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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口

千口

雖然還是有些震驚和恐懼,但秘密公開之後,我和陳景之間反而變得輕鬆了許多,我對那個嘴巴更加好奇了,很想再看一看。陳景很大方地脫掉了睡衣:「這幾天晚上,我一直在詢問舒楠當時的情況,可是她好像不大願意提起那天的事情。」
就像陳景上車后問我的那句話,他說:「阿水,現在,你說,究竟誰說的是真的呢?」
但想來是個警察身上就多少都會有疤痕吧,何況還是刑偵警察。
我仍舊一心想進入北郊城警察局,成為陳景的新助手。
或者說,是不適應吧。
回到北郊城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陳景似乎忘記了之前的一切,重新回歸了平淡的生活。我的心情卻久久難以平復,總是想和陳景聊一聊。一直到一個星期天,我提了禮物來到陳景家。
陳景突然笑了:「那要一生一世都沒說過謊話的人。比如我,或者……你。」
我也嚇了陳景一跳,大概,他沒想到我還坐在客廳里發獃。
這聲呼喊暴露了我的存在,陳景迅速套上睡衣,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一臉陰沉地看著坐在地上的我。我不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腦袋已經一片空白,彼此僵持了幾秒鐘,陳景幽幽地舒了一口氣:「你還是看見了……」
我並不在乎,繼續向房間走去。靠近陳景房門的時候,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最為不可思議的是,陳景接手的大部分案件,幾乎不需要什麼繁冗的偵破過程,沒幾天,陳景自然會說出犯罪嫌疑人的名字,甚至包括年齡、住址,一切資料,好像在此之前,他親眼看到了犯罪嫌疑人作案的整個過程。
我和陳景到的時候,舒楠的屍體還停放在警察局的停屍間中。
我非常興奮,但如同我前面說的一樣,在見到陳景后,我的興奮很快轉換成了失望。接下來的幾天里,我沒有從陳景身上學到絲毫經驗。他好像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樣子,一般有案件時,也只是看一看報告,或者自己坐在辦公室里發獃。
而阿美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她太愛他了。她不想讓他毀掉自己的前程,她想替代黎輝接受懲罰。
反而,他對那些很有經驗的警察不大感興趣。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目光集中在那張嘴上,盡量不去胡思亂想,很和緩地問道:「請問,你是舒楠小姐嗎?」
從超市出來后,天已經擦黑了,我一個人一邊思索一邊慢慢地向旅館走去。中途,路過舒楠居住的公寓,我突然很想上去看一看,於是,獨自一人走進了電梯。來到十三層后,遠遠地,我看到一個人影站在舒楠家房門前。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之前說黎輝害死你,都是騙人的?」
第一次見到陳景老師時,我很是不知所措。
但是,不管選擇什麼樣的助手,一般在一兩年內,陳景便會漸漸厭煩。
在做資料管理員的時候,我曾經藉著工作的機會看了很多案件卷宗,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陳景親自破獲的。很多案件匪夷所思,但大部分都和兇殺有關,有一些是幾乎沒有任何證據的懸案,然而在陳景接手后,犯罪嫌疑人很快便會浮出水面。
我急忙立正、敬禮:「是的,向您報到。」
本想進去幫幫他,我剛想站起來,卻再一次驚呆了。
在推開停屍間的剎那,我就感到渾身的汗毛不自覺地豎了起來。有警察幫我們從便捷冷櫃中拽出了舒楠的屍體。雖然房間內溫度很低,但拉開塑料袋的時候,我還是聞到了一股微微的血腥味道,看了一眼,我差一點兒嘔吐出來。
最初,那只是一道很小很小的傷口,如同針扎似的,它一點兒一點兒裂開,一點兒一點兒脹大,很規範地在陳景的肚皮上劃出了一個圓圈形狀的口子,繼而開始微微蠕動、變化,漸漸凸出、變色,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已經定型。
在陳景的房間,我們相對而坐。我一直盯著陳景的睡衣,時間像停滯了似的難熬。他點燃了一根煙,像是講故事一般,向我娓娓道來:「阿水,你不要害怕,沒有什麼東西會傷害你的。」
這也是黎輝為什麼在得知阿美被抓后,突然翻供的根本原因。
這句話簡直是廢話。
假設說,黎輝為了保持現在這段感情,在老羞成怒的情況下,完全有可能殺掉舒楠。
我聽得很糊塗:「我不懂……」
我啞口無言。
黎輝很無奈,決定離開。
「你指的是什麼樣子的人?」我突然對這個話題更為好奇。
一直到快要天亮的時候,我在迷迷糊糊中睡著了。
我看到陳景的臉上漸漸流下了冷汗。
陳景最近很少出房門,每天天黑后,便早早回房間睡覺,搞得很神秘。我已經懶得再理他了,既然他不願意繼續調查案件,那我只能靠自己。我決定從頭開始,我先是去了舒楠工作的超市,了解了一下舒楠工作的環境和同事。
因此,雖然我的心理落差很大,但在申請調職之前,我還是非常想和陳景一起參与案件的。https://read.99csw•com
席間,有人和我開玩笑,說起了我的前女友,我們是在學校時認識的,但因為各種原因終究分手了。於是,大家開始在誰甩了誰的問題上糾纏我。雖然很丟臉,也很不願意提起往事,但我還是實話實說,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是女友甩了我。
陳景沒有說話,簡單比畫了一下,便帶著我向法醫科走去。來到法醫科,我們找到了裝在塑料袋中的舒楠的牙齒。陳景看了一眼,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隨後,便帶著我離開了警察局。我實在不明白,一袋牙齒能看出什麼。
我很謹慎地問道:「舒楠……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不是阿美害死你的嗎?」
一番詢問后,並沒有得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我急忙從屋裡走出來,笑道:「也是,現在是該結案的時候了。」
「可是……你肚子上的……那張嘴……」
一個人,其實有千張嘴。

05

「不!」嘴巴的口氣很憤怒,但很快就平靜了下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它緩緩說道,「沒錯,確實是阿美把我從樓上推了下去,我恨她!但我更恨黎輝!可是,我依然很愛他,即使到了現在,即使我已經死去,我依然深愛著他,你們永遠不會懂的……」
但陳景有這個權力。我也只好跟隨他一起去停屍間。可我實在不願意去那個地方,雖然身為警察,在學校也經過這方面的培訓,但我們多半看到的都是照片或者影像,難得遇到實物講解。從內心來說,我和普通人一樣,對死掉的東西有些恐懼。
我和陳景長舒了一口氣,彼此對視了一眼。在接下來的詢問過程中,嘴巴相當配合。幾小時過去后,我們都很累了。
在舒楠家的房門外,阿美聽到黎輝和舒楠的爭吵聲。
我覺得這裏面一定有鬼,便追了上去。
我忍不住一陣乾噦。這時候,陳景已經把手縮了回來,一邊用手絹擦拭著手指,一邊對旁邊的警察說:「死者的牙齒呢?」
見我默然,陳景很嚴肅地對我說:「阿水,你記住,這個世界上是人就可能會說謊話,不管他是活人還是死人都一樣。即使有朝一日,你真的能夠接手我的工作,如果你做不到用心去聽,你依然無法發現事情的真相。因為,一句真話的背後往往就是一句謊話,而一句謊話的背後可能就是一句真話。」
「確切地說,我把這種嘴巴統稱為千口。」陳景冷靜地吞雲吐霧,「怎麼跟你解釋呢?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妖怪嗎?會發生一些在普通人思維中不可想象的事情嗎?事實上,第一次接觸千口時,我也很慌張。那還是我的前輩教給我的,他和我一樣都是千口的載體,換句話說,這種妖怪可以成形在我們這種人身上。」
我完全驚呆了。不知道是因為這份固執,還是因為這份愛。但事情已然有了結果,真相已經查明,就不可能再次被隱藏起來。那天晚上,嘴巴終究還是淡去了。在它消失后,陳景艱難地嘔吐起來,從他胃中翻湧出幾十顆帶血的牙齒。
居然是一張嘴巴。
但陳景一直微笑,不肯回答,直到回到旅館門口,下車前,他才神秘地說:「如果不相信,今晚我們可以再和舒楠談一談,我那裡還有最後一顆牙齒。到時候,你自然就會相信我了。」
清晨起來,陳景已經洗漱妥當,準備去警察局了。他很篤定地說:「阿水,我想今天可以結案了。」
我們的工作出現了停滯,不,應該說是陳景的工作出現了停滯。在來到東城后,我們僅僅去了一次警察局,便再也沒有離開過旅館,甚至連案發現場都沒有去過。我很想問一問陳景究竟是怎麼想的,但那幾天里,陳景完全沉浸在旅遊的樂趣中。
畢竟是女生,在十一層時,我很順利地將她撲倒了,是一個陌生女生。可以肯定的是,她和舒楠的死一定有關係。我立刻將她帶到了警察局,打算連夜審訊。一番審訊過後,我才得知,原來女生是黎輝的新女友,名叫阿美。
自然是沒有。
我緊接著說:「是的,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知道誰是真正的兇手。」
陳景的整個身體因為疼痛變得僵直,他的臉色從鐵青轉變為灰黑,那樣子就像電視里婦女分娩的模樣,但他並沒有喊出來,只是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從床上站起來。這個時候,我注意到他的肚子上微微裂開了一道口子。
陳景狠狠吸了一口煙,說出了一句讓我更加恐慌的話:「這是舒楠的嘴巴。」我一下攥緊了拳頭,結結巴巴地說:「舒楠的嘴巴?!這不可能!」
舒楠仍舊深愛著黎輝,她祈求黎輝離開阿美,重新回到她身邊,可是黎輝不肯。沒有辦法,舒楠變得異常固執而憤怒,她甚至開始威脅黎輝,告訴他,如果不和阿美分手,她會一輩子纏著他們,絕對不會讓他們有好日子過的。
https://read•99csw.com而整個過程,陳景和我都沒有參与,只是坐在旁邊靜靜地聽著。直到離開警察局的時候,在車上,陳景才開口說話,他問了一個我覺得非常愚蠢的問題:「阿水,你覺得黎輝說的是不是實話?」
對於我的沉默,陳景並沒有不高興,只是自顧自地呢喃了一句:「是時候去問問舒楠了。」
警察急忙回答:「哦,在墜樓的時候,死者的牙齒都飛出去了。現在存放在法醫科那裡。」
那天,離開陳景家時,無意中我又一次看到他衣領下若隱若現的疤痕,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千口,又名「舌」。古代妖怪,因人之怨恨以及希冀而生。
你呢,當你在聽別人傾訴時,你又會不會相信他?
大概因為這個原因,黎輝在接受審問時,顯得非常緊張和激動。
從這一點來說,陳景的確很神奇。
陳景已經起來了,在門外敲門后,對我說:「阿水,我們今天要去一趟警察局。」
我畢竟只是助手,不敢多問什麼。直到幾天後,警察局通知我們,他們抓到了犯罪嫌疑人。陳景這才帶著我趕到了警察局,但我對他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我只是覺得,我上當了。作為一個警察,陳景的行為實在讓人覺得無用。
陳景捧著熱氣騰騰的綠茶,笑望著我:「阿水,是不是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我?是不是想要問我,有朝一日,你能不能成為我一樣的載體,有朝一日,你能不能變成我這樣的神探;有朝一日,你又是否會和我一樣傷痕纍纍,又會不會因為一個謊言而永遠失去資格?」
我愕然,陳景卻胸有成竹的模樣,對我點了點頭,示意我繼續問。
他說,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願意保全阿美,承擔後果。
在客廳中,我們像老朋友一樣閑談,對於千口的傳說和故事,我已不再忌憚。
這時,陳景說話了:「舒楠,我們是在幫助你,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將實際情況告訴我們。」
可是假的終歸還是假的,不管過程因由是什麼,它的結果也早就註定了。何況,他碰見的是陳景這樣一個怪人。但是,我還是有些心虛,對於案子的結果,我看不透分毫,但陳景的表情告訴我,這是一個正確的結果,無須擔心。
因此,在警界大家對陳景可以說是又愛又恨,愛的是他的能力,恨的是他的為人。但是,作為一個人才,誰都不會去得罪他。這些傳言,自然也傳到了學校里,但我並不覺得奇怪,有能力的人一般總是有些怪脾氣的。
在那張嘴巴活靈活現的時候,我忍不住向後倒退了一步,不知道是害怕還是緊張,只想趕緊逃回房間。與此同時,那張嘴巴突然說話了,它微微動了動嘴唇,發音標準、口齒清晰地說道:「今天,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為什麼?」我不解。
舒楠的確是一個孤僻的女孩,沒有什麼朋友。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陳景已經順手將睡衣套在了身上,他問道:「阿水,你怎麼還不回房睡覺?」
而面對這個世界,我依然很迷茫,對自己迷茫,對所有人迷茫,對真真假假迷茫。就像陳景所說,即使是死人,也可能會欺騙你。而要做到完全辨別真假,你不僅要學會聽真話,還要學會去聽假話——這個世界太複雜了。
陳景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將我拉了起來。我下意識地倒退了幾步,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他轉過身去,輕輕地說:「進來吧,既然你都看見了,我就全部都告訴你。」
男生叫黎輝,據舒楠的鄰居描述,在舒楠死亡的當天,黎輝曾經去找過舒楠。而且,作為舒楠的前男友,他不僅有作案時間,也有作案動機——在和舒楠分手后,他很快找到了新女友,但是舒楠並不打算放棄這段感情,經常去糾纏他以及他現在的女友。
本來,我想早些睡去,但那天晚上,果然如同我之前的預感一般,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半夜的時候,我起床去衛生間,路過陳景房門時,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應該還沒有睡,似乎在和什麼人說話。
所以,我才不惜一切地考進了警察學校。
陳景對案件資料和檔案一點兒都不感興趣,在警察向他彙報案件進展時,他一反常態的心不在焉,聽完冗長的彙報后,便要求直接去停屍間查看屍體。做警察的都應該知道,從十三樓墜亡的屍體破損嚴重,一般很難再找到有利的證據。
事情不知道算不算巧合,在跟隨陳景一個星期後,東城發生了一起死亡案件。據說,這起案件比較棘手,上司立刻派遣陳景和我下去調查。我非常興奮,接到命令后,第二天就跟隨陳景一起來到了下屬的警察局。
在那張嘴巴開口說話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大叫了一聲。
那天晚上,在陳景吞進舒楠的最後一顆牙齒時,我覺得已經完全沒有必要了。但或許是為了讓我信服,也或者是因為其他更深奧的秘密,陳景還是堅持這樣做https://read•99csw•com了。當那張嘴巴在他身上逐漸浮現出來后,陳景和我便將黎輝和阿美的審訊結果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恍惚間,我想起了那次同事聚會,以及陳景為什麼選擇我做他助手的原因。
好像,在嘴巴里、在陳景的身體內還潛藏著一顆腦袋,在思索著只有它自己知道的秘密。直到十幾分鐘后,那張嘴巴才開口說話,是很不可思議的一句話,它說:「我恨你們!我恨你們!我所有的一切都被你們毀掉了,所有的願望……」
並且,樂在其中。
「意思就是,我們可以和這種妖怪交談。所謂的千口,就是指一些因怨恨而死之人的嘴巴,靠著強烈的憎恨和為完成未完成的心愿,在某種特定人群中,它們可以再生成形,講述死前發生的事情以及死亡時的一幕。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見到它們。」
我找來心理醫生和我一起審訊,幾輪過後,阿美果然扛不住了。她哭得很慘,但還是招認了。阿美說,她就是殺害舒楠的真正兇手。那天,因為舒楠的關係,她和黎輝大吵了一架,當黎輝決定去找舒楠理論時,她也偷偷地跟去了。
陳景很詭異地笑了笑:「也是。如果世界上的罪犯都說實話,抓進警察局之後,就安安分分地把一切實情講出來,恐怕我們警察早就失業了。但是,偏偏這世界上的人都喜歡說謊話,會說謊話,所以,我們的飯碗才沒有丟掉。」
每天早晨起來,陳景便帶著我上附近的公園或者商場中轉一轉。
是的,我是一名警察,剛剛從警校畢業的警察。從小到大,我一直非常羡慕那些威風凜凜的警務人員,當然,我想做的是那種刑偵警察,可以與歹徒搏鬥,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整治不良人員。
不是說大話,陳景在北郊城的警察界,幾乎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如果再這樣下去,我打算申請調職。
像我這樣一心做著警察夢的學生,很多都將陳景視為自己的偶像以及奮鬥目標。因此,想做陳景的助手就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了。說起這件事來,還有些匪夷所思,陳景的助手經常更換,而且,每一年他都會從警校畢業的學生中挑選助手。
而且,在甩掉我之前,她就已經背著我找到了新男友。
這件事,在翌日就成了同事們的笑談,對於一個大男人來說,被女人欺騙,的確很丟人。我感到自己很倒霉,但沒過幾天我就聽說,陳景居然親自向上司提出調遣我的請求。
回到旅館后,陳景叮囑我早些休息,便獨自一人進了浴室。我根本就睡不著。冥冥之中,我有一種很詭異的預感,總覺得今天晚上會發生一些比較陰森的事情。在客廳足足發獃了半小時,陳景已經從浴室走了出來。他赤|裸著上半身,嚇了我一跳。
在好奇心驅使下,我忍不住扒在了門縫后,向陳景的房間內窺去。
由於走廊非常昏暗,看不清楚那是誰。可以確定的是,應該是個女生。
在學校時,我就經常聽教官和同學們提起陳景的大名。每每說起他時,大家臉上都是一副敬佩非常的表情。關於陳景破獲的各類案件,可以說是數不勝數,甚至,有很多積攢數年的舊案,只要他出馬,就可以在短時間內解決掉。
嘴巴遲疑了一瞬,才開口講話:「是的,我就是舒楠。」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向陳景提問題,問他憑什麼斷定黎輝不是兇手。
而在他的身體上,又一次留下了一個新的嘴巴形狀的疤痕。
我一愣,有些尷尬:「這個我怎麼能知道?我又不是舒楠,更不是黎輝。」

07

我模模糊糊地聽到,有別人的聲音。
在那裡,我們了解了死者的基本資料。
到了這個時候,它已經懶得狡辯了:「是的,我是故意騙你們的。」

08

很可怕的口子。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陳景和我印象中的形象相差太遠。記得那是我第一天去上班,陳景一個人躲在休息室泡茶喝,是那種老人喜好的綠茶,苦苦澀澀的,伴隨著開水升騰的蒸汽。他抿得小心翼翼,一襲泛黃的制服套在他身上更顯老氣。
何況,還是被人推下來的。

01

案件似乎一下子有了突破,但黎輝對此事並不承認。他雖然表示,自己的確在當天找過舒楠,也確實是為了感情的事情,想告訴舒楠不要再糾纏他,但他否認殺害了舒楠。可目前證據顯示,只有他有相當大的作案動機。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陣寒氣順著脊背升了上來,胃裡一陣一陣地涌動。本不想再看下去,就在我打算溜回自己的房間時,陳景突然蜷縮起身體,似乎很痛苦的模樣,捂著肚子,緩緩地移到床上,臉色也變得鐵青。
來到警察局,我們面對的是一個二十二歲的男生。
舒楠的身體幾read.99csw.com乎摔爛了,她的骨頭已經錯位。一張臉被摔得奇形怪狀,實在難以形容。
這是一個普通女生的聲音,這種聲音緩解了我的恐懼。我覺得,其實事情說開了,也沒有那麼可怕了。我正襟危坐,將今天遇到阿美以及阿美的證詞說了出來。嘴巴再一次沉默了,這個長在陳景肚皮上的妖怪,不知道在思索著什麼。
這是愛恨糾結的複雜結果,究竟誰說的是真的,誰說的是假的?
因為這句話,我身不由己地哆嗦了一下——問一問舒楠?這是什麼意思?一個死人能說出什麼來?就算她清楚自己是被誰所殺,可死了就是死了,永遠也不會回來,坐在我們面前,向我們闡述事情發生的經過。
死者名叫舒楠,今年二十一歲,是一家超市的普通員工,因為是外來人,且很早以前父母雙亡,幾乎沒有任何親戚,所以,社會關係相當簡單。根據當地警察的調查記錄顯示,舒楠是一個比較孤僻的普通女孩,也沒有什麼仇人。
「就因為這個原因?」
會不會想到,此時此刻面對你的那張嘴巴,其實可以千變萬化。
說實話,我想象的陳景應該是個身高體健的中年人。
意外的是,那張嘴巴再一次沉默了,而且,沉默了很久很久。
陳景的手像是在摸索著什麼,像一根棍子一樣在舒楠的口腔中來來回回地探尋著。
當我好奇地將耳朵貼在門上窺聽時,我的後背一陣發毛。
陳景的語氣有些不高興,我只好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但回到房中后,我回憶剛才的畫面,覺得哪裡不對勁。是陳景身上的疤痕,在他套上睡衣的瞬間,我看到了一些疤痕,很多,形狀很奇怪。
舒楠的案子終究還是結案了,這自然是陳景的功勞。那天晚上回到旅館之後,他吞下了舒楠的牙齒,當那張嘴巴再次出現后,我們兩個人和它進行了徹夜長談,它依然還是陳詞濫調,只是,這一次比上一次還要激動。
「是的。」嘴巴苦笑了一下,「也許你會覺得不可思議,但你永遠都不會懂的。只有欺騙你們,我才能和黎輝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當看到舒楠站在陽台上痛哭不已的時候,阿美更恨了。她一瞬間起了殺意,趁著舒楠不注意,飛快地衝到了陽台上,一把抱住了舒楠的腿。舒楠猝不及防,只掙扎了幾秒鐘,便被她從陽台上推翻了下去。之後,她匆匆離開舒楠家。
不知道是不是昏了頭,我竟然鬼使神差地走進了陳景的房間,或許,是不敢有所反抗吧。

06

我發覺,這個世界上最虛幻、最難以捉摸的不是人,而是人們說的話。現在有多少人為了利益、為了愛恨,甘願口是心非。說一句假話,別人會高興會信任你,說一句真話,反而會疏遠你。於是,人們漸漸都習慣了這個充滿謊言的世界。
舒楠是從十三樓的陽台上墜樓死亡的。
那天晚上,我徹夜未眠,經歷了這樣一個離奇而詭異的夜晚,我覺得一切都變了。也許,這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很簡單,也很複雜,而究其緣由,幾乎都是因為某一句話,或真的,或假的。一直到凌晨,我都在思索這個宇宙間最為玄妙的問題。
久而久之,我覺得自己的選擇可能是個錯誤。
但陳景的表情讓我很詫異,那是一張相當自信的臉。

02

那是一次同事聚餐,為了迎接我的到來,我們一群年輕的同事去酒吧喝酒。
這世界上,有什麼事情能比從被害人嘴裏直接詢問答案更簡單真實的嗎?
接下來的日子,阿美度日如年,殺人的恐慌無時無刻不圍繞著她。
阿美出現的時間以及地點,似乎讓我看到了突破口。
再回到旅館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了。可我毫無睡意,興奮地打開大門,向自己房間走去時,意外地發現,陳景一向緊閉的房門居然微微露出一道縫隙,有明亮的光線從中透出來。看來,他還沒睡,也許,是看到我不在,才忘記鎖門的吧。
或許,是上天眷顧吧,沒有想到我真的會成為陳景的助手。但在此之前,還有一些小插曲。初入北郊城警察局的時候,我並沒有被分配到刑偵科室,也許是因為資歷不夠,我成了資料庫的管理員,這讓我很是氣餒。但一次小意外,給了我機會。
沒想到,居然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
我苦笑,必須承認,陳景已經看透了我的心思。
說到這裏,嘴巴顯得很激動,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居然哭了起來。
那個女生獃獃地站在舒楠房門前,一動不動。我忽然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一股森森鬼氣瞬間籠罩了我,但我還是壯著膽子向前走去,在越來越接近的時候,我忍不住喊了一聲:「喂,你是誰?不要動,我是警察。」聽到我的話后,那個女生立刻向步行梯通道跑去。
你相信一個人從小到大都不會說謊話嗎?總之https://read•99csw.com,我是不相信的,但我不能否認,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類人。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如果連妖怪都存在,那人類不更是千奇百怪、千種萬種嗎?
沒有想到的是,黎輝居然被抓了起來。阿美很矛盾,她想去自首,但又不想毀掉自己。她終日沉淪在糾結中,對於舒楠的死,她也感到很愧疚。正因為這份愧疚,她才來到舒楠家,只是,沒想到碰到了我。
離奇的是,依據案發現場的調查影像來看,根據屍體和樓間距離判斷,以及死亡姿勢,初步斷定舒楠是被人推下樓的,也就是說,是他殺。可惜的是,以目前調查的情況來看,犯罪嫌疑人還沒有明確,進展不容樂觀。

04

陳景利落地取出了一顆牙齒,居然像吃藥一樣吞進了肚子里!
而舒楠對此毫無察覺。
陳景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笑道:「你就是阿水?」
但陳景告訴我,長期以來,他都在尋求一個能夠替代他的接班人。可惜的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在他漸漸老去的同時,他一直沒有發現那個可以依靠的「載體」。事到如今,事情已經無須再解釋什麼了,那些所謂的懸案,那些所謂的豐功偉績,都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陳景打算結束這次會談,很客氣地說道:「謝謝你的配合。」
出門的時候,我再一次想起了陳景之前的話——若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說謊話假話,也許,也就沒有所謂的秘密,沒有所謂的迷惘了。我突然覺得,陳景的確很厲害,不是因為他有能力和死去的人對話,而是因為他看透了很多我看不透的東西。
嘴巴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說道:「好吧,事實上,是黎輝將我推出了陽台。那天我們見面后,吵得很厲害。我很愛他!真的!非常非常愛他!我不明白我哪裡不如阿美,但他不僅不肯回頭,還動手打了我。我很憤怒,於是,我們扭打在一起,一路扭打到陽台上,他像瘋了似的抱住了我……」
陳景很深沉地撇了撇嘴:「現在,還不一定吧。」
我這才想起來,目前,我們還有案子在身。
屋內光線朦朧,只開著一盞檯燈,氣氛很陰沉。陳景正光著上身坐在書桌前,在抽屜里翻找著什麼,不一會兒,他拿出了一個塑料包。我看得很清楚,那是舒楠散碎的牙齒,我很奇怪,不明白陳景要做什麼。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目瞪口呆。
我很是狐疑地跟隨陳景回到警察局,陳景單獨提審了黎輝,在一次又一次的心理攻堅戰後,黎輝終於無可奈何地承認了。他哭得很厲害,他承認,舒楠的確不是他殺害的,是阿美在他離開后將舒楠推下了陽台,而他之所以這樣做,是不想傷害阿美。
現在回想起來,我已經無法確定我是否曾經說過謊話。
帶著費解的心情,我和陳景來到警察局,再一次提審了黎輝以及阿美。在分別進行審訊后,沒想到又一次陷入了僵局。阿美一口咬定舒楠是她害死的,而黎輝則改變了之前堅決不承認的口氣,他交代,舒楠確實是他害死的,跟阿美沒有一點兒關係。
他的話音剛落,那張嘴巴便逐漸縮小、淡去,最後完全不見了。
這讓我的心理很不平衡,作為陳景的新助手,感覺這是老天爺在和我開玩笑。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將面前的老頭和那個屢次破獲奇案的警察局大英雄相提並論。但作為新人,我還是克制了自己的不滿和詫異,很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
沒錯,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也不相信這一切。但事實證明,那的的確確是一張嘴。在成形之後,它甚至很誇張地活動著周邊以及口腔內的肌肉,如同一隻新生的動物。我看到陳景的肚皮也隨著它的活動而擠在一起,一條舌頭很自然地從嘴中吐出來,舔舐了一下乾澀的嘴唇。
當然,還有一排整齊潔白、若隱若現的牙齒。
像見鬼了一般,我跌坐在地上。
我本能地背過身去,就連旁邊幫忙的警察也忍不住轉移了視線。陳景不愧是老警察,他面不改色地盯著舒楠的臉,仔仔細細地觀察著。雖然不知道他在觀察什麼,但我還是強迫自己再次扭過頭來。我驚訝地發現,陳景把自己的右手伸進舒楠的嘴巴里。
在黎輝離開后,舒楠和阿美同時陷入了無邊的痛苦中。舒楠完全沒有注意到,黎輝走時忘記將大門關上,這給了阿美機會。當時的她悲憤交加,她不明白為什麼舒楠不肯離開黎輝,成全他們。她偷偷地摸進了舒楠的房間。
審訊結束后,我很高興,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因為我愛黎輝,但同時很恨他!如果沒有他,我活著也沒有任何意義,到了這個時候,我已經看透了。我想要黎輝死,即使我已經死了,我也不要他留在人世間去愛另外的女人,哪怕一分一秒也不願意。我要讓他陪我一起死,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