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人
她變得千瘡百孔,面目全非,最後隨著肌肉腐爛凋零,只剩一具森然白骨。
我越發感到可怕,掙扎著想坐起來。建文很紳士地走到床邊,將我扶起來,說:「同樣的,你能來我家,我也能來你家。方琳,你不用這麼緊張,我不會對你怎樣,如果你想知道什麼,我完全可以告訴你,我早就受夠了。」
建文搖頭:「不知道……」
08
別人家的雜物室只是普通的木門,建文家的雜物室不知何時被換成了厚重的鐵門。
不過,最讓我驚訝的是建文的老婆芳芳。
我不解建文的話,他突然扯開上衣,裸|露出胸膛。他一直盯著鍾錶,身體微微顫抖,我不知道他要展示什麼,但下一秒,我驚呆了——建文緊緊縮進了身體,不停地呻|吟,雙手捂著胸口,那裡隨著心跳一起一伏,似乎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
03
雖然一切並非我想要的結果,但我確實需要懺悔。
炸毀了建文和芳芳的婚姻。
我覺得建文家越來越陰森可怕了。
天已經黑了,屋內安靜極了。
每天每天。
我一直縮在警車中冷眼旁觀,因為只有我知道真相。
此外,從雜物室旁邊經過,若是停留久了,會聞到一股淡淡的臭味。由於南沙實在是個寒冷的城市,這股臭味很難發覺。但我清楚,這裏面藏著另外一種「雜物」,藏著建文的秘密。每一次路過他家後院,我都感到渾身發冷。
由於芳芳的死,我們之間的對話變得很尷尬,氣氛也越來越不對。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如何才能略微安慰一下傷心的建文。建文自始至終居然沒掉一滴眼淚,一直坐了一小時,他才緩緩站起來。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去建文家做客,在門口按了半天門鈴卻無人回應。本以為建文和芳芳都不在,剛要離開,大門緩緩開了。芳芳站在門內,一副閉門拒客的樣子,抱歉地對我笑了笑,臉上似乎還掛著淚痕。
「內人?」我學著建文的口吻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昏暗的雜物室內,飄來一股股的臭味,裏面散亂地碼放著幾十具女屍。由於南沙溫度寒冷,屍體並沒有腐爛,只是有些被老鼠啃噬得讓人噁心。警察們一具具地搬運屍體時,每個人臉上都掛滿了恐怖,這幾十具女屍居然都是同一個人。
我卧室的窗口正好對著建文家的廚房,做飯時能夠看到建文的身影。他一個人在廚房中忙忙碌碌,吃罷晚餐,早早就睡覺了。此外,也從沒見過他帶女人回家。他的生活很規律、很平常。漸漸地,我覺得自己是多心了。
我在一家獵頭公司工作,時間容易自由分配。建文在一家醫院上班,時間比較固定。沒事時,我習慣去建文家和芳芳聊天,偶爾晚了會留在他家吃飯。
一個女人的剪影。
在建文解除嫌犯懷疑后,我終於又見到了他。
最重要的是,那個女人開始若隱若現了。有好幾次,我在建文家的窗口發現了她,雖然只是匆匆一眼,但我可以肯定我看到了。隨著次數越來越多,芳芳的影子也越來越清晰,這種說不出的詭譎開始折磨我。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決定再一次探訪建文。我買了一些食物,敲響了建文家的大門。過了許久門才打開,看到是我,建文很高興。他將我領進屋內,我立刻聞到一股撲鼻香氣,正是午飯時間,客廳餐桌上擺滿了飯菜。
直到許多天後,我才找到了自己的誤區,死亡或許並非一種解脫,如同死去的芳芳,照樣存活于建文體內,如同死去的建文,依舊存活於我的體內。是的,我忘不掉建文,從見他第一眼起,已經根植于內心深處。
建文是我以前的學弟,我們曾共同就讀於淡江大學。我和建文第一次見面,是在大學文學創作社團的一次會議上。記得當時他像個扭捏的孩子,縮著雙腿坐在椅子上,陳述著自己的資料,比如他來自
read.99csw.com台灣,比如他的愛好是看書……
糾結了許多天後,我決定搞清楚這件事。
很快,我發覺這也許只是一個假象。
我在建文的卧室找了足足半個多小時,什麼也沒發現。
失落之後,是無邊的憤怒。我記恨這個女人,我不想看到她和建文在一起。我決定拆散他們。我的手段幼稚而卑劣。沒錯,那張照片是我故意落在建文家的。我發誓,我並非惡毒到要置芳芳于死地,只是想挑起矛盾,導致他們分手而已。
我真的不想揭曉建文的秘密,可一種複雜的情緒影響著我。冥冥之中,我不能視而不見。
芳芳告訴我,她和建文是在三年前認識的,一見鍾情。建文對她展開猛烈攻勢,不到半年她就被他征服了,沒過多久就嫁給了建文。
雜物室是全封閉的,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我以前沒有注意過建文家的雜物室,小區里每家都有一間雜物室,硬性配備,無非是放置一些閑物。因上一次的發現,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建文家的雜物室,發覺的確有端倪。
建文從後門走出來,手裡拽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裹。
我本能地意識到,建文家出事了。
如果忘不掉,就會一直生長,直至成形。永遠甜蜜著你、痛苦著你。
01
「對了,到晚飯時間了,要不要在這裏吃飯?」建文說著,對廚房喊,「內人,方琳要留下來吃飯!」
他繼續說:「芳芳死後不久,我發覺每晚我的心口都很疼,在那個她選擇離開的時間,撕裂一般。直到她第一次從我身體內長出來,我又驚又喜,又恨又怕,可是我依舊克制著自己,我們像往常一樣生活,但不久我就會發瘋。我想起那個男人,恨不得親手殺了芳芳!」
我不好推辭:「那打攪了。」
我特意請了一天假,在一天早晨,建文上班后,繞到了他家的後院中。進入建文家並不是一件難事,我很輕鬆地就從窗口中翻了進去。屋子內很安靜,進去后,我開始翻找雜物室的鑰匙。
這是我的失誤,更是我的罪過。我已無法彌補。
建文傻呵呵地點著頭。他沒怎麼變,還是老樣子,依舊很消瘦,依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依舊穿著一件白色襯衣,只是眼神變了很多,不再憂鬱,充滿生機,完全找不到大學時的病態。
大概是因為性格使然的關係,社團中的人對建文並沒有實質性的印象,好像他是一團空氣,有無皆可。很多時候,社團開會,他只是獃獃地坐在角落裡一語不發,會議完畢,默默離開。看得出來,他非常不適應他鄉的生活。
我忘不了建文的哭訴,他抽泣著對我說:「你知道我有多愛芳芳嗎?我可以為她付出一切。可你知道我又有多恨芳芳嗎?是她親手毀了我們的感情,她為什麼背叛我,為什麼這樣對我,又為什麼選擇這種方式徹底離開我?」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建文。
02
芳芳寧願死,也不願意建文去恨她。其實,她比建文愛得更深。
面前的茶几上,擺放了精美茶具。
這個夢折磨得我越發恐懼,每每醒來總是難以入睡。今天晚上也是如此,驚醒后我實在睡不著,一個人跑到陽台抽煙。時間已很晚,大約凌晨四點,我抽了半包煙準備回房,突然看到建文正往雜物室拉什麼東西。
雖然建文的解釋合乎情理,但不知為什麼,我的後背還是有些發麻。屋子太大了,只有我們默默咀嚼的聲音回蕩耳際,讓人渾身不自在。好不容易吃完飯,建文進廚房收拾去了,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獃獃發愣。
只覺得整個腦袋都麻痹了。
建文望著赤|裸裸的芳芳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對我說:「現在你什麼都看到了。你沒想到吧,沒想到芳芳還活著,一直活在我的身體內!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這個九-九-藏-書女人讓我又愛又恨,她是我的魔鬼!」
我開始胡思亂想。
我偷偷摸到二樓建文卧室門外,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屋內無聲無息,建文似乎睡著了。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正當我準備離開時,屋內突然傳出奇怪的聲音,不用隔著門板去聽,站在走廊上,那聲音已然很清晰。
我還沒反應過來,建文已興奮地大叫起來:「真的是你,方琳!」
如同芳芳在世時一般。
撕心裂肺的滋生,只有建文自己清楚有多痛苦,那種重見愛人的喜悅,只有建文自己明白有多興奮,那種回憶往事的不堪,只有建文自己懂得有多厭惡。他已將自己搞瘋了,在愛與恨的邊緣,掙扎折磨,只有死亡可以終結一切。
建文坐在我對面,表情冰冷,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
芳芳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建文在門口調勻氣息后,下樓取來幾件女式內衣,走進房中,默不做聲地替芳芳換上,關上大門,繼續睡覺了。我已嚇得渾身哆嗦,不知道是怎樣從柜子中摸出來的,更不知道是如何離開建文家的。
我結結巴巴地迎合:「哦,是……是的,我也相信你沒有殺芳芳,只是,她為什麼?」
04
「不是。」我四下看了看,「這些食物……」
一天晚上,我吃完晚餐在客廳里看電視,正準備睡覺時,突然想起後院有一些垃圾沒處理。來到後院,我提著垃圾走出院門,經過建文家門口時,無意間向建文的卧室窗口望了一眼。建文還沒睡,隔著厚重的窗帘可以看到他的剪影。
建文倒是依舊熱情,拉我坐在餐桌旁,一邊為我擺餐具一邊說:「來的正是時候,一起吃。」
「你怎麼了?」我上前一步,關切地問芳芳。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白布覆蓋全身,只看到一雙纖細、蒼白的手裸|露在外,那雙手我認識,那是芳芳的!
那道茶杯上的口紅唇印只是一個起因。因為這個起因,我養成了不自覺的窺視慾望。每天只要在家,只要有時間,我就會忍不住向對面望去,緊張地注視著建文家,雖然,我什麼端倪也沒發現。
我的心似乎已經死了,唯一可怕的只有那個夜晚。畫面在腦海中不停翻轉,建文的傾述,建文的眼淚,建文的瘋狂。他在我面前不停地親吻著芳芳,又在我面前舉起刀子,狠狠刺進芳芳的胸膛,不停地愛著,不停地恨著。
就在我準備轉過頭的間隙,窗帘上居然出現了另外一個剪影。
我越來越懷疑建文家有鬼了。
我只能說,這兩個人性格志趣非常相投。
建文獃獃地坐在我對過,獃獃地說:「我沒有殺芳芳。」
我突然意識到,建文的秘密很恐怖,我也許不該去碰觸。
這味道和顏色,都屬於芳芳。
所以,當所有人驚詫不解時,我很理解建文。
內人,又名「肉」。古代妖怪,因記憶而生。
建文重新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抬頭看了看時間,喃喃自語:「快到時間了,你什麼都可以看到。」
內人是什麼?是長存於你我心中的至愛至恨。
我瑟縮在床角,嚇得早已面無人色。
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騙了所有人。
由於和建文是校友外加鄰居的關係,雖初來乍到,我並未感到孤獨。
我瑟瑟發抖地蜷縮在床上,看著牆上的鍾錶,已經是夜裡八點。我想動,想說話,可沒辦法,我被建文綁了起來,嘴裏堵上了東西。我不知道建文要幹什麼,他只是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我,像個劊子手一般。
芳芳依然未動,不願讓我進屋。我知趣地倒退一步。芳芳尷尬地說:「抱歉,今天我有一些事,所以……」
建文的的確確是一個人在生活。
當那夜胸口巨疼來臨時,我突然興奮起來。我看著那團肉團從我的胸口擠出,逐漸成形,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感受著愛與恨、痛與歡樂。直到疼痛之後,我緊緊摟住眼前的男人,竟然有一種變態的滿足感,因為
九-九-藏-書此時此刻我擁有了。如今回憶起來,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但仍舊可以想象當時的情景。因為這張合成照片,建文和芳芳一定吵得很兇,愛與信任在一瞬間消散,芳芳應該傷心至極吧。我已理解她的死亡,那是對愛人忠貞不屈的一種表現。
建文很聰明,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心思,擦了擦嘴,說:「是不是吃起來和芳芳做的一模一樣。別害怕,芳芳已經死了,一個死人當然不會做飯,這些都是我自己親手做的。怎麼,還不相信?告訴你,芳芳之前的廚藝都是我教的。」
不過,我不再驚訝了。
你的心中是否也長著一個內人?
茶杯里還有些殘存的茶水,已然冰涼,應該是建文之前喝剩的。我無聊之至,拿起茶杯想進廚房去幫忙,手剛觸及,又猛地縮了回來,茶杯上一道淺淺的口紅唇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粉紅色的,略帶香氣,似曾相識。
過了很久,建文才站起來,從兜里摸出一隻手機,在我眼前晃了晃,說:「方琳,不要以為你偷偷去了我家,我什麼都不知道。這是你落在我家柜子內的手機,我想你一定找了很久吧,今天我特意給你送過來,也滿足你一個心愿。」
我很喜歡芳芳的性格。
我順著建文的視線望過去,黑糊糊的廚房陰氣森森,我一陣發抖:「不用了,我這就回去。」
警察打開建文家雜物室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我嚇得哆嗦了一下,立刻蹲下身。但眼睛並沒有離開,此時看得再明白不過,包裹里應該是一個人。那個裹在裏面的人,似乎忽然清醒,正用力掙扎。建文見狀慌了,他隨手從屋內拿起一把榔頭,狠狠地向包裹砸了幾下。
女人掩面,悄悄對我說:「聽說,昨天晚上,這家女主人上吊自殺了。」我頓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我滋生了一絲恐懼,吃了一口,就不敢多吃,停下筷子久久注視對面的建文。他依舊狼吞虎咽,許久,才發現我異樣的眼神,抬起頭來,不解地問:「怎麼,不合胃口?」
看來,那把至關重要的鑰匙一定帶在建文身上。
我經常做噩夢。
先是臉,繼而是整顆腦袋,緊接著是脖子、身體、手臂……
死對於建文來說,或許是真正的解脫。沒有哪個人能承受摯愛的背叛,更沒有哪個人能放掉心中的愛人。正如人們常說,當你越愛這個人時,也就越恨這個人,如果你一點兒也不恨他,那證明你一點兒也不愛他。建文于芳芳,是極致的愛與極致的恨。
我不明白建文是什麼意思。
校友重逢,我們都很高興。
從淡江市搬來南沙市后,一次偶然的機會,我遇到了一位老熟人。
所以,當建文將利刃刺進自己的胸膛時,我反而釋然了。
「你去我家是什麼目的?都看到了什麼?」建文一邊走一邊說,「我想不用我多說了。」
那晚,我終於知道了真相,包括芳芳的死因。
我恍然大悟,我的手機的確不見了,但我沒想到會是那天落在建文家了。
很快,包裹里的人停止了掙扎,像條死魚一般被拉進了雜物室。
當看到芳芳時,我很失落。
等我趕到建文家門口,警察卻攔著不讓我進,附近的鄰居都被警車吸引而來,大家圍聚在警戒線外嘁嘁喳喳地交談。人們的話語嚇了我一跳,他們說芳芳昨晚自殺了。我有些不敢相信,就在這時,有兩個警察從院子里走出,抬著一副擔架。
我放下心來:「原來是這樣。」
與此同時,露在外面的包裹突然動了起來。
以建文的性格,我想當然地認為,在他大學畢業后一定會回到台灣,沒想到居然會在南沙見面。我們碰面是在一個午後,我剛剛搬來南沙那天。我正忙得滿頭大汗,一邊和搬家工人搬傢具,一邊給房東打電話,突然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建文被逗得哈哈樂,回頭看著芳芳,滿臉深情,再次重複:「對,就是內人。」
我這才惶惶然地問道:「你是……建文?」
建文詭異地笑了一下,說:「我都忘了,芳芳九*九*藏*書已經死了……」
不到五分鐘,建文已躺倒在地,嬰兒一般蜷縮起身體。
回家后,我決定翌日再去一趟建文家。作為學姐和朋友,不管兩人發生什麼爭執,都該勸一勸。一大清早起來,我發現建文家門外居然停了兩輛警車,明亮的警燈閃爍著,一群警察進進出出。
05
但建文對於「內人」這個稱呼非常執著,接觸久了之後,我發覺建文很少稱呼芳芳的名字,基本都是用這兩個字來呼喚。芳芳也樂在其中,這對小夫妻,絲毫沒有婚後兩年的感覺,依舊像新婚蜜月期一般,時時刻刻甜蜜。有時看著他們兩人,我會出現一種錯覺,感覺芳芳和建文永遠不會變,就這樣甜蜜一輩子,就這樣稱呼一輩子。
夢中,我看到建文和芳芳像以前一樣一起吃飯、看電視、睡覺。只不過,夢中的芳芳依然是個死人,她被建文控制著,她像一團爛肉一般被建文抱到餐桌上,抱到客廳中,抱到卧室寬大的軟床上。隨著時間流逝,她開始腐爛。
這樣的建文不僅讓我不習慣,連附近的鄰居都開始嘲諷他的冷血無情。
從今以後,我將永遠承受這塊血肉,在建文離開和重生的那一天、那一分、那一秒。
不管擁有的是真是假,是人還是一隻妖怪。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建文,有東西正從他的胸口一點兒一點兒地擠出來,帶著絲絲血跡,居然露出了一張人臉。那張模糊的人臉在他的胸膛上逐漸清晰,竟然是芳芳。她變成了一塊肉,附著于建文的身體上,不,是漸漸從那裡長了出來。
包裹很長很大,拖拉在地上,壓倒了後院中的花草。建文速度相當迅速,將包裹拉至雜物室門前後,飛快打開大門,用力將包裹向雜物室內拉拽。包裹似乎很沉重,橫亘在雜物室門口,一半在內一半在外。
那晚,我們聊得很愉快,芳芳做了一堆好吃的,我們一邊喝酒一邊暢談。雖然席間建文不停地講著台灣的事,但我和芳芳都很習慣。其中,他說到的一件事倒也很有趣兒,他告訴我,在台灣為了以示對妻子的尊重,丈夫都習慣稱呼老婆為內人。
07
「沒關係,是我來的不是時候。」我只好轉身離開,剛走幾步,就聽到芳芳關門的聲音。門內隱隱約約傳來兩人說話的聲音——是建文和芳芳在爭吵,吵得還很激烈,至於是為了什麼爭吵,我沒聽清楚,只覺得這場爭吵來得太突然。
回到家后,我有一種擔憂,我覺得建文現在的狀態,早晚會瘋掉。事實證明,我的擔憂純屬多慮。在芳芳死後一個月,建文照常去上班了。偶爾,在路上遇到時,他也會主動和我打招呼,笑眯眯的樣子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而芳芳的「出生」于建文這個「母親」而言,無疑是痛苦的。他的臉失去了血色,蒼白地抽搐著。直到芳芳整個從他胸膛湧出后,他才氣喘吁吁地爬了起來。
晚上我收拾好后,建文打來電話,約我去他家做客。不好推辭,我按照他給我的指示,沒走兩步就找到了他家。讓我驚訝的是,我們兩家居然是鄰居,這大概就是建文以前常說的緣分吧。
建文迅速鎖好房門,匆匆繞過後院,又回屋了。
我本以為建文一個單身男子獨自居住,一定不懂如何料理家務。當我看到一桌子飯菜和一塵不染的地板,我不由得自嘲了一下。看來,他過得很悠然。但我始終難以理解他的樂觀,芳芳才剛死不到兩個月啊。
也許,建文並非我想的那樣鍾情,芳芳死後,以他的條件很快就可以再找到一位女朋友,甚至每隔一段時間換一個新鮮貨色。但我極快地否定了自己的猜測,這些可以解釋房間內女生存在的痕迹,卻無法解釋那晚的人形包裹。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建文是我的最愛,從大學相識到畢業后,我一直苦苦地尋找他。慶幸的是,由於我的獵頭工https://read•99csw•com作,很輕鬆就得到了建文的資料。我很興奮,我想盡一切辦法接近他,不惜搬來南沙與他為鄰,但我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結婚了。
我當時就愣住了,雖然女人的影子只稍稍停留片刻,但我可以肯定,那是一個熟悉的人影。從影子的側面輪廓分析,和芳芳一模一樣。但僅僅持續了幾秒,建文的卧室已經熄燈。當時,一種久違的詭異籠罩了我。
我敲了很久的門,建文才為我打開門。客廳中,他一語不發,像個木頭人一般為我端茶倒水,儼然另一個芳芳。雖然知道自己來的不是時候,但我克制自己坐了下來,並在腦海中反覆思考如何開口,沒想到建文先說話了。
06
我有些恍惚,直到警察將芳芳的屍體抬入警車,鄰居們四散開后,我才如夢初醒。建文也隨著警察走了出來,被帶上另外一輛警車,漸漸遠去。我叫住一個還未走遠的鄰居女人,問:「請問,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突然,我又想起建文的話——內人。也許內人真的存在,他或者她長長久久寄居於你身體之內,像一塊與生俱來的肉,緊緊相連。沒有人能分開你們,因為沒有人能分開你們的愛與恨。就如同芳芳于建文、建文於我。
雖然沒有發現鑰匙,但我發現了很多女性生活的痕迹。比如,建文床上的長頭髮,比如,洗衣籃內的女士內衣,比如,依舊琳琅滿目的化妝品。這再一次證實了我的猜測,建文並非一個人生活,有一個女人像之前的芳芳一樣,守在他身邊。
是建文痛苦的呻|吟聲,像呼吸困難,更像死亡前的掙扎。
所以,當兩人的變故初來時,我感到很驚訝。
這自然都是建文告訴我的,特別是那張照片,印證了一切因果。是一張芳芳與陌生男人親密的照片,照片上,兩人渾身赤|裸地裹在一起,芳芳笑得很淫|盪,男人匍匐在她身上,淫|亂極了。不用建文說,我也明白這是一枚炸彈。
我急忙躲進了走廊的柜子內。通過柜子的百葉門,不一會兒,我看到了建文。他跌跌撞撞地從房間內走了出來,很虛弱的樣子,扶著牆壁大口喘息。我的視線穿過房門,落在房間的大床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一個活生生的芳芳。
似乎,建文的胸膛和整個身體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子宮,分娩出了一個巨大的嬰兒。
一直到建文下班后,我仍然藏在他家,躲在暗處觀察他。他沒有帶女人回來,一個人回到家后,開始做飯,吃完飯後看了一會兒電視,便回到了二樓。洗浴后,他早早進了卧室,關上大門,應該準備要睡覺了。
近距離地觀察了一下眼前的食物——麻婆豆腐、清蒸鯉魚、清炒油麥菜……都是以前芳芳的拿手好菜,只是,此時此刻我的心情有些複雜,看著食物不由得想起芳芳,吃了一口,這種感覺更甚。這些食物和芳芳生前所做,不僅外觀一模一樣,連味道都一模一樣。
之所以這麼驚訝,一是因為完全沒想到建文會娶妻,以他的性格而言,又怎麼會討女人歡心;二是因為芳芳的美麗,她真是一位標準的美人,瓷器一般的皮膚,黑雲一般的長發,氣質優雅,落落大方,很少有女人能勝過她。
建文的眼睛像狼一樣紅了,他變態地笑著,咬牙切齒地說:「不停地殺!」
因為這個原因,我重新窺視建文,比以前更仔細更謹慎。一用心,我果然又發現了異樣。建文好像真的不是一個人在居住,他每天的時間都安排得很緊張,上班、睡覺、吃飯,沒有什麼閑暇顧及家中,可他家裡總是十分整潔乾淨。
建文卻對著那架人骨,繼續曖昧。
夜裡,我徹夜未眠。腦海中全是那個赤|裸裸、活生生的芳芳。我多麼希望這是一場夢魘。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我更加關注建文。在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我再一次發現他拖著一個人形包裹,像死神一般走進雜物室。
我太不了解芳芳了,不了解她的倔犟,更不了解她對建文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