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子
確切地說是一個懷孕的老女人。那個女人看上去六十多歲的樣子,容顏憔悴,四肢皮膚皺成一團,和平常見到的老人沒什麼區別,只是一個六十歲樣子的老人挺著一個大肚子,就讓人覺得怪異,甚至有些噁心了。
在接二連三見到那個人影后,我萌發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好奇心——很想去美清家一探究竟。在連續做了幾天心理建設后,我終於翻牆來到了美清家。這時已經很晚了,大概是凌晨三點,屋子內空寂黑暗,如同鬼魅。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肉|球,想看一看它究竟會生出什麼東西來。
說完這段話,我緊張地看著美清。她卻異常冷靜:「季准,我們並不合適。」
她為什麼騙我說去了北京?
當一切記憶都變成毫無情感可言的信息,當所有人都變成依靠、利用的工具,像美清那些養父母,像她各個年代的朋友、親人,像這個世界一樣,都變成了她把玩在手的玩具,那永久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呢?那樣活下去,又算不算是一個人類呢?
這個電話讓我很糾結,很不知所措。
信寫得很煽情,如果不知道其中緣由,我想我一定會哭得很慘,會毫不猶豫地接受那個嬰兒。可現在我很害怕,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騙人的。而美清則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大騙子,她蒙蔽了我,蒙蔽了所有人。
女人背對著我,似乎正在吃東西。我看不到她的臉,只能聽到她的喘息聲。我有些緊張,不清楚這個女人是誰,來做什麼。但從背影看過去,非常像美清。就在我猶豫不決時,那個女人站了起來。
好奇的動力。
於是,我決定徹底向美清告白。
一隻嬰兒的小手猛地從裏面伸了出來,緊接著,響起了洪亮的嬰兒哭聲,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兒從肉|球中掙扎著爬了出來。是一個女嬰,表面看上去和剛出生的普通嬰兒沒有什麼區別,但令人難以接受的也正是這種普通——她真的是一個人嗎?
我不清楚那是否還能稱為肚子。在我看來,那只是一個古怪而碩大的肉|球,一個好像在科幻電影中才會出現的異形。當看到那個肉|球在後車廂呼吸一般地蠕動時,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渾身上下起滿了雞皮疙瘩。
我很滿足,想一想之前對她的冷淡,越發覺得自己過分了,便主動說道:「美清,你懷孕不方便,這樣吧,你去我家住,我來照顧你。」
美清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季准,也許我們真的不該認識。」
這裏應該是美清家的地下室。
美清將手抽了回去,很篤定也很堅持:「不,我自己可以。」
我嚇得腳下一軟,跌倒在地,還好,司機在最後關頭及時踩下了剎車。我自然非常氣憤,剛要破口大罵,又將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還想說什麼,話還未出口,她又一次堵住了我的嘴巴:「真的不用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想麻煩你。」
她真的是美清嗎?她為什麼會在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內變得如此蒼老?
但那個肚子卻越來越大了。肚子上的皮膚也越來越光滑,像少女的臉頰,體積絕對比正常孕婦的肚子要大得多。你很難想象,一個老到快死的女人托著這樣一個巨大的肚子,艱難地在陰森的地下室生活,是什麼樣的場景。每一次,偷窺美清時,我都會覺得胃裡很難受。
「可是我想幫你。」我抓住美清的手。
叔叔回來時,已是三個月後的事了,家裡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多了一個孩子。如同大家所想的一樣,親戚們都以為這是我的私生子,我無法回答,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乾脆默認。於是,我成了家族中的敗類,還好叔叔收留了我們。
這樣決定后,在一個夜深人靜的深夜,我再一次摸到了美清家的地下室。勇氣雖然很充足,但站在那道門后時仍很擔心。猶豫再三,我還是沒敢走進去,打算先看一看美清在幹什麼,於是,我推開門向內窺去。
令我驚訝的是,美清居然在生產。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生產,她整個人躺在車後座上,臉上沒有一點兒表情,如同一具死屍一般。緊接著,她的身體開始腐爛消融,像是被人潑灑了硫酸一般,先是雙臂,接著是雙腳,最後,蔓延到頭部。
美清嘆了一口氣,向我講述了一個故事。故事的內容並不讓我震驚——美清有過男友。是的,像她這樣優秀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沒有男友呢?只是,九九藏書這些日子以來,我從未見過任何一個男人接近她,這才讓我有了一種僥倖心理吧。
每到晚上,那份思念還是會苦苦折磨著我,這時我會忍不住來到窗口,打開望遠鏡,望著那幢黑魆魆、冷森森的房子發獃。我希望,有一天突然發現美清又回來了。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很久,當然,我的願望並沒有實現。
其間,我沒有給美清打過一次電話,她卻經常來電話,想約我出去談一談。電話錄音中常滿滿的都是她擔心我的語言。這時我會覺得美清很殘酷,明明不肯接受我,明明知道我無法接受這樣的她,為什麼還要和我藕斷絲連?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是短暫的幾個月,我卻像被美清俘獲的俘虜,怎麼也忘不掉她。在這段時間內,我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努力不再接觸美清。每天保持固定行程,吃飯、睡覺、上班,可越是這個樣子,我越是糾結。
乃子,又名「孕」。古代妖怪,因人之貪婪而生。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你。
在問明我的身份之後,警察告訴我,有人在郊區的車裡發現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並且在車上發現了一封信,信的封面寫著我的電話以及地址。
03
她忽然睜開了眼睛,無辜地望著我這個大人,咧開嘴角笑了。那模樣像極了美清,讓人瞬間陶醉其中。只是有些事我終究還是搞不懂,她和美清究竟是不是人。那天我還是離開了,但懷裡多了一個嬰兒。
從那之後,美清的心一直沒有愈合。無論如何,她都忘不掉那個男人。
是一襲紅裙的美清,我該怎樣形容當時的感覺呢?驚艷!美清的美,絕對不遜色于電影明星,長長的黑髮,白皙的皮膚,濃密而細緻的眉毛以及眼睛,還有一張粉紅色的嘴巴,略施粉黛,嫵媚而清純。
雖然,曾經在新聞上看到過國外八十歲的婦女懷孕生子的事件,但親眼所見我還是不敢相信。
當時,我並未覺得可怕,只想著那可能是某個乘虛而入的小偷罷了。
是一輛寶馬汽車,猝不及防地向我迎面撞來。
我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狀態,離奇、鬼祟、可怕。在知道了美清的秘密之後,我變得很煩躁,我查閱了很多這方面的資料,就是找不到一個答案。我瘋了似的想了解,這究竟是為什麼。與此同時,我仍舊時不時地去偷窺地下室內的美清。
我不敢接受那個嬰兒,甚至連抱一下都很緊張。
而令我更驚訝的是,美清家居然就在叔叔家隔壁。
由於對美清家已經非常熟悉,所以,我並沒有打開手電筒,而是藉著微弱的月光向前摸去。
雖然,這可能會面臨危險。
那一次,我很是丟人。
目測,應該有八個月了吧。
接下來的日子,因為美清的最後請求,我慢慢冷靜了下來。我想,可能我真的太小心眼了,愛一個人不就是要接受她的一切嗎?但我依然沒有勇氣再次面對美清,我害怕自己內心潛藏的自私再一次作祟,但因為擔心美清想不開,我偷窺她的時間反而變得更長了。
我看到了一扇門。
走了大概幾分鐘,前方隱隱約約透出一絲光線。
聽了我的話,美清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聲音有些壓抑地說:「他們……都已經去世了。」
我拿出瞭望遠鏡。這個位置,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車內的情況。
我屏氣凝神地走到大門旁,用手試探性地推了一把,門虛掩著,立刻露出一條縫隙。透過縫隙我向內窺去,不禁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屋子裡,傢具擺設一應俱全,還有很多食物以及食用水,最令我意外的是,床頭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披肩長發的女人。
那天回到家后,我輾轉難眠,腦海中充斥著美清那句——我有了他的孩子。我不是聖人,而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男人身上,都是不容寬恕的。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恨美清,為什麼讓我愛上她后,又狠狠地給我致命一擊?
那晚當我摸回家后,我仍舊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但事實不容我反駁,那個老女人就是美清,儘管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現實。我感到了恐懼,我縮在床上,腦海里填滿了問題——美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並沒有給美清打電話,而是將手機設置成無聲狀態,給美清發
read•99csw•com去了一條很普通的問候簡訊。拇指剛剛從鍵盤上移下來,我又是一陣顫抖,屋內居然響起了手機信息提示音——是那個老女人的手機!我獃獃地望著她,看著她從床邊摸出手機,一下下地回復著簡訊。見我沒有回復,美清開始趴在桌子上寫信。很快,她就寫好了一封信,裝在兜里后,她默默地站了起來,掃視了一眼地下室,露出了一絲詭異的微笑,步履蹣跚地向門外走來。我趕緊藏了起來——看樣子她要出門。
我看不下去了,飛快地關掉了手機。
直到我的手機振動起來,我才下意識地回過神來。
看美清的年齡,也就二十齣頭的樣子,我實在無法想象,她的腦袋裡究竟裝了多少東西。我很佩服地說:「沒有想到,你居然懂這麼多,這都是在大學里學到的嗎?」
而那種恐懼感,簡直比見到鬼還可怕。
短短十幾分鐘,她的整個身體已經完全不見了,只剩下那個肚子。
幾天後,我意外地收到了美清的信。信上說,她已經去了北京,並且希望我永遠將她忘記。收到信后我很失落,連續幾天都在不停地給她打電話,可惜沒人接聽。直到半個多月過去后,我才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美清真的離我而去了。
想到八個月這三個字,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我不由得想到了美清。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美清現在也已經懷孕八個月了,肚子也是這麼大了,而這個老女人也懷孕了,而且,就住在美清家的地下室,這真是匪夷所思。
我想起很多往事,便問道:「那這麼久了,這幢房子有人來過嗎?」
我的心慢慢變軟了,看著自己深愛的女人如此辛苦,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買了很多補品,在一個清晨敲開了美清家的大門。對於我的到來,美清有些驚訝,看到我手裡的東西滿臉感動。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自顧自地進了廚房,為她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那是一個下著濛濛細雨的午後,因為叔叔外出旅遊,我搬來為他守宅。安置好行李后,我外出散步。外面雨雖然並不大,但我還是將雨傘壓低了一些。傘篷低下去,便遮擋了部分視線,只能看到前方兩三米遠的景象。由於下雨,小區內更顯空寂,幾乎只有我一個人,在轉過拐角時,我卻嚇得差一點兒坐在地上。
在嬰兒出生后,剩下的那團肉|球也像美清一樣,開始腐爛消融,最後化成了一堆粉末狀的東西,隨風而去了。
美清一邊為我上藥,一邊主動和我閑聊起來。我這才知道,美清剛剛從國外留學回來。
你願意做美清,還是願意做你自己呢?
04
沒想到美清的反應很誇張,她差一點兒被食物噎住,一邊拍著胸口一邊說:「不用了,不用了,我能照顧我自己。」
從那天起,我徹底遠離了美清。
「為什麼?」我覺得心都碎掉了。
幾分鐘后,肉|球的蠕動越來越迅速,像一個剛剛從海底潛上來的人,拚命地喘息著。隨著這劇烈的蠕動,表面漸漸出現裂縫,開始,只是一個很小的口子,漸漸地擴大蔓延,直到裂開一條大口子,直到蠕動停止。
我的腦子一下就亂了,美清、孩子、老女人,彼時的記憶通通衝撞進腦海,雖很不願意將面前的女人和我的美清聯繫在一起,但這種想法就是揮之不去。我狠狠吸了一大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順勢摸出了隨身攜帶的手機。
我遲疑了許久,終於怯怯地抱起了那個嬰兒。
而永久生存的方法,我已清清楚楚——就是自己將自己生下來。
我不清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美清究竟會生下什麼樣子的孩子,可能那根本就不是一個孩子,是一個比怪物還要令人畏懼的生物。但美清的精神狀態出奇的好,她雖然沒有牙齒了,仍然拚命地吃東西。
從剛開始有照相機起到現在二十一世紀,照片中的美清像是活了一般穿插於各個年代之間。而每一張都顯得那麼年輕動人。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將照片翻過來,事實再一次不容我否認,它們的背面都寫著明確的年代以及合影人的身份。
是美清的信,是美清那晚寫給我的信: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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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或許真的是無常的,但上天總會給我們很多陰暗深邃的福祉。就像美清一樣,她掌握了那個秘密,她明白這個世界上其實可以存在永生,只要你永遠不去接近死亡,只要在死亡的前一刻,擁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生命體,你就可以永遠地活下去。
我究竟該怎麼辦呢?我究竟該不該把她當做一個人去看待呢?在幾十年後,我一樣會像她所有的養父母一般自然死去,或者,因為她的這個秘密過早地閉上眼睛。而那時,她可以再一次尋找寄養人,再一次擁有年輕的生命,再一次欺騙那個愛上她的人。
地下室依舊殘留著美清用過的東西。我在裏面獃獃地看了很久,突然覺得很累,便順勢躺在了鋪滿灰塵的床上,無意中翻起了枕頭,一張照片赫然在目。那是一張三口之家的照片,照片上一對年輕的夫婦,抱著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
那晚,我再一次翻牆來到了美清家,來到了地下室。
美清在變老,變得比之前還要老。半個月的時間,她從六十歲的模樣,變成了七十歲的模樣,又從七十歲的模樣,變成了八十歲的模樣。一個月後,我已經無法形容她的樣子了,連年齡都無法猜測。
我突然間明白了什麼,像是有預感一般,瘋了一般在屋子裡翻找起來。最後,我在床底找到了一本相冊,翻開來,我大驚失色——是美清的照片,幾乎每一張照片上都有一個或兩個老人,而每一張的風景、裝扮、歷史都不同。
我並沒有去北京,我一直留在這座城市。我去了以前我和他租住的小屋,在那裡生下了這個嬰兒。如果你恨我的話,我無話可說,但如果你還愛著我,那就將這份愛保留起來,留給我的孩子吧。最後,我要說一聲,謝謝你給我的愛……
我卻越來越無法忍受這種改變,每天看著美清像個怪物一般,在我眼前變得越來越老,自己的承受力已經快達到臨界點。終於,在一個夜晚,經過深思熟慮后,我決定和美清見面,把我所有的疑問都說出來。
你願意為了永生,生下另一個自己嗎?
那天,回到家后,我已經什麼都明白了。看著熟睡中的女嬰,我知道她是不死的。沒有人清楚她究竟活了多久,那些曾經陪伴她的人早已變成了塵土,而所謂的男友根本就子虛烏有,從一開始接近我,美清就是在為自己尋找一個愛她的、能夠養育她的新人。以此,再一次地成長。
她老得很可怕。
但那究竟算不算是活著?
美清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現在,你還能像以前那樣愛我嗎?」
那天離開時我有些生氣。大概是看出我不高興了,送我出門時美清輕輕摟了我一下:「季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你放心吧,我完全可以一個人照顧自己。如果你真的想幫我的話,等我生下孩子后,就幫我養大他吧。」
接下來的幾天,我茫然地生活著,努力想忘掉之前看到的一切。
她正在一點兒一點兒地變化。
因為這種痛苦,我養成了一個猥瑣的喜好。我買來了一架高倍望遠鏡,架設在家中的窗口上,目標對準美清家,開始了我的偷窺活動。每天我都沉醉在偷窺中,只要美清在家,我無時無刻不守在望遠鏡旁。看著她,我有一種虛幻的滿足感。
美清咬著牙齒,在我耳邊壓低了聲音,很痛苦地說:「你知道嗎?不是我忘不掉他,也不是我不想忘記。而是……我已經不能忘記了。我……有了他的孩子。」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我猛地推開了美清,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只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會發現美清最黑暗的秘密。
美清搖頭笑道:「當然不是,我很喜歡旅行,我經常去世界各地旅行,久而久之,也就了解了各國的很多風土人情,以及語言和歷史。對了,你不是說你叔叔也很喜歡旅行嗎?這一次,他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回來?」
02
我頹然地坐在一旁,完全沒有了主意。回想一切,似乎這都是美清預謀好的,男人,以前的戀情,懷孕的故事,從相識到分離,她掌控了所有事情。
電話中,美清哭得很痛苦,哭聲好像抓著我的心一般,美清說:「季准,如果你真的愛我的話,希望你永遠不要忘記我。我已經read.99csw.com作好決定了,生下他的孩子后,我會離開這個世界。我不想再一個人活下去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幫我照顧我的孩子,算是我最後的請求……」
地面上已經積攢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看上去確實很久沒有人來過了。我徑直向前走去,月亮突然躲進了雲層中,屋子內一瞬間就黑了下來,迫不得已我只好打開了手電筒,光芒照射下,我驚訝地發現了一串很新鮮的腳印。
回到家,我再一次感到了恐慌。我輕輕將女嬰抱起來,她睜開眼睛,又一次對著我甜甜地笑了。我知道其實她什麼都清楚,她所有的記憶隱藏在她的腦袋中,她只不過是在演戲,是在重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永生。
叔叔搖頭:「那個女孩不知道什麼原因失蹤了,從此,這幢房子就一直空著。」
親愛的季准,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我去了另一個世界,去和他做伴了。我本不想給你帶來麻煩的,但請你原諒我,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親人只有你。我希望你能代替我照顧我的孩子,我會感激你一輩子的。
我要看一看,美清打算去幹什麼。
這算不算是一次艷遇呢?我也說不清楚。只是,在我的夢裡,經常會有這樣的場景出現,所以,我只能說是如願以償了。直到,在美清抱歉地邀請我去她家包紮傷口時,我仍然如身處夢境。我覺得,我遇到了我生命中的女神。
就這樣,一直持續了半個月。
正如我所猜測的一般,美清果然是要出門。她什麼東西都沒拿,徑直走出了大門,爬上自己的寶馬車,駛出了小區。我打了一輛計程車,緊緊跟在後面。車子很快駛入了郊區,停在一處非常偏僻的山路下。計程車司機離開后,我爬到距離車子很近的一棵大樹上。
這個疑問,很快在我的手機振動後有了答案。簡訊的內容很曖昧、很哀婉——季准,你還愛我嗎?我知道,我們相遇是一場緣分,但我無法給你我所有的愛。還記得我之前對你的請求嗎?希望你能照顧我的孩子。我馬上就要生產了……
這是一幢典型的四合院式建築,院子很大,種滿了高大的櫻花樹,和叔叔家非常歐式的房子相比,風格迥異。但我更喜歡四合院式的建築,它讓人有一種彷彿回到了清代的感觸。
可第一次這樣想,第二次、第三次我就不這樣想了。我開始覺得那座四合院老宅,有一股陰森森的涼氣,有一種似是而非的鬼氣。但我並不是一個膽小的人——有時恐懼可能僅僅是恐懼,但有時候,恐懼可以成為一種動力。
我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
終於有一次,我還是沒能忍住接聽了美清的電話,卻搞得我很無奈。
一次,和叔叔無意中閑談,我們說到了隔壁。叔叔告訴我,那裡的確住過一家三口,父母是大學教授,女兒是一位很漂亮的美人。但這個孩子並不是這對教授親生的,是他們從孤兒院抱養來的。教授夫婦去世后,房子就留給了那個女孩。
我已經偷窺美清四個月了,她的肚子慢慢大了起來,像裹了一個皮球一般。因為行動不方便,她很少出門了,經常在家睡覺。也許是懷孕的反應吧,她變得很懶,不怎麼喜歡動,但做什麼事情還是要自己去完成。
但警察的眼神很犀利,他們的表情告訴我,這一切好像都是我自作自受,好像那個嬰兒和我有扯不斷的關係。在我來不及反駁時,他們已放下嬰兒離開了。那個嬰兒被放在沙發上,她正在睡覺,很甜蜜、很可愛,也很陰森。
我抓著腦袋說:「叔叔習慣世界各地去跑,這次去了非洲,一兩年也不會回來。」
半個月後,我決定離開這裏,離開這個讓我恐怖又眷戀的地方,離開所有回憶。就在我給叔叔打了電話后,行李都已經收拾妥當時,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發生了——幾位警察抱著一個嬰兒找上門來了。
07
第一次見到美清的時候,我就被她深深迷住了。
午飯時,美清吃得很高興。
重新回到這個高檔的別墅區,彷彿是做了一場不切實際的夢。
一行又一行的——美清和父母在北京,美清和父母在巴黎,美清和父母在大阪……
但我發現了一絲異樣。
我抱著美清,哭得稀里嘩啦,我說:「為什麼你忘不掉他呢?為什麼你不肯read.99csw.com接受我呢?你要知道,你是我這輩子第一個愛的女人,也是我一輩子都愛的女人。如果你不愛我,我可能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美清,求求你,忘掉他吧!」
我也變得主動了一些,大胆地說:「沒想到,我們居然是鄰居。如果有時間的話,歡迎你來我家做客,叔叔出外旅遊要很久才回來,我看你好像也是一個人。對了,你的父母不在這裏住嗎?」
我一定要搞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頭髮幾乎全部禿掉了,皮膚也變得越來越鬆弛,脂肪堆積在她身體的各個角落,視力和聽力也不怎麼靈敏了,有好幾次我給她發簡訊,她都聽不到手機信息提示音。她的整個狀態就像一個垂垂等死的老人,好像下一秒她就會失去生命。
她穿得很單薄,只披著一件薄薄的睡衣,指甲已經長出老長,裏面積攢著黑色的污垢。吃過飯後,她坐在床頭看起了電視,一邊看電視一邊抽煙。這時,我可以看到她整個側面,肚子的輪廓就更清晰了,看上去像一面鼓一般。
以前來找美清時我從未來過這裏,沒想到,居然有如此龐大的地下室。我自然是順著那串腳印追蹤而來的,此時此刻,我已經可以確定,有人一直在美清家活動。為了不打草驚蛇,我刻意將腳步放得很輕,也關掉了手電筒。
那個嬰兒和美清留給我的孩子一模一樣。
美清告訴我,她和她的男友相遇在北京。那是一個很出色的男人,英俊、博學、幽默,他們一見鍾情,深深相戀了將近六年,可是,就在半個月前,那個男人離開了她。男人去世了,死於一場車禍,很慘烈,也很令人痛心。
確切地說是身體遠離了美清,心依然不甘著、憤怒著。愛一個人如果能愛到一定程度,那愛就可能真的變成恨,就像那句話說的一樣,愛得越深,恨得越深。一個星期後,我發覺自己已經變得有些神經質了,像分裂成了兩個人。
當時,我便目瞪口呆地愣住了。甚至,連自己受傷的右腳都忘得一乾二淨。
一直到入夜,我們相談甚歡。我發現美清是一個很博學的女孩。從歷史到生物,從電影到文學,她都講得頭頭是道。而且,還精通八國語言。
01
在一個曖昧的夜晚,我帶了禮物來到美清家,很誠懇地說:「美清,我們認識這麼久了,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意。我很喜歡你,不!是很愛你!我希望你能做我的女朋友。」
不停地生,不停地死,循環往複,無休無止。
我突然想到,美清在電話里說要自殺的事,又緊張起來:「你不要胡思亂想,我們一起照顧孩子不好嗎?」
好像,她已經很熟悉這種改變。
美清正握著手機,似乎在給什麼人發簡訊。
我還是不肯放手:「可是我們已經認識了。」
我從樹上爬了下來,思考著該不該過去看一看那個剛出生的東西,思前想後,我還是逃走了,我沒有勇氣去面對那個東西。逃一般回到家后,我腦海里空白一片,美清美麗的笑容還留存在腦袋裡面,但一切顯然已物是人非了。
一個還在愛著美清,一個又很理智地告誡自己放手。
我發現,人真的是一種奇怪的動物,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想擁有。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覺,在兩個月後,第一次發覺這種異樣,是在一個無眠的深夜。當我習慣性地坐在望遠鏡前,窺探美清家時,無意中竟看到一個黑影。那明顯是一個人,恍惚間,一下子就從窗口飄了過去。
是一個懷孕的女人!
那天見面后,我對美清更加情有獨鍾,我感覺自己深深愛上了這個美麗博學的女孩,甚至連做夢都會夢見美清。我想,這是上天賜予我的一次機會,我一定要抓住這次機會。接下來的半個月中,我們相處得很愉快,經常一起去逛街、看電影,像一對熱戀中的戀人。
手機上是美清回復的內容,應該說,是那個老女人回復的內容——你好,季准,我已經在北京找到了住處,不用為我擔心。看著藍色的熒光屏,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就大了。我很快又發了一條簡訊,老女人又立刻回復過來。
我又開始了周而復始的生活,無聊而無趣。
閑暇的時候,我經常會想起和美清在一起的時光,一起看電影、吃飯、研究小說。我覺得,自己已經愛得入魔了。終於,我沒能忍住相思之苦,主動找到了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