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人
「真的……」
不管怎樣,我們兩個人總算是好聚好散。
我冷冷注視著阿離:「我不這麼認為。」
……
走到走廊盡頭,側面就是阿離的卧室,她把主卧讓給了我,自己鑽進了這間客房中。每晚確定我回來后,一起簡單吃幾口飯,便鑽了進去,不到翌日早晨是決然不出來的。今晚她一口飯也沒吃,不知道此時躺在床上餓不餓。
……
我毫不猶豫地答:「我愛她!」
我突然懂了,這世上最幸福的事,不是得到一個能讓你愛得轟轟烈烈的人,而是得到一個能讓你痛得感同身受的人——就像我們身上那些因愛而生的傷口。
「你怎麼來了?」我遞給美美一杯茶。
我依舊紋絲不動。
我要阿離離開我,當然,離開之前要把股份都讓給我。本以為很難,沒想到一無所知的她竟然主動放棄了。這就是我兜兜轉轉的原因,簡單而無奈的原因,卻是我的真心。
至於我的公司,其實那早就是一個空殼了,這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欠了銀行幾億元的貸款還不出來,宣告破產、判刑入獄是遲早的事,我早就只是一峰抽幹了的駱駝罷了。可我不能讓阿離跟著我一起入獄。我不能再讓她三餐不飽,不能再讓她夜洗寒衣,不能再讓她強顏歡笑。
我賠著笑臉,拿出禮物,精緻的卡地亞胸針:「美美,生日快樂。」
吃了幾口,阿離緩緩步入客廳,還是一成不變的話:「累了吧?吃完飯去洗個澡吧,洗澡水給你放好了。」
我塞進一口清蒸魚,早就猜到阿離會知道,我漫不經心地說:「是。」
我不解地望著緊張的秘書,問她:「你藏了什麼?」
美美忽然冷下臉來:「可……你老婆會答應嗎?」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美美時是在一間酒吧,當時我一眼便看到了美美,著一身黑衣,頭上綁一根黑絲帶,不像其他女子,紅衣黃髮,乍一看去活像厲鬼,美美反倒被那些紅男綠女映襯得超凡脫俗。
畢竟夫妻一場,我能說什麼?那天午飯過後,我就忙前忙后地聯繫醫院,打算立刻送阿離回市裡。可她死活不願回去,跟我大鬧一場后還是我妥協了,答應她回去之前先去我們老家看一看,去老房子看一看,反正離得也不遠了。
是在一個清晨,沒有和我打任何招呼,我早晨起來,路過她房間時才發現人去樓空。我獃獃望著空曠的房間,走進去,漫無目的地四下觀望。坐在阿離床上,我突然發現了一些東西——是葯,枕頭邊上散落著幾顆白色的藥片。
阿離不可思議地望著我,終於哭了。這是自從我有外遇之後,她第一次哭。她哭得很痛,像有刀子一點兒一點兒割她的肉。我懶得理她,起身向卧室走去。事情已然如此,我想她應該明白我是不會回頭了,也不該再給她什麼希望。
我還沒反應過來,阿離已重重地關上了房門。就在那一瞬間,一束月光從阿離背後籠來,我清晰地看到了什麼,是她不小心從袖子里露出的一截手臂。那手臂上赫然有一道傷口,很深很深的傷口,像一張淺笑的嘴巴,很紅且駭人。
也是,我們兩個都是有錢人,有錢人離婚就是麻煩。
顯然,阿離在,屋裡猛地發出一陣雜亂的聲音,阿離像被我驚嚇到了一般。我忽然有一種不妙的預感,繼續敲門。敲了許久,門終於打開。我卻嚇了一跳,屋裡沒有開燈,黑沉沉的,阿離裹著睡衣看著我,她只開了一條門縫,探出一顆腦袋,看上去詭異極了。
是的,我很富有。在整個商界沒有人不知道我的大名——林淼,提起這個名字,大家想到的總是豪宅、名車、愜意生活。我承認,上天厚待於我,讓我此生此世無須為錢而發愁,讓我有能力、有條件放縱自己,享受生活。
那個晚上,一直到次日天明,我都沒有合眼。次日起來,阿離早已在廚房為我準備早餐,我特意看了她一眼,那胳膊上一無所有,昨晚那條清晰的傷口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我點了點頭:「當然,你不是早就想去公司了嗎?不是早就想多陪陪我嗎?我想通了,反正你整天閑在家裡也無所事事,倒不如來公司陪我。至於職位嘛,你自己想吧,想去哪個部門我都給你安排,只要你別太招搖就好。」
我忙找出葯,倒了水,端到阿離身邊,撩開被子打算給她喂葯。就在撩開被子的一瞬,我被阿離的模樣嚇呆了。她的衣服已經被她自己扯開,手臂裸|露在外,燈火下,我看得分明,那上面布滿了傷口,大大小小的傷口,像一張又一張嘴巴,不停地張合著,但沒有血流出來。
理所當然,天時地利人和,那次美美乖乖地上了我的鉤。
這話一出,我感到桌子顫抖了一下,是對面阿離的身體導致的。我抬起頭,才看到她站了起來,身體僵直,怒目圓睜:「為什麼?你不是只是玩一玩而已嗎?你不會真的喜歡上她了吧?不會真愛上她了吧?!」不等我回答,她又自顧自地說起來,https://read•99csw.com「不會的,不會的,你只是玩一玩,只是玩一玩,只是玩一玩……」
現在,我才明白,其實,她和我一樣,從她知道我有第一個情人起,那些傷口也沒有放過她。只是,我們都互相隱瞞對方,互相隱忍傷口罷了。只因我們太愛對方了。而我們早該明白,我們傷了對方就是傷了自己,傷了自己就是傷了對方。
回老家全是土路,我特意找了輛馬車,我趕車,阿離裹著厚厚的被子躺在車裡。一路顛簸,我們無話,下午三點多的時候總算趕回了家鄉。
另外,令我驚詫的是,美美的工作能力很強,自從當了我的秘書後,大事小事她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她突然變了臉,變出了一張愧疚悔恨的臉來:「我來是想告訴你些事情,關於我的,關於阿離的,關於那個男人的。當然,也是關於你的。」
阿離繞過偌大的餐桌,飛快地跑到我身邊,抓住我的手,死死地:「你要相信我!我都是為你好,你可以玩,我不管你,可你千萬不能動真感情啊。她不值得你這樣做,有朝一日你會後悔的!」
「不用說了。」阿離笑起來,「公司股份和一切財產我都不要。我說到做到。我現在明白了,有些東西不是我想留住就能留住的。愛情也一樣。林淼,我並不恨你,更不恨美美,我只希望你們今後能夠好好在一起。我衷心祝福你們,真的!」
刃人,古代妖怪。常附著於人體,因人之傷而生。
「不為什麼。」我繼續吃,「因為美美一直想進公司,她說她想多陪陪我。」
「為什麼?」
「好!」我笑著搖了搖頭。
01
美美冷冷地看著我手中璀璨奪目的胸針,久久不語,忽然猛地抬起頭來,對我說:「我們分手吧!」
「她說,她要把所有的錢都給我。」美美的嘴唇開始顫抖,「她說你愛我,她說她不願意看到你深愛的人去傷害你,那會讓你痛不欲生,她說她願意把一切都給我,只求我不要再去害你,不要讓你難過。她說,她不想讓你看到我的背叛,不想讓你感受那種被至愛傷害之後的切膚之痛!」
但我們都傷透了對方。從找第一個情人起,我的身上就開始長那些流不出血的傷口,情人越多,傷口就越多。每天晚上,它們都會在我的身體上漸次裂開,時間不長便會漸漸愈合。我害怕被阿離發現,沒想到她竟然主動提出分居。
我的擔心並非杞人憂天。
02
「你一定有事!你到底在屋裡幹什麼呢?」我強硬地去推門,想進去看一看。
秘書戰戰兢兢地將一本雜誌交到我手裡,然後逃之夭夭。我關上大門,這才仔細看了一眼,還是忍不住呆住了。這是一本商界很有名的雜誌,我曾經多次接受過這家雜誌的採訪,上過封面。只是,這一次的封面不是我,而是阿離和一個男人。
我不想走,阿離這模樣讓我覺得她在撒謊,她一定有事,這麼多年夫妻,彼此早就能從一個眼神中看出好或壞來。正僵持著,從阿離屋內忽然刮出一陣冷風,順著門縫強勁地掠過阿離砸在我臉上。好難聞的風,帶著一股刺鼻血腥味,混雜在一起,更濃更烈。
想到這裏,我苦澀地搖了搖頭,既然離婚就該忘得一乾二淨。我扭頭,對樓下僕人喊:「李媽,把阿離的卧室收拾一下。另外,再把房子好好打掃打掃。」
我倒退一步:「阿離,你……你沒事吧?」
幾天後,阿離還是知道了美美進公司的事。
一路胡思亂想到家。
所以,當美美試探性地問我,能否給她換個職位時,我答應了。反正現在我也離婚了,公司上下大都清楚我和她之間的關係了,她想嘗試一下新的工作,我沒有什麼理由反對。美美在大學學的就是商業管理,應該讓她發揮所長。
那還是我的妻嗎?滿臉皺紋,不知是不是早衰,鬢角已生出了些許白髮,夾雜在黑髮之間顯得格外扎眼,那雙眼更像乾涸的水溝,昏黃而混濁,怎麼看怎麼讓人失望。忍不住又想起彼時,阿離可是我們那個小村落頭一號的美人。而那時的我不過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小子。
「我明白了。」我點了點頭,「難怪那天你說要分手,原來都是因為阿離。可我不懂,你為什麼輕而易舉地答應她的請求?難道是因為她給你的錢嗎?」
我們早就是一體,我有的她都會有,她有的我都逃不掉。
但這件事真的讓我很是驚訝,以我對阿離的了解,以她以往賢良淑德的個性,即使離婚,也不會再愛上某個男人了吧。可事實就擺在我眼前,讓我無法反駁人性善變的常理。仔細思考一下,這樣也好,既然我能和美美走到一起,又有什麼權利要求阿離在我這一棵樹上弔死呢?
「真的?」
關於結婚,我卻並不想了,那於九_九_藏_書我而言已經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意義了。後來的幾天,我刻意不和美美談論結婚的事,依舊白天在她那裡過,晚上回家自己過。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子,看出了我對婚姻的懼怕,並沒有強迫我做什麼,反而開導我說,只要兩個人相愛能在一起,結婚不結婚無所謂。
08
直到晚飯後,我欲離開,阿離才突然問我:「你又去她那裡了,對嗎?」
我努力去愛美美,去假戲真做。我成功了。
女人,真的是這世界上最難搞懂的生物。
是一通電話,醫院打來的電話。
今夜也一樣,噩夢醒來后,我便再也睡不著了。
「不為什麼,我不適合你,你也不適合我,就這麼簡單。」美美擰著眉頭,語速極快,好像恨不得說完后立刻從我身邊消失。事實上,她確實這麼做了。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她已經掉頭離我而去,飛快地、頭也不回地閃人了。
這個夜晚格外清靜,僕人們都睡了。
「別為難我,你看,天都快黑了。我若留在你這裏過夜,晚上會變成怪物的!」我做了個恐怖的鬼臉。
「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美美目瞪口呆地看著我,連連發問,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這家餐廳裝潢得很雅緻,下午三四點,客人很少,稀稀拉拉的,看上去更是清雅。我拉著美美走進去,她一直往後縮,我只好一再安慰她別怕。是的,我和美美是來見阿離的,是阿離主動約的我,說要仔細談一談離婚的事。
一直站在旁邊的醫生替我解了圍:「先生,我看你還是趕緊帶她去大醫院治療吧。她的病已經很嚴重了,我們這小地方實在無能為力。」
我苦嘆:「可惜啊,假如你多留在我身邊一陣子,可能你就什麼都懂了。」
不知過了多久,蒙矇矓矓中我聽到一陣呻|吟的聲音,睜開眼,看到阿離正裹著被子在床上掙扎。
我問她,為什麼不幹乾脆脆和我作個了斷。阿離一如既往地回我:「我知道,你只是玩一玩而已,你根本不愛她們。」
即使後來有了錢,阿離也處處遂我心愿,心甘情願退出公司,全權交由我管理,對我一萬個放心。
美美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堆,不知是怕還是急的,一頭冷汗。
那一天,我又將阿離帶回了老家。
這麼多年了,這窮鄉僻壤依舊未變,山還是鬱鬱蔥蔥,房子還是破爛不堪,人們都不認識我們了,只是看著好奇。阿離似乎早就打算歸鄉了,身上居然帶著那把銹跡斑斑的房門鑰匙。打開院門,那間在我記憶中幾近模糊的破落茅屋便赫然于眼前了。
「這你不必擔心,她早就不管公司了,一切我做主。」
美美苦笑:「現在是個信息發達的社會,何況是你這種商界奇人的前妻。」我也跟著苦笑,不再出聲。
開門,我踱步而出,走廊中靜得死了一般。這房子太大了,過大的東西總讓人感覺清冷可怕,我又想起我和阿離當年的居所,那是在老家,當真稱得上陋室。那還是我父母死後給我留下的唯一財產——一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子。
「我絕對不會後悔!」我篤定地甩開阿離的手,「你不要再苟延殘喘了,其實,我們的婚姻早就有名無實。你看看你自己,你拿什麼跟美美比?你現在變得又老又丑,簡直讓人反胃。我實話告訴你,我受夠你了!我真的受夠了!」
我裝作沒聽見,這話題應該打住,還是說正事要緊:「好了,我們談一談離婚的事吧。關於公司股份、夫妻財產——」
大概,我天生就是一個讓女人頭大的男人吧,那一天,美美終於決定和我分手。是完全沒有預兆、沒有任何理由的分手。那天是美美的生日,我特意包下了一個包間,預訂了她最愛的食物和一份精美的生日禮物。
我問阿離究竟得了什麼病,醫生的話嚇了我一跳,他們說,阿離是胃癌晚期。我一下就傻了。
「再多陪我一會兒好嗎?為什麼你從來不肯在我這裏過夜?」
阿離顯得很興奮,我把她扶到床上,便自顧自地打掃起來,畢竟多年未回了,這裏太髒了。阿離目不轉睛地望著我,一臉欣慰。等我打掃得差不多了,發現她早就沉沉睡去了。我沒敢驚動她,累了一天,我也困了,便在她床邊打了地鋪也睡了。
美美哭了,用力搖了搖頭:「不!更重要的是因為阿離,是因為她對你的那種刻骨銘心的愛,是因為我們都是女人!」
美美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看了看我,隨即很用力地點了點頭:「對不起,我愛林淼。」
「你怎麼知道的?」我有些驚訝。
美美坐在我對面,四下打量著這間破屋子,許久不語。
可以確定的是,這是一張偷|拍照。技術還很不錯,照片照得非常清晰。
那天,我一直守在阿離身邊。中午的時候,阿離終於醒了過來,見到我,卻很生氣:「你來幹什麼?」
「我沒騙你。read•99csw•com」我斬釘截鐵,「反正這事你從一開始就清楚,早晚也要告訴你,那我就明明白白地說給你聽。是的,一開始我想我和美美只是逢場作戲,但現在我不這麼認為了。經過和她長時間相處,我發現自己越來越離不開她了,越來越喜歡她了,越來越——」
我有點兒煩,把筷子丟在桌上:「既然你問了,我就告訴你,是的,我愛上美美了!」
我緩緩開口問:「她說了些什麼?」
是的,我愛阿離,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只愛她一個人。
那天的阿離讓我和美美一頭霧水,原本以為阿離會在經濟上和我寸步不讓,卻沒想到她這麼放得開,居然什麼都不要,連美美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開車離開的路上,美美一直告誡我,不要這樣對阿離,畢竟是我們對不起她在先。我什麼都懂,我告訴美美,我會給阿離一筆豐厚的扶養費。
那晚,我本想立刻帶阿離回醫院的,但東西收拾好后,阿離身上的傷口已不復存在,好像從來就不曾出現似的。只是傷口雖不見了,阿離卻再也沒有醒過來——她死了。我抱著一線希望將她又帶回了醫院。醫生檢查后告訴我,他們也無力回天,阿離是死於胃癌。
頭頂是我和阿離當年結婚時的照片,裏面的人兒仿若活了似的,竭盡全力地笑著。不知道為什麼,我近來嚴重失眠,一閉上眼就開始做夢,很可怕很可怕的夢。夢中,阿離會從照片中走出來,時光倒回似的對我微笑不止,卻在下一秒伸出鷹爪一般的手向我撲來。
「沒有……」秘書想逃,往大門挪去。
可我終究還是背叛了阿離。要不怎麼人們常說飽暖思淫慾呢?這話看來不假。當我頻繁變換情人,左擁右抱時,事情終究還是敗露了。我深知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也不可能永遠瞞著阿離。那是我第一次有了情人。
我愣了一下,立刻扒開了阿離的衣服。
好不容易拉著美美走進餐廳,西邊的落地窗前,我一眼就看到了阿離。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還化了妝,但仍難掩老氣橫秋。也許沒想到美美也會來吧,視線相對那一刻,她繃緊了臉,但很快就釋然地對我們笑了笑,招了招手。
不過,那時我已預料到了什麼。
今天早晨一上班,我就覺得大家都不對頭。一個個都像老鼠見了貓似的,看見我,恨不得能躲多遠就躲多遠。我懶得管他們,徑直向辦公室走去。推門剛進去,就發現新秘書正手忙腳亂地收拾我的辦公桌,見我進來,急忙將什麼東西藏在了身後。
我要趕緊給這幢大房子換個新氣氛。
可那幾天美美卻變了,偶爾我去找她的時候,她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常常發獃不說,和我好像也變得疏遠起來。有時偶爾在公司開會,會議完畢后也是行色匆匆地離開,和我很少交談。問及她怎麼了時,她只是笑一笑,什麼都不說。
還好,這不是什麼毒藥,而是止痛藥。我把枕頭拿起來,才發現下面藏了好多好多空藥瓶,全是止痛藥瓶子。我嘆了口氣,阿離剛剛嫁我時,因為常年在冷水中洗衣掙錢,不久就落下了胃痛的毛病,常常疼得滿頭冷汗,止痛藥更是沒有間斷過。
「又來了。」我煩躁地扭過頭去,「愛!」
我不知所措:「可你現在……」
怕是癌痛又犯了吧。
我只能說,女人不僅難以搞懂,還很讓人頭疼。
對了,還有一個小院子,裏面種滿了向陽花。
美美咬著嘴唇,欲言又止,似乎是思慮了許久,這才迫不得已開口道:「我騙了你!你知道嗎?我從來就沒愛過你,我從一開始接近你就是有目的的。我……是一個商業間諜。我接近你不過是受人僱用,接近你,不過是為了錢,接近你,不過是我的工作而已,我是個騙子……」
阿離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如果不是醫生告訴我她睡了,我還以為她死了。
「夠了!」阿離捂住耳朵,癱軟在椅子上,「老公,你聽我說,那個女人不可能愛你的,她不過是愛你的錢,你明白嗎?就像你之前遇到的那些女子一樣,她們不過是貪圖你的錢,一旦你什麼都沒有了之後,她會立刻離開你的。」
我起身,點燃一根煙,獃獃凝視著窗外院落,突然很想出去走一走。
那赤|裸裸的胸口和後背上竟然也布滿了傷口,縱橫交錯,露出鮮紅的骨肉來,深淺不一,都像活了一般。我放下杯子,怯怯地用手摸了摸,那傷口便像含羞草似的閉合了,手離開不大一會兒,便又自動裂開。
想到這裏,我不免偷偷移動了一下視線,落在阿離那雙手上。它果然沒有變,乾燥、乾癟、毫無血色,像一對鷹爪子似的,讓人膽寒。那是我害她的。想當年,她為了讓我吃飽穿暖,冷冽寒冬替人洗衣,爭取那微薄的薪資,硬是把一雙纖纖玉手洗成了這副模樣。
06
走到客廳門口時,阿離又叫住我:「等等!九*九*藏*書我再問你一遍,你真的愛她嗎?」
依舊是在飯桌上,阿離像個修女一般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我有事問你,你是不是讓……她進了公司?」
03
「幹什麼?」阿離輕輕問我。
我討厭這裏,真的很討厭很討厭這裏。
最最重要的是,那個男人很年輕、很英俊,看上去要比我年輕十幾歲。
我悶頭答應著,抬起頭,偷望了阿離一眼。
我愕然:「為什麼?!」
想到這似乎又覺不大可能,我又不是第一次搞外遇了,阿離從未做過傻事。可我還是敲響房門:「阿離,你在嗎?」
我接二連三地換情人不過是做給阿離看的,想她恨我,想她主動提出離開我。可沒想到她太懂我了,她知道我只是「玩一玩」罷了。我沒有辦法了,做戲要做真,有一天,我突然明白如果我想讓阿離徹底死心,那就必須真真切切地去愛一場。
那天之後我反而變得更放縱了,女人一個接著一個地換。半年之後,阿離終於忍不住找我深談了一次。我以為她想和我離婚,她卻淡淡地告訴我,她想跟我分居。
那天,我照例和美美溫存了一下午,到晚飯時間我準時離開,美美心情很好,送我出了大門。臨走時,她忽然問我,我於她的這種感情,是不是就叫做真愛,因為我在她眼裡肯為她付出一切,尤其為她冷落家中的結髮妻子。我沒有回答她,我腦子很亂,我在想該怎麼向阿離解釋這一切。
現在,我終於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痛了,不用再假裝隱忍、演戲欺瞞。
難怪,今天公司里的人見我都跟見了鬼似的。
04
她的容顏是我看過最勾人的,好似微微一瞥就能勾走你的魂,當然,還能勾走你的錢。
事實證明阿離是對的,我真的成功了。但這依然離不開阿離的幫助,如果不是她拉下臉來四處借錢為我籌措資金,如果不是她在我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后當我的堅強後盾,如果不是她酷暑嚴寒陪我擺攤賣衣,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
那個晚上,天上烏雲滾滾。赤|裸裸的我突然發覺自己很美,那個布滿傷口的自己是那麼真實。我如釋重負地笑了。重新回到院子,我義無反顧地跳進了那個早已挖好的土坑中,抱緊身旁那具已有些腐爛的屍體,甜甜地睡了。
美美更急了:「可我最後還是收手了!因為我實在……實在沒想到阿離會那樣做。我真的沒有預料到,她在查出我的身份后,非但沒有告發我,沒有置我于死地,反而拿著你給她的扶養費跑去求我。你知道,她都對我說了些什麼嗎?」
照片中,兩個人肩並肩走在大街上,看上去很親密。
那夜之後,我成了自由的「單身」男人。但我謹記阿離的話,哪怕再瘋狂,也決然不在外面過夜,天黑前必定回家吃飯,看她一眼。但今晚有些不同,我看到阿離的臉顯得很蒼白,坐在我旁邊許久沒有一句話,默默發獃的眼神讓我恐慌。
幾天後,阿離就搬走了。
順藤摸瓜,我將手伸進阿離的枕下,摸出了一隻藥瓶。
我頓住,頭也不回地答:「對。」
「拿來給我看!」我不容置疑地命令秘書。
生死無畏,哪怕只剩一具冰冷屍體,也會「痛」下去。
當下,連手都懶得洗,焦頭爛額了一天,真的餓壞了,我坐下就吃。
本以為,阿離知道後會和我大鬧不止,可她竟寬容對我:「你不必解釋什麼,我知道你只是玩一玩罷了。只是,晚上別忘了回家就好。」
……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雖然大概猜到了雜誌里寫的內容,但還是翻開看了起來。果然,如同我想的一般,阿離的這段婚後緋聞成了這本雜誌最大的噱頭。上面說,自從離婚之後,阿離得到了一大筆扶養費,便和這位年輕男士出雙入對,如今,已經將近一個月了。
「我沒事。」阿離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你趕緊回去睡吧,明天還要工作。」
翌日清晨,雨水會填滿這個坑,我和阿離再也不會分開。
來之前我就想好了,我絕對不退讓半步。
見我無動於衷,美美索性說得更帶勁了:「你知道嗎?我本來是要竊取商業機密的,所以才費盡心思接近你,費盡心思讓你把我弄進公司。可是,我還是被人查了出來。這個人就是阿離,雜誌上的那個男人根本就不是她的什麼情人,而是她雇來的私人偵探,特意去調查我的。」
美美卻遲到了將近半小時,來了后,也是冷若冰霜,好像誰欠了她錢似的。
當我一次又一次傷了她時,其實也一次又一次傷了自己。
美美嘆了口氣,走下床,輕柔地靠近我身旁,順手拎起椅子上的西裝,像一位古代宮女一般細緻地為我穿衣系扣。我安然不動,垂頭仔細打量著她。真是個標緻的美人,近看遠看都讓男人為之沉醉,想那銀幕里的電影明星也不過如九_九_藏_書此吧。
我和美美的緣分就這樣沒頭沒腦地結束了,事後,我再也沒見過美美。
「你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反問道。
這是我的老家,縣城中唯一的一家小醫院。我不理解阿離跑來這裏幹什麼,問及醫生。醫生只告訴我,阿離是昏倒在路邊后,被好心人送來的,因為手機里有我的電話號碼,便打給了我。至於回老家的原因,他們也不清楚。
我愣在了原地,許久,才惴惴不安地向房間走去。躺在床上,我感到害怕,裹緊被子,望著牆上的掛鐘,望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它曾是我不堪回首的過去。
阿離,我們天上見。
說實話,我為阿離找到新的依靠而高興。
幾步走過去,落座,我才覺得三個人坐在一起有多尷尬,彼此面面相覷半天不語。最後,還是阿離打破了沉默:「林淼,你說得對,她很漂亮,我比不了。」
我的生活又回歸了以往,每天三點一線的日子,乏味而無聊。奇怪的是,我再也沒有找過別的女人,反而像一個修行高深的和尚,過起了苦修的日子。我以為我會這樣一直到老到死,生活再不會起什麼波瀾,但我錯了,老天爺還是不打算放過我。
「那你呢,美美,你愛林淼嗎?」
「你別動!」阿離怒聲喝止我,忽又可憐兮兮地對我笑,「我真的沒事。」
那麼多男子追求阿離,可她偏偏選擇了我,過那三餐不飽的日子。
先是胳膊,再是雙腿,最後蔓延至胸膛後背,直到布滿全身,直到痛得我渾身打戰。
是的,我和阿離一樣,自從我有了情人後,這些詭異的傷口便侵蝕了我,每晚都會準時出現,讓我痛不欲生。我每交往一個情人,身上的傷口就多幾個。即使如此,我依然拼了命似的周旋在女人之間,為的,只是讓阿離離開我。
那晚,月光皎潔,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鄉村的夜晚總是黑得很濃、很靜,我沒有穿衣服,像個初生的嬰兒一般坐在院落中。不知過了多久,那種久違的感覺終於又來了——是痛,撕心裂肺的痛。我低頭,笑看著自己的身體,那些嘴巴一般的傷口像綻放的花朵一般正一朵一朵地撕裂綻開。
「什麼事?」我好奇地望著美美。
季節一到,燦爛如金。
也因為這雙手,我曾無數次抱緊它,對阿離發誓:「我要讓你過得比任何人都好!」
05
再次回到我們破落的小屋,阿離已經僵硬,我在小院子里挖了個坑,準備在合適的時候將她埋了。那晚深夜時,阿離冰涼的屍體上又長出了那些傷口,它們像瘋了似的瞬間蔓延了她的整個身體,看得人觸目驚心。我只是捧著她那雙鷹爪子似的手,忽然覺得好美。
「太好了!」美美歡快地蹦起來,攬住我的脖子,「這樣啊,我想……做你的秘書。這樣才能看住你,省得你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和別的女人眉來眼去。」
07
美美嘆了口氣,緩緩說:「我聽說,阿離去世了,是嗎?」
阿離她不會做傻事吧?
進門便看到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紅燒丸子、清蒸魚、香菇菜心、麻婆豆腐,都是我愛吃的菜,看一眼就讓人垂涎。這定是出自阿離之手——我那糟糠的黃臉婆。不過說來也怪,吃過天下美味,我還是最愛她的手藝。
我不能再讓她跟我一起過那曾經的苦日子——那樣我會瘋的。
就像今天我對美美說的那句話,如果她在我身邊多留些日子,她就什麼都懂了。
我本能地停在阿離大門旁,想敲門進去和阿離說幾句話,卻又覺得這麼晚了有些不妥。
美美就是這時出現的。
「你走!」阿離別過頭去不看我,「你趕緊走吧,別再讓我看到你。」
正猶豫著,忽然聽到一種怪聲,像人發出來的,雖輕微,但還聽得清楚。仔細辨認之下,才恍覺是阿離的聲音,然而聲音太過古怪,不知是哭還是喊,似乎壓抑著某種東西,很艱難地從鼻腔中擠出來的聲音。再細細地聞一下,我聞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還是說正事吧。」我提醒阿離。
阿離終於絕望了,她相信了我,她決定放手,讓我去好好愛美美。
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我相信阿離也一樣。因為這些傷口讓我們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彼此愛著對方。失去對方,就如同切膚之痛;傷害對方,就會傷痕纍纍。我慶幸,我幸運,我知足。此生此世有一個叫阿離的女人,讓我這樣一直遍體鱗傷地「痛」下去。
不得不承認,人和人的關係真是古怪,即使你和她早就劃清界限,別人依然會覺得你們之間有牽連。
阿離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絲聲音:「你騙我……」
「林淼,」阿離打斷我,直視美美,「你真的愛她嗎?」
那時,阿離偶爾不在時,我會趴在窗口昏昏欲睡,窄小的屋子也全然不覺害怕。今晚卻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