溫泉旅店,和廣州那樣的大城市相比,這裏更適合我。但說句實話,久而久之,也感覺確實無聊。只是,生活總是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也會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人。
我狐疑地接過相冊,翻開來,第一頁就讓我嚇了一跳。照片上,是一張祖孫三代的合影,全是女性,看模樣,依稀可以辨認是阿麗婆婆和母親以及外祖母的合影。只是,這張合影乍一看去,實在讓人頭皮發麻。三個人安穩地坐在椅子上,眼眶中竟都是空無一物。

02

我不知道男生和女生之間是什麼關係,但看得出來,兩個人應該很親密。可女生好像不大喜歡男生。男生正在睡覺,哈喇子流過下巴,腦袋歪倚在女生的肩膀上。女生會聳一聳肩膀,或者乾脆輕輕將男生的腦袋推到一旁。
我望著空蕩蕩的走廊,獃獃愣了一會兒,替阿麗婆婆關上門,便折回了房間。躺在床上后,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我還是不敢相信剛才所見。翻身的時候,不經意間望向了牆角,突然發現有什麼東西掛在上面,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對眼球。此時,它們正像壁虎一般趴在房樑上,紋絲不動地審視著我。
阿麗婆婆一臉難耐地站在門口,對我說:「康城,我可以進來嗎?」
武信徹底慌了,極力否認是自己殺害了芳芳:「不!真的不是我殺了芳芳!真的不是我!我那晚雖然約了她,但因為我的鬧鐘出了問題,所以,等我發現鬧鐘時間已經停止時,才匆匆趕到花園。而那個時候距離我們相約的時間已經過了整整半小時,等我發現芳芳時,她已經死了。我很害怕,就跑了回來。」
阿麗婆婆告訴我,其實,在我們第一次出現時,它們就已經看得清清楚楚了,而它們所看到的,她也全部藏在了心裏。她知道早晚有一天會出事的,因為我、芳芳、武信、小安心中都充滿了恨意,所以,她才請求我離開她的旅店。
阿麗婆婆又從桌子下的抽屜取出一本相冊,遞給我:「你看看吧……」
這句話一出,不僅在場的人很驚訝,就連武信本人都哆嗦了一下,他馬上反駁道:「你別胡說八道,我跟芳芳根本不認識,我為什麼要殺她?」
他很壓抑地指著武信,大聲吼道:「我懷疑是他殺了芳芳!」
我沒有回房,而是舉著燈,向剛才那東西消失的方向走去。
「噢。」我清了清嗓子,「是個非常漂亮的溫泉旅店,叫上上籤溫泉旅店。」
我拜了一拜,便急忙退了出來。
我的語氣很粗暴,顯然嚇到了芳芳。她並不在乎,睖睜了一下,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自顧自地洗漱起來。我也懶得再理會她,憤憤然地收拾好洗漱用具,一個人向房間走去。我想不到芳芳居然可以隨便到這種程度,我發覺自己開始討厭她了。
「我不懂……」
這時,有客人突然對我喊道:「導遊,請問我們要去的地方叫什麼名字啊?」
我懷著極其激動的心情,跟在阿麗婆婆read•99csw•com身後,可目的地讓我有些失望。
是的,一開始我並沒有想過隱瞞什麼,如果可以的話,警察盤問起來,我大可以說實話。但武信和芳芳、小安的關係,讓我以為找到了僥倖的機會。沒錯,如果認真說起來,芳芳的死的確和我有很大關係,只不過,我可能僅僅算是一個插曲吧。
聽到小安的呼喚,芳芳急忙閉上嘴巴,對我曖昧地眨了一下眼睛,很乖順地回到了小安身邊。我回頭望著車廂內的客人們,再一次將視線定格在一個男生身上。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那個人很特別。我很少看到有人獨自出來旅遊。
比如,正坐在我對面的這個女生。
我嚇得縮回脖子來,有些語無倫次:「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好在,做這行久了,見過的人也就多了,一個孤單寂寞的英俊男生也並不讓人覺得非常奇怪。
好吧,我承認,在現代社會來看,這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阿麗婆婆想了想,抬起手來,拿下了鼻樑上的墨鏡。
雖然我從未奢求再遇到她。
只是,我對溫泉這種東西已經不大感興趣,經常來泡也就覺得乏味了。安頓好大家后,我一個人回到了房間中。本想看一會兒電視,剛坐下,外面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我急忙拉開大門——竟然是阿麗婆婆。
小安像早有準備似的,從衣服內拿出幾張照片,照片的角度一看就是偷|拍的,上面真實地記錄了武信和芳芳的曖昧關係。武信一下啞口無言了。警察立刻將矛頭直指武信——法醫初步斷定,芳芳的死亡時間大概在凌晨三點,這個時間,恐怕也只有戀人能夠約她去花圃一見吧。
我湊近阿麗婆婆,近距離地觀察,才發現與眾不同之處:那雙眼睛一直久久地注視著前方,似乎看得很清楚,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看見。最離奇的是,它們竟然在阿麗婆婆的眼眶中微微轉動,只是轉動的角度和幅度讓人不敢相信。一個向左轉三百六十度,一個向右轉三百六十度。
包括阿麗婆婆在內,旅店內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大廳里。

09

「是嗎?」我抬起頭來,「我可從來沒遇到過你這麼漂亮的小姐。」
女生很滿足地牽起嘴角:「你一定很花心!不過,做你們這一行的,首先嘴巴就要很甜吧。」
但或許真的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吧。
後來,我曾經仔仔細細地揣摩過阿麗婆婆的這句話。
我沒有想到,在芳芳絕美的容顏下,潛藏著一顆吃人的心——她騙了我!不,或許應該說她本身就是一個騙子。在我過完暑假從家鄉回歸的那天早晨,迎接我的是永遠的痛——那是一間空蕩蕩的房子,電器、傢具,包括我所有的積蓄都不翼而飛。
我一邊招呼客人下車,一邊回頭對阿麗婆婆說:「婆婆,這次有六個客人。」
是的,我叫林康城,是一名導遊,主要負責來C市旅遊的遊客。這份工作我剛剛開始做,算是暑期工。但在三年前,我連C市是個什麼地方都不知道。那個時候我還在廣州,在學校里做刻苦學習的好學生,像所有大男生一樣過著平淡的生活。
「林康城,這麼早就起來了啊?」芳芳邊說邊遞給我毛巾。

05

接下來的幾天,芳芳不再和我說話,我也躲她遠遠的,甚至連看她一眼都不想。沒想到的是,我的願望很快實現了,我再也見不到芳芳了。
不知不覺間,車窗外的景色逐漸被綠色淹沒,放眼望去,綠草樹叢,如同進了森林,空氣也清新了不少。打開車窗,一股股的涼氣鑽進來,攪醒了旅客們的美夢。大家紛紛睜開眼睛,歡喜地觀賞著外面的景色。
阿麗婆婆重新戴上墨鏡,很深沉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只是,我們家族的女生,一旦老了之後,這種東西便會慢慢在眼眶中滋生出來,沒有一個人是例外的。不信,你可以看一看牆壁上的照片,仔細看一看她們的眼睛。」
阿麗婆婆一如既往的沉穩,幾年過去,臉上的皺紋更深邃了,刻畫著多年的風風雨雨,讓人很是敬畏。大概,沒有想到我會再出現,她略微有些驚訝,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很禮貌地為我倒了茶水,然後,安靜地抿著茶。
沒想到,我話還未說完,阿麗婆婆就飛快地打斷了我:「這個我知道。只是……林康城,你最好離那個叫芳芳的女生遠一些。」
阿麗婆婆悠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出了一句更驚人的話:「不過,兇手不止一人。你說對嗎,康城?」
我愕然,突然覺得面前的女生根本就不像一個大學生,更像一個風塵味十足的女人,讓人感到噁心。我大喝道:「你怎麼能這麼做?!如果僅僅因為這些小毛病就和別人分手,你把別人的感情放在哪裡,你又是否真的重視過這段感情?!」
但過不了多久,男生會再次把腦袋靠到她的肩上。
「你仔細看一看。」
我聽不懂,問道:「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天午後,我離開了C市,準備回廣州繼續我未完的學業。
那兩道目光像X射線一般,犀利而駭人。
實在睡不著,我便掌燈來到了走廊中,走廊盡頭就是阿麗婆婆的房間,因為看不見,所以屋內常年不用電燈,一片漆黑。我本不想打攪她,但屋內那熟悉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是讓我忍不住好奇心,輕輕推開了門。
見我也很為難,阿麗婆婆只好無奈地搖了搖頭,離開了。
阿麗婆婆很直接地問我:「康城,你是不是很恨我?」
阿麗婆婆搖頭:「不是的。」
我回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這就是我之前說過的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