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節
「十有八九我會弄斷手指甲的。」
司事猶豫了一下,談起塔爾波特牧師來了,「您兩位千萬莫小看了他,如果我告訴兩位,我們尊敬的牧師喜歡走這墓室通道去……嘿,實話說吧,不是去干教堂里的事。」
情。不過這會兒,霍姆斯只希望他們會有所發現,得到一個解釋,免得他們在他們所尊敬的,同時(至少到目前為止)也尊敬他們的人面前,弄得自己丟人現眼。
理查德·希利使勁眨巴了幾下眼睛,猶豫了片刻,說道:「不是身體上的,或者說不是醫生治得了的。不過她確實患了躁狂病,這幾個禮拜里,我擔心她這病是越來越嚴重了,估計她的身體狀況也是越來越糟糕。她覺得有鬼魂附身。原諒我說句粗話,兩位先生,她覺得渾身都像有蟲子在爬動,因此她抑制不住地要去抓自己的身體,抓得全身都起了血痕,根本不去管那不過是她的幻覺而已。」
大法官的長子理查德·沙利文·希利,起身歡迎他的兩位文學界客人,內爾這才磨磨蹭蹭地離開房間。
霍姆斯站著,紋絲不動。「噢,可是,朗費羅……」他低頭看了看洞口,「為什麼老天爺不問問我的意見就給我這麼一副身架呢?」這沒有什麼好說的。朗費羅不愛跟人爭論,任你怎麼說,他自安之若素。要是洛威爾在這兒,他早就跳進洞里,像個兔子似的挖起來了。
「早上好,先生。」霍姆斯走過去,手裡一上一下地拋接帽子。此時,霍姆斯真希望洛威爾或者菲爾茲在這裏,他們兩個都是天生的交際專家。「先生,我和我的朋友,需要麻煩您一下,請您准許我們去地下墓室瞧瞧。」
朗費羅在一旁觀看,只見霍姆斯從袋子里倒出來一千塊錢,撒落在墓室堅硬的地面上。
理查德·希利嘟起他的大嘴巴,嘴角現出優美的曲線。「要見她恐怕不大可能,洛威爾表兄。近來她很不舒服,今天也是。她躺在床上。」
「如果我們往下挖,」朗費羅含笑說,「或許可以證明你的疑慮是不必要的。」他伸出手杖去探洞底,卻夠不到。「我的身軀大了些,估計下不去。」朗費羅目測了一下洞的大小,然後看看小個子的醫生,醫生前俯後仰正咳得厲害。
朗費羅蹲下來抓起一把堆在洞口邊上的泥土,說道:「是的,你是對的,霍姆斯。這個洞挖得很深,有模有樣,必定是事先挖好的。不用說,塔爾波特進來前,兇手早就潛伏在這兒了。他設法避開了我們戰戰兢兢的朋友格雷格司事,進到墓室,打昏了塔爾波特,」朗費羅推測說,「先把塔爾波特倒立著塞在土洞里,再澆油燒他的腳。」
「果真read.99csw•com如此的話,他的動作哪能這麼迅速,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挖好一個足以容得下個把人的坑洞呢?情形似乎更可能是罪犯挖好了洞,等著塔爾波特走過來,然後出其不意地襲擊他,把他拖到土洞邊推下去,再在他的腳上傾倒煤油……」
朗費羅曉得這是一個信號,便抓著雙腳把霍姆斯拉出了坑洞。一出洞口,霍姆斯就大口喘氣,然後一邊吐唾沫,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話。朗費羅關切地看著他。
朗費羅點亮提燈,照見了一排排石柱,然後低頭仔細查看這些簡易石棺。
「找出謀殺我父親的兇手。」希利悲傷地輕聲說,卻尷尬地發現兩位客人神情冷漠,對他的話沒有絲毫反應。
霍姆斯充滿狐疑地注視著他。「我不幹!塔爾波特是倒栽在洞里,不是被埋在洞底下,親愛的朗費羅!」
霍姆斯輕聲朗誦起來:「『你留在這裏吧,因為你受到的刑罰是公正的……好好守住你的不義之錢吧……』」他突然停了下來,「好好守住你的不義之錢。難道但丁不只是在用他慣常的挖苦方式嘲笑那個可憐的罪人生前唯利是圖?」
「我們去看看裏面。」朗費羅提議。他神色平靜,似乎對他們的毫無進展一點都不著急。
如果死亡現場是在坎布里奇一神派第二教堂的外面,那麼今天是肯定找不到線索了。再說,倘若他們的猜測準確無誤,院子里確實有那個埋葬塔爾波特的坑洞,教堂執事也早已慌忙用青草把它掩蓋起來了。為吸引來更多的會眾,讓一個已死的牧師倒栽在門外當廣告,未必是上上之策。
「呀,該不會是生病了吧?」洛威爾傾身向前,帶著某種病態的好奇心。
朗費羅說:「回想一下,尼古拉斯三世在他受刑罰的骯髒的洞里猛烈抖動時,但丁跟這個罪人說的話。」
「那我們的撒旦又是怎麼進來的呢?如果墓室開向街道的門只能從裏面打開……而且司事也說了,當時他就在教堂里,沒看見有誰經過小禮拜室……」
在開闊的大橡樹園——希利家祖傳三代的地產,內爾·蘭尼領著兩位訪客穿過長長的門廊。這兩個人很是奇怪,既不開口說話,表情也很木然,他們的眼睛倒是靈活得很,忽閃忽閃地眨個不停。這倒也罷,內爾覺得,最奇特的莫過於他們的衣著,不僅上下不搭配,而且稀奇古怪,極為少見。
朗費羅感激地點點頭。醫生緊緊閉上眼睛,先把腳慢慢伸進洞里。「太狹窄了。我沒法彎腰。我伸不進手去挖掘。」
霍姆斯顫顫巍巍地活動膝蓋。「看看這是什麼,看在上帝的分上,朗費羅!」霍姆斯拉開沾滿泥read.99csw•com土的袋子上綁著的細繩,撕開袋口。
「如果您願意的話,理查德,今天上午我們想見見尊敬的希利夫人。」洛威爾彬彬有禮地說,「這位菲爾茲先生想跟她商討一下,看是否可以把頌揚大法官的追悼辭編集成書,並由蒂克納·菲爾茲公司來出版。」出版商跟希利家非親非故,只好找這麼一個借口作為進身之由。
「但丁在鉛色的岩石中間找到了買賣聖職者。」朗費羅說。
朗費羅和霍姆斯使盡全身的力氣,合力把石板挪開。只見地上挖著一個圓洞,洞身不甚大,但塞進個把身材中等的人卻是正好。一股焚燒屍體的氣味隨著石板的移開直往上沖,那氣味既像腐肉的惡臭,又像炒洋蔥那樣刺鼻。霍姆斯連忙用圍巾蒙住鼻子。
朗費羅卻還沒有要走的意思,正拿著煤氣燈去照那個保持原狀的土洞,而且不想看看就了事。他說:「我們必須往下挖,這個洞不止我們看到的那樣深。警察肯定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當然,剛才我只念這句詩,緣故就在這裏。」朗費羅說,「但丁說這句話也許別無深意,但也可以認為,這句話實際上默示了買賣聖職者所受的報應法則的一部分,那就是頭下腳上的被埋葬,頭底下放著他們生前用骯髒手段得來的錢。想必但丁當時想起了《使徒行傳》中聖彼得對魔法師西門說的話:『你的銀子和你一同滅亡罷。』照這樣解釋,倒栽著但丁的罪人的洞就是他的永遠的錢袋。」
感覺上那不是一個硬物。莫非一件衣裳?不是,是一個袋子,一個外表光滑的布袋。
一個巨大的空蕩蕩的裂口,薄霧蒙蒙。他們小心翼翼地移動著腳步,下到狹仄的墓室里。一股臭味撲鼻而來,刺得霍姆斯醫生眼疼鼻子酸,像撒了胡椒粉似的,他連忙張開手掌扇開鼻子前的臭氣。不像霍姆斯,朗費羅呼吸起來多少還算順暢。他的嗅覺有個好處,該聞什麼不該聞什麼,愛憎分明:春天的花香,以及其他各種沁人心脾的芬芳,他的鼻子是嗅之又嗅的,至於難聞的氣味嘛,一概拒之於外。
「我們可以做點什麼幫助她嗎,親愛的希利?」菲爾茲問。
「正是!」霍姆斯低聲說。他一張開嘴巴說話,寒意就直往肺腑里鑽。「墓室,朗費羅。墓室在下面……」
朗費羅脫下手套,用手印了印冰冷的石門,感覺到那後面極為寒冷。
朗費羅問格雷格,墓室里必定有一個通向街道的出口,會不會有人從那個出口進入墓室。
朗費羅說:「我覺得,不能因為一個人路過墓室就說他是個罪犯,這樣似乎不妥當,你覺得呢?而且,我們曉得買賣聖九*九*藏*書職必定跟錢有關係,不管是買還是賣。這位司事跟那些會眾一樣,對塔爾波特崇拜得五體投地,就算我們不斷盤問他塔爾波特有何嗜好,問出來的恐怕也只是他願意透露的。記住,格雷格司事跟全體波士頓人沒什麼分別,認定塔爾波特的死完全是某人作惡所致,決不是他咎由自取。」
眼前就是他們要找的那個地方,觸手可及。
朗費羅接著說:「儘管我們只能以諾言來向您證明我們自己,親愛的先生,我們的確是希望得到你的幫助。我懇求您信任我們,因為我覺得,我們可能是惟一真正懂得所發生的事情的人。而且,我們決不會泄露出去。」
「你看得清楚嗎?」朗費羅問。
「他從這兒回家路近。說心裡話,我很不喜歡這墓室。」
朗費羅拉住霍姆斯的手,幫著他爬出洞。醫生重新往洞里鑽,這一回是頭向前腳在後,朗費羅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褲管。這個玩木偶戲的訣竅,詩人簡直是妙手偶得之。
朗費羅似乎沒有在聽他說什麼。他叉開手掌,手中的泥土從指間紛紛落下,然後他把一束鮮艷的花小心地擺放在坑洞邊上。「『你留在這裏吧,因為你受到的刑罰是公正的,』」朗費羅流利地吟誦起《地獄篇》第十九歌中的詩句,彷彿這句詩就寫在他眼前的空氣里,他只是照著念。「親愛的霍姆斯,這話是但丁說的,當時他在地獄跟買賣聖職者尼古拉斯三世交談。」
霍姆斯緊緊跟著朗費羅。
「想像一下這等殘忍至極的折磨!塔爾波特死前肯定沒有失去知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假如你活生生的被火燒,那感覺……」霍姆斯猛然意識到了什麼,立即閉上了嘴巴,「我不是那個意思,朗費羅……」他心裏直罵自己話多以致說漏了嘴,「你知道,我只是說……」
「請原諒女僕的無禮,」希利吩咐內爾·蘭尼離開后,說道,「是她發現父親的屍體並把他搬進屋裡的,從那以後,不管是誰她都要仔細打量一番,似乎他可能就是兇手。這段日子里,她跟我母親一樣,疑神疑鬼,滿腦子都是怪念頭,真叫我們擔心。」
「多半歹徒是等在街道旁的出口處,待到塔爾波特爬上扶梯打開門,立即把他推回了墓室。」朗費羅猜測道。
霍姆斯全身發抖,他想說話,卻有一堆泥土拱在鼻子前,還有那股臭味,嗆得他沒法開口。他驚慌起來,發了一會兒愣才恢復了理智,瘋狂地擺動雙腿。
當然,除他們不算,還有一些但丁研究者,此處須略作交代。這些人或暫時或永久定居歐洲,包括朗費羅的鄰居(也曾是他的學生)查爾斯·埃利奧特·諾頓,還有在出任威尼read.99csw.com斯特使前擔任菲爾茲助手的威廉·迪安·豪威爾斯。然後就是七十四歲的蒂克納教授,自三十年前起,一直隱居在藏書室里,過著孤獨的生活;彼得羅·巴基,以前是朗費羅和洛威爾手下的義大利語教師,後來被哈佛解僱;朗費羅以前的全體學生,洛威爾的但丁研究班成員(以及蒂克納為數不多的幾名學生)。開列名單,舉行一系列秘密會議,這都是將來要做的事
一個顫抖的聲音插話進來:「兩位先生,需要我幫忙嗎?」教堂司事,最早發現塔爾波特被火燒的人,是一個瘦高個,穿著一件黑長袍,白髮蒼蒼,滿嘴亂蓬蓬的鬍鬚,像是一把刷子。他的眼睛特別大,所以看上去老是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先生!」司事說,他的聲音短促刺耳,像是在痛苦尖叫,「您不知道嗎,先生,我們的牧師最近被發現……」因為恐懼他結巴起來,然後退縮了一步。「我照管那個地方,不是誰都可以進出的!天哪,那事發生在我值班的時候,我得說那是一個魔鬼,沒有腳就可以走……走動,它不是人!」他停頓了一下,「那雙腳……」剛一說出這幾個字,他就瞪大了雙眼,目光獃滯,看樣子是說不下去了。
霍姆斯拉著朗費羅往後退,一直退到估計司事聽不見他們說話的地方,才像有秘密要告訴朗費羅似的壓低聲音說:「你不覺得這裏面有文章嗎?塔爾波特犯不著從這兒抄近路。我們得多問問司事。我們還不清楚塔爾波特買賣聖職的事,而這可能就是一個線索!」他們必須找到可以證明塔爾波特決不是一個稱職的「牧羊人」的東西。
司事沒有做出任何欣然接受這一要求的表示。
糟糕的是,朗費羅的聲音一鑽進洞里就越變越小,模模糊糊聽不真切。醫生現在是「兩耳不聞洞外事」,只是滿腦子的胡思亂想:要是自己失去了知覺,朗費羅會不會放手丟下自己不管?要是他一直往下跌落,會不會跌過地心?他突然覺得,他們千方百計為一本書而戰鬥會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各種念頭紛至沓來,流水似的沒個盡頭,直到醫生的手碰到了一個東西。
「好心的先生,」朗費羅柔聲道,「我們是為了塔爾波特牧師的死才到這兒來的。」
聽了朗費羅的解釋,霍姆斯沒有說什麼,倒是從喉嚨里發出了一連串含混的聲音。
霍姆斯醫生待不下去了。一來這裏的空氣太渾濁,他悶得慌,二來剛才說錯的話,讓他追悔莫及。
「他為什麼上這兒來?」霍姆斯問道。
在教堂後面用作更衣室和辦公室的小禮拜室里,有一扇大石門嵌在牆壁上,但它並不通往另一個房間,而且,教堂沒有九*九*藏*書別的耳房了。
「他的腳,先生,」霍姆斯醫生問道,儘管他親眼目睹了塔爾波特的兩隻腳,早就知道它們燒成了什麼樣子,卻還是想聽司事說一說,「怎麼啦?」
霍姆斯根本聽不見朗費羅在說什麼。他雙手並用,扒開泥土,潮濕的泥土塞進了他的指甲縫,帶有一種使人直起雞皮疙瘩的溫熱,隨即又變冷,最後硬得像塊冰。最難受的是裏面的氣味,焚燒屍體發出的腐臭沉積在這個不透風的深洞里。霍姆斯試著屏住呼吸,可是屏氣再加上素有的哮喘病,又使他覺得腦袋輕飄飄的,就像一個隨時會緩緩飄走的氣球。
走在他們前頭的司事突然停住了腳步。他的身子似乎一半僵住了,另一半卻抖得篩糠似的。他張大了嘴巴想說話,卻只掙出了一聲哀痛的乾嚎。他勉強努了努嘴巴,示意他們看堆了厚厚一層泥土的地面上的厚石板。司事轉身就跑,急急往教堂奔。
「不會,」司事斬釘截鐵地說,「出口的門只能從裏面打開。警察檢查過了,沒有發現有誰從外面弄開門進來過的痕迹。而且,也沒有跡象表明塔爾波特牧師最後一次來墓室的那個晚上,他走到了通向街道的出口門邊。」
「啊,我剛才說的,好先生,你知道,相當重要,我們……噢,我是霍姆斯醫生,在醫學院坐的是解剖學和生理學教授這把椅子,說是椅子,其實是一把靠背長椅,因為我講授的科目眾多。也許你讀過我的詩,在……」
雷漏下的一個小紙頭,上面寫著a、h兩個字母,給霍姆斯的靴子一踩,陷到厚厚的灰塵里去了。
「那雙腳,」司事在沉默了長長一段時間后,接著說,「在燃燒,先生;它們是暗黑墓室里的烈火戰車。抱歉,兩位先生。」他耷拉著腦袋,神色沮喪,做手勢示意他們離開。
司事瞪得大大的眼睛立即鬆弛下來了。霍姆斯不知道司事是不是認出了這位深受敬愛的銀須飄飄的詩人,或者,是不是朗費羅沉靜的聲音安撫了他狂亂不安的心,使他平靜下來。不過霍姆斯深知,如果但丁俱樂部的這次努力有所收穫,那必定是因為朗費羅的在場給人帶來了無比的安寧,一如他通過他的筆給英語帶來了無比的安寧。
霍姆斯扭頭一看,只見朗費羅站在那兒,雙手交疊著撐在手杖上,神色平靜,似乎他是個不受歡迎的旁觀者。
格雷格司事說,公共墓室位於街道下面,綿延好幾個街區。
這個洞本是塔爾波特牧師的喪命之所,現在身在洞中的卻是他;塔爾波特曾倒栽在洞內,他也是一樣的頭下腳上。不同的是,他的腳底板沒有火在燒,倒是被朗費羅先生的一雙手緊緊握著。
「小心呀,朗費羅!千萬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