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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

一日

說到這裏,季風打了個寒戰。
我一愣,剛剛反應過來,卻已無法阻止。
我開車去了郊區海邊,租了一套房子,打算讓自己清靜一下。
一根很長很長的女人頭髮,將這根頭髮放在燈光下,它泛出棗紅色的光芒,還夾帶著一點點兒嬌蘭的香水味道。這是我洗衣服時,從葉清毛衣上找到的,只此一根,看得出來他一定小心檢查過,可終究沒注意到這條漏網之魚。
見到葉清的一剎那,我佯裝的勇氣立刻瓦解,站在門口不肯進去,哭訴著問:「為什麼?」
沒想到葉清會說出這種話來,我極力反駁:「不是的……」
我聽得毛骨悚然:「這不可能……」
「為什麼,它們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裏?!」
我聽到大門打開的聲音,兔子一般跳起來,飛奔進客廳,看到越越和葉清面無表情地站在我面前,僅存的一絲理智瞬間灰飛煙滅。我沒有說話,尖叫一聲,像個潑婦一般向越越撲去,突然間,一隻大手抓住了我。

10

這是我大學時的舊事,現在努力回憶,僅僅在腦海中尋到一絲模糊記憶。季風是一個還算高大的男人,黝黑的皮膚,總是留一個超短的圓寸髮型,其他真的想不起來了。可此時此刻,貌似我的記憶變得非常重要,特別是對眼前的這兩個警察而言。
原諒我這麼噁心的讚美,但我真的很愛這個傢伙。
腦海中猛然回憶起許多,那些人和物,那些曾經屬於我的,又被我狠狠丟棄的,也許葉清說的是對的,也許在讓越越幫我試探葉清的那一瞬間,我就已經丟掉了我們的感情,我們的婚姻,我們的一切……
葉清繼續說:「而我……你的老公。阿珍,你口口聲聲說你愛我,不,你愛的是你的面子,你不願意輸,不願意把我這個老公輸給別人,不願意因此失去,失去你曾得到的一切!你真的是愛我嗎?你愛的其實是那個愛我的你自己!」
甚至瘋狂到連我不要的男人也不放過。
藉著月光,我看清了男人的臉,很白,戴著一副眼鏡,又瘦又高,頭髮很長——季風!他正用異常古怪的眼神望著我,有點兒哀怨,有點兒無奈。
葉清說:「你以前交了這麼多男朋友啊?」
「我反正沒有他的聯繫方式。」我聳了聳肩膀,「至於他有沒有我的,就不清楚了。」
可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我剛剛安下心來,更兇猛的東西打擊了我——一根頭髮。
我的耳朵選擇性地封閉了,我沒想到,這麼多年,我身邊居然跟著這樣一個瘋子,他像無處不在的寄生蟲一般,涉入了我的生活,從大學時開始,每天跟蹤我、窺探我、尋找我,收集那些我丟掉不要的舊東西。
越越說的都是真的,的確是我讓她去勾引葉清的。
雖然公司里的同事們對於我和葉清的婚事非議頗多,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們說我愛錢,說我愛勢,說我心機重,能夠擁有這樣一個完美的男人,我已經很知足。
我撲哧一聲笑了,葉清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為我緊張過了,我倚進他懷裡,柔柔地說:「老公,說真的,你愛我嗎?」
季風是我的前男友。
在葉家公司工作時,我放棄一切自尊自傲,有時候僅僅只是為了多看葉清一眼。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桌上燃了一支白蠟燭,季風就坐在蠟燭旁邊,一眨不眨地盯著我,表情時而悲哀,時而喜悅。我懷疑我被精神變態的殺人魔抓住了。他並沒有綁我,但我縮在角落裡,依舊不敢輕舉妄動,彼此沉默,似乎在等待什麼東西的爆發。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在路燈下,飄飄忽忽地吹了過去,像一團風,又像一團霧,黑黢黢的,形狀不定。但我確定,那絕對不是風也不是霧。它好像是個活的東西,充滿生命力,又渾身死氣。
我無語。
整個公司的女人沒有人染這種顏色的頭髮。
越越答應了我。意想不到的是,她居然成功了,居然假戲真做了。
我不知道我被什麼東西帶走了,當我醒來時已離開海灘。
越越一邊喝咖啡,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我:「怎麼,阿珍,和葉清吵架了?」
葉清冷笑:「不要再跟我說什麼愛了,如果不是越越告訴我,我可能一直都會像個玩偶一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阿珍,你該好好想一想,你真的愛我嗎?你愛的恐怕只是你自己,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自己。」
葉清點了點頭:「不過,阿珍,我搞不懂你的那些前男友為什麼紛紛失蹤?」
「和越越喝茶去了。」我一邊脫衣服一邊說。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大吼起來:「你個瘋子!」
「什麼東西?」葉清緊張地問,「我們要不要報警?」
像被捲入旋風中,不停地轉動,不停地轉動,直到昏迷。
那幾個失蹤的男人,就是我在大學期間俘獲的獵物,但他們僅僅是一部分。這話雖然太自信,但絕對不是胡說八道。所以,我真的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天,我會因為一個叫葉清的男人失去自我,會像之前那些追捧我的男生一樣去追捧他。
「聽我說完!」葉清打斷我,「我覺得你真的該好好反省一下了,也許你覺得我說得不對,但是你仔細想一想,我們在你心中的定位究竟是怎樣的?越越是什麼,不過是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一個身邊人,你用她來監視、試探我,有沒有想過這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有沒有想過她是怎麼想的?」
警察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思索下一個問題。
「你什麼意思?」
葉清直視著我的眼晴:「你是一個自私的女人,九*九*藏*書你用愛的名義包裝你的自私自利。你對我,包括對越越,是怎樣的感情,我們真的是你的愛人和朋友嗎?你又是否把我們當做|愛人和朋友……沒有,從來沒有,我們只不過是你的工具罷了。」
本能告訴我,必須回去了。我加快腳步,向木屋走去,可身後的腳步聲再一次響起,好像就近在咫尺。我感到有一種巨大的恐懼感,停下來,再一次回頭,依舊什麼都沒看到,可是我驚訝地看到了一串腳印。

04

「愛?」越越撇了撇嘴,「那你現在又為什麼愁眉苦臉,不就是為了你的愛嗎?!」
我突然感覺,原來愛這麼可怕,陰森鬼祟得像一個陰影,隨時都會吞噬自己、吞噬別人,不知道那兩個警察如果看到這些,會不會和我一樣恐懼驚訝。但我明白,此時此刻我必須逃離這裏,逃離這個瘋子的世界,逃離這份瘋狂的愛。
葉清很用力地點頭。
丟掉那些東西,丟掉那些感情,讓它們和他們變成舊事舊物,在漫漫時光中覆蓋上一層厚厚的灰塵。

07

我強忍心中不耐,說:「為什麼和我有關係?你們懷疑我綁架了季風?還是懷疑我已經把他秘密撕票了?我有這個必要嗎?」一連串問句后,我克制了一下,「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裡,只不過大學時和他談過一次短暫的戀愛罷了。」
那晚,我回家后依舊醉生夢死,葉清徹夜未歸,絕情到如此地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耗到清晨的,喝了那麼多酒,仍舊毫無醉意,獃獃地坐在沙發上發愣,然後簡單洗漱一番,背起包包,決定赴約,赴離婚之約。
我這位前男友失蹤了。按照警察所說,失蹤得有些邪乎,就在前一陣子一點兒跡象都沒有就失蹤了。但在我看來,任何東西失蹤都是悄無聲息的,要是誰在失蹤前告知左右,那就不叫失蹤,叫上班上學,隨便任何一種行動。

09

更不知道,葉家有葉清這樣完美的男人。
「這裏?」季風笑了,用手指輕輕抹了一下桌面,一層厚厚的灰塵沾染在他的手指肚上,「這裡是我家,我家的地下室。」
「我也不明白。」季風沮喪地望著被團團圍困在灰塵中的我,「這些灰塵帶來的總是你不要的東西……」
季風搖頭:「阿珍,你怎麼還不明白,我只是它們的寄宿體,我根本控制不了它們。」他嘆了口氣,「這幾天我一直跟著你,看到你和葉清去辦理離婚手續,我怕你想不開,跟蹤你來到沙灘,可是那一刻我才清楚,我不該來,它們已經盯上你了。」
在車庫存好車后,我向家中走去。今天天氣不好,天空陰霾,小區里異常安靜,街道上看不到一個行人,有風呼嘯著從身後一股股地吹來,像人的雙手一下下地推我。我突然有一種被人跟蹤的感覺,停下身,回頭觀望。
「我?」季風意味深長地笑著,「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我比任何一個男人都愛你,不管是誰,什麼李楠、蕭可、段南山,甚至包括你老公葉清。他們誰能做到像我這樣,一件件地收集你的舊物,從這些舊物中尋找你的味道,哪怕一絲一縷。你看,這滿屋子的東西都是你的,這裏的空氣都是你的味道……」
我在黑暗中等待死亡,頹然看著身邊的人和物,這些東西,曾經的曾經,我是如此需要,需要一件美麗的裙子勾勒我的身材,需要一隻寵物供我發泄,需要一個女人襯托我的美麗,需要一個男人給我愛情……
我以為我會慢慢好轉,卻不知這才剛剛開始。
女警察根本不理會我的話,繼續問:「你們多久沒見面了?」
我顧不得這些了,無論如何我都要試一試,屏住呼吸,猛地轉頭向外跑去,我飛快地來到樓梯口。令我絕望的是,當我回過頭去時,發現那些灰塵已經殺氣騰騰地追了上來,它們鋪天蓋地,瞬間將我嚴密包裹,眼前再度一片漆黑。
只要我願意,只要我看中的男生,百發百中。
那不是我的腳印,比我的更大一些,像蜈蚣一般蜿蜒在我身後,直通黑寂。
我顫抖起來,已確定有人跟蹤我,壯著膽子吼道:「誰?出來!」
「是灰塵!」季風抖動著身子,眼睛驚恐地瞪大,「是那些覆蓋在舊物上的灰塵,它們忽然活了過來,瘋了一般向我撲來。我還沒反應過來,它們就爬到了我的身上,密密麻麻地覆蓋了一層,然後,我感到了一種劇痛!」
我在越越家樓下像一隻被關在籠子里的野獸一般,來來回迴轉著圈子,滿腔怒火。我無法克制地沖了進去,瘋了一般跑到越越家門前,不停地砸門。裏面傳來越越的聲音,我不管不顧地喊道:「開門!開門!開門!」
我有些緊張地說:「葉清……我那時候還小,不懂什麼叫愛情,所以才過得那麼混亂。但我見到你后,我是真心愛你的,和你戀愛、和你結婚,我的心都是一心一意,絕沒有背著你劈腿,請你相信我。我不告訴你,是怕你誤會我是一個感情混亂的女人。」
我的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你不要再說了……」
我以為沒人回答我,但真的有人出現了,確切地說我第一眼見到的並不是個人,而是一團黑霧,像風一般緩緩從黑暗中飄到我眼前,然後那團黑霧迅速收縮,逐漸形成一個人的形狀,繼而露出了一張陌生的男人臉。
一個深夜,我無論如何都睡不著,從木屋出來,沿著海邊不停地走,海read.99csw.com岸線狹長,前後一片漆黑,看不到第二個人。走著走著,我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從背後徐徐傳來,腳掌落在沙灘上發出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捶得更厲害了,終於沒了力氣,癱坐在地上,嘴巴卻不罷休,苟延殘喘地念叨著:「開門……」
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和葉清之間似乎有了諸多隔閡。
已經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注意葉清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每天都在想他,工作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想。如果哪一天沒有看到他,我會心事重重、坐立不安,就像熱鍋上的螞蟻。
但我不能表現出來,我努力克制自己,盡量偽裝心情。我不能讓他們察覺,特別是在我還沒有證據之前,當然,我絕對不會坐以待斃。我整夜整夜地輾轉反側,拚命尋找一個解決的辦法。
大概這是我的一相情願,或者過於幻想化。這世界上根本沒有所謂的完美,但愛情這東西很古怪,可以將一切壞的轉化為好的,將一切弊端轉化為益處,這用在我與葉清的感情上最恰當不過。沒錯,我覺得他就是我的完美男人。
每一天,我們都會遇見新的人和物,但也許對於某些人來說,僅僅就一天,新的就可以變成舊的,舊的就可以變成死的。
「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說:「這裡是哪裡?」
這些話幾乎句句針對我,我聽得有點兒緊張:「你們還是懷疑我?」我冷笑一聲,「我也實話實說,我跟他們確實毫無關係,當年談戀愛時都是他們追的我。我絕對不是一個分手后還死纏爛打的女人,我不需要!」
我感到冷,加快腳步向家中走去。
「別亂說了。」葉清打斷我,「這世界上沒有哪個女人能比得了我的阿珍。」
片刻后,季風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但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那張臉就被一團黑黢黢的煙霧籠罩了。與此同時,這團黑色的煙霧向我逼近,迅速包圍了我。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如同墜入深淵,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也聽不到外面的世界。
深冬的遠郊海邊,沒有一個遊客,海風肆虐,每晚我都要在海邊呆坐很久。
是我的那些前男友,他們的樣子有點兒像電影里的乾屍,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顏色發黃,像風乾的臘肉,凸顯出骨頭的形狀,頭髮已掉光,像非洲難民營里營養不良的患者一般,並排而坐,顯然,他們都已經死了。
我仍舊堅持著說道:「你切記我的話,如果真有那一天,一定要找一個比我優秀的!」
我不甘示弱地辯解:「你別說得這麼難聽,我這叫愛!」
我在幻想中沉沉睡去,一直到半夜,我起床去廁所,聽到外面風聲四起,像海上風暴登陸一般,窗戶和門都在吱呀作響,樹影在窗帘上東搖西晃,像瘋了一般。我在客廳停下,來到窗旁,撩開窗帘,想看一看外面的天氣,卻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我知道如果葉清問得過多,我回答得過多,並不是一件好事。首先,沒有哪個女人願意讓老公得知自己的愛情史;其次,我的過去真的有些放縱、有些荒唐,現在這件事還和失蹤案聯繫在一起,實在不能多說。
季風反而說得更帶勁了:「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雖然我變成了一個怪物,但每天我都能得到新的你丟棄的舊物,包括那幾個男人。我更盼望,有朝一日你會和葉清離婚,甩掉那個男人,那時候它們會帶來新的舊物,最重要的是,你將不再屬於任何一個男人!」

03

季風終於開始向我解釋:「是的,灰塵,不過它們是活的灰塵。」他重新坐在椅子上,那些灰塵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阿珍,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但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我收集到你第二十四件舊物的晚上,我把它擺放在這裏,像往常一樣,尋找你寄附在它身上的記憶和味道,然而那天晚上……」
我對葉清突然有了一種生疏感。
在一個午後,我採取了行動。先給葉清打了電話,如我所想,他告訴我有公事要談,很晚才回。接著又給越越打了個電話,約她一起吃飯,她告訴我她已經有約,實在抱歉。放下電話,我渾身的肌肉都在顫抖,一團火在胸膛內攢動。
季風自顧自地說著:「我是那麼的愛你,可是你永遠不會記得。」他說著,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指著四周的雜物,「雖然無法擁有你,可我能擁有你的東西。你看,這些都是你的東西。從我們分手后,我就開始收集你的一切……」
「我也在葉家公司工作,你說我能幫你什麼呢,當然是監視葉大帥哥!」
我和葉清又恢復了以往的甜蜜,不知道這是否跟我的開誠布公有關係。我約了越越,和她講我們最近的改變。越越狠狠地把我數落了一頓,並告訴我,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替我暗中觀察葉清,他根本沒有別的女人。
「你真沒生氣?」
警察的話讓我有些驚訝,加上季風,這五個人的確都和我有一種相同的關係,他們都曾是我的前男友,是我大學期間的學弟或者學長。只是我沒想到,他們居然集體失蹤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和他們早就斷絕了關係。
「你丟掉的鋼筆!」他興奮地拿起一支銹跡斑斑的老鋼筆。
我垂下臉,有些失落地說:「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你不再愛我了,或者說我們的愛情過期了,我希望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清清楚楚的解答。我希望能看見代替我的那個女人像我一樣疼愛你,她一定要比我read.99csw.com漂亮,一定要比我溫柔,一定要比我懂得持家……」
我該去恨誰?是恨越越和葉清,還是恨自己當初愚蠢的決定?我感到混亂,居然輸給了越越,她哪裡比我好,長得不如我好看,身材不如我玲瓏,我搞不明白葉清在想什麼。事實已然如此,我能做的只有面對。
越越把腦袋湊近,小聲說:「要不要我幫幫你?」
當葉清的車駛入那處高檔公寓小區時,我徹底絕望了。
這是什麼意思,不是他把我抓來這裏的嗎?對了,那陣古怪的黑霧又是什麼東西?
「沒有。」這兩個字一出口,便控制不住了,我滔滔不絕起來,「我只是覺得我們的關係不像以前了,不像以前我們剛剛戀愛、剛剛結婚時,他對我好像越來越像陌生人。你說是七年之癢嗎?可也太早了吧,總之,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然後,我狠狠吸了一口涼氣。
越越在一旁尖叫:「阿珍,夠了,葉清已經不再愛你了!」
葉清見我回來了,冷冷地說:「你去哪兒了?」
季風忽然轉移了話題,向我靠近一些,蹲在地上如痴如醉地望著我:「你還是沒有變,阿珍,你還是那麼漂亮,那麼動人,就像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你還記得嗎?那時候你最喜歡穿的就是這條黃裙子,在學校里跑來跑去。」說著,他拿起旁邊一件已爛得只剩下布條的衣服,如獲至寶一般捧在手裡。
大腦固執地停留在那一刻,無比清晰。
這次問話來得太突然,我毫無心理準備,但還是實話實說了,將自己以前轟轟烈烈的戀愛經歷說了出來。也許你們覺得這並不是個大事,但是我清楚,任何一個人對於自己的所愛都是自私的,他們希望他或者她從生下來就在等待自己。
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方,這聲音讓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葉清笑了:「你瞧你緊張的,我沒有多想啊。誰以前沒有過幾段感情呢。」
愛情也是一樣——你究竟是需要那個愛你的人,還是你愛的人?
季風苦笑,語氣突然變得正常:「如果我說,段南山他們根本不是我抓來的,而是這些灰塵抓來的,你相信嗎?」
葉清堅定地說:「我相信愛情永恆!」

06

一陣強勁的風吹來,夾雜著許多塵土,襲上我的臉。我被吹眯了眼,睜開后,恍惚中看到了一團東西。一團黑色的霧氣一般的東西,在遠處岔口飄忽一下,像夏秋常見的一種小型旋風,經常無緣無故地形成,又無緣無故地消失。
我抖了一下,想要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來,不知道是因為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反駁理由,還是葉清說得我無言辯駁,說得真真切切……
我的頭髮都豎了起來,跌跌撞撞地站起來,瘋狂呼喊:「救命!救命!」
那晚葉清沉沉睡去時,我還睡不著,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又開始幻想未來的美好。我希望我能為他生一個孩子,最好是一個男孩,繼承葉家香火,長得比葉清還要英俊,將來上國際一流大學……
「我們懷疑季風可能已經遇害了。」女警察盯著我的眼睛,一眨不眨,「我們懷疑他的失蹤和你有關係。」
我回頭,不可思議地望著葉清:「你幫她?!」
趁著季風沉醉在垃圾堆滔滔不絕的時候,我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想逃跑。他忽然轉過頭來看著站起來的我,卻並沒有阻止,淡淡地說:「你想跑?對不起,從今天開始,它們已經和你如影隨形……」
我哆嗦了一下,這是我最怕也最不想聽的一句話,但心裏又莫名其妙地像被觸到命門一般正中靶心。我絕對不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瞪了越越一眼,不肯承認:「別胡說,我壓根兒就沒有往那方面想。」
「怎麼幫我?幫我什麼?」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從小到大我都是一個優秀且自我感覺良好的女人。除了家庭背景,其他我絲毫不輸給葉清。父母予我天生麗質,小學到大學我都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從沒被誰比下去過,更沒有如此不矜持過。
當我覺得不再需要的時候,就會毫不猶豫地丟掉一切。
「痛?!」
沒有一個藕斷絲連的。
我不理解季風的意思:「誰?」
不知道是不是壓力太大的原因,來到海邊沒住幾天,我又有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總是感覺有東西跟著我,從市裡一直跟來了海邊,如影隨形,但是這裏確實只有我一個人。
我反問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女警察見我越來越煩躁,口氣溫和了許多,說:「其實,我們之所以說這件事和你有關係,是因為另外幾起失蹤案件。」講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該不該告訴我,「實話告訴你吧,最近幾年已經發生好幾起失蹤案了。」
葉清有良好的家庭背景,有高尚的品德,有儒雅的氣質,他的皮膚白皙卻不失男人味,他的眼睛深邃得就像湖水,望一下就能將異性深深吸進去,他穿什麼衣服都很好看,他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座雕像,他說話的時候,就好像雕像活了。
其實我只是想讓越越去試探葉清。沒錯,在越越告知我葉清身邊沒有女人後,我確實放心了不少,可我依然擔心,想要的那份安全感似乎還不太純粹。於是我給越越打了電話,希望她最後再幫我一次,幫我徹徹底底地試探一番葉清。
越越大笑:「也是啊……咱們當年的校花,怎麼可能在乎這個。想當年,你可是學校里男生們競相追逐的尤|物啊,誰敢和你搶葉清啊,誰也沒這本事啊。」
越越根本不當回事:「真的假的?不過,想想以前,你還真是拉風啊。你read.99csw•com還記得嗎,那時候還有男生為你自殺,那時候你就像女王一樣,沒想到現在會敗給葉清這個男人,做女僕。」
「你把我帶到這裏幹什麼?」我怯怯地問。
我不能讓越越得逞。

01

一日,又名「舊」。古代妖怪,因人之棄而生。
我有一種被拋棄的失落感以及巨大的憤怒。
我正在逐漸適應這樣的生活,搬離那個家,遠離那個人。時間真的是良藥,可以化解一切愛恨情仇,但是無法化解葉清的話。那天他所說的,總是回蕩在我耳畔,揮之不去,我是否真的該審視自己的人生以及價值觀?
更加讓我震驚的是,這是越越的頭髮。
天黑后我看到了葉清的車,他向一個我熟悉的方向駛去,當然絕對不是家。打車跟在後面時,我的心狂跳不止,我在尋求最後一絲希望,希望一切都是我的臆想,企盼葉清真的是去見客戶,但現實總是如此殘忍。
葉清不再說話,俯下身去,親吻我的嘴唇……
酒吧昏暗中閃爍著迷惑的霓虹燈光,我忘了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了,躲在陰暗角落,只是拚命喝酒。我想醉,醉了后就能忘記那個夜晚,忘記葉清和越越的臉,還有他們兩個人的話。可無論我怎樣努力,就是無法將自己灌醉。
我驚叫一聲:「這是什麼?」
我無可奈何地回答:「大學畢業后就再也沒見過。」
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至少到現在,我還是自信的,正是因為這份自信,才不肯承認心裏所顧忌的吧。正巧越越說到學校,我不由得想起那兩個警察:「知道嗎,前一陣子有警察專門找我,說季風失蹤了,而且之前追我的那些男生都不見了。」
「不!」我趕忙澄清,「葉清,你不明白,我是愛你的,正因為愛你我才會做出這種事來!」
許久,裏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葉清的:「既然如此,開門吧……」
我開始哭了:「我求你,你放我走吧。我什麼都不會說的,包括你殺害段南山他們的事……」
我當時就傻了,我被兩個最親近的人騙了嗎?還是那句老話說得好,世界上最可怕的人就是你身邊的人。此時此刻,我不知道是葉清更恐怖還是越越更恐怖,一個前幾天還信誓旦旦地說他此生只愛我一人的老公,一個曾假模假樣替我捍衛婚姻的摯友。
葉家和我家都是有頭有臉的家族,我過去的行為,可以說是年少輕狂,可以說是敢愛敢恨,可若是讓葉家人知道,他們恐怕會感到很失望和沒臉面。在他們看來,這種年少輕狂、敢愛敢恨就是放縱和沒教養以及不知廉恥的代名詞。
葉清別過頭去,壓抑著說了最後一句話:「阿珍,我們不過是你手裡的一件東西。」
警察剛走沒五分鐘,大門就響了。是葉清,他提著公文包,眉頭緊鎖地走進家門,沒等我迎上去,便很不悅地問我:「剛才怎麼看見有警察從咱們家離開?」
季風點頭:「是的,很痛很痛,就像當初你和我分手一樣。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它們正在向我的身體內部鑽去,從我的毛孔里瘋狂湧入。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想甩掉它們,可毫無用處。它們越來越多,越來越迅速……僅僅一天,我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在校期間,我的課桌里每天都有男生塞的告白信和禮物。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我感覺過於良好,我變得有些高高在上。或許是骨子裡潛藏的一種自傲,我開始享受別人的熱捧。大言不慚地說,那時的我想要什麼就可以得到什麼,包括物質,甚至感情。
「你當年睡過的單人床!」他一翻身躺在了髒兮兮的床上。
他約我明天去辦理離婚手續。
「哦……」我不想解釋,也不知如何解釋,隨口胡說,「是來登記小區人口的……」
婚後的生活一如我所想象,平靜甜美,我做了全職太太,安心照料葉清的生活。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我的夢正在被現實一點點地吞噬,我之前為愛所付出的、所失去的,已經隨著時間慢慢變得越來越廉價。
我再一次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向出口挪去,剛挪到門口,季風的身體忽然猛地抖了一下。
他又笑了:「你還記得嗎?那時候,我每天都要給你寫告白信,偷偷塞進你的課桌里,可是你從來沒有看過,好在我堅持不懈,你終於注意到了我,並接受了我的愛。那時候我非常快樂,可沒想到沒過多久你就和我分手,而且那麼決絕,我甚至為了你去自殺……」
回過頭,卻什麼都沒看到。
越越躲在葉清身後,從容不迫:「你真的愛他嗎?你捫心自問,你自始至終是怎樣愛他的。從和他一起談戀愛時,你就一直在懷疑他,懷疑他還有其他女人,甚至結婚了仍舊如此,這就是愛一個人的體現嗎?好吧,姑且是吧,但是你後來讓我勾引他也是嗎?」
身後空無一物。
季風突然猛烈地搖腦袋:「不!不是我帶你來的,是它們!」
今天中午,他們禮貌地敲開我家房門,像電影里演的一般,告訴我有件案子需要我配合調查。
我看見那些東西已經風一般涌了過來,源源不絕地從季風的身體里爬出,爭先恐後地包圍了我,然後我不敢動了,只有哀求,透過層層疊疊包圍我的灰塵,向季風哭喊:「求求你,讓它們放過我吧……」
葉清的口氣依舊冰冷:「我有件事要問你,一小時前,我回家後有兩個警察登門拜訪,說是要找你繼續談一談失蹤案的事,還有你以前男朋友的事。這些事我怎麼都不知道?之前那兩個警察想必根本不是來登記人口的吧,你為什麼要瞞我?」
我隱九_九_藏_書約想起大學時,有人為我自殺的傳聞,原來是真的,原來是季風。
不管男人還是女人。
四周有昏暗的燈光,沒有窗戶,很大,很冷,很寂靜,看上去像地下室。我瑟縮在牆角,望著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雜物,爛掉的布娃娃,腐爛的舊衣服和鞋子……我的目光隨著這些舊東西一點點地轉動。
我看到了幾個人,似曾相識的人,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一動不動。
最後的最後,我忽然想起了葉清的一句話——你根本不愛我,你愛的是你自己。
「人們都說愛情無法長久,不過是人體產生的費洛蒙,幾年後自然消散。」
季風一點兒也不生氣,反而認同地點了點頭:「沒錯,我就是瘋了,我瘋狂地愛著你,可你從未拿我當過男友,我只是你那時的一個玩物罷了。」他落寞地垂下頭,又猛地抬起頭來,「但我不在乎,我依然愛你,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你不要的東西,我不敢洗它們,每得到一件,都像寶貝一樣存起來。」
「灰塵?!」我驚訝地望著那些粉末狀的東西。

08

工作一年後,我們終於結婚了。
越越抿著嘴巴說:「你就直說,是不是懷疑他有外遇了?」
「你閉嘴!」我怒喝,「誰都不能和我搶,他是我的,我的!」

05

季風也許是個瘋子,但他的瘋卻是因我而起,正如他所說,我從未愛過他,當年的戀情不過是我一時的消遣,我只不過是把他當成了一樣東西。我終於明白了,其實不是我丟掉了葉清,而是我丟掉了我自己,將我自己推進了層層疊疊的灰塵中。我已經變成了一件被丟棄的舊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電話里那條簡訊提醒我,葉清已經不要我了。
我下了逐客令,警察終於不好意思地離開了。
所以,我真的很怕說出來,我也沒想過我當年的所謂「博愛」會給自己種下禍根。
女警察翻開腿上的本子,一邊翻一邊念人名:「李楠、蕭可、段南山、林雨,這幾個人都已經失蹤……」
我被眼前不可思議的景象嚇呆了,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誰?」
我忍不住問道:「然而怎樣?發生了什麼?」
話題又轉了回來。我沉默良久,說:「越越,說真的,我真的感覺葉清變了,還是說我的這種感覺是杞人憂天?是不是婚姻生活就是這個樣子,時間久了,就是柴米油鹽,哪怕身邊真的是個王子,哪怕自己真的是個公主,終究不是童話世界。」
我徹底放下心來,也跟著思索:「我也搞不懂,但是最近我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什麼人跟著我,不,不是人,是什麼東西。我感到害怕,我有一種預感,這和那些失蹤案有關係。」
警察不管不顧地繼續說:「按照我們調查的結果,這幾個男人社會身份簡單,基本上沒有什麼仇人,而且好幾個都是在大學期間失蹤的,更奇怪的是,基本上都是在和你分手不久失蹤的。」
聽到我的聲音,越越突然安靜了。
「還有你吃剩下的食物!」順手,他從旁邊拿起一隻被咬過的嚴重氧化的壞蘋果。
「為什麼?」葉清嚴肅地望著我,「我要問你為什麼?你為什麼找越越監視我,監視我也就罷了,甚至還讓她去勾引我,你在試探什麼,是試探我還是試探我們的感情或者我們的婚姻?在你眼裡,我就這樣不值得信任嗎?」
那天和越越結束約會後,我心裏一直七上八下的。我不知道我託付給越越的事是對是錯,但不那樣做,我心裏就像堵了一塊大石頭,憋得異常難受。直到開車回家,我的腦袋都是亂的。
等我到那裡時,葉清已經來了,好在越越沒有跟來。
一旁的男警察問:「那你們有沒有彼此的聯繫方式?」
我離婚了,已整整一個月。
我去了公司,像個賊一樣躲在大門口,守株待兔。
我繼續說:「我對他們根本沒有恨,所以我也不可能做這種無聊的事。」回頭,我看了一下鍾錶,已經下午五點多了,「對不起,如果你們沒有什麼可問的,我還有些事,就不送你們了。」
「段南山!」季風興奮地打斷了我,走到那幾具乾屍旁邊,「對,還有這幾個男人,他們身上也有你的味道,他們也是你不要的舊東西,他們是我最最寶貴的東西……」
我請越越吃了一頓大餐,這才算安撫了這隻母老虎。
我看著季風的身體,他裸|露在外的肌膚正在滋生一種東西,一種被他稱為「它們」的東西,它們從他的毛孔中成群結隊地鑽出來,黑糊糊的粉末狀物體,看不出來是什麼,只一會兒就積聚了一大堆,匍匐在他的肩膀上,有的已順著他的褲管爬到了地上。

02

她居然把我們的秘密告訴了葉清。
終於,他緩緩地開口了:「沒想到……沒想到你居然被抓來了。」
我永遠記得和葉清第一次見面的情景,確切地說,應該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是我剛剛大學畢業,父親托關係把我安排進葉家公司,在此之前我不知道父親居然和葉清父親——那位有名的企業家是兒時摯友。
回到家后,意外發現葉清在家。
黑暗中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了我:「不要叫了,誰都跑不掉的……」
「我也不想相信這一切。」季風無助地望著我,隨即又興奮起來,「但是第二天我發現這些東西太美妙了,這些灰塵像是為你和我而生的一樣,它們每天都會從我的身體里鑽出來,去尋找那些你不要的東西,一樣樣地帶到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