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口乞

口乞

有人說過,凡是養過狗的人,都被狗咬過。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庶人是什麼意思,他突然抽出一把刀,飛快地插|進了阿原的胸膛。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猛地吸了一口涼氣,想尖叫卻不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鮮血布滿阿原的胸膛,看著他一點兒一點兒抽搐直到一動不動,卻無能為力。
此時此刻,我對站在一旁的那個所謂小學同學充滿了恐懼感。
那一刻,我看到徐京京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眼淚滋潤了黑色的胎記。
「真的!」徐京京篤定地點了點頭,「庶人是唯一願意和我在一起的男人!我為什麼要離開他?」
徐京京表情獃滯地對我說:「庄和,答應我吧,我想要你的感情和人,我想要你的全部,把這些都給我吧。我再回去轉交給庶人,這樣一來,一切都會平靜的、平靜的……」
我本來想問一問,徐京京為什麼不去找一份正當的工作,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怎麼找工作?一個小學畢業的醜女人,如何在職場中生存?簡直是天方夜譚。不管徐京京如何不在乎,我對她的現狀依然很揪心。

05

我徹底地絕望了。庶人很滿意地在我臉上強硬地親了一口,快活地走出了卧室。
我像一個痴獃兒一般木然地看著腳部的徐京京。幾秒鐘不到,她的嘴巴已經挪到了我的大腿處。我看到她的喉嚨鼓鼓囊囊的,如同一條正在進食的巨蟒。
那天晚上,我極其鎮定地望著那扇拉門,雖然只能窺到一絲景象,但我聽到了庶人不可思議的怒吼和咒罵,看到了他不停掙扎的雙腿,可惜,他終歸不是徐京京這個怪物的對手。徐京京很笨,而他更笨,他的錯誤就在於,他自始至終不了解一個人永無休止的慾望是多麼可怕。
我想不到乞丐也會有家,既然徐京京這樣說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聽到我肯定的回答后,徐京京很興奮地拉住了我,好像我做了一件天大的事情,當然,是對她而言的一件大事。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醒來,徐京京還是一副幸福滿足的樣子。
我惡狠狠地瞪著男人,男人顯然也看到了我和徐京京,他在距離我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一邊抽煙一邊打量我。片刻沉默之後,他走過來拉我身後的徐京京。徐京京被他一把拽了出來,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後。我跑過去,擋住了男人的去路。
我說:「就是永遠不讓庶人離開你,而你,也再不用為了留住他,努力地去乞討那些本不屬於你的東西。」
徐京京忽閃著小眼睛,意外地對我說:「那你要怎麼報答我?」
一個星期後,徐京京意外地出現在了我家門口。當打開大門看到那張醜臉時,我竟失聲痛哭起來。徐京京一直追問我出了什麼事,她告訴我,她已經連續好幾天去我公司門口等我,卻見不到人,只好來這裏找我。
徐京京張了張嘴巴,卻沒有說出什麼,沉默片刻后,她笑道:「我開玩笑的,我倒是很想請你到我家玩。」
口乞,又名「吃」。古代妖怪,因人之覬覦而生。
男人斜著眼睛看著我:「我是她男人,我帶她走有什麼不妥嗎?」說罷,拉著徐京京又要走。

06

我覺得沒必要隱瞞什麼了,對徐京京說:「你必須離開庶人,他根本不喜歡你,你知道嗎?」
我剛想說什麼,徐京京一下縮在了我的後面,如驚弓之鳥一般望著斜前方。我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一個又矮又胖的男人進入我的眼帘。我回頭看了看徐京京的臉,她一臉的驚愕告訴我,這應該就是她的男人了。我憤怒地打量著這個越來越近的男人——三十多歲,很邋遢,很骯髒,很是讓人討厭的模樣。
相比徐京京而言,我應該正常許多了,但依然不討大家的喜歡。當然,我有我的秘密。
我恍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想到這裏,我覺得自己對徐京京投去異樣的眼光有些殘忍,急忙笑起來:「你肯定很久沒吃拉麵了吧?」
那一次,我完全沒有想到父親會帶著繼母出現,我之前明明警告過他,我的畢業典禮只允許他一個人來。所以,我很憤怒地大鬧現場,我指著繼母的臉一邊哭一邊惡狠狠地咒罵她,然後,我得到了父親一記脆響的巴掌。
徐京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我,一邊靠近一邊瓮聲瓮氣地重複著說道:「求求你!給我吧!求求你!給我吧……」

02

徐京京突然站了起來,很感興趣的樣子。
我還沒反應過來,腰已經被庶人攬住了。
在我還沒有明白庶人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徐京京已經不停地乾噦起來。她的臉扭曲成一團,很痛苦的樣子,隨後,將一隻手深深地塞進了嘴巴里,在裏面攪動片刻后,她的嘴巴再一次變得如同足球那麼大,一雙男人的鞋子隱隱約約出現在她的喉頭。
「乞討啊。」徐京京眼睛里閃爍著異樣的光芒,「我離開親戚家后,一直是靠乞討生活的。這個工作實在不錯,而且也很適合我。你看我這張臉、我的身世,不是天生為乞討這個行業準備的嗎?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我沒好氣地推開徐京京:「不要你管!」
「你是誰?你憑什麼帶徐京京走?」
我想,這應該是真的吧。
徐京京像個機器人一般走向阿原,又一次開始了恐怖的變化。她慢慢拉長下巴,直到嘴巴足夠大后,一口含住了阿原的腦袋,一點兒一點兒地嚅動著嘴唇,緩緩地將阿原吞噬進肚。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畫面,但我已經快被這一切嚇瘋了。
那次交談之後,分手之前,我對徐京京說了三個字。我說:「對不起。」
很多時候,我看著徐京京忙得不亦樂乎,會覺得九九藏書班裡的同學很變態,徐京京很變態。
我無語了,這是什麼理論?
或許,是怕我反悔,翌日,徐京京便拉著我去了她家。
那天中午,庶人和徐京京都離開了,庶人去小酒館喝酒了,徐京京則繼續去乞討。直到午後,徐京京才一個人回家來。她一回來就忙忙碌碌的,先是跑進屋子拿了一隻碗,然後興奮地坐在地上,把手伸進嘴巴里,不一會兒便拉出一條長長的麵條。
我清楚,徐京京心裏最在乎的是什麼。
可能是太害怕了,雖然打了報警電話,但他最後只是結結巴巴地說出了一個地址,緊接著就是一陣如同女人般的尖嘯聲,最後,阿原似乎是被什麼東西抓住了,手機掉在了地上,只有越來越遠的掙扎聲和求救聲。整個錄音好像恐怖電影一般。
我別過頭去,想躲避這不可思議的恐怖畫面。
看到我驚訝的樣子,徐京京很得意地說:「怎麼樣,沒想到吧?」

09

我哆哆嗦嗦地問道:「她……她到底是什麼怪物?」
我趕到警察局,警察們向我了解了一些基本情況后,便開始勸慰我。是的,恐怕連阿原自己都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沒有錢,性格和藹,我想不明白有誰會做這種事情,於是,我強烈要求聽一聽阿原報警的電話錄音。

01

我恍然間明白了什麼,她要吞掉我!就在我恍然大悟的一瞬間,徐京京已經走到了我的雙腳旁邊,她微微蹲了下來,一雙冰涼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雙腳。我掙扎著,可是她的力氣太大了,我被緊緊綁在一起的雙腳很快被她塞進了嘴巴里。
我警惕地望了一眼拉門縫隙,庶人依舊睡得很沉:「你怎麼還不明白,難道你真的想這樣一直生活下去嗎?為了能夠留在庶人身邊,不停地像狗一樣為他找回食物,滿足他一切的願望。我知道,其實,你不想這樣生活,你不過是想永遠留在某人身邊罷了。」
那儼然已經不是一張嘴巴了,在我看來,那更像一個黑洞。我完全傻了,呆若木雞地看著眼前的徐京京。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嘴巴內的牙齒、舌頭,甚至喉頭,伴隨著一股又一股噁心的口氣,我驚恐之外感到一陣作嘔。
徐京京很用力地點著頭:「嗯,很好很好!」
庶人聽到我的求助,突然大笑起來:「徐京京是不可能答應你什麼的,她是我的,一輩子都是我的。她只聽我一個人的話,她是我養的一條狗,我是她的主人,只要我說什麼,她都會照辦的,是嗎?」
徐京京輕輕搖了搖頭,堅定地說:「不!」
當見到父親和繼母的時候,我莫名其妙地很是感動。
突然間,我覺得徐京京說得很對。也許,她生下來就是一名乞丐。
感情沒有,我們乞討感情。
可我就是恨著所有的一切。
我根本懶得理會庶人這個瘋子,心情不悅地回了家,之後,我沒有再見到徐京京。一直到幾天後,在阿原依舊沒有消息,我已經焦慮到極點時,徐京京再一次出現了。她顯然又被打了,見到我后一直在哭泣。
徐京京一如既往的客氣:「庄和,謝謝你幫我交了醫藥費。」
從那之後,徐京京幾乎每天都來陪伴我,她像一名保姆對待孩子一般,精心地照顧我。阿原依舊沒有任何消息,但有一個人陪伴,我的心裏多多少少感到些許慰藉。我很感動于徐京京對我做的事情,想起兒時對她的冷淡,覺得很不齒。
庶人非但沒有阻止我,反而自信地說道:「我會得到你的!徐京京會要回來一切我想要的東西!」
只盼吞下腹中,長長久久。
徐京京的眼睛忽然瞪得很大,好像找到了某種真理,她幽幽地望了一眼拉門外的庶人:「我……懂了。」
由於沒有朋友,我只好終日待在家裡。

08

但我發現我錯了。
那天,我沿著街道一直跑到了附近的小公園內,獨自哭泣。直到十幾分鐘后,我抬頭的間隙,偶然間瞥見了藏在樹后的徐京京。驚詫了幾秒鐘后,我繼續埋頭哭泣。她小心翼翼地挪了過來,怯怯地對我說:「庄和,不要哭了……」
我不想待在這個可怕的地方,只好求饒:「求你了,放我走吧……」庶人莫名其妙地說:「難道,你不想見一見你的男朋友嗎?」
我被徐京京牢牢地綁在床上。我感到渾身發冷,周身上下都在打戰。
徐京京卻突然動了起來,她伸長了腦袋,張著大嘴,向我緩緩靠了過來。我不得不再一次尖叫起來:「你……你要幹什麼?」
那是一個靜謐的夜晚,當我微弱的聲音傳進徐京京的耳朵時,我看到她動容了,而這麼多天以來,不論我說什麼,她從未有過那種表情,而這一句簡簡單單的問話,居然讓她動心了。我說的,不過是:「徐京京,你想不想永遠擁有庶人,一輩子直到死?」
看著徐京京匆匆離開,我只好無奈地又坐了下來。屋子裡只剩下了我和庶人兩個人,氣氛很是尷尬。我們沒有說話,為了避免眼神交接,我埋下了腦袋,再抬頭時,發現庶人竟然坐在我旁邊,他緊緊貼著我,一臉的壞笑。
那天安全回到家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徐京京,我不清楚她帶著庶人去了哪裡,從今以後會過著怎樣的生活,而這個世界上是否有另一個像徐京京一般的怪物。我只是默默離開了,離開了上海,回到了我闊別已久的家鄉南城市。
徐京京一臉茫然:「可是……我……」
不等我表態,徐京京已經從身上摸出一把散碎鈔票,跑出了大門。
我繼續說道:「你自己也聽到了,他只把你當做一條狗。離開他吧!」
阿原顯九九藏書然也被嚇壞了,他被五花大綁在牆角處,瑟瑟發抖地看著眼前的徐京京,似乎還在回憶他被吞噬的那一瞬間。許久,當意識到我也在這裏后,他才哆哆嗦嗦地望了我一眼。我們彼此的眼神充滿茫然和驚恐,我們已經完全不知所措了。
我不喜歡這種行為,尤其,被一個乞丐擁抱,實在有礙觀瞻。
阿原是一家公司的總經理,最近正在負責招聘工作,雖然清楚徐京京的條件實在不可能找到什麼工作,但我還是試著求助阿原。他倒是不大在乎徐京京的條件,思慮許久后,他告訴我也許可以考慮徐京京來做廁所清潔工。
徐京京卻不顧我的反應,依然伸著手朝老闆吆喝:「麻煩這裏再來一碗,要大份的!」
聽到這裏,我又問起了那個男人:「他對你很好嗎?」
現在回想起來,我從小沉默寡言應該和我的家庭息息相關。大人們都說,孩子的成長總是因為外界的環境而改變,我想這是對的。事到如今,我依然很恨那個家庭,恨父親,恨不顧一切去了國外的母親,恨那個奪走了我一切的繼母。這也是我大學畢業后,毅然決然離開南城市的重要原因。
我想不到庶人會這樣無恥,氣得說不出話來,轉身就要離開。
總是盼望著我們在乎的那些人,施捨給我們一切。
地上只留下了阿原的手機。
「我喜歡你。」庶人厚顏無恥地笑道,「從在醫院見到你后,我就喜歡上你了。」
那天午後,我才知道,相比之下,我真的比徐京京幸福太多了。我起碼還有父母,而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便因為一場車禍永遠離開了她。之後,她被輾轉寄養在多位親戚家中,卻沒有一個人喜歡她,大家都將她視為一種晦氣。
「真的嗎?」我嘆了一口氣,「徐京京,你真的願意跟他在一起嗎?」
站在警察局門口,我還是猶豫了,最終,我掉頭離開了那裡——這種事情說出去,又有誰會相信?是的,我逃出來了,這太不容易了。至今回想起來,那個夜晚依舊如同瘋狂的地獄。我永遠記得徐京京那張滿足的臉,以及庶人那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所以,我無法想象,像徐京京這樣被剝奪了一切、比我還要凄慘的人,為什麼如此平靜,甚至在我追問是不是那個男人打了她時也完全否認。但是誰都猜得出來,這些傷顯而易見。我不知道徐京京在堅持什麼,我也不好多問。
「你發瘋了嗎?」我罵了起來,掙扎著想坐起來,但徐京京的手飛快地按到我的雙手上,那是一股比男人還要強大的力量,如同鐵鉗一般牢牢地控制了我的雙手。我被徐京京的舉動和力氣嚇到了,茫然無措地看著她。
我氣得老羞成怒:「簡直是荒謬,人和感情是可以乞討來的嗎?你知道不知道,那天庶人都跟我說了什麼話,他說他壓根兒就不喜歡你,甚至討厭你,之所以讓你留在他身邊,是因為你能給他不勞而獲的生活。」
那晚,徐京京留在了我家。我們說了很久的話,深夜時分才各自睡去。半夜時我突然感到身體微微疼痛,睜開眼時,我驚呆了。我看到徐京京騎在我身上,一雙眼睛就像餓了三天五夜的野獸一般,死死地盯著我。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包裹在一團溫暖的體液中。
庶人對此表示了對徐京京的讚揚:「我女朋友很能幹的,這個世界上沒有她要不來的東西。」
這是一個猝不及防的消息。接到警察的電話時,我正在廚房做飯。正忙得焦頭爛額時,電話就打來了——阿原是在他下班回家的路上出事的。警察說,之前他們接到阿原的報警電話,但等他們趕到時,那裡已經沒有人了。

10

「我有些不明白。」徐京京抓了抓腦袋。
不管那個男人有多窮,起碼,他能愛上徐京京這樣一個一無所有的醜女,我應該敬佩他。頓了頓,我想起了正經事,於是,將廁所清潔工的事情告訴了徐京京,沒想到她一口拒絕了我。她居然告訴我,她非常享受現在的生活,非常享受這種乞討的感覺。
徐京京甜甜地笑道:「他對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而為了滿足他這種永無休止的慾望而不停努力的徐京京,又是多麼可怕。
那天回家后,我很生氣。阿原一直在勸慰我,他說有的人就是習慣將別人的好心拋諸腦後,固執地選擇自己的生活。我覺得他說得很對。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管徐京京的事了,我對她沒有這個義務。
廁所?或許真的比較適合徐京京吧。
我驚恐地說道:「徐京京,你……你這是做什麼?」
見到我出來,徐京京遠遠地站在門口對我笑。我懶得理她,頭也不回地向地鐵站走去。徐京京像塊膏藥一般一直黏著我,沒辦法,我只好停了下來,回頭直瞪瞪地看著她說:「你到底要幹什麼?」
徐京京點了點頭:「是的。其實,我以前也不大喜歡吃拉麵。從南城市來上海后,是他經常帶我來吃拉麵,也是因為他,我才漸漸喜歡上拉麵這種食物的。他是一個非常喜歡拉麵的男人,經常吵著要吃拉麵……」
我氣急敗壞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激動,也許,是因為父親對待母親的態度一直不好,導致我無法平靜地面對這種暴力行為。回想起來,我的童年似乎一直在母親的淚水中度過,那時母親總是緊緊抱著我,好像我是她唯一的支柱。
徐京京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對我說:「沒什麼,小學畢業后,我就被舅舅趕出來了。之後,我又去了祖母家,待了不到一年,他們也把我趕出來了。我只好自己流浪,之後,我認識了一個男人,他將我帶到了上海。」
男人聽到徐京京的維護,得意地笑了笑,拉著徐京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醫院大門,走到門口的時候,還挑釁地https://read.99csw•com看了我許久。我獃獃地站在原地,直到兩個人走出老遠,仍舊不知所措。
翌日下班后,我早早來到了步行街區,徐京京依舊跪在那裡。我走過去,滿臉笑意地和她打招。見到是我,她很興奮地站了起來。我對她說:「徐京京,今天你必須請我吃飯!」
「你不懂的。」徐京京呢喃著,「你什麼都不懂。我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從小就沒有任何人疼愛我,沒有任何人願意留在我身邊。那個時候,我竭盡全力地去討好每一個人,可大家依然不需要我。現在不同了,我有了庶人,不管他對我好不好,他始終留在我身邊,我始終留在他身邊,不是嗎?」
徐京京坐在醫院的走廊里,一言不發。
我已經記不清楚懇求過徐京京多少次了,因為我知道庶人是不可能放我走的,這樣下去,我很可能會成為他另一隻飼養的寵物。但徐京京的堅持總是讓我處於絕望之中。直到那天晚上,當庶人醉醺醺地在床上酣睡時,我才找到了一個機會。
徐京京倒在地上,依舊堆著難看的笑容:「庄和,其實你很幸福了。」
我愕然地問徐京京:「你哪來的錢買這些家電?」
當我的大腦再一次開始運轉的時候,我發覺自己被綁在徐京京家的床上。窗帘拉著,但有微弱的光線籠照在上面,一片金燦燦,我猜測這應該是一個早晨。我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但眼前的徐京京和庶人告訴我,一切都是真實的。
不過,偶爾我也會小小地滿足一下,這是一種詭異而變態的滿足,多半是因為我想起了徐京京,想起世界上還有一個不如我的人。那是小學的畢業典禮,也是我和徐京京之前最後一次見面。
我愕然之餘,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氣了許久,才問道:「為什麼?」
徐京京驀然笑了起來,那張嚴重變形的臉掛著難以想象的可怕笑容,很冷酷、很無情。停頓了幾秒鐘后,她猛地仰起脖子來,抖動了幾下,我還沒反應過來,腦袋已經瞬間滑進了她的嘴巴里。感受到一團溫熱濕潤后,我失去了知覺。

07

我這才明白,錯的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
我的心情很是複雜,想走又不好意思走,只好強撐著和庶人、徐京京聊天。我說:「沒有想到,你們居然租得起公寓樓住,還有家電可以使用。」
徐京京狼吞虎咽了一陣后才突然反應過來什麼,咽下嘴裏的麵條,緩緩抬起頭看著我,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依然沒有說話,不解地打量著她。現在的徐京京和小時候一樣消瘦,像發育不全、營養不良的難民。很難想象,一個骨瘦如柴的女人居然可以吃這麼多,難道真的是餓壞了?
聽到我的威脅,徐京京急忙說道:「不要!不要去警察局!我……我的傷跟他沒關係……」
最後的最後,我屏息凝神地望著庶人消失不見,不知道為什麼,驀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也許,我是錯的;也許,徐京京是錯的;也許,我是對的,徐京京也是對的。她為了能夠不被庶人討厭,為了一個留在某人身邊的卑微乞求,不在乎背叛、嘲諷、窮困、怒罵……
我真的被搞得無語了,看著可憐的徐京京,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我們還是去了那家拉麵攤,為了請我吃飯,徐京京準備了很多討來的零錢,我自然不答應她來付錢。聽到由我付賬后,徐京京反倒不客氣起來,又點了很多碗拉麵,像餓死鬼投胎一般地吃。
我只是逗徐京京罷了,笑了笑,說:「好了,我請你吃飯,我有好事告訴你。」
我看著繼母激動的臉龐,看著她像對我小時候一般為我整理房間、製作美食、竭盡全力地討好我時,我忽然明白了什麼,她或許和徐京京一樣吧,不過是想從我這裏乞討那份長久的感情,而我,卻久久不肯施捨給她。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理會徐京京的事了,但沒想到第二天下班后,徐京京居然主動在公司門口等我。
也許是覺得愧對我這個小學同學,徐京京不敢回答什麼,定定地站在原地。
庶人聳了聳肩膀:「正如你所看見的一樣,她是一個女人,一個醜女人,一個什麼都可以乞討來的乞丐!」
徐京京好像清楚了,她從地上爬了起來,四肢著地,像一條狗一般看著我。我知道她在等待我的提示,我狠了狠心,壓低聲音對她說:「去吞掉庶人!只要你吞掉庶人,他就會永遠待在你的肚子里,什麼時候你想看他了,隨時可以把他吐出來。而你,會完全掌控這種關係。」
可是,現在我已經完全失去了掙扎的勇氣,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徐京京一點兒一點兒地吞噬自己。直到我的整個身軀只剩下頭顱的時候,我幾乎要崩潰了。徐京京的嘴含在我脖頸的位置,我和她如此近距離地對視著。我最後一絲求生的本能此刻苟延殘喘,我哭著乞求徐京京:「不要……求你……不要……」
徐京京只是不停地哭訴:「我該怎麼辦,庄和?他說要我把你要回去,不然就……」
日積月累,這種恨非但沒有消減,反而越來越強烈。我開始恨周圍所有的人,親戚朋友、同學老師,尤其是在繼母來到我家后,我對她的恨史無前例的強烈。不可否認的是,她一直在努力讓我接納她,主動給我買衣服、做飯、送我上學……
那一刻,我以為我會永遠離開這個世界。
徐京京將那根麵條放在碗里,繼續從嘴裏往外拉,一絲不苟、認認真真的,直到連香萊和牛肉都拉出來后,她才規規矩矩地放好那隻碗。她還謹慎小心地將香菜的位置調整了一下,以便看上去好看一些。她很高興地拍了拍手,說:「庶人最愛吃的牛肉拉麵!」
但我們已然都不是小時候了,懂得了許多read.99csw.com必須忍耐的事情。我用力掙脫徐京京之後,將她拉到了一個僻靜的小巷裡,然後,繼續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她很臟,標準的乞丐模樣,頭髮粘在一起,衣服很厚,都是一些撿來的外套,里三層、外三層地套在身上。
在遲疑了一瞬后,我再一次掙紮起來。但很快我就停了下來。我被眼前的徐京京嚇到了,那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徐京京,不,或許應該說,那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怪物。
上海這個地方,沿街乞討的乞丐實在是少之又少。
徐京京淡然地笑了,說了一句很深邃的話:「庄和,其實,不論什麼人都是乞丐。」
「為什麼?」我不解。
我一邊哭一邊將阿原的事告訴了徐京京。
徐京京很高興地笑著:「那是自然的。庶人,你是我最珍惜的人,只要你想要的,我都會要來的。」
原因簡單而殘酷——徐京京長得很醜。
正因為如此,在母親偷偷逃跑后,我開始恨她。
現在回想起來,我對徐京京的判斷毫不驚訝。正如她自己所說,這個世界上,唯一記得起她的同學,唯一對她說過「對不起」的人,可能只有我這個叫庄和的人了。那一天,她顯得很興奮,在人潮擁擠的大街上抱著我跳了起來。
我空無一物的胃袋一陣翻湧,突然明白之前徐京京為什麼愛吃拉麵,為什麼總要吃很多碗。可我現在已經顧不上這些了,見到徐京京又要出去乞討,我趕緊叫住她,努力平靜下來對她說:「徐京京,你為什麼非要這樣生活,非要為一個不愛你的人付出一切?」
我知道我說進了徐京京心裏,於是加快語速說:「徐京京,你不能這樣被動下去了,你明白嗎?當你需要某種東西的時候,一味地去乞討是不可能擁有什麼的,即使得到了,那也只是暫時的施捨。你必須變得主動,你完全可以去搶!」
令我意外的是,當這個名字脫口而出時,徐京京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很激動地說:「你是庄,對嗎?」
庶人歪歪腦袋:「那個女人我不喜歡,之所以跟她在一起,無非是她很特別。告訴你,她真的可以像她說的一般,只要我想要的東西,她都能要來。既然如此,那我何必為生活發愁?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哪個男人會跟她那樣的醜女在一起?更別說喜歡了。」
我沒想到徐京京會這樣說,愣了一下,說:「你……想要什麼?」
是的,那一天見到徐京京后,我很想幫她一把。
我腦袋一下子就大了:「你把我當什麼人了!你別忘了,徐京京對你多好!」

03

我從沒有這樣擔心過,阿原是我唯一的依靠,在他出事後,除了警察外,我也一直在全力以赴地尋找他。可是所有熟人都問遍了,居然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去向,警察也毫無線索。在這種狀態下,我實在沒有心情工作。
我該怎樣形容徐京京那張臉呢?光禿禿的眉毛、大嘴巴、齙牙、粗糙而布滿麻子的皮膚。最可怕的是,這樣一張臉上居然還長了一大塊黑色的胎記,像蔓延開來的黑霧,由她的額頭開始遮掩了大半張臉,看上去如同電影里的怪物。

04

我很尷尬地收回了眼神,客氣地說:「哦,你很像我的一個小學同學,她叫徐京京。」
一直在醫院陪著徐京京看病,直到傍晚時分,我們才走出醫院大門。
庶人回頭看著徐京京求證,徐京京埋著腦袋不敢正視我,只是用力地點頭。
庶人擦了擦手上的血跡,沒有說話,回頭對徐京京使了個眼色。
這種肉麻的對話,讓我再次想起阿原。我不想面對這種氣氛,起身打算告辭。徐京京卻攔住了我:「庄和,你怎麼可以離開?哦,對了,你心情不好,這樣吧,我去買些白酒回來。我們好好喝一杯,我們還從未在一起喝過酒呢!」
我和徐京京的生活似乎有些許詭秘的聯繫,以至於我們都難以逃離彼此。於是,我又一次見到徐京京時,再次驚訝了。她顯然是被人毆打過,而且情況非常嚴重,半張臉都腫了起來,滿是淤血。
徐京京繼續說:「庄和,你有爸爸,你有媽媽,你甚至有一個愛你而毫無血緣關係的繼母。我卻只有庶人一個,我願意為了他付出一切。只要他不讓我離開他,只要他留在我身邊,我願意為這個目的做一輩子乞丐,為那個留在我身邊的人乞求他想得到的所有東西……」
在滿滿一條街的小攤前,徐京京很快選擇了一家牛肉拉麵館,且不好意思地詢問我是否可以請她吃拉麵,我很痛快地答應了她。一碗拉麵而已,我還付得起。可是,等到徐京京第三碗拉麵下肚后,我開始皺眉頭了。
拗不過我的要求,警察只好拿來了阿原的報警電話錄音,在聽之前,他們一再叮囑我,千萬要冷靜。在錄音機播放那段聲音后,我才搞清楚警察的用意。電話里的阿原好像遇到了極其可怕的事情,他在電話中哆哆嗦嗦地說著:「不要……不要……」
因為阿原失蹤的原因,我心裏很煩躁,本來就很討厭庶人,看他這副模樣,心裏更加煩躁,但又不好意思發作,畢竟,剛才庶人已對在醫院的不禮貌行為向我道歉了。
她的下頜如同蛇一般脫離了臉頰的骨關節,拉伸延長,直到變得足有足球那麼大。
徐京京似乎是乞丐做太久了,沒有明白我的話:「你什麼意思?」
我的阿原失蹤了。
庶人一直坐在我的斜對面,時不時地抬頭掃我一眼。
我突然有些悲天憫人了。我對徐京京說:「怎麼搞成這副模樣了?」
這是徐京京的天職。
徐京京挑起眉毛,說:「這都是我乞討來的!」
也許,是看到了我詫異的眼睛;也許,是從未有人這樣認真地看過自己。徐京京顯得有些慌張,細聲細https://read•99csw.com氣地問我:「小姐,你有什麼事嗎?」
阿原對我和徐京京的童年很不感興趣,我想,大概是因為徐京京太丑的緣故,如果是一位絕色美女,我也不敢對阿原提起什麼。不是我不相信他,而是我壓根兒不相信自己。當然,我們談論徐京京的主題並不在於此,而在於幫助。
我和徐京京並不是很熟悉,唯一說得出來的關係便是小學同學。嚴格意義上講,我們並不是朋友,連頗有好感都說不上。我們曾經在南城市的一所小學就讀,那是我們共同的故鄉。但我並不喜歡南城市。我想,徐京京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雖然和徐京京已很多年沒有見面,但見到她的一瞬間,我還是確認無疑。因為那張臉太特別了,而且這麼多年過去了,徐京京的長相依舊沒有大的變化,好像一隻氣球被吹大了很多,但依然是一隻氣球——怪異的胎記、禿眉毛、小眼睛、厚嘴唇、麻子臉……為了避免認錯人,我還是靠近徐京京,仔細觀察起來。
那真的是一個家,是位於郊區的一幢舊公寓樓,住的都是一些邊緣人士。但我仍然有些驚訝,這是一個一應俱全的家,有電視機,有冰箱,有傢具,有一個家的氣氛在,完全不像一個乞丐的住所,雖然看上去有些髒亂。
我不想聽這些,轉而望向徐京京求助:「徐京京,求求你放了我!我們一起舉報這個渾蛋!你放心,我不會把阿原的事情說出去的,只要你放了我好嗎?」
依稀記得,當年上小學時,我們便是班裡的怪胎。我的怪是因為孤僻、安靜,而徐京京則完全相反。
我再次擋住了男人的去路:「徐京京的傷是怎麼回事?是你做的嗎?我警告你,如果你再對她動手的話,我會到警察局去告你的,所以不要再讓我看到徐京京來醫院。」本以為我的話足具威脅性,沒想到全被徐京京攪黃了。
徐京京還是不停地哭,對我的話充耳不聞。
這一切都因為徐京京可怕的改變——僅僅幾秒鐘的時間,她的臉部發生了非人的變化。我看到她微微張開了嘴巴,喉嚨中發出一種凄慘而詭異的聲音,像野獸的呢喃,與此同時,她的下巴開始下垂,無限制地下垂,隨著這種下垂,她的嘴巴變得越來越大。
徐京京直到完全將阿原吞下肚后,才擦了擦嘴唇上的血跡,重新站在一旁。
她一邊吃一邊對我說:「庄和,真的謝謝你了,他說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打我了。這都是你的功勞。今天請你吃飯,也是他讓我來的。」
食物沒有,我們乞討食物。
我帶徐京京去了附近的廉價地攤,不是我捨不得請她去高級飯店,只是我實在不想帶著一個乞丐外加醜女進入餐廳。
「那你來到上海后,靠什麼生活?」
緊接著,徐京京的嘴巴開始有規律地嚅動起來,很快就吞掉了我的大半截小腿。看到這個場景,我已經驚駭到極點,沒有任何語言能夠形容我當時的感覺。
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看到庶人輕輕拍了拍徐京京的肩膀:「做得好!」隨後,他趴在床邊,伸出手指頭一點兒一點兒地撫摸我的頭髮,笑了起來,「我早就告訴過你,這世界上沒有我得不到的東西,包括你在內,因為,我有徐京京。」
而我呢?我們呢?
徐京京一邊搓著手一邊說:「庄和,我是來謝謝你的。我想請你吃飯。」
庶人招呼徐京京說:「回頭去無人的郊區,將這個死人吐出來埋掉。」徐京京乖順地點了點頭。他回頭又一次接近我,用充滿威脅的語氣對我說:「庄和,我早就說過,只要我有徐京京,沒有我得不到的東西。而且,既然你不肯接受我,那我就讓所有接近你的男人都不知不覺地消失掉!」
我親自給徐京京洗了澡,雖然她還是很難看,但比之前乾淨了許多。我們躺在一張床上,她不說話,我卻一直在嘮叨我和阿原之前的事情,以及我小時候的事情,我們就像兩個摯友一般。說到最後,我對徐京京說:「徐京京,真的很感謝你陪著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樣活下去了,我在這裏除了阿原,沒有別人……」
一天晚上,由於下大雨的緣故,我讓徐京京留在家中過夜。
庶人像一個國王,他走到阿原身邊,望了望阿原又回頭看了看床上的我,邪惡地笑道:「他就是你的男友嗎?」
如此殘酷的生活經歷,若是換作我,恐怕早就承受不住了,但徐京京竟能滿不在乎地訴說出來。我突然又想到了她說的那句話——其實,我比她幸福多了。這樣想著,我心裏平靜了許多:「你跟一個男人來上海的?那個人怎麼樣?」
或許,是因為異地相遇故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情吧。那天臨走時,我將身上的大部分錢塞給了徐京京。她對我鞠躬道謝后,又跑回街道上,繼續行乞去了。我走到遠處拐角,特意回頭望了她許久,她跪在那裡,一聲不響,落魄的樣子實在讓人揪心。
我憤怒地掙脫開,吼道:「你在做什麼?」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徐京京已經起身謝過,自顧自地離開了。我真的搞不懂徐京京的腦袋裡究竟裝了些什麼東西,搞不懂她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不論什麼人都是乞丐」,我們乞討什麼,我們得到什麼?
那時,徐京京非常活躍。她總是第一個趕到教室,早早打掃完衛生,滿面笑容地迎接大家的到來。如果誰需要幫助,她就會全力以赴。她的學習成績也非常優秀,幾乎具備了好學生的所有特點。即使這樣,大家依然很討厭她。
但徐京京依舊樂此不疲,毫不在乎地面對大家的冷眼。搞到最後,這幾乎變成了一種理所當然。只要有人將課本摔在她面前,命令她幫助自己完成課外作業,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拿起來;只要有人隨意地對她招呼一句,她就會樂呵呵地跑過去詢問情況。
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徐京京,都是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