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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心

亡心

我和鬍子躲在窗帘後面,看到安老闆哼著歌向二樓走去。這時,鬍子拉著我也向二樓摸去。
我突然說:「鬍子,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庄林林?」
每天晚上我都絕望地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腦袋,盡量不去聽父母怒罵的聲音。但越是不想聽,這種逃避心理就越嚴重。
安老闆家的臭豆腐之所以好吃,就是因為方法特殊。
剛開始我離家時,他們會瘋了一般地找我,找到我后都會平平靜靜地相處一段時間。可不到一個月便又會大吵大鬧,我只好再一次採用離家出走的辦法。
二樓的光線有些昏暗,卧室的大門微微開著一條縫隙,可以隱隱約約地聽到安老闆的歌聲。我雖極其不情願但也不敢出聲,還是跟著鬍子一點兒一點兒地摸到了卧室門外,向內窺去。
有一次,他又說起了我和鬍子:「你都忘了吧?是的,你肯定忘了。我們三個以前是最好的朋友,一起逃學,一起打架,一起追女孩子。只是你們比我幸運多了,好歹你們有父母,可我沒有,他們早就離我而去了,跟著叔叔和阿姨生活真的很不好受,他們總是欺負我,總是盼望我死去……」
所以安老闆在我眼裡,絕對是那種憂國憂民、菩薩心腸的人。對於他的富有,我並不嫉妒。但鬍子就不同了,我和他住在一間宿舍后,他依舊每天都在琢磨著賺大錢,琢磨著怎樣把安老闆的秘密配方弄到手。而我則沉浸在每天都有臭豆腐吃的幸福中。
鬍子總是趁機去偷窺,可惜安老闆總是把大門和窗戶關得死死的,誰都看不到,因此鬍子每一次都是功敗垂成。就像今天一樣,吃晚飯時他才回來,一進門就臉色陰沉地坐在椅子上發獃。我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招呼他吃飯,他連理都不理我。
這裏並不是安老闆的家,他的家我和鬍子都去過。
放下電話,我和鬍子越來越想不明白了,小段究竟是誰?
庄林林的回答簡單明了:「不認識。」
我把小段帶到了我租住的小屋裡,但剛走進屋子,小段的行為就讓我很不悅。沒等我說話,他已搶一步躥進我的房間,瘋了一般地翻找著我的個人物品,把我的衣服和錢都翻了出來,甚至連床底下的襪子都找了出來。
臭豆腐的加工方法和一般豆製品不同,最最重要的一道環節就是發酵,這也是臭豆腐為什麼越臭越香、越香越臭的根本原因。而發酵,說白了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霉變,讓豆腐表面滋生出一種可食用的黴菌。最傳統的一種方法,就是讓豆腐自然發酵霉變。當然,也有其他方法。
可想而知,安老闆一定賺了不少錢。
我迅速收錢,將東西遞給他,他這才極不情願地向外走去,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我一眼,依舊是那種捉摸不透的怪異眼神。我懶得理他,這個世界上怪人太多了。沒想到的是,那天下班后,我就發現他在偷偷跟蹤我。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一直覺得,安老闆之所以財源滾滾,是因為他心腸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嘛。
在之後的幾天里,也許是庄林林的一句「不認識」讓我的好奇心越來越強烈,那幾天我一直期望能再和小段見一面。也算是巧吧,在某一個星期天,我一個人窮極無聊逛大街時,居然真的無意中遇見了小段,只是他的模樣讓我很揪心。
我忍無可忍,對小段大吼:「快住手!你這是做什麼?」
可正是由於我親眼所見,反而對小段之前的話深思起來。我開始覺得他不是在開玩笑,也許他說的都是真的。那幾天,我沒事就往警察局跑,希望警察能幫助小段找到他的家人。其實警察在解救小段三人之後,一直在尋找他們的家人,和當初的我一樣,警察也認為小段他們是精神障礙患者,腦筋有問題。
小段就像一個乞丐一般,孤零零地坐在商業街的死角里。
這時鬍子說的一句話,終於讓我吐了。
鬍子也喜歡他們老闆家的臭豆腐,他一直想偷老闆的秘密配方,自己開一家小店。不過他在那家作坊里只負責清洗黃豆,別說秘密配方了,到現在連臭豆腐的基本製作流程都搞不清楚,但這並不影響鬍子的遠大理想。
我茫然地搖了搖頭。
每次我倆在一起聚餐時,他總是給我講他們老闆的生意多麼火暴,錢賺得多麼多之類的。
可我反而害怕起來——瘋子太難以預料了,誰知道他哪天瘋病犯了,會不會突然撲過來給我一刀。
不可思議的是,整個過程那些人竟都沒有喊一聲痛,包括那個被敲斷腿的人,好像他們已經無知無覺了,只是我和鬍子已看得渾身發抖。除了噁心之外,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就像一塊巨石橫亘在喉嚨,忍不住拚命地打冷戰。
撥通電話后,手機里傳來了鬍子懶洋洋的聲音:「喂,小林吧,什麼事?」
那幾張照片是我和鬍子剛來時,在小城四處遊玩時照的。
終於,在某一天早晨,我決定再次離開九_九_藏_書家。那天早晨我早早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很自然地打開房門,假裝去上學。父母還在吵,客廳里兩個人幾乎要動手打架了。我視若無睹,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去,隨口說了一聲:「我去上學了。」
他愣了一下,終於將視線從我的臉上挪開了,隨便指了一樣便宜的東西:「就買它。」
我渾身都顫抖起來,微微轉頭望向牆那張掛了十幾年的全家福照片,驚訝地發現,原本笑容滿面地坐在父母中間的我居然不見了——那上面只有父母兩個人!我的腦袋一下就炸開了,我回頭看著我爸我媽,他們的眼神已越來越憤怒,那是對陌生闖入者的憤怒。
幾天下來,別說小段的家人,連警察局的人口資料庫中,都沒有小段這個人的任何記錄,身份、戶口等一無所有。
「是我!」他有些激動地指著自己的胸口,雙手不停地比畫,「我!我啊!小段!」
我被炒魷魚了,因為上班偷喝飲料時被老闆發現了,他遂毫不留情地將我踢了出去。
抹在饅頭上,我一次能吃半瓶。

03

我目瞪口呆:「我……我是你兒子啊!」
他結結巴巴地對我說:「你……你要幹什麼?」
還有,三個人。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小段的話是真的了。在望著他逐漸飄散而去,屋中散發出那種腐爛變質的微臭逐漸瀰漫開來后,我感到了恐慌無措。
他的情況是三個人中最輕微的了,好歹臉上還是乾乾淨淨的,只是目光獃滯。他和其他兩人一樣乖乖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安老闆。此時安老闆已戴好手套,隨手拿了一個塑料桶接近了小段。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差一點兒吐在鬍子身上。
我不由得問道:「鬍子,安老闆來這兒做什麼?」
這個人就這樣消失了,也可以說是死了吧。
我今年十九歲,剛剛從家裡逃出來。我不喜歡那個家,並不是因為它貧窮窄小,而是壓抑的氣氛讓我受不了。我的父母總是吵架,急了還會打架。每一次看著他們打了又好、好了又打,我真的無法忍受那種無形的壓力,而他們由於工作忙也懶得管我,所以我就開始離家出走。
我不可思議地說:「對啊!你認識他?」
鬍子是我在這個陌生小城中唯一的熟人,所以在那個男孩跟蹤我數日,並且勸告恐嚇都不管用的情況下,我給鬍子打了個電話,想讓他幫我出個主意。
我記得第一次離家出走時我還很小,仔細算一算,到現在已經將近十年了。
亡心,又名「忘」。古代妖怪,因人之遺忘而生。
沒有了工作,我的一日三餐和房租水電費都成了問題,不得已,我只好去找鬍子。鬍子的老闆果真是個好人,聽說了我的情況后,立刻僱用我和鬍子一起洗黃豆。那是我第一次見安老闆,他和我爸歲數差不多,是一個很和藹的中年胖子。
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要跟蹤安老闆。
小段冷冰冰地看著我們,近距離觀察我才發現,他的小半張臉已變成綠色了,像戴了面具。其他兩個人見我們走進房間都無動於衷。我和鬍子小心翼翼地走近小段。
由於之前見過一面,對他的印象並不好,所以我加快腳步向我租住的小屋走去——我懷疑他有不良企圖。但一直等我回到家,他也沒做什麼壞事,只是一直若即若離地跟著我。
那個男孩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後面,這已不是第一次了。想起來大概是我剛找到工作時吧。記得那天,我剛在一個雜貨鋪找到一份臨時工,試工的第一天,這個男孩就出現了。他拿著一張皺巴巴的鈔票說要買東西,可我問了他好幾遍,他也沒有說要買什麼,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看。
擠了一會兒之後,安老闆又來到另外一個比小段嚴重許多的人身旁,依舊是抓過一條腿。
在沒有見到安老闆之前,我已聽鬍子無數次提起過他了。
安老闆把塑料桶拿到床邊,自己也坐在床邊,然後把塑料桶放在兩腿中間,伸手把小段的右腿抱在了懷裡,然後輕輕地用手擠壓著,小段腿上的傷口便滲出了許多濃稠的綠色汁液,一點兒一點兒地流進了塑料桶里。有些汁液在未落進桶里之前,便風化成粉末,隨風而去。
我成了城市流浪者,因為沒人知道我是誰,沒人記得我的名字、我的曾經、我的一切一切。那時我才徹底相信了小段的話,只是我仍舊搞不清楚,究竟是我把他們忘了,還是他們把我忘了;究竟是我主動遺忘他們的,還是他們主動遺忘我的;究竟是生活把我遺忘了,還是我把生活遺忘了?
他有些急了,「你忘了嗎?我、鬍子還有你,我們三個人一起離家出走的。我們是一個學校的同學,還在一個小區住,你真的忘了嗎?」我又搖了搖頭。他更激動了,指著我說,「你六歲時還在尿床,九歲read.99csw.com時和鬍子打架,屁股上被鬍子割了一刀,你媽還和鬍子他媽大吵了一架,還有你喜歡我們班的庄林林……」
是的,我們的確是在跟蹤安老闆,因為鬍子說要給我看樣東西。

02

那晚我鼓足勇氣給家裡打了一個電話,也許只是為了確定父母有沒有把我忘記。在電話接通的一瞬間,我突然無法自抑地哭了出來。我結結巴巴地說:「媽……是我……」
電話是我打的,因為許久沒有見面了,庄林林聽到是我之後顯得有些意外。我們隨便說了些閑話,話題便轉到了正題上。沒想到當我說起小段時,庄林林居然說她知道這個人,只是接下來的話,再一次讓我糊塗了——她說,這個小段前一陣曾電話騷擾過她,幾乎每天都打給她。
他完全變了模樣,又臟又落魄,目光獃滯,盤腿坐在死角里,一動不動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小段見到我后,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便沒有再理我,一點兒也不像之前天天跟蹤我的樣子。
就在我靠近他時,一陣強風突然吹了進來,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轉圈。與此同時,我驚訝地發現那個躺在靠窗位置的人,竟然在一點兒一點兒地消失,確切地說,是一點兒一點兒地被風吹得不見了。從他的腳尖開始,像乾燥的沙雕一般,在強風作用下漸漸地散成粉末,繼而快速地隨風而去。
我也不理他,自顧自地坐下,開始享用我的忘憂臭豆腐。可我剛把豆腐抹在饅頭上,正準備大快朵頤時,鬍子突然衝過來一巴掌打飛了我的饅頭。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又拿起那瓶臭豆腐,一下摔在了地上。
屋子裡光線明亮,可以清楚地看到安老闆正在戴塑料手套,屋裡還有很多罐子。
小段充耳不聞,繼續瘋了一般翻找我的東西,直到他翻出了一箇舊書包,並從書包里拿出幾張照片后,他才停了下來。我一時懶得管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收拾滿屋的狼藉,一邊偷偷地望著他。他坐在地上,正全神貫注地看著那些照片。
我驚呼:「小段,你怎麼了?」
其實,我離家出走的目的只是想讓他們重視起這個家,不要每天都把離婚掛在嘴邊。
但他的其他方面都沒有什麼異常,能吃能喝,脾氣也變了,偶爾會和我說說話。
小段還是那句話:「你走吧……」
小段和我說起最多的就是他的家庭、朋友。
我聽得有些傷感,雖然仍舊記不起任何關於小段所說的事情:「小段,你會好起來的,別胡思亂想。」
我媽說著說著也哭了。這時,我才體會到被人記在心裏的感覺有多好。那天打完電話后,我決定回家。我和鬍子商量了一下,翌日雙雙踏上了返鄉的火車。我們回到家后,各自的父母都很高興,尤其是我的父母。那幾天他們幾乎沒有吵過一次嘴,日子好像一下就天旋地轉地翻了過來,變得我都不認識了。
我和鬍子最終還是離開了,不過我們報了警。警察很快就將安老闆抓了起來,封了小作坊,把小段三個人也送到了醫院。只是醫生對小段三人的病情無從下手,許多專家都因這奇怪而罕見的病症聚集在一起,可就是診斷不出是什麼病,該怎樣醫治。
我狠狠地打了個冷戰,回過頭,發現我媽和我爸像看陌生人一般地看著我。我爸口氣生冷地對我吼:「喂!你是誰?怎麼跑到我家來了?」說著,已經飛奔過來死死抓住了我,「你是誰?!」
小段沒有接飲料,口氣冷淡地說:「你走吧,別管我。」
你,被人忘記過嗎?
但小段還是「消失」了,在和我說過這番長篇大論之後的翌日早晨,我親眼看著他一點兒一點兒地長毛、風化,隨後隨風而逝……
我故意壞笑起來:「我倒想問問你,你總跟著我想幹什麼?」
第一眼看到那三個人時,我險些沒有認出那是三個人,這句話可能有些難以理解,但確實如此。
因為醫院根本治療不了小段,又沒人給他繳住院費,在第二個人「消失」之後,我由於好奇和同情把小段接了回來。這時,小段的模樣已然變得讓人認不出了,活像一個渾身發霉的銅人,頭髮掉光了,皮膚全變了顏色,像黃銅中生出的綠色銹跡。
鬍子一邊從塑料袋裡往外拿臭豆腐,一邊招呼我去拿碗筷。我飛奔進廚房,隨便拿了兩副碗筷就跑出來了,坐在椅子上迫不及待地吃著桌上的臭豆腐。這是鬍子從他老闆那裡特意給我拿來的。我真的很喜歡吃他們家的臭豆腐,又香又臭,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這時,背後突然響起我媽的聲音:「等等!你是誰?!」

07

碎在地上的臭豆腐,發出一陣誘人的臭氣。我看到鬍子居然在微微顫抖,好像很害怕的樣子九_九_藏_書。
我把手裡的一瓶飲料遞給他,說:「你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每次吃到它,我都能暫時忘記種種不快,神清氣爽,煩惱憂愁短時間內不復存在,我不由得想起一句話——美食其實也能治病。
我和鬍子對視了一眼,鬍子說:「不管怎麼樣先離開這裏吧。趁安老闆不在我們帶你們走,咱們直接去警察局!」
「自願!」我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你自願來這個鬼地方,被安老闆害成這個樣子!」
病得最厲害的那個人,身體已全部被綠色粉末覆蓋了。
鬍子愣了一下,說:「沒見過,好像突然失蹤了。」
我愣住了,果然和鬍子說的一樣,這小子不僅知道鬍子的名字,還知道我的名字,還說我們都認識他。他到底有什麼目的?打聽到一個人的名字並不難。我的好奇心一下就燃燒起來,我收起刀子問:「你怎麼知道我叫什麼?我不認識你啊。」
我壓抑著內心強烈的恐懼,對小段說:「小段,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安老闆回答得很乾脆:「你看他們多可憐,沒有父母,沒有親戚朋友,甚至有一天死了都不會有人知道,他們就像一群被世界遺忘的生物,多可憐哪……」
我決定先下手為強,這一次一定要讓他知難而退,或者被我嚇跑。

06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咬住嘴唇,似乎是在做最後的心理鬥爭,片刻后終於抬起腦袋來對我說:「毓林,是我啊,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我是小段哪!」
安老闆的小店叫忘憂豆製品店,雖地處偏僻,但每天來買豆製品的人絡繹不絕。其中要數臭豆腐的銷量最可觀了,不僅附近的居民喜歡,連許多大飯店每月都來訂購不少。
直到安老闆心滿意足地離開后,我和鬍子還躲在走廊里,一直瑟瑟發抖。
正在我不知所措時,小段突然對我說:「能帶我去你家看一看嗎?」
自從上次小段從我家離開后,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大概是出於好奇和不解,我對小段所說的兒時糗事一直匪夷所思。我問鬍子:「鬍子,你最近有沒有見到那個叫小段的男孩?」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答應小段的要求,也許覺得他真的不像一個壞人吧。
等我匆匆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過去教訓小段時,他突然把照片撒得漫天飛,凄涼地大吼一聲,哭著跑出了我家。我則愣愣地傻在了原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真是個瘋子!
一來二去,我對他的提防心漸漸沒了,因為他從未做過什麼讓我恐懼的事,他只是跟著我,僅僅是跟著而已,所以我也不能拿他怎樣。但這種事時間長了誰也受不了,我曾對他提出過嚴重警告,跟他說如果再跟著我,我就報警。
鬍子沒理會我,在安老闆走進其中一幢別墅后,他便拉著我偷偷翻進了別墅的後院里。我真的有些緊張,不管安老闆來這裏做什麼,都是他自己的隱私,若是被他發現,我和鬍子的飯碗就都保不住了。但鬍子好像根本不在乎這些,他硬是拉著我又從窗戶翻進了屋中。
我並不是自己一個人離家出走的,和我一起離家出走的還有我的一個好朋友。他叫鬍子,我們同齡,他家的情況和我家的情況差不多。但鬍子比我幸運多了,他在一家小食品作坊工作,老闆不錯,管吃管住,工資還比我高。
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了,只是小腿上突然癢了起來,我低頭一看——有一些綠色的好似黴菌一般的東西滲了出來。突然有人站在我面前,抬頭看,是鬍子。他略帶驚喜地看著我,很和藹地說:「小夥子,找不到家了是嗎?要不要暫時去我的小作坊工作啊?管吃管住!」
我知道我已發霉了,有朝一日我也會像小段一樣灰飛煙滅。那是不是死亡的一種形式,我已懶得思考。只是我忽然明白,在這個世界上,你一旦被人遺忘得乾乾淨淨,就等於是不復存在了。就好像那些被你遺忘在床底下、地下室里、雜物櫃里的舊物一般,只能在陰暗中長毛髮霉。
自從那天後,這個男孩幾乎每一天都會跟蹤我,偶爾他會來店裡買些東西,但明顯是為了看我。雖然他從未和我說過什麼話,但我看得出來,他確實有話要對我說,可每一次張口結舌就是不開口。他這副樣子讓我越來越不解——我不認識他啊,而且,我也是個男孩。
有一天,鬍子回來后就偷偷跑出去了,不用問,我也知道他去幹什麼了。
我和鬍子被說傻了,異口同聲道:「可我們確實不認識你啊。」
每一次,臭豆腐加工為半成品后,安老闆都會親自到倉庫中完成這一道工序。
小段微微搖了搖頭,「我知道我永遠都好不起來了。你不懂,遺忘這種病是沒有藥物可以治療的,那是由心而生的一種病。就像有些東西總會被我們忘得乾乾淨淨。像兒時的一件玩具,像不喜九九藏書歡的一件衣服,到最後恐怕連放在哪裡都忘了,而它們只能在陰暗潮濕的遺忘中,發霉、變質、腐爛……」
每天都問她是否還記得他。
我自然問過鬍子要給我看什麼,可鬍子笨嘴拙舌地半天也說不明白,最後索性決定讓我親眼看一看。
沒想到,小段竟搖了搖頭:「我不走,他們也不會走的。我們是自願來的……」
小段微微轉了轉腦袋,說:「你們來做什麼?」
這些都是廢話,我不等庄林林繼續說,便打斷她問:「那你到底認識他嗎?」
小段還是死了,在我將他接到我的小屋后的第九天。
我磨破嘴皮,問了一大堆,小段卻還是那句話:「你走吧,別管我。你幫不了我的。」
我有些生氣,抓住他的胳膊想拉他起來,可我剛剛接觸到他的衣服袖子,又一下子縮回了手。雖然隔著衣服,但我仍然能感到小段手臂濕潤冰涼的皮膚,好像抓了一把黏糊糊的爛香蕉。我有些驚詫,急忙撩開他的袖子,立刻驚呆了。
有一次,我在車裡問安老闆:「老闆,你為什麼對那些人那麼好?你又不認識他們。」
我愣了半天,才不冷不熱地說:「隨便。」
這不是我隨口說一說的,很多次安老闆帶著我和鬍子去送貨,開著車在馬路上偶爾見到一些乞討者和流浪漢時,他總會特意停下來,下車去關照那些人一番,還總是拿些錢和車裡的食物給那些人。他絕對是個樂善好施的老好人。
小段的前臂上有一塊不大不小的淤青,說淤青也不大確切,或者可以說是傷口吧。那傷口看上去似乎很嚴重,有綠色的黏液微微滲出,輕輕一碰,滲得更多,瞬間凝固成綠色的硬痂,風一吹,又變成綠色粉末隨風而去,像得了某種皮膚病一般。
「兒子?!」我爸大笑起來,「我根本就沒兒子。」
最不可思議的是,我看到了小段。
那條腿已完全化膿了,就像一條透明的大象鼻子,軟塌塌的。安老闆擠了一下,沒有什麼東西流出來,突然狠狠敲了一下那個人的膝關節,那條腿竟然應聲而斷,整個落進了桶里,片刻后化成了一堆綠色粉末……
小段那痛苦可憐的模樣,讓我覺得自己剛才的舉動有些過分,便安慰他說:「你是不是認錯人了?你那個朋友是不是和我長得很像,或者說也叫毓林?」但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有些心虛,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長得一模一樣,甚至連名字和童年故事都相同的兩個人。
鬍子遲疑片刻,就明白了我的意圖:「打一個問一問,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鬍子說:「知道嗎?臭豆腐的秘密配方就是那綠色粉末。」
我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他繼續說:「你說他是從哪兒知道咱倆小時候的事?真是怪了!」
如果不是偶爾的呻|吟聲和修長的四肢,我想我大概會把這三個人誤認為是怪物吧。事實上說怪物也不誇張,那三人身上長滿了潰爛的傷口,在光芒照射下閃閃發亮,如同布滿了一個又一個的水皰一般,讓人看后直反胃。
我開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小段,他和我差不多大,很瘦,眼圈發黑,看樣子已很久沒睡個好覺了,頭髮稀薄得像壓力極大的中年男子。但我真的沒有一點兒印象,我想不起來他是誰。我只好對他再次聲明:「對不起,我真的不認識你,我也從來沒有一個叫小段的朋友。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小時候的事?」

04

最後,我不得不對他大聲吼起來,以引起他的注意。我說:「你到底要買什麼?」
久而久之,這個辦法也就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了,到後來發現我離家出走後,他們只是象徵性地去報個警,連找都懶得找了。我也被警察送回過家多次,他們看到我平安無事地被送回來,對我離家出走的事更是不在乎了。
天黑得很快,不到六點就陰沉沉、黑壓壓的。我和鬍子一直躲在小店門口的拐角處。下班的時間終於到了,工人們陸續離開,安老闆也伸著懶腰向巷子外走去。我們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面。走出巷子口安老闆打了一輛車離開了,我和鬍子也急忙打車偷偷跟在後面。
小段突然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吼:「你們走!走!」由於過於激動,他身上的傷口滲出了不少汁液,那些汁液在空氣中迅速風化,隨著窗口吹進來的風滿屋飄散。
在這個自稱叫小段的男孩一五一十地講述著我童年的糗事時,我不由得倒退了一步——他說的都對,可我不認識他啊,我的記憶中也沒有一個叫做小段的同學或朋友。
「不認識。」鬍子回答道,「不過他前一陣子也跟蹤過我。我懷疑他是個瘋子。你知道嗎?他居然說他認識我,我也認識他……」

01

小段的眼睛猛地射出一道凶光,瞪著我和鬍子說:「不是他害我的,而是你read.99csw.com們害我的!你、鬍子,還有庄林林、我的父母,所有曾經認識我的人害我的!就是因為你們所有人都把我忘記了,我才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如果你們還記得我,哪怕一個人還記得我,我也不會得這種怪病!」
就像這一次,我已經離家出走一年多了,對於那個家也越來越模糊了,越來越不想回去了。
面對這個結果,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不由得恐慌起來。
但這一次不一樣,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我們說到了那個神秘的小段。

05

我的話剛出口,小段那滿懷希望的眼神頓時暗了下來。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自言自語:「忘了,你果然忘了我……」
我媽許久沒有說話,這讓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好在,她暴風雨一般的咒罵隨後就響了起來:「你還知道往家裡打個電話啊!你死哪兒去了!有本事你一輩子別回來!你個渾小子……」
我簡單地把那個男孩跟蹤我的事告訴了他,沒想到,他聽了后竟對我說:「真的嗎?那個男孩看上去是不是和我們差不多大,挺瘦的,身高大概一米七,穿著一件黑色帶帽運動衫,短髮。」
鬍子說得最多的,當然是安老闆這家豆製品店。像鬍子所說,這裏的生意真的很好。
腳、腿、腰、胸、脖子、腦袋……
只是一次又一次后,我漸漸麻木了,我對之前的奢望已不抱任何幻想。如今離家出走不過是想清靜清靜,或者說是真的討厭了那個家,想嘗試一下獨立生活、自由自在、遠離煩惱的日子是什麼滋味。
我終於怒了,吼道:「鬍子,你小子瘋了!」
安老闆就這樣一個接著一個,直到桶里的粉末裝滿后,才摘下了手套。
帶著疑惑,車子在鬍子的吩咐下停在了路邊,我被鬍子拉下車躲在了附近的籬笆后。我抬頭看了一眼,這是別墅區,很偏僻、很清幽,房子雖多但買的人卻不多,所以住戶也不多,不遠處那些黑著燈的大屋子就是證據。
天剛剛下了雨,小巷裡積滿了雨水,陰沉濕冷。我嚴肅地盯著那個被我逼到死胡同里的男孩,不敢大意。鬍子的話提醒了我,沒準兒他真的是個瘋子,如果他真的是,那這種跟蹤行為就可以解釋清楚了——誰又能指望瘋子像正常人一般生活?他們的行為舉止本來就怪異。
他越是不讓我管他,我就越是不想離開。我想了想,問:「你仔細想一想,你是不是認錯人了?你的家人在哪裡?是不是你有失憶症?或者是跟家人走散了?如果需要幫助的話我可以幫你,沒錢的話我可以暫時給你一些。對了,你還記得你家的電話號碼嗎?」
我聽不懂小段的話,這個比喻用在人身上有些不大合適。
我記得那天我是特意去看小段的,因為可憐他,我還買了些水果。他們三個人住在同一間病房裡,那個斷腿的人躺在靠窗的那一張床上。我來看小段時,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背著身,對於我的到來他並沒有什麼表示,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為什麼?」我問道。
好在,屋子裡沒有什麼人,也很大,足以讓我們藏身。
這個人就這樣隨風而去了。
每一天,他的身上都會滲出大量膿水,膿水又變成大量粉末,以至於他的床上總是散落著厚厚的一層綠色粉末,讓人望而生畏。最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在某一天早晨不見了,或者說是消失了——這是我親眼看到的。
我有一把彈簧刀,那是我的貼身物品。我把刀擺在男孩面前來來回回地揮舞,嚇唬他。大概是真的被明晃晃的刀子嚇到了吧,他縮在牆角,一動也不敢動。
我削了一個蘋果放在小段床頭,又削了一個,打算給那個人送過去。
這隻不過是嚇唬他罷了,我怎麼可能報警,那樣一來我自己不是也暴露了嗎?我可不想讓警察找到我。
我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但小段和另一個人無動於衷,異常平靜。等我飛奔出去叫來醫生,病床上已空無一物。我只好將自己看到的告訴醫生,可他們都不相信。是啊,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恐怕我也不會相信。
鬍子瞪著我,突然說:「小林,這東西不能吃了!」
我開始繼續上學,和父母擠在我們的小家裡過甜蜜的三人生活。可好景不長,也許是我太幼稚,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改變的就是人性,父母又開始吵架,且越來越凶。我本以為我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即使回來也不會感到什麼驚訝,但看著父母一次又一次地爭吵,我心中的那種逃避感又一次鑽了出來。
鬍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你不說我都忘了,他確實說過,而且說得分毫不差,好像我以前真的認識他似的。可我對他確實沒有印象。」
真是可笑。
我又問:「對了,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你以前的事?」
鬍子張口結舌,一時不知該怎樣解釋:「總之就是不能吃!這臭豆腐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