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從近旁的廚房裡傳來一聲巨響。洛威爾確信這兒仍然只有他們倆，便向廚房門口走去。他輕輕地敲了敲門。沒有反應。他推開門走進廚房，聽到爐子那邊還有聲響：送餐升降機顫動的聲音。他打開木柵門，發現升降機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紙條。

這時，從樓上的房間傳來了幾聲呻|吟，緊接著羅蘭·希利從樓梯上跑了下來，下到樓梯中間對理查德說母親的病又犯了。

「是的，是沙子。『如同旋風中的飛沙走石一樣。』記住你的但丁，」他啟發菲爾茲道，「想像進入騎牆派的圈子。當我們審視眾多的罪人時，看到的是什麼呢？」

他急匆匆走過菲爾茲身旁。

洛威爾說他想去看看發現希利法官屍體的地方。理查德·希利本想拒絕洛威爾這個奇怪的要求，但轉念一想，覺得詩人難免都有些古怪，便答應了他，陪同他們一塊往外走。出了後門，穿過花園，就到了那片鄰接河岸的草地。希利注意到，洛威爾走起路來快得出奇，反而像個運動員。

「我想是這樣，希利先生。」菲爾茲急促地喘息著，急切地點了點頭。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菲爾茲問道。

「是嗎？」洛威爾帶著一絲疑惑反問道。

地獄的走廊。懦夫的幽靈跟著一面白旗向前跑，因為他們生前為人行事游移不定，無毀無譽。他們全都赤身裸體，不斷被牛虻和黃蜂叮螫，血和著咸澀的淚水從他們臉上流到他們的腳邊，又做了蛆蟲的食料。蒼蠅和蛆蟲在腐爛的腳跟上繁殖，它們的數量越來越多。在希利法官的屍體上發現的三種昆蟲，正是蒼蠅、黃蜂和蛆。

理查德·希利覺得洛威爾的淚水快要奪眶而出了。「他始終在心裏深情地念著您，表兄。」他在洛威爾身旁跪了下去。

菲爾茲一直待在大廳里，讀著內爾·蘭尼寫的便條：他們叮囑我保守秘密，我做不到，但我不曉得跟誰說。我攙扶大法官進書房的時候，他還在我懷裡痛苦地呻|吟著，快九_九_藏_書要死了。怎麼就沒人來幫忙呢？

菲爾茲是個死板的《神曲》讀者，他習慣按頁碼、字型大小、版面、小牛皮革的氣味來回想洛威爾的引述。他那個版本的《神曲》有鍍金的書角，他覺得自己的手指正在輕輕摩挲著它們。「『奇怪的語言，』」菲爾茲默譯著詩句，小心翼翼地琢磨它的真意，「『可怖的叫喊，痛苦的言詞，憤怒的語調，低沉而喑啞的……』」然後他記不起來了。要是他記得起下面的詩句，他就會明白，不管洛威爾察覺到了什麼，他們的調查多少有了一點眉目，不再是毫無頭緒。他掏出隨身攜帶的義大利文袖珍版《神曲》，開始翻閱起來。

「我們不能讓機器說話。我必須找到書房。你待在這兒，留心觀察，務必注意小夥子希利回來沒有。」洛威爾說。

他們回到屋子后，一個僱工拿著郵包走了進來。理查德·希利說聲「請原諒」便離開了。

書房裡，洛威爾跪下身子，腦袋貼在地板上。「當你尚在人世的時候，」他喃喃低語，「你做出了巨大的退讓。這正是你被殺害的緣故。」他婉轉地向阿蒂默斯·希利的在天之靈指出了這一點。「撒旦對你說了什麼？女僕發現你后，你是不是想告訴她什麼？或者，你想詢問她什麼？」他看見地板上殘留著斑斑血跡，還在地毯邊緣發現了一些東西：被壓扁的蛆蟲，洛威爾所不認識的昆蟲殘骸，被內爾撕成了碎片、掉在法官屍體上的幾隻眼睛火紅的昆蟲翅膀和軀幹。他在希利塞得滿滿的書桌抽屜里到處翻尋，找到了一個袖珍透鏡，便用它來觀察昆蟲，發現它們爬行時留下的蹤跡里，混雜著他的血液。

洛威爾凶神惡煞地質問她是不是一直在偷聽。

理查德·希利不覺得自己剛才走得慢。「喲，這麼說來是真的了。」他說，打定主意不隱瞞他對洛威爾的直覺能力印象深刻並有所警惕的事實。「事情正是在這兒發生的，表兄。院子里就數這兒邪氣最重ｒｅaｄ.99cｓｗ•ｃoｍ。」他痛苦地說。這裏正是草地上寸草不生的那一小塊地方。

稍稍落後幾步的理查德·希利隨口附了一聲：「呃，對。」等他心下明白過來的時候，他大吃了一驚，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您是怎麼知道的，表兄？您怎麼曉得這兒就是發現家父的地方？」

洛威爾攙著出版商的胳膊，走在希利家的土地上。「『如同旋風中的飛沙走石一樣。』」他低聲說。

洛威爾沒有作聲，把那張便條遞給出版商。

洛威爾用手指在沙地上畫了個記號，說道：「就是這兒。」他神情恍惚，似乎有陰魂附體。破天荒頭一遭，洛威爾對希利生出了一股真心實意的同情。就是在這兒，他曾經一|絲|不|掛地掙扎著爬行，無助地忍受著痛苦的折磨。糟糕透頂的是，他所遭遇的結局，是他至死都絕對無法理解的，也是他的妻兒永遠無法理解的。

洛威爾一躍向前，一把抓住希利搖晃起來，似乎要從他身上抖出更多的東西來。菲爾茲用力拉著洛威爾的外套。「你說的可是一個黑白混血兒警官？」洛威爾問道。

「該死，洛威爾！」菲爾茲的聲音可真不小。女僕正舉著羽毛撣子打掃一堵緊挨的牆壁上的灰塵。菲爾茲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真該死！塵沙飛揚，像在刮旋風一樣！黃蜂，牛虻，蛆蟲，旗子，近旁的阿刻隆河，這就夠了。但是沙子？倘若我們的魔鬼竟能將但丁的這樣一個不起眼的比喻化為行動……」

洛威爾神色嚴峻地點了點頭。「他是個地道的但丁研究者。」他的話里有一絲欽佩之意。

「當心，洛威爾。要是給小夥子瞅見了，你會給她惹麻煩的。」菲爾茲的擔心讓洛威爾冷靜下來了，「無論如何，希利說過她一直在捕風捉影。」

「那個尊敬的波士頓警察。請允許我告訴您，洛威爾表兄。他們把所能查到的魔鬼的打手都逮進了警察局，您知道這事引起的後果嗎？」

「我告訴您吧，其中一個罪犯跳樓自殺了https://read.99csw.com。您想像得到嗎？那個大概想救他的黑白混血兒警官講了一些有關死者的事情，說他跳樓前跟他嘀咕了幾句令人費解的話。」

「什麼？」洛威爾問道，剛才湧起的同情心立時被沖得煙消雲散了。

「沙子？」

「而且我們現在知道誰是耳語者了，就是那天死在警察局的那個人。」洛威爾思索片刻，「我們得看看是什麼把女僕嚇成了那個樣子。」

理查德·希利回來了，女僕沒把話說完立即就向走廊的另一頭走去，然後這位家務藝術大師就在走廊盡頭消失了。

洛威爾等得不耐煩了，便自己說了出來，「在屋后的草地上，翻騰飛揚的多是青草、塵土和石礫。但相當不同的是，有細小的散沙被風吹到我們的臉上，所以我向著沙子的來處走。在《神曲》的『地獄』中，騎牆者被施以懲罰時，伴隨著旋風捲起塵沙飛揚那樣的騷亂。散沙這個譬喻不是無用的花言巧語，菲爾茲！它是罪人們變化不定、反覆無常的心緒的象徵。這些罪人在有權利採取行動時選擇無所作為，結果他們在地獄中失去了他們的權利！」

詩人快步穿過走廊，仔細察看每一扇開著的門，直至找到一扇被一把長靠背椅擋住去路的門。他挪開椅子，躡手躡腳走進房裡。房間早已打掃過了，但只是草草了事，似乎打掃到半途時，內爾·蘭尼或某個年輕僕人為其中的景象而痛苦萬分，再也待不下去了。這裏正是希利法官的死亡之所，他活在人間時的幕幕回憶似乎還留存在這裏，蘊積在羊皮書卷散發出來的香氛中。

洛威爾避開了出版商笑意盈盈的目光，對大法官敏銳的判斷力勉強低聲恭維了幾句。

「報紙連用來點雪茄都不夠格。」洛威爾打住話頭，暫不說出答案，津津有味地看著菲爾茲充滿期待的神色。「引導我的不過是沙子。」

洛威爾聽到樓上埃德娜·希利的呻|吟一聲高過一聲，漸漸變得駭人的響亮，他試著不去理會他們，這些不幸的人被九九藏書房子里散發出的死亡氣息所折磨。

「別這樣，我親愛的表弟，」洛威爾說，「難道警方沒有給你什麼有用的消息嗎？」

洛威爾向前緊走幾步，停了下來。在他的駐足之處，是一條黑乎乎髒兮兮的分界線，線外是平整鬆軟的沙子。他彎下腰。「就是這兒！」他興高采烈地叫了起來。

「哦……」菲爾茲苦苦思索著這一詩句。

「先生們？」內爾·蘭尼突然出現在兩位詩人身旁，把他們倆嚇得直往後跳。

一陣強勁的風捲起了少量的細沙，有幾顆落進了洛威爾的鬍鬚和嘴巴里。他覺得嘴巴里很難受，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但他並未在意，只是一心想著希利死時的情景。突然，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了一個栩栩如生的畫面，不由得心中一陣狂喜。

他長嘆了一口氣，水桶般粗的胸部隨之縮小了一半體積。「自打我們公布了緝兇賞金后，每個早晨我都會被愚蠢的重新升起的希望所欺騙，然後一頭扎進信件堆里，真誠地以為真相就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去分享。」他向壁爐走去，把最近收到的一沓信件扔了進去。「我說不準人們究竟是冷酷無情的，還是全然瘋狂的。」

「這麼說來，雷警官在調查殺害希利的兇手時，意外聽到了那番耳語。」菲爾茲說。這會兒只剩下他和洛威爾倆了。

菲爾茲一把將洛威爾拉到一旁。「洛威爾，你究竟是怎麼知道希利的被殺之地的？我們聚會時可不曾討論過這個問題。」

「可是，洛威爾！」菲爾茲說，「萬一他回來了，我該怎麼辦？」

希利對這種粗暴的問話感到畏怯。「大法官。您是他最信任的親人之一。他對您的詩倍加讚揚，稱羡不已。每期《北美評論》一到，不管是在啥時候，他都會點上煙斗，逐字逐句從頭讀到尾。他說您對事物的真相有著超出常人的感覺。」

理查德真心實意地等著洛威爾回答。洛威爾露出焦急的神情，嘶啞地說他不知道。

「就是那位令人尊敬的波士頓警察，」理查德眉頭緊鎖九九藏書，壓抑著悲痛答道，「我們本想雇請一個私人偵探，但他們幾乎跟這座城市裡的魔鬼一樣腐敗墮落。」

理查德立刻向樓上跑去。內爾·蘭尼趁機向洛威爾和菲爾茲這邊走過來，但給正在上樓的理查德·希利發覺了。他伏在寬大的樓梯扶欄上，向她發號施令，「內爾，到地下室把活兒幹完，聽到了嗎？」他一直等到她走到地下室去了，才重又舉步上樓。

「噢，」洛威爾顯得有點言不由衷，「問得好。您似乎放慢了腳步，落在後面，所以我問，『是這兒嗎？』難道他走得不慢嗎？」他轉向菲爾茲求助。

菲爾茲聽得一頭霧水，「再說一次好嗎，洛威爾？」

她撥浪鼓似的搖晃著她那碩大的頭顱，抗議道，「沒有，好先生，我發誓。我只是有點兒納悶，是不是……」她神經兮兮地不時東張張，西望望。「你們兩個紳士跟別個登門拜訪的人不一樣。你們察看房子的方式……還有草場那兒……你們會不會另找時間再來這兒？我得……」

「噢，天哪！」菲爾茲不知不覺間把紙條揉碎了，「他那時還活著！」

「是的。但報紙根本沒有詳細報道他是在草場的什麼地點被發現的。」

洛威爾相信這決不是巧合，而是追查兇手的線索。

《地獄篇》第三歌所描寫的騎牆派對是非不加可否，因此他們既為天國所擯斥，也不為地獄所收容。他們住在一塊昏暗的平地上，但此地並不屬於嚴格意義上的地獄，只算得上是

洛威爾把書推開，說道：「往深里想，菲爾茲！『合成了一股喧囂，無休止地在那永遠漆黑的空中轉動，如同旋風中的飛沙走石一樣。』」

「喔，任何一個像樣的但丁研究者都會察覺到查爾斯河和希利家院子間的距離之近。記著，騎牆派的所在之地距離阿刻隆河只有幾碼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