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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女

疾女

08

我是個受不了尷尬的人,晚餐中途,我借故去了洗手間,回來時,在玄關處聽到了一個讓我很詫異的消息。是建安和他父母的對話。
雖然建安這樣說讓我心裏安穩了一些,但我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靈魂,嘉美已離開,這間房子只有我一個人。但不知道為什麼,越是這樣勸說自己,心中反而越不踏實。我開始變得有點兒神經過敏,回到家后,總感覺後背痒痒的,好像有人站在我身後,死死地盯著我。
更沒想到,在轉學不久后,建安居然主動向我表白。這太讓我興奮了,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我想,這可能和我的心境有關,如今我所有的至親都已離我而去,我內心無法控制地想尋找一個依賴、一個和親人一樣的人。不可否認,建安對我真的很好,和他在一起,我找到了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說來奇怪,有很長一段時間,家中安靜得過分,什麼怪事都沒發生。
「不要再說了!」母親果斷打斷我,「桑美,如果你想讓我們彼此都活得舒服一點兒的話,請以後不要再打攪我們的生活。」
母親不問青紅皂白地將我從沙發上拉起來,大聲怒喝:「桑美,你為什麼惹妹妹生氣?!」
這樣的對話,在接下來的半個月內,幾乎成了建安的固定問題,每天他都會問我這些。我知道他是擔心我的安全,我也告訴他了,他實在沒必要這麼緊張。不管我怎麼勸說,他依舊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且越來越嚴重,嚴重到未經我同意,便私自在學校為我申請宿舍。這讓我有些無法接受。
不管怎麼說,嘉美是我妹妹,何況她還是一個殘疾人,作為姐姐,我理所應當照顧她、理解她、忍讓她。但這多少也是有限度的,我不是聖人,我只是一個孩子,我所能做到的很有限。可父母並不這樣認為,只要嘉美樂意,她可以隨時拿走我最喜愛的玩具,搶走我最愛吃的食物,剝奪我玩樂的時間……
我從沒見過一個小孩子像她那樣,可以對任何人表達她的不滿,破口大罵,甚至大打出手。我記得,有一次,因為一件很小的事,她瘋了一樣撲向我。當她猛地掐住我的脖子時,她的模樣、她的表情、她的力氣,是真的要置我于死地,若不是父親抱走了她,我想我真的會死掉的。
自此之後,在我有限的記憶中,嘉美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古怪、越來越暴躁,經常因為一點兒小事發火,家中一切以她為主,只要她高興,哪怕一點點,父母都極力配合,當然,我也不例外。自從嘉美出生后,我的生活也發生了一些變化,作為姐姐,父母總是教導我,要學會忍讓和關愛妹妹。
我壯著膽子放開建安,像個盲人一樣一邊摸索著空氣一邊輕柔地說:「嘉美,真的是你嗎?姐姐很想你,你在哪裡?」
於是,我變得悲哀自閉,到現在依然如此。
父母的屍體已被其他親戚提前火化,迎接我的只有兩張冷冰冰的黑白照片。
在回老家的車途中,嘉美的臉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我想不通我是在懷念她,還是在尋找原因。嘉美是小我三歲的妹妹,記憶中,她的眼睛很漂亮、很深邃,像一汪湖水一般。我對於她的記憶僅僅局限於八歲之前,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嘉美,甚至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我很討厭桑美,真的很討厭,她為什麼要出現在我的生活中,為什麼會是我的姐姐?她那麼漂亮、那麼出眾,幾乎是一個完美的女人,而我什麼也沒有,只有殘缺的身體和殘缺的生活。是的,我嫉妒她,嫉妒她的一切,她所擁有的本應是我的。

07

建安沉默了一會兒,說:「桑美,你不要害怕,即使這都是真的,嘉美也不會害你的,她是你妹妹啊!」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得這種怪病,在疼痛中,我開始一點兒一點兒地消失,先是胳膊,然後是腿,繼而是整個身體,連我自己都看不到我自己,就像一個被世界拋棄的人一樣,逐漸隱形不見。這種消失的痛苦比肉體的痛苦還要讓我難過。我想到了死,可父母不允許我這樣做,他們每天都在我門外哭喊勸說,告訴我,這隻是一種病,慢慢會好的。
這句話讓我大為震驚,正如建安先前所言,我根本不信。我的臉色一下就白了,建安看出了我的心思,正要解釋,房門猛地響了起來,聲音山響,「咚咚咚」,好像有人在門外拚命撞門,且力量越來越大,震得整間屋子微微顫抖。建安的臉色大變,猛地轉過身,驚恐地盯著房門,哆哆嗦嗦地說:「她聽到了!聽到了!怎麼辦,怎麼辦?!」
我輕輕拉開窗戶,放他進來。
暗夜中,輕飄飄的哭聲像無數雙手,從樓上緩緩飄到我身邊,在我周身上下不停撫摸。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想離開,可腿腳不聽使喚,就定定地站在那裡,不知在等待什麼。過了一會兒,樓上傳來吱吱呀呀的開門聲,像有人從卧室里走出來,我忙躲到樓梯拐角處,可什麼都沒看見。這時,我再也受不了了,急忙衝進廁所,解決完后,又向卧室衝去。
從那一天起,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在父母心中,嘉美的位置遠遠高於我,她才是父母真正疼愛的女兒,而我只是一個附屬品。雖然如此,但我並沒有因此而記恨,因為我清楚,父母和嘉美都很痛苦,尤其是嘉美,先天性殘疾讓她失去了快樂的童年,失去了很多本該擁有的東西。
那天,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原來我一直自以為是地以為,父母是因為嘉美的不幸而疏忽我,其實這根本就是我的一相情願,我不是他們的孩子,我從一開始就和他們毫無關係。在他們看來,我只是一個被收養的可憐兒,沒有血緣關係,沒有親情,一切都出於同情憐憫。確切地說,我跟他們沒有一點兒關係。
歸根結底,這一切都是因為桑美的存在!
幾天後,建安被火化。他的父母不允許我去觀禮,因為他們恨我,他們認為是我帶來了災難,是我的出現讓建安離開了他們。或許,這一切真的是由我而起,而了解真相后,這種想法更加篤定。那是在建安火化當天的夜裡,我一個人蜷縮在床上,捧著一本臟且舊的日記本。這不是建安的日記本,而是嘉美的。
原來,一切都是可以解釋的。
我病了,回到西江城后,我一句話也沒說過,像個傻子一樣。我沒日沒夜地做噩夢,夢中,什麼都沒有,只有嘉美的笑聲,像地獄深處傳來一般,在漆黑的虛空中盤旋,震得我耳膜都疼。阿姨終於受不了我這個樣子,她沖我發火,發完火后又心疼地摟住我,問我:「桑美,你到底怎麼了?你在老家經歷了什麼?告訴我!」
建安的母親說:「說實話,建安,我並不贊同你和桑美交往。」
更加莫名其妙的事很快就發生了,我開始丟東西。
但噩夢是無法阻止的,我開始夜夜做噩夢,也不算是真正的噩夢。夢中read.99csw.com是兒時的情景,那時候,嘉美還有一個毛病——夜遊症。我記不清楚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得了這種可怕的疾病,只是我半夜醒來時,經常會看到她一個人站在我的房間門口,或者我的床邊,獃獃地睜大眼睛注視著我,伸出雙手,一動不動,那樣子似乎在朝我討要什麼東西。
好吧,建安雖然老調重彈,但的確緩和了我心中的忌憚。
最可怕的是前一天晚上。
我很想去閣樓看一看,這也是我長這麼大以來,一直想實現也害怕實現的夢想。在嘉美沒有病逝前,我就很想去她的卧室看一看,但說出來可能好笑,雖然我們是姐妹,我卻從未進入過嘉美的房間,那是她的小天地,不允許任何人踏入,尤其是在母親將嘉美禁閉后,我連樓都沒上過。
有一次,建安愁眉不展地問我:「桑美,最近家裡有沒有再出現什麼奇怪的事?」
起初,我很害怕。後來,我慢慢適應了。
我又開始幻想美好的未來,或許就在不遠的將來——我和建安一起畢業,一起工作,成家生子。

05

我不知道該恨自己還是恨嘉美,我瘋狂大哭,一邊哭一邊摔打著家裡的東西,恨不得把這個家徹底摧毀。我大喊著嘉美:「你出來!你出來!出來!」
我不理解建安的意思,不解地問:「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覺得……嘉美已離開家了……」
建安的後背抖了一下,沉默許久,才開口:「既然你問起來了,我就告訴你。這件事是在你妹妹病逝不久后開始發生的。不知道是誰說的,半夜經過你家時,常會聽到嘉美的哭聲。後來,越來越多的人表示曾聽到過嘉美的聲音,還有人說,經過你家門口或去你家做客時,偶爾會聽到年輕女孩的喘息聲。」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們終於打開了房門,是建安用鐵棍撬開的。他第一個走了進去,之後,我才小心謹慎地邁進這個我十幾年沒有踏足的地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讓我們兩個人都驚嘆的玩具、衣服、書籍,大大小小几乎堆疊成山,除此之外,房間很臟,處處布滿灰塵,且光線昏暗,很陰沉。
隨著時間推移,嘉美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
即使如此,我也無法安然。
人真的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有時候越是想不在乎便越放不下,不管你如何努力,那些過往已根植于內心深處。所以,實話實說,來西江城的第一年我一點兒也不快樂,雖然新學校、新同學,還有阿姨一家人對我很好,但我腦海里經常不由自主地回憶在老家的時光,老家的家、老家的人、老家的一切……
在最後一絲皮膚消失后,我驚訝地看到了嘉美她蓬頭垢面地蹲在我面前,仰著腦袋曬太陽,似是發現了什麼,扭過頭來,淺淺地笑了:「恭喜你,我的姐姐,你終於也病了。」
當然,我沒成功。
雖然,嘉美是我妹妹,是我的親人,但人對死亡和靈魂的恐怖,還是戰勝了親情。我不敢待在屋子裡,披了件衣服,跑出了家,一個人在小區的馬路上閑逛起來。整晚我都沒回家,腦海中盤旋的全是那些所謂的謠傳,現在,我徹底相信了鄰居們和建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怎樣繼續在家中生活。
每當他們看到透明的我身著一身睡袍的古怪樣子,看到睡袍中我空洞的身體時,那種尷尬的表情告訴我,我的病永遠不會好了。
我沒有接那沓錢,總覺得進了嘉美房間的東西,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已不屬於我。建安見狀,只好把錢放到桌子上。見我不高興,他似乎猜到了什麼,拉我坐在沙發上,讓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很溫柔地說:「桑美,你如果真的害怕,那就去學校宿舍住吧,我可以幫你去老師那裡申請,也許可以申請下來的。」
我以為,嘉美病逝后,父母會將我接回去。但他們並沒有這樣做,態度依舊。
在提及父母去世的事之前,我忘記說嘉美了。是的,嘉美在我十五歲那年就死了。想起那次死亡,我確實有些冷血。不知是因為父母長期以來對我的冷淡、對嘉美的過分關愛,還是其他原因,當我從阿姨口中得知嘉美病逝的消息后,我比現在要冷靜得多,甚至自私地想,那個剝奪我父愛母愛的傢伙,終於消失了。
家中只剩下我一人,我把家裡里裡外外都打掃了一遍,窗明几淨。但有一個地方我還是沒有進去,是二樓嘉美的房間,那裡居然還鎖著,我找了很久的鑰匙,一無所獲,只好作罷。下午時,我去後院收衣服,發現閣樓窗戶拉著厚重窗帘。我不理解,既然嘉美已病逝,這麼多年以來,父母為什麼還一如既往。
我經常和建安訴說我對未來的憧憬,他很幸福地聆聽我的設想。但這種美好並沒有持續多久,在我和建安正式交往後,一次去建安家做客吃飯時,我發現了建安父母的異樣。以往對我友善的他們變得很古怪,好似有什麼難言之隱,客氣也變得古板,讓人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我能夠感受出來,他們對我和建安的關係不贊同。
大概,原因出自對對方的感情依賴。
建安對此很氣憤,他說:「那都是謠傳,我不信。」
建安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我……我跟你說實話吧,其實,嘉美可能沒有死!」
所以,雖然東西經常丟失,怪事一直發生,我仍沒有勇氣去一探究竟。
母親搖頭,說:「桑美,你千萬不要恨我和你父親,更不要恨嘉美。因為……嘉美得病了!」
自從上次闖入嘉美房間后,建安也變了許多,上學下學的路上,經常會突然問起我的生活。
我聽糊塗了,潛意識裡似乎有些線索,試探性地問:「你說,是不是和嘉美有關係?」
說實話,我沒有想到建安家還沒搬,這麼多年過去了,依舊是我的鄰居,因此,我很驚喜。我走到院牆邊上,仔仔細細地打量建安,他已高過我一個頭了,身材魁梧,雖然臉上還有少年的青澀,但陽光燦爛的笑容非常吸引女孩子。
在建安家無意中聽到那件事後,我心裏一直隱隱不安。關於家中鬧鬼的事,起初,我一點兒都不相信。為了驗證這是謠傳,我刻意接近四周的鄰居,到他們家做客。雖然鄰居們都很熱情,但行為舉止總是很小心,我看得出來,他們和建安父母一樣,對我有顧忌,尤其當我直截了當地詢問家中的靈異事件時,他們的態度總是刻意迴避。
即使如此,我仍舊懷揣夢想,堅信有朝一日父母會帶我回去。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努力去做一個好孩子,學習刻苦、聽話孝順,在同學和鄰居眼中,幾乎是完美女孩。我盡量讓自己做到不被任何人討厭,當然,最重要的是被父母重新喜愛。每一年,我都會偷偷往老家寄信,信中是學校發給我的各種獎章。
「不然呢?」建安也很激動,「真沒想到,桑美你會再回來。」
那天,建安氣憤地離開了,我看得出來,他心中有事,他絕不會做出這種毫無緣由的莽撞的事來,但我也看得出來,他不想告訴我原因。大概是真的生氣了,那天後,我和建安開始冷戰,我打了好幾https://read.99csw.com個電話,他都不回,甚至於我刻意在學校門口等他,他也不理不睬。更讓我傷心的是,見了我后,他總是像見了鬼一樣,似乎有點兒恐懼。
建安的樣子完全變了,雖然和我一樣還在上學,但看上去很成熟。要不是他自我介紹,我很難將他和兒時玩伴聯繫起來。那時候,建安還沒有我高,整天受人欺負,總是我這個女孩子替他解決麻煩,他則像個跟屁蟲一般。
我搖了搖頭,說:「我打算留在這裏,不回西江城了。」
建安的父親也附和著說:「沒錯,我和你母親的意見一致。你也知道,如果不是我的工作關係,我們早就搬家了。桑美家的事沒有誰比我們清楚。你看一看附近的鄰居,大凡可以搬走的都搬走了,無法搬走的也盡量遠離桑美家。雖然我們知道你和桑美關係要好,也並不反對她來家中做客,但我們真的希望,你們之間的關係能夠維持在普通朋友,我們家和她們家的關係也僅僅是鄰居。」

04

「你不相信?」建安的母親口氣嚴肅起來,「你要知道,住在這裏的人幾乎都知道桑美家的古怪,你不是也曾親眼看到嗎?」
聽到我這麼說,建安舒了口氣,又說:「不過,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你記住,晚上睡覺時要鎖住卧室的門,沒事時不要離開卧室,也不要一個人去二樓閣樓,盡量待在卧室里。手機最好擺在身邊,如果有什麼事,趕緊給我打電話。」
確切地說,是三張。
疾女,古代妖怪。喜女人,因人之嫉妒而生。
我還沒反應過來,身後突然響起一聲悶響,等我回過頭時,發現建安的腦袋被一隻花瓶打中,暈了過去。下一秒,他突然舉高雙手,整個人像被某種東西拉住了一般,下半身拖著飛快地被拖出房門。我目瞪口呆,等我追到客廳時,發現建安已被拽上二樓,像死屍一般停在敞開著的嘉美的卧室門前。
母親只簡短說了幾句,便掛斷了電話,我的心像撕裂一般疼痛。什麼叫「我們的生活」?難道在父母心中,我這個女兒真的被他們拋棄了,被他們甩在了生活外,完完全全是不相干的人了?我想不通。我在卧室大哭了一夜,因為絕望,因為痛苦,更多的是因為被拋棄。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給父母寄過任何東西,但我心裏的疙瘩並沒有因此而解開。
是一次探視,阿姨來看望我后,在門外和醫生的對話,被我無意中聽到。她如泣如訴地說:「醫生,你一定要治好桑美,她是個好孩子,她有大好前程,不能就這樣毀掉。你不知道,她其實很可憐,在她剛剛出生時,父母就去世了,是我姐姐和姐夫收養了她,可姐姐和姐夫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剛想開口和建安說話,意想不到的事再一次發生,屋內東西開始掉落,書柜上的、衣架上的,一個接一個地被打落在地,散落得一塌糊塗。這時候,我僅有的一絲理智告訴我,必須冷靜下來。我緊緊抱著建安,大聲地喊道:「是嘉美嗎?是嘉美嗎?快停下來!我是姐姐啊,我是姐姐!」
僅僅幾天後,我真的聽到了那陣熟悉的聲音。是嘉美下樓的聲音,似乎比兒時的更沉重了,一聲聲地在空氣中傳播開來。夜裡很靜,聲音因此變得更清晰,我本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聽,幾分鐘后,我確認這是真實的聲音。我本想出去一探究竟,但並沒有這個膽子。
建安很理解地點了點頭,說:「那你就安心住在這裏,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有我在,我會幫你的。」
我陷入了恐慌,矛盾的恐慌。
為什麼,為什麼父母會生下我?!
平靜地度過一段時間后,我逐漸適應了新生活,我甚至有一絲失落,我堅信嘉美的銷聲匿跡是因我而起。也許,人都是兩極動物,在擁有時不在乎,失去後會後悔,不管嘉美存在的意義和形式是怎樣的,以前她能在這裏陪我,現在,真的只剩我一人了。這種一個人的孤單,卻難以有人理解,連建安也一樣。
桑美又寄來了她的獎狀,父母沒有告訴我,但我看到郵遞員笑容滿面地離開我家。我恨死了,既然已遠離我,為什麼還不肯放過我,還要向我炫耀她的成功?是因為我沒有辦法上學,沒辦法像她一樣得到別人的喜愛嗎?這一刻,我才明白,我永遠無法得到桑美擁有的,即使我的屋子滿滿當當,即使我儲存了桑美無數的驕傲。因為,我終究不是她。
三天後,阿姨離開了老家,回到西江城幫我辦理轉學手續。
如果嘉美真的患上了難以治愈的傳染性疾病,為什麼父母不害怕?好吧,也許,父母對於孩子的愛可以不顧一切。雖然很糾結,但我也很理解父母的心情。
那晚,我非常恐慌。
建安沒有解釋,只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如何開口。
那之後,我再也沒去上學,一直待在家中,不吃不睡。幾天後,學校通知了西江城的阿姨。阿姨立刻趕到老家,將奄奄一息的我送到醫院。之後,我跟隨阿姨一同回到了西江城。
我知道嘉美偷偷跟隨我一起來到了這裏,我已完全適應了這樣的生活,儘管,在別人眼裡,我的精神病越來越嚴重,因為他們時常會看到我對著空氣說話。最傷悲的莫過於阿姨,她每一次來看望我,我依舊如故。我想,這世上再也沒人能理解我、相信我那就我索性這樣一直活下去,在自己的真實世界中。
那晚,我混亂了。混亂后,我感到有一種痛正由胸膛內部一點兒一點兒地傳遍全身,越來越痛,越來越難以忍受。我無法克制地開始嫉恨嘉美,我多麼希望能成為父母的親生女兒,哪怕一生殘疾、一生病態,但可以得到他們百分之百的關愛。這是一個我無法改變的事實,今生今世,不管生與死,我永遠無法得到我希冀的。我永遠不可能成為嘉美。
建安有些氣急敗壞,說:「我這是為你好,你懂不懂?!」

01

有時候,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會感覺脖子痒痒的,好像有個人將腦袋探到我脖子邊上,不停對我吹氣。我可以肯定這絕不是幻覺,因為不止一次。更可怕的是,夜裡睡覺時,常常會看到自己的房門無緣無故地打開,好像房門口真的站著一個人,站著嘉美,像小時候夢遊一般緊緊盯著我,讓我毛骨悚然。
「不!」我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這裡是我家,我回到老家,就是為了在這裏生活。」

06

我懷疑父母的動機。
從某種意義來講,我已把西江城的家當做了自己的家,把阿姨當做了自己最親的親人。我永遠記得父母送我離開老家時的表情,他們沒有一點兒痛心和不舍,像甩掉一個大麻煩。你試過被最親近的兩人報以這種眼神嗎?那種感覺真的很不好受,雖然當年我只有八歲,但我什麼都懂。因此,來到西江城后,我努力讓自己遺忘。
我預感到不妙https://read.99csw.com,大聲尖叫起來:「不要!」
這並非我真正的家。我和父母的家相隔很遠,我住在西江城,他們住在老家,我八歲時就被父母送來西江城的阿姨家寄養,到現在已整整十年。十年裡,我沒有回過老家,偶爾,我會很矛盾,究竟阿姨的家才算我的家,還是父母的家才是我真正的歸宿,這個可笑的問題時常讓我糾結。
這讓我不得不想起了一個人,我的妹妹——嘉美。
我頹然地走進屋子,獃獃地看著死去的建安,直到跪在他身邊,才聲嘶力竭地哭吼起來。
我心頭久久難以忘記的,是嘉美下樓來的聲音,比起她的夜遊症和索取,這更讓我恐懼。
關於嘉美的病,我一直搞不清楚。雖離開老家前,母親向我透露了隻言片語,但沒說幾句,就被父親凶暴地打斷並將她拉走了。後來,我曾詢問過阿姨,阿姨說她也不知道嘉美得了什麼病,只是母親打電話時告訴她,嘉美得了一種很罕見的疾病,並且有極強的傳染性,他們不希望我也被傳染,所以,才將我送來西江城。
但這根本不起作用,我的話剛剛出口,建安就像被吸進房門一般,瞬間被拉進了嘉美的卧室。隨後,房門「咣當」一聲關緊。那一刻,我聽到了某種聲音,是女孩的笑聲,在暗夜中若隱若現,鬼魅得讓人渾身戰慄。
但是這天,我不得不鼓足勇氣,涉足禁地。我的錢丟了,是阿姨寄給我的學費,星期一上學時我就要繳,可我找不到了,這對於我來說至關重要,因為裏面還有我的生活費。我自然想到了嘉美的卧室,在猶豫整整一天後,傍晚時分,我硬著頭皮來到了閣樓。閣樓的頂燈已壞掉,燈下面就是嘉美卧房的門。
「什麼……」我不知所措,「媽媽,我只是想讓你們高興一點兒。」
那是我確定被送往西江城的一個多月前,我還不知道父母作的決定,嘉美突然間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不見了。雖然不清楚原因,但對於嘉美的消失,我還是很好奇。我向父母詢問原因,他們只是告訴我,他們將嘉美關在了二樓的閣樓內,當我繼續詢問時,父母以怒吼制止了我。
我驚恐地望著母親,說:「我……沒有,只是她要看動畫片,我動作慢了一點兒,她就撲了過來……」
聽到阿姨的話后,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大了。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建安詫異我怎麼會睡在外面,走進院子呼喚我:「桑美,你怎麼一個人睡在院子里?」

10

嘉美有病,她生出來后,右腳嚴重畸形,雖然可以行走,但一長一短的腳使她走路的姿勢顯得很可笑。也許是因為年齡還小,起初,她並不在乎這些。隨著年齡越來越大,她越來越悲哀,對於自己的先天畸形,總是難以接受。最嚴重的一次,是上小學時,她被一群同學奚落嘲諷,回家后,便再也不肯去學校了。
「不要說了!」母親瞪著我,「不管怎麼說,你都是錯的。你記住,你要讓著妹妹!」
只是,自此後,建安真的開始躲我,儘管我絞盡腦汁,也得不到確切的答案。
建安的眼睛很紅,布滿血絲,像幾天幾夜沒睡覺,他並沒有甩開我,而是咬著嘴唇一語不發。最後,他一把拉住我,跑到旁邊的小巷裡,定定地看著我,沉默許久,才張開嘴:「桑美,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其實嘉美……」
聽到這個消息,原本應該痛不欲生的我,反而面無表情,我不清楚自己是暫時沒有適應,以至於無法做出相對應的行為來,還是真的麻木了。好在阿姨在電話里不停催促我,立刻請假離開學校,和她一起去老家,我這才收拾了一下東西,請了假,匆匆向家中趕去。
門漆黑滄桑,好似很久沒有打開過。
我剛要回話,一陣冷風突然從房門沖了進來,像有人在我身邊擦身而過,吹得我縮緊了身體。恐懼感再一次襲來,我好像看到嘉美正站在我對面,惡狠狠地盯著我,沖我大聲怒喝,以表示對我踏入她私人空間的不滿,似乎隨時會衝過來,像小時候一樣,掐住我的脖子。我越來越不舒服,轉頭衝出卧室,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翌日,去親戚家取回父母的骨灰后,我又將嘉美的骨灰從寺廟中一併取了回來,將三人的骨灰放在自己的卧室中,恭恭敬敬祭拜一番。之後,我作出了一個決定,我決定留在老家,他們生前,我沒有和他們在一起,死後,我希望能夠一家人住在一起,長長久久。我對阿姨說出了我的想法,她並不贊同我一個人生活在老家,但還是答應了。
這時,我才明白,建安說的是對的。
我要得到一切,我要得到桑美所擁有的一切,我要把她所有的玩具、衣服,她喜好的,她所有的美好都佔為己有。我要將這些東西儲存在我的屋子裡,永永遠遠,誰也別想拿走,誰也別想碰觸。除非,桑美永遠遠離我!
等待我的,只是嘉美肆無忌憚的大笑。
這讓我很傷心,也很不甘。在一天放學后,我在學校門口堵住了建安。我抓著他的手說:「建安,我們不要這樣好不好?你不要不理我……」
我真的有點兒怕,制止了建安:「不要再說了……」
好像,嘉美突然離開了這裏。
我不理解:「為什麼?我要住在我自己的家裡!」
我的不理解一直持續到現在,持續到走進客廳,看到那三張照片,立刻土崩瓦解。我獃獃地站在照片前面,觀察上面的人,觀察他們的眉目肌膚。父母的樣子沒有變化,只是蒼老了許多。嘉美的遺照仍是她四歲時的一張老照片,笑得很可愛,而她死時是十二歲,我們姐妹整整七年未見,這張老照片讓我忍不住自責起來。
所有我喜愛的東西,比如衣服,比如鞋子,比如發卡,一樣接一樣地丟。我以為是我粗心大意,但很快我就反應過來了,我想到了嘉美,想到了二樓的閣樓。我懷疑,這些我喜愛的東西就像小時候一樣,統統進入了嘉美的房間,不,不是懷疑,是確信。
那晚,我瘋了一樣拍打嘉美的房門,聽到蘇醒過來的建安驚恐的大叫聲,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慌,直到房門自己打開后,我整個人都傻了——屋裡凌亂極了,像個垃圾場。建安紋絲不動地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尖利的刀子。那陣清脆的笑聲不停地在我耳邊盤旋,好像有個女孩在我身邊歡快地跳著舞。
從某種方向去解讀,父母對我的冷淡,或者是因為嘉美。
說到這裏,巷子內猛地襲來一絲陰森的涼氣。建安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慌張地四下望了望,又轉身跑掉了。
就在我轉進走廊的瞬間,腳下一不留神,滑了一跤。
如果不是建安主動和我打招呼,我真的認不出他來了。
阿姨的眼睛瞪大了,她不相信我的話,她無奈地搖著腦袋,摟我摟得更緊了:「桑美,不要這樣……」
我不僅適應了嘉美的夜遊症,也適應了她無理取鬧的索取。在她的房間中,有很多我的東西,那都是她向我索取而來的,只要是她喜歡的,父母都會強迫我拿出來。我第一次上學用的書包,建安第一次送我的禮物,包括父母為九_九_藏_書我準備的新衣服,雖然沒有去過嘉美的房間,但被她拿走的東西,我再也沒有見過,都被她鎖在了自己的小屋裡。
本以為,那一次,嘉美終於要受到父母的責備了。但並非如此——我居然挨罵了。
小時候,我曾偷偷跑到二樓,隔著門和嘉美喊話,但很快就被父母發現了,父親把我狠狠訓斥了一頓,從此,嘉美的房子對我而言成了禁地。時隔數年,我對那裡依然充滿好奇,此時此刻,由於嘉美的死,恐懼更甚。如今雖父母不在,我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識行動,但我還是不敢上樓,總感覺那裡儲存了許多黑暗。
那一夜我未眠,閉上眼都是兒時記憶,父親的臉,母親的臉,最最清晰的是嘉美的臉,他們三個人手拉手站在黑暗中對我微笑。我突然覺得我該做些什麼。
傳染性極強。
母親在電話中口氣生冷地說:「桑美,你以後不要再給我們寄這種東西了!」
那晚,我吃過晚飯後,打算早早睡去。我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半夜時,我醒來去廁所。我家廁所在走廊外面,要穿過走廊才能到達廁所。我剛走到走廊內,突然聽到一陣若隱若現的聲音——是哭聲,是一個女孩子的哭聲。我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但還是忍不住循著聲音走去。來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口處,我停了下來。
微微一笑,正準備離開時,身後突然有人叫我:「喂!你是桑美嗎?」
最近這些日子,因為建安的古怪,搞得我心神不寧。我不知道他在害怕什麼,精神似乎處於高度緊張中,而這種緊張更多是因為我。他總是遠遠地望著我,或者跟著我,我能從他的眼神中讀出某種擔憂,尤其是那天建安逃走後,雖然他只說了短短一句話,但我知道,這件事一定和嘉美有關。
我緩緩扭過頭去,看著阿姨的眼,我憋得很難受,我想是時候告訴阿姨了,於是,我說:「阿姨,你知道嗎?嘉美還活著,就活在老家的家中,一直在那裡……」
她故意湊到我耳邊,輕輕說:「我要你活得比我悲慘!」
我感覺不舒服,站在原地望著滿屋的舊物發獃時,建安卻滿不在乎地坐在床上,隨手翻著那些東西,一邊翻找一邊說:「桑美,你不是說錢在這裏嗎?怎麼沒有?」
建安的恐懼傳染了我,不管門外是誰,是人是鬼,我的心已提到嗓子眼上。我緊緊盯著房門,不知所措。就在這時,房門被撞開了,「咣當」一聲砸在牆上,我和建安不約而同尖叫了一聲,我緊緊抱住腦袋。可幾秒鐘后,當我抬起頭時,我什麼也沒看到,門外是深邃的黑暗。建安更緊張了,緊緊瑟縮在地上,不停地東張西望,像在尋找什麼東西。
接到父母去世的噩耗時,我正在宿舍里發獃,突如其來的電話,讓我恍若夢境,但阿姨在電話里的口氣和哭聲告訴我,這是事實——今早八點,我的爸爸媽媽在駕車去超市的路上,和一輛大型貨車相撞。阿姨說,父母的車整個飛了出去,兩人當場死亡。

12

那天早晨,建安發現我時,我靠在家門口,睡得正熟。
聲音是從閣樓上傳來的,閣樓上只有一間卧室,嘉美的卧室。
不管如何,嘉美已死。
重新讓這個家生機勃勃起來。
這本日記真實記錄了一個可怕的秘密——嘉美真的沒死。
另外一篇日記是這樣寫的:
我木然地望了許久,才不可思議地說:「你真的是建安?」
我的身體又開始疼痛了,每到這時,劇痛總讓我難以自持。
也許,父母也意識到了嘉美過度的反常,沒過多久,他們就禁錮了嘉美。
我以為,父母看到這些,會重新接納我。但事實恰恰相反。
是我在卧室內無意發現的,我想,是那晚建安被拖走時不小心掉在桌腳的。
我狠狠吸了一口氣,用力扭了扭房門把,門居然鎖著。沒辦法,我只好下樓從父母卧室的抽屜里翻出一堆老鑰匙,希冀其中有一把可以打開那扇門。但一一試過後,居然都打不開。這讓我很為難,我想不出辦法來,焦急之下,想到向建安求助。電話里,我跟建安說明了原因,很快他就過來了。
現在,每每入睡后,我又有了這種感覺。
我開始從另一個角度思考我的位置,思考我為什麼會成為這個樣子。
那晚,母親闖入我的房間,久久拉著我的手,一直對我說對不起,滿臉淚水。我一邊幫母親擦拭淚水一邊問:「媽媽,你怎麼了?」
偶遇建安,算是我回到老家最值得高興的一件事。在這之後,阿姨成功地幫我辦理了轉學手續,我轉入了建安的學校,成了他的同學,生活似乎又重歸彼時,我們一起上學下學,偶爾我會去建安家做客,他父母對我亦很友善。漸漸地,我發覺我喜歡上了這個陽光的大男孩。
但我很快想開了,也許,在父母心中,這是對嘉美的一種懷念吧,留不住她的人,可以留住她生前居住過的房間。

09

不久,我被阿姨送到了醫院,她認為我的精神出了嚴重問題。醫生聽了我的話后,確診我得了可怕的精神病,他們說是因為我太懷念死去的親人,以至於出現幻覺,認為嘉美還活著。我沒有反駁,因為反駁沒有用,我乖乖地住進了精神病院。在那間白色單人房間內,常常可以聽到嘉美的笑聲抑或哭聲,有時候,我甚至能聽到她的說話聲。

13

「什麼危險?」
這是一本密密麻麻、厚厚實實的日記本,上面記載了嘉美十幾年的生活,也記載了她那可怕而不可思議的疾病。其中有一篇是這樣寫的:
終於,在一天放學路上,我坐在建安的腳踏車后,忍不住向他詢問起來。我說:「建安,我有事要問你,是關於我家的。我知道附近鄰居都在議論什麼,包括你的父母,難道我家鬧鬼的事是真的?」
建安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大概是怕我害怕。我催促道:「你繼續說。」
不管嘉美多醜、殘疾,哪怕像魔鬼一樣可怕,他們仍舊對她不舍不棄。那我又算什麼?一個附屬品?一個填補他們生活的玩偶?我現在終於明白,父母將我送來西江城,是因為他們不需要我了,或許,對他們而言,我的存在真的威脅到了嘉美。在他們眼裡,我就是嘉美怪病的唯一病原體——是我的存在導致了嘉美的惡疾。我跟他們根本不是一家人!
我不知道該怎樣解釋:「我……」
建安焦急地說:「這件事我說不清楚,就是說出來,恐怕你也不相信。但是你要聽我的,我不會害你的,你知道的,我很喜歡你。這些天,我刻意躲避你,是害怕因為接近你而讓你陷入危險中。我也不想這樣,可我沒辦法。」
聽了這句話,建安許久沒有說話,最後憤憤然地說:「總之,不管桑美家是不是真的鬧鬼,我都要和桑美在一起!」
也許是我的喊聲起了作用,很快,一切平靜下來。
「太好了!」建安忍不住大叫一聲。
那是一個星期日早上,建安早早來找我,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他在學校申九_九_藏_書請了宿舍,要我離開家搬進去。說實話,這實在不像他的作風。我當然不願意,解釋很多,可他的堅持讓我越來越受不了,到最後,似乎變成了一種強迫。他的口氣也越來越生冷,像命令一樣。他不管不顧地沖我大喊起來:「我不管,你必須去學校!」
是啊,我不應該去責備嘉美的所作所為,她一生幾乎沒有快樂,而過早夭折,讓她連不快樂的權利都失去了。相比之下,我比她富足許多、擁有許多,我可以像正常孩子一樣,上學工作,以後會結婚生子,而她呢?為什麼我越來越大,卻越來越無法理解嘉美的痛苦,剩下的只是恨?
而嘉美,是他們的親生骨肉。
看到這裏,我似乎明白了什麼,但我仍不敢確信這都是真的。至於這本日記,我想,肯定是建安那次撬開嘉美房門后,無意中發現的,他發現了嘉美多年來的秘密。此時此刻,我徹底相信了建安,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他一直想告訴我真實情況,他從這本日記中看到了嘉美對我強烈的嫉恨,看到了我的危險。
我做夢也沒想到,父母把我送來西江城之後的第一個電話,居然是來責備我的。是十歲那年,我在學校參加英語比賽,奪得全年級第一名,我興奮地將獎狀寄給了父母,滿以為他們會誇獎我。當晚他們就打來了電話,聽到電話鈴響起的那一刻,我高興極了,當從阿姨手中接過話筒后,迎來的卻是母親的怒喝。
跳進卧室后,建安仍舊很謹慎,先跑到門前,確定房門已鎖死,才走到我身邊。我正要開燈,他小聲地阻止了我:「不要開燈。你現在什麼都不要做,只是聽我說。桑美,你必須立刻離開這幢房子,我擔心如果你長期住下去,會有危險。」

02

我記得,我離開老家時,建安因為難過,一直不肯出來見我最後一面。
我一夜未睡,清晨時,在稀薄的陽光照射下,我看到自己的雙手正緩慢變化,一點兒一點兒地逐漸透明,直至完全消失,像某種病菌一般,這種透明的病態很快蔓延開來,順著我的雙手緩緩地將我遁形了,我徹底看不到自己了。
慶幸的是,雖然建安和鄰居們的傳聞很多,但到現在,我還沒遇到過一件怪事。
最近幾天,我一直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但事情比我想象的可怕許多。起初,只是下樓梯的聲音,到後來,我發覺整個屋子都陰森森的。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每天回到家,總感覺被什麼東西跟著,我走到哪裡那個東西就跟到哪裡。
建安臉色沉了下來,立刻心領神會,看了一眼我身後的房子,很深沉地說:「不要害怕,不管這房子是不是鬧鬼,不管嘉美的靈魂是否真的留在這裏,你要相信我說的話,她畢竟是你的妹妹,不管她以什麼形態存在,她都是你的親人,不會害你的。」
嫉恨,也許真的是一種病。
直到我被送往西江城的前一天,母親才向我道出實情。
這晚,我躺在床上再一次思考這件事,不知不覺間,很快到了深夜一點。我有些困了,正準備睡覺,窗戶玻璃輕輕響了幾下——有人敲玻璃。我好奇地拉開窗帘,看到縮頭縮腦的建安,見到我后,他立刻伸出食指擋在嘴邊,示意我不要出聲。冥冥中,我有一種預感,建安這麼晚來找我,一定有事。
這觸及了我內心的傷口,我說:「是啊,我也沒有想到,妹妹和父母相繼離開后,我會再回老家。」
「哦。」建安答應著,過了一會兒才笑容滿面地走下來,捧著一沓錢,「我找到了,這應該是你丟的錢吧,果然在這裏。」
不知道為什麼,最近我心裏越來越不安,可能因為闖入嘉美房間的關係。我總覺得,我激怒了嘉美,她是不會原諒我的。我惶惶不可終日,生怕會有突如其來的意外。好在事情並沒有我想的那麼糟糕,生活還算平穩。在撬開嘉美房間的第二天,我就找來工人重新安裝了一扇門,藉以慰藉嘉美的靈魂。
我只有苦笑,看來正如建安所說,這種事沒人相信。
想必,建安也知道我父母去世的事,他急忙安慰我說:「事情已經發生了,就慢慢淡忘吧。」遲疑了一下,又問,「對了,你這次回來,還回去嗎?」

03

每到晚上,只要聽到嘉美那特有的下樓梯的聲音,我就會緊張,那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平緩機械,一下下地敲在我心上,像抓住了我的心臟,不讓我呼吸一般。我很難具體地形容那種感覺,夜深人靜時,那聲音就像一種預告、一種警示、一種無法阻擋的陰森……
等我衝下樓來后,發現建安並沒有一起下來,急忙對樓上喊:「建安,快下來!」
耳邊的笑聲則更放肆,攪著我的哭聲,居然在我耳邊說話了,輕輕地、恨恨地:「死了……你的他死了,哈哈……」
那些陰暗是我無法承受的痛苦。
「好吧。」建安嘆了口氣,「其實,這些都是很平常的事,住在這裏的人大都經歷過,包括我在內。我和你家住得最近,說實話,偶爾半夜起床時,我看到二樓嘉美的房間亮著燈,透過窗帘,可以看到一個年輕女孩的剪影。剛開始我以為是你母親思念嘉美,半夜跑到她的房間,後來我發現,那個剪影真的很像嘉美,根本不是你母親。」
為了這事,我和建安第一次吵架。
接下來的日子,我強迫自己不去害怕,雖隔不了多久,家裡就會發生一些可怕的靈異事件,但我一直勸說自己,努力去適應。我在心中對自己說,這樣其實也挺好的,在過去的時光里,我無法和我最親近的親人一起生活,現在嘉美還留在這裏,也算另一種補償。雖然一個活著,一個死了,起碼還一起住在家中。
在你竭盡全力想得到別人的東西時,不知不覺中失去了自己。
我說:「沒有,自從上次闖入嘉美房間后,家裡變得很安靜……」

11

我艱難地爬起來,不經意間看向地板,整個腦袋都炸開了。地板上有水印,是一攤又一攤的淺淺的水腳印,在屋子裡像蜈蚣一樣延伸開來。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順著水腳印一點兒一點兒地爬過去,意外地發現,這腳印居然通向我的房間。等我走到房間門口,藉著白花花的月光望去,看到我的卧室裡布滿了雜亂的水腳印。
因為這些過往,從西江城到老家的整個車途中,我一滴眼淚都沒掉。我以為,我會一直保持自己的態度。可我太過自大,當看到自己久違的家時,還是沒能忍住洶湧而出的淚水。站在房門前,我久久不肯進入,好似自己在跟身體較勁。當我終於走進大門,看到熟悉的傢具,聞到熟悉的味道時,眼淚已潰不成軍。
我很感動建安對我的支持和幫助,還沒反應過來,臉上突然痒痒的,是建安給我的一個吻。我驚詫之餘,有些不好意思。我將頭扭過去,以掩飾自己內心的羞怯,但與此同時,我的肌肉猛地顫了一下,我聽到樓上傳來很沉悶的關門聲,建安也聽到了,他抖了一下。我們面面相覷,剛才的勇氣消失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