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
阿良一臉認真地瞪著我,說:「我發誓,我真的是為了你。那時,我為了多看你一眼,為了能多接近你,什麼事都做過,只是你一直冷冰冰的,好像對我毫無感覺,這真的讓我很失落,你知道嗎?我甚至覺得我很失敗。」
08
我是季楠,此時此刻我寫下人生的最後一封信,也是最後一個秘密,並不是為了公之於眾,因為不一會兒,它就會隨著我、隨著這幢房子、隨著面前的良人酒一起消失在火海中。這是我的絕筆信,也是我最後一次欺騙楚楚。
每每如此,阿良就哭得痛不欲生。
等我醒來時,時間似乎過了很久。我發現我被綁住了,綁在一張椅子上,面前是阿良。他好像一直在等我醒來,昏黃的燈光照射在他臉上,顯得很是憔悴、很是累。見我醒過來,他這才笑了一下:「楚楚,你總算醒了。」
所幸,阿良剛走不遠,等我衝到大門口時,他剛剛攔下一輛計程車。
可後來我才知道我錯了。
我反應過來后,急切地問道:「那究竟是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無論怎樣,我都想不起季楠的模樣,在眼前飄來盪去的,總是阿良的那張臉。
我坐在椅子上,瞪著大眼喘了半天,才聽到他的聲音:「你沒事吧?」
09
我伸出兩根指頭放在阿良的眉棱骨上,用力撫去,這才舒展開來。他下意識地翻了個身,順勢抱住我的腰。我苦笑,看來今晚又要這樣挺一夜了,男人總是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如季楠所說,改變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想象一下,兩個完全不同的人,要變得相似,骨頭、血肉,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要完全變化,每一次骨頭的變化,每一次內髒的變化,每一次皮膚的變化,或許都像沒有打麻藥的手術吧。
比如,季楠。比如,阿良。
阿良一進墓園,就顯得神情肅然,在梅姨的墓前,他總是很少說話,最常說的就是一句「對不起」。我不理解他為什麼要對自己的母親說對不起,也許這三個字的含義太深,有些傷痛確實是人一輩子都忘不掉的。
阿良的身體很明顯地抖了一下,半晌,拍了拍我的手背:「放心,沒事的。」
「三年。」季楠臉上露出一絲溫暖,「我以為這東西可以維持一輩子,可我發現他消失的速度遠比我想象中快得多。你知道嗎?楚楚,我真的很害怕,像當初阿良同意我這麼做一樣,就像你嫁給阿良時一樣。自從知道你和阿良結婚之後,我每天都會去你家門口。」
那一年我們這個南方小城出奇的冷,大雪漫天。我去阿良家拜晚年,離開時已有些晚,街道上並不黑暗,積雪反射著路燈的光芒,明晃晃的,很刺眼。阿良送我回家,轉過街角時,突然一把拉住我:「楚楚……」
為阿良收拾行李時我一直很擔心,他說要出差,是公司的生意,要去一個多月。雖然他之前也常出差,但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這一次沒有他說得那麼簡單。直到收拾完行李,我仍舊惴惴不安,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緊張,不停地安慰我。
不過,這件事是我唯一的秘密,從未對阿良提起過。於是,我搖搖頭,點著他的鼻子:「你是唯一的。」
06
一個布娃娃大小的阿良。
一切都是自欺欺人,就像良人酒,鏡花水月罷了。當我和楚楚真正生活在一起后,我才發覺有些東西是無法替代的,愛情于相愛的人來說很甜蜜,于不愛的來說,則像魔鬼一樣可怕。楚楚對我的好,每一日都折磨著我,因為我清楚,那不過是因為我有一張和阿良一模一樣的皮囊罷了。
我只好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一如往常一般囑咐阿良:「記得多穿點兒衣服,記得多喝水,三餐一定要吃飽,在外面千萬不要熬夜,注意安全。還有,少喝酒,也不要亂花錢給我買衣服,我的衣服已經夠多了。最最重要的一點……」
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看著那具漂浮在溶液中,如同沉睡一般的小屍體,半天沒說話。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想我肯定以為自己正身處一個噩夢中。直到我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后,身後的「阿良」才將我迅速推離。
站在樓上向下窺探時,我發現阿良鑽進了地下室。等我來到樓下時已聽不到地下室里的聲音,看樣子挺深的,地下室的門微微敞開一條縫隙,不時有風刮出,撲面而來,陰冷陰冷的,夾帶著一絲奇怪的中藥味道。
遲疑片刻后,我衝到小區門口,搭了另外一輛計程車尾隨而去。車子駛上大道之後,我心裏更疑惑了,這不僅不是去機場的路,也不是往火車站、汽車站的方向,而是去遠郊的小道。我搞不清楚阿良究竟要去幹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他騙了我。
沒等阿良的手觸到我的胳膊,我已大叫出來:「別碰我!」
只是,他早早畢業,這麼多年我們沒有碰過面。
我愣了一下,這話好像提醒了我,我雖然平庸,但確確實實曾有過追求者。現在想起來記憶已模糊,好像是我大一時,一名高年級的學長和阿良在同一支籃球隊,我去看阿良打球時他總是在場,戴著一副眼鏡,溫文爾雅的樣子。
這死人竟然喃喃自語地睡著了。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抽出手來,取來毯子,小心翼翼地為他蓋好,看他睡得死沉,不忍叫醒他,權且讓他在九*九*藏*書沙發上睡一夜吧。只是這麼多年,他睡覺的樣子永遠不變,死皺著眉頭,永遠一副糾結的模樣。
03
我甚至作了最壞打算,畢業,工作,遠離家鄉,逐漸生疏,直到不相往來,漸漸遺忘。
阿良一邊仰著脖子一邊自顧自地對我說:「楚楚,還記得我們大學的時候嗎?那個時候,我最喜歡在這個操場打籃球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這裏離女生宿舍最近,經常可以看到你。其實我進籃球隊,就是為了你。」
我再一次醒來時身處家中。我知道,一定是季楠將我送回來了,嘴邊還殘留著迷|葯的味道。不知道我在家中昏睡了多久,睜開眼那一瞬間,仍然恍如夢境,那些畫面好像只是一場虛幻,好像我的阿良還是阿良,他正在去外地的飛機上……
我有些不解:「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沒事時不是總黏在一起嗎?」
我倒是很希望,我是杞人憂天了。
我張了張嘴,想追問內情,但想到阿良倔犟的性格,又閉上了嘴巴。
我跟在阿良身後,一直繞了很久,才發現他鑽進了一幢別墅內。
車子一直向遠方駛去,漸漸開出市區,終於停在了遠郊一處別墅區大門外。遠遠的,我請司機停了下來,看到阿良下車后才急匆匆從車裡鑽出來,追進別墅區內。這裏我很陌生,從未來過,阿良倒是很熟悉的樣子。
季楠繼續說:「如果你還不相信,就再仔細看一看那具屍體吧。那不是玩具,不是模型,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它不會撒謊的。良人酒這種東西不會使任何物質腐爛,因為奇特的配方,它會慢慢吸收藥引,就像一塊肥皂,藥引會變得越來越小。隨著時間的推移,最終完全消失在酒液中。」
我從阿良身後一把摟住他,壓低聲音說:「阿良,我不清楚怎麼了,總是很擔心,總覺得你這一次出去會出什麼事……」
那晚躺在床上,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閉上眼便噩夢連連。不知怎樣熬到了第二天,早晨醒來后阿良已早早起來,看樣子,似乎也沒睡好,眼圈發黑。來到客廳時,才發現他已做好早餐。
那雙手冰涼徹骨,好像死了三天三夜的屍體。我急忙為阿良使勁搓了幾下,埋怨地說:「怎麼喝成這樣?」
季楠很冷酷地說:「不管你相信還是不相信,這是事實。如果不是親自試驗,我和你一樣也不會相信這種事,但是當我第一天喝下良人酒之後,我發覺我真的變了,我的骨頭皮肉、聲音動作,都在那一夜間變成另外一個人,那種變化的痛苦讓我體會到了真真切切的蛻變……」
「後來呢?」我感到這件事絕不是個玩笑。
阿良也注意到了我,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使勁抽了一口煙,然後痛苦地咳嗽起來。
那是一個容器,一個古怪而巨大的容器,房間內濃重的藥味似乎就是從里散發而來。它四四方方,透明的玻璃,玻璃裏面是淡黃色液體,還有濃重的酒味,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個古怪的容器里泡的是藥酒。可阿良泡藥酒做什麼?正在狐疑時,阿良慢慢坐了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從墓園出來,阿良坐在車裡一直不肯開車,又發起呆來。我叫了他好幾聲,他才扭回頭來,鑰匙剛插|進去,又拔了出來,回頭認真地對我說:「楚楚,假如有一天我死了,你會不會想念我?」
那或許就是良人酒的併發症。
阿良別過頭去:「什麼事也沒有……」
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我順著排水管道爬了上去,一眨眼的工夫已鑽進房內。和我預想的不同,這房子內毫無住人的痕迹,到處布滿灰塵,傢具電器老舊,雖是白天,但因為拉著窗帘,整個房子都灰濛濛的,好像鬼屋一般。
阿良自小父親去世,是梅姨一手將他帶大的,梅姨一個人既做母親又做父親,那份辛苦和疼愛我是看在眼裡的。所以,梅姨的死對阿良打擊很大,那陣子他很少和我說話,經常一個人望著空氣發獃,直到梅姨去世幾個月後才好轉過來。
不過,當阿良向我求婚的時候,我還是義無反顧地嫁了。
季楠說到關鍵的地方,突然停了下來,一直望著我的眼睛轉到了一邊。我有些急:「繼續說,後來怎樣了?」
幾個月不來,墓碑就顯得髒亂不少,這個季節,落葉秋風,墓園有了几絲荒涼。一來到這種地方,一看到墓碑上的那張照片,照片里的那個女人,我就鼻酸。那是阿良的母親,我習慣叫她梅姨,她總是對我很好,拿我當親女兒對待,卻早早離開人世。
02
阿良沒有回答,轉身望著我,許久許久,突然問:「老婆,你愛我嗎?」
我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抖動著嘴唇說:「你到底和我生活了多久?」
那之後,我思前想後決定找阿良深談,為了楚楚一輩子的幸福,我必須這麼做。但是當我將他約出來后,他的冷酷和絕情讓我吃驚。他居然大言不慚地告訴我,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楚楚,他喜歡的一直是那個女人,娶楚楚不過是不想違背重病的母親最後的一點兒願望。
我許久沒有說話,直勾勾盯著阿良的臉,那張臉突然間變得有些陌生。他很少這樣多愁善感,甚至連「死」字都說出來了,我知道他心裏有事,絕不是什麼公司的事,從他的語氣和表情來看,這是一件大事。
我越想越害怕,因為還懷抱一絲希冀,找到了許多真真
九九藏書切切的證據。我站在大門口,久久凝視著阿良,直到他在視線中消失不見才回到房中。剛剛那個吻有點兒涼,親得我又開始心神不寧。剛進屋子落座客廳,不經意間瞥到沙發縫隙,是阿良的手機,居然忘帶了,我急忙衝出家門,向小區大門跑去。
有時正吃著飯,阿良會停下來,默不做聲地看著我發獃,樣子像個老年痴呆症患者,要我一再提醒,才恍然大悟地反應過來。而且他最近常常喝得爛醉,剛開始我還以為是工作應酬,後來發現似乎是他獨自買醉。
見狀,他伸出的手緩緩縮了回去,有些無奈地說:「既然你都看見了,我就什麼都不瞞你了。」
也許是太害怕,我的雙腿發軟,大腦一片空白,爬上幾層階梯,腳下一軟,居然摔了下來。等我睜開眼時,阿良已一臉驚詫地站在我面前,大概沒想到我會來到這兒,會看到他的秘密,目瞪口呆了許久,才走過來攙扶我。
最後的最後,我只記得,阿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滿是藥味的手帕,捂住了我的鼻子和嘴巴。
季楠嘆了一口氣,說:「遇到阿良,我也很驚訝,更沒想到他會得這種病。那天巧遇之後,我們兩人去了酒館,他哭了很久,他說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說他不敢告訴你真相,不敢想象和你分離是什麼滋味,他說他想永遠陪伴在你身邊。」
那種感覺,想想就是痛不欲生的。
我感到冷,不知是被季楠的故事嚇到了,還是被眼前的良人酒嚇到了。
這麼說大家也許不明白,那確實是一具嬰兒一般大小的屍體,甚至比剛剛出生的嬰兒還要小,可他又確實是一個成年人,肌肉、骨骼、毛髮、皮膚一切都是一個成年人的樣子,像縮小版的成人玩偶,如果放大十幾倍,就是一個標準的男人。
我聽得渾身戰慄,大叫著說:「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我嬌羞地瞪了阿良一眼:「你當時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哪個女孩子不喜歡。」
01
「你還記得阿良的母親是怎麼死的嗎?骨癌,我想這個你比我清楚。但是你不清楚的是,阿良和你結婚不久之後也檢查出了骨癌,這是有遺傳因素的。我們是無意中碰面的,我畢業后就去了父親開的私人醫院工作,或許是怕被熟人撞見吧,沒想到,阿良會到我家的醫院接受檢查。」
我有些緊張地問:「你要幹什麼?」
我很害怕、很擔心,總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有消防員不停地在廢墟里尋找什麼,不知道是不是在找屍體。
當那晚奇迹發生的一瞬間,伴隨身體變化的劇痛,我才意識到這是真的。那一刻,我竟然興奮得想哭,我變態地想,這或許是老天爺給我的一個機會,一個可以擁有夢想的機會,一個可以擁有愛情的機會,一個可以擁有楚楚的機會。
我知道自己已走火入魔,那晚我居然決定試一試。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季楠再一次將我推到那個四四方方的玻璃容器旁。我目不轉睛地盯著裏面的溶液、那具屍體,以及容器下方沉澱的藥材,裏面有許多活生生的東西,顏色鮮艷的青蛙,還有奇形怪狀的蟲子、各種各樣的植物。
我望著面前頹敗的房子,彼時的記憶湧上腦海。我又想起那天晚上,在母校時季楠說過的話,他說那時候他第一眼就喜歡上我了,他說那時候他總是在打籃球時偷偷看我,他說他想一輩子在我身邊……
現在母親已經離開,他沒必要繼續履行這份承諾。
和阿良相比,我要顯得平凡許多,戴著牙套和眼鏡,儼然一個脾氣刁鑽古怪的教授夫人,每天抱著厚厚的課本,在學校里穿梭往來,就這樣一直耗到了大學。天知道我那時有多自卑,偶爾從學校操場經過,看到阿良打球,莫名其妙地會有一種距離感。
房子一樓都是落地窗,垂著厚重的雙層窗帘,難以窺探其中。我站在門口側耳傾聽,裏面很靜,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搞清楚事實真相,伸出手打算叫門,又縮了回來,思前想後,我決定偷偷鑽進去。
可我並沒有喊他,因為車子駛去的方向讓我十分不解——那不是去機場的方向。
我強制自己冷靜下來,警惕地盯著阿良,不語。
不得不說,緣分這東西真的很奇妙,有時讓你不得不信。
這話問得我心裏一顫,大聲說:「呸呸呸,別胡說八道。」
我突然有點兒抓狂,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愣便奪門而出。我沒有報警,只是狂奔到小區門口,匆匆攔下一輛車,焦急地指揮司機向遠郊駛去。此時,我的腦袋一直不受控制,瘋狂地胡思亂想,瘋狂地回憶著以前的種種。
「你什麼意思?」
將梅姨葬在這裏后,每個月我們都會一起來祭拜。
大概愛情和現實生活總是格格不入,有個名人說過,愛情就是我愛的人不愛我,愛我的人我不愛。楚楚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其實阿良根本沒有愛過他,如果不是那次阿良帶著女人來到我的醫院打胎,我和所有人一樣,都以為楚楚生活在王子公主的幸福生活中。
05
阿良卻像個沒心沒肺的孩子一般,全然忘了他之前的問題,不停地和我閑聊當年的趣事,甚至大半夜帶我回到大學,趁著夜色翻牆而入,在學校操場席地而坐看起了星星。我實在搞不懂,他到底要幹什麼。
這次聲音有些大,震得我一哆嗦。人在情緒激動的時候一定要順著他去說,特
read.99csw•com別是一個可能患有精神疾病的人。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哆哆嗦嗦地說:「好,既然你說你不是阿良,那你告訴我你是誰,阿良又去了哪裡?」阿良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抓住我:「別走,楚楚你別走!」
阿良笑出來:「沒事,只是公司最近有點兒小狀況,心裏比較煩罷了。」他說著,攬住我的肩膀,「老婆,我睡不著,你陪我聊聊天,我們說點兒輕鬆的,說點兒……我們年輕時候的事情,怎麼樣?」
阿良回來時滿身酒氣,我將他扶到床上,才發現他臉色慘白,不停地哆嗦,閉著眼睛,像睡著了,又好像渾渾噩噩在半睡半醒之間,可以清晰地看到眼珠在眼皮下不停地翻轉。我起身,打算去倒一杯熱茶,好給他去去酒氣。
我很清楚梅姨對阿良的重要性。
我正不知所措時,樓下傳來輕微的開門聲。
「不對。」我一把將阿良的腦袋扳過來,「你對我說實話,到底出什麼事了?」
良人,又名「食」。古代妖怪,因人而生,可善可惡。
那天之後,我和阿良開始交往。
這讓我也跟著心裏發慌,幾次想要問清楚,得到的回答總是很不耐煩:「沒事,你別問了。」
原來現實是這麼醜陋和殘忍。
我騙了楚楚,也騙了自己。
如同今晚。半夜醒來,床邊已看不到人,客廳外傳來淡淡的煙味。我有些吃驚,阿良從不抽煙。我下床輕手輕腳地來到客廳,客廳內沒有開燈,光線昏暗,角落沙發中,透過慘白的月光,我看到阿良在煙霧中忽明忽暗的臉。
「是你殺了阿良!」我突然哭了出來,大吼道。
而阿良,我真的打死也想不到,他居然會這麼做。這是最讓我痛心的,我腦海中可以清晰地複製出當時的畫面,當他面對絕症,面對季楠的提議,面對那個四四方方、冰冰涼涼的玻璃容器,面對死亡和重生,面對我……
他淡淡地說:「那是你老公,你真正的老公,林良。」
我像傻子一樣望著阿良,不知是我瘋了還是他瘋了,我現在出現了一種錯覺,像電視里演的一樣,我可能和一個潛在的精神病患者或者有怪癖的人生活在一起。可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不給我一點兒適應的時間,而且看阿良的表情,一點兒也不像開玩笑。見我痴傻地望著他,阿良又重複了一遍:「你聽見沒有,我不是你老公,不是阿良!」
季楠斬釘截鐵地說:「不!我說過,我只是提出一個方法。那晚我思前想後,我將這個方法告訴阿良,並不寄望他相信我的話,但他居然說他願意這樣做,只要能有一個人長久地陪伴在你身邊,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他死而無憾。」
阿良最近很古怪,不知是不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他和以前不大一樣。記憶中,阿良是很陽光的,不管是婚前還是婚後。相反,我的性格倒很安靜,總有朋友開玩笑地說,我們很互補,但最近他的情緒變化無常。
就讓阿良一直去愛楚楚吧,就讓楚楚一直活在愛情的陷阱中吧,如果人與人終究要分離,我寧願楚楚一直活在愛中,也不要讓她去恨。這或許是我在臨死之前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願她永遠不被自己的所愛拋棄。
季楠繼續解釋:「雖然配藥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藥引子,一個活生生的人。良人酒之所以叫良人酒,就是因為需要一個人才能成就它。不管是誰,喝下這種酒,僅僅需要一天就能變成另外一個人。」他說著,用深邃的眼神掃了一眼容器內的阿良,「就能變成和藥引一模一樣的人!」
我不好再追問,只好點頭:「你想說什麼?」
但我清楚,這都是我的一相情願罷了。
我屏息凝神推開了大門。進去之後,裏面果然很黑,是向下的樓梯,陡峭狹窄,我摸索著向下走去。不一會兒,前方漸漸有了光線,聽到人走動的聲音。我小心翼翼地毛下腰去,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
說起我和阿良,彼時,我們還是年幼無知的孩童,那時他大概只有花池子那麼高。我們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從幼兒園到小學,從小學到中學,再到高中,大學畢業工作,一直沒有離開對方的生活。
後面的話我的耳朵選擇性地封閉了,我忽然想到季楠最後說的那句話——是時候了斷這一切了。
我和阿良結婚不到三個月時,梅姨突然查出患有晚期骨癌,我和阿良都很傷心,尤其阿良。那陣子我們寸步不離地守在醫院,梅姨已撐不了多久,經常昏厥,醒來時就到處尋找我和阿良,然後一手抓著我一手抓著阿良,艱難地喘著粗氣,叮囑我們要好好過日子。
「我不是你老公,我不是阿良……」這是我醒來后,阿良對我說的最恐怖的話。
我終於看不下去了,胃裡一陣乾噦。我轉身向樓梯口爬去。
他說著,將我推到了那個四四方方的容器前面。我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去看那具嬰屍,等我緩緩睜開眼睛不得不面對時,又一次震驚了。近距離的觀察,我才發現那不是一具嬰兒的屍體,而是一具成年人的屍體。
季楠一點兒也不著急,四平八穩地說:「我知道你不相信,可這是事實。我家祖祖輩輩都是醫生,良人酒是不外傳的秘方,這東西的方子還是父親去世時告訴我的。只要按照方子上寫的,找到足夠的配藥,就基本可以炮製出良人酒。」
「那你呢?」阿良笑道,「我老婆以前一定也有男生喜歡過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聽得渾身顫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轉頭望向不遠處容器內小巧
九-九-藏-書的屍體:「到底是怎麼回事?」
季楠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良人酒……」
我被阿良說笑了,暫時忘了他的問題:「別拿我當擋箭牌,你進籃球隊,是為了吸引更多的女生吧?」
我有些害怕,但想來想去,為了阿良,我必須進去。
好在,我還算個理性的人,童話故事只適合童話世界,于阿良而言,我或許真的只是一個從小長大的好朋友。於是,我學著克制自己的感情,克制自己的衝動,盡量遠離阿良,讓自己更加冷靜地面對彼此。
回想起來,這三年裡,季楠每月都會犯一次病,當時我並不知道他得了什麼病,還是一天夜裡,無意中發現他一個人躲在廁所中,蜷縮成團,痛苦呻|吟。我很害怕,要帶他去醫院檢查,可他冷汗涔涔地對我笑,說沒什麼大礙,不過是吃壞了肚子。
「看你。雖然得不到你,但只要每天能看你一眼,能看到你生活的甜蜜幸福,我就很知足。所以,我做夢都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取代阿良,成為你最親近的那個人,然而老天爺給了我這個機會,可是……現在我才明白,假的終歸是假的。」
雖然季楠說他不是阿良,但無論如何面對活生生的那張熟悉的臉,面對這個一起生活數年的男人,我還是無法徹底相信。
「別擔心,我又不是小孩子,又不是第一次出門。」
「快一點兒!」我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最重要和可怕的是,這個縮小版的屍體居然是阿良。
我們沒有回家,阿良帶我去了很多地方,包括我們的母校,以前住的小區,我最愛吃的一家菜館,雖已物是人非,回憶卻還留在腦海,可是一點兒感觸也沒有。心裏兜兜轉轉的全是阿良之前的那個問題。
「我不相信……」儘管親眼所見,我仍舊覺得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那你又是誰?」
這話問得有些好笑,難道是我做得不夠?我蹙起眉毛,打量這張滿是愁容的男人臉:「這是說什麼傻話。阿良,你到底怎麼了,告訴我,我是你老婆,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秘密,這些天你茶飯不思、酗酒抽煙,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我愛楚楚,所以我絕對不能容忍阿良這樣對待她。
阿良很堅定地繼續話題:「我就是想問你,你會懷念一個人嗎?一個愛你愛得很深的人?」
現在想來,我太容易上當受騙了。
我不解地說:「你來我家門口做什麼?」
我知道這對我來說,真的是一個甜蜜而艱難的決定。或許是阿良太過優秀了,身邊總是不乏年輕漂亮的異性。和那些女人相比,我的確有些古板、有些傳統,就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阿良為什麼會選擇我。
「說說你是怎麼喜歡上我的吧。」
「你這是幹什麼?」我急忙走過去,一邊輕拍阿良的背,一邊搶過他的煙掐滅:「怎麼抽起煙來了。」
我望向前方,冷冰冰地說:「我不想說這些。開車。」
我擦了把眼淚,催促司機:「師傅,麻煩你開快一點兒!」
阿良爬到容器頂部,順手從旁邊的高腳架上取了一隻杯子,從裏面舀了一些液體,毫不猶豫地喝了起來。淡黃色的液體順著他的嘴角流淌下來,流到他的脖子里,流到他的衣服上,流到地板上,他卻不管不顧,一杯接一杯。
聽我說到這裏,阿良打斷道:「最最重要的一點,每天給你打一個電話!」
房間不大,但整整一面牆都是葯柜子,上面一格一格的,寫著各種藥材的名字,葯柜子旁邊是一扇小門,阿良似乎就在裏面。我從來不知道阿良還懂中醫藥。我悄悄摸到房門旁邊,輕輕推開了一條縫隙,向內望去。
沒有人理解我為何大驚小怪,如果一個從未欺騙過你的人突然騙了你,你會是什麼反應?是的,阿良從來沒有騙過我,以我對他這麼多年的了解,假如不是發生了不可逆轉的大事,他無論如何都是不會這麼做的。
我想衝進去,可沒有人理會我的哭喊。
我結結巴巴地說:「這……這絕對不可能,你怎麼會是季楠?!」
是的,一切其實沒有那麼浪漫。
愛情或許真的就是一個極端而兩面的東西吧,我知道自己就是一個可憐蟲,假模假式地享受著這份虛假的愛意,可是我真的拋不下,真的離不開,我也一點兒不後悔。唯一迷茫的是,我將如何結束這場騙局,因為我清楚,良人酒早晚會喝完的。
季楠聲音有些酸楚:「後來我決定幫阿良,不,或者說,是我自己的私心吧,我覺得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只要阿良答應,即使他走了,我也可以替代他,在你身邊照顧你,充當他的角色。他既可以走得放心,我又可以滿足自己長久以來的心愿。」
剛剛阿良的身體阻擋了我的視線,當他坐下時,我驚訝地發現,在容器的正中間漂浮著一具屍體,一具嬰兒的屍體!我差一點兒失聲尖叫,喘了半天,才勉強平復了心跳,仔細望過去,的的確確是一具屍體,蜷縮在容器中,像子宮中的嬰兒。
阿良愣了一下,笑了笑,不再說話。
04
那天,我的心狂跳不已,大腦混沌,半天說不出話來。
與此同時,那股中藥味道更加濃烈了。
警戒圈外,圍攏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他半夜醒來后總是輾轉反側,像有什麼心事。
現在回想起來,我和阿良能走到一起,也許真的就是上天註定。
「我的意思就是,我已經不能騙你多久了。」季楠嘆了一口氣,「阿良的屍體快要沒了,或許連這個月都維持不九*九*藏*書了。這些天我很痛苦、很糾結,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一天,怎樣面對離開你的事實。沒想到這一天居然來得這麼突然,沒想到,你會發現我的秘密。或許和當初一樣,都是天意吧。」
10
他大概也是我這輩子唯一傷過的人,這一點兒我還算記得清楚。他畢業之前,曾偷偷寫給我一封告白信,哀求我的同學轉送給我,字跡娟秀,轟轟烈烈,看得我臉都紅了,末了註明,如果願意,晚上學校小樹林碰頭。
一樓的窗子雖然關著,但二樓的窗子開著。
可笑的是,這一天居然來得這麼措手不及。大概是老天爺在懲罰我,不過,與此同時倒讓我找到結束的方法,那就是另外一個騙局。當我看到楚楚面對阿良的屍體,那副不可思議、慘白可怕的臉龐時,我切身體會到,真相會把她傷得體無完膚。所以,我決定用另外一個謊言來彌補自己設下的騙局。
記憶中我們這種純純的友誼發生變化時,應該是初中。那時,阿良已是學校里的風雲人物,俗氣一點兒說,簡直就是童話小說里的白馬王子,大家都很喜歡和他在一起。
我當然沒有去,我的心裏早早裝進阿良,已塞不進其他人。我將那封信又轉送回他,不曉得當時他有多傷心,我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愧疚的。想一想,現在他也應該結婚生子了吧,那副模樣,那種性格,應該是個好老公、好爸爸。
「他?」他狂笑起來,笑畢,陰森森地對我說,「他也在這裏……」
我實在不敢想下去了,眼淚已奪眶而出,哭得好丟人。有人說,一個女人這輩子能遇見一個真心愛你、可以為你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男人,就是最大的幸福,我卻遇見了兩個。可不知為什麼,我接受不了現狀,這一切像一場噩夢。
07
我被阿良從未有過的異樣眼神嚇到,像是數九寒天里跳動的兩團火。沒等我問他,他再一次開口,一個問題問得我很尷尬也很興奮,他說:「楚楚,這麼多年了,你喜歡過我嗎?還是你從未……」
果然是阿良,他正一個人坐在地上,望著什麼發獃。
愛情常常讓人變態。幸運的是,我們能遇到那個值得我們變態的人。
接下來,阿良的舉動讓我更加恐懼。
是不是兩個人在一起久了,就會厭煩對方,無視對方,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確定,我和阿良都不是那種人。我於他自始至終沒有變過,這麼多年,阿良對我更是無微不至,我們之前好像從來沒有過秘密,所以,他越這樣我越不安。
後來,阿良回憶當時對我表白的那個夜晚,總是取笑我,說我傻得就像個痴獃兒,每每此時我只有狠狠掐他一把。他打死也不知道,那天我有多高興。
季楠蹲到我身前,仰視我的臉,笑道:「別怕,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你還不明白嗎?楚楚,我愛你,像阿良一樣愛著你,雖然僅僅三年,但我已很滿足,哪怕像夫妻一樣和你生活一天,我就很高興了。只是,人總是不知足的,我以為能長長久久,原來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罷了。是時候了斷這一切了。」
當司機帶我來到別墅區時,大門口已停了不少警車,遠遠望去,可以看到紅色的消防車,還有濃黑的煙霧衝天而上。我跌跌撞撞地從車裡爬出來,想要飛奔過去,雙腿卻很軟,等我跑到房子面前,大火還沒撲滅。
「你還沒有回答我。」阿良堅持不懈。
聽到這樣一份答案,我很憤慨。
良人酒那東西我從來沒有碰過,它僅僅停留在父親的故事和那張老舊的配方紙上。
至於良人酒的方子,我已經上傳到網路,希望能幫到有幸遇到並有所需要的人。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如同以往一樣,我們一起吃了早餐。出門時,阿良突然停下來,狠狠親了我一口。
那一剎那,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又是如何艱難地作出了那個決定。
天上突然下起小雨,淅淅瀝瀝的,像有個女人和我一樣,在天空上大聲哭喊。這場雨來得已經晚了,火勢完全撲滅后,房子幾乎坍陷,殘垣斷壁間充斥著刺鼻的焦味,大家散去,只剩下我一個人頹然地坐在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突然很激動,竟然撲向了阿良。我沒有想到自己的衝動會釀成大禍,在扭打過程中,我掐死了阿良。當看著他冰冷的屍體,我完全傻眼了,我很害怕、很糾結,不清楚該怎樣面對這個無法收拾的結果,直到我想起良人酒。
我躲在玄關望了一眼,這裏居然像個中藥鋪子。
「你還記得那個喜歡你的學長,季楠嗎?」他沉默良久,說出了一個名字。我吸了一口涼氣,他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沒錯,我就是季楠。說實話,楚楚,從大學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也不要問我為什麼,儘管你在別人眼裡不漂亮、不出眾,可我就是喜歡你。」
阿良停頓片刻,再一次向我伸出手來,我叫得更瘋狂了。不知道自己是害怕阿良,還是害怕他喝下去的東西,或者是害怕酒里泡的那具屍體。總之,那一刻我像瘋了一樣掙扎著,完全失去了理智、失去了自我。
司機沒說話,很悠閑地隨手打開了收音機。我正要發火,裏面的新聞讓我呆住了。播音員用標準的普通話播報一則時事新聞:「今天上午,十一點左右,我市遠郊一處別墅區發生火災,小區內一幢別墅突然燃起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