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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一節

第七章

第一節

米德聞聲渾身一震,像是一個文法學校的小學生被老師用手杖上的金屬包頭敲了一記。「曼寧博士,相信我,這不是出於別的原因……」
三位學者回到了克雷吉府,他們帶回了四封飾有哈佛紋章的信件——這是曼寧寫給以利沙·塔爾波特的,還有一撂《神曲》譯稿清樣——河畔印刷社的保險柜中丟失的那些。
朗費羅點頭稱是,給他們看信上明確寫著的報酬數額。「我們且保存起來。一千美元,進行研究並寫出四篇文章的各種『開銷』。這筆錢送了塔爾波特的命。」
沒有一絲風,萬里無雲,也不像要下雪的樣子。天空高遠,掛著一輪月亮,只是那月亮似乎被剛剛磨礪過的刀精準地從中間切開了,只剩下一半懸在那兒。
「『好好守住你那不義之財吧。』」洛威爾背誦道,接著補充說:「一千美元,獵取但丁人頭的賞格。」
「誰,菲爾茲?」霍姆斯問。
「快點兒走啊,夥計。我們就在你身後!」洛威爾向他保證。
看來要秘密潛入這個堡壘是沒有希望了,直到菲爾茲想起了一個人,「蒂爾!」
曼寧衝到牆角,那兒的牆壁上裝飾性地掛著一枝打獵用的步槍。他躥到椅子上去拿槍,很快又結結巴巴地說:「不。不。」
理智告訴他們在哪裡可以找到關於曼寧的陰謀的更多信息:大學講堂。但是在白天,大學講堂里來來往往的全是同事,洛威爾是沒法去查閱哈佛校務委員會的文件的,而在晚上他也沒有辦法去做——由於發生了一連串的惡作劇和篡改文件的事件,學校早已採取了上鎖和加密碼等一套複雜的方法來密封檔案。
但·蒂爾從曼寧顫抖的手中奪過槍,毫不費力地掉轉槍托敲了敲他的臉。然後他站在那兒觀看著,觀看著,眼前的這個冷酷到骨子裡的叛徒,手臂胡亂擺動著,倒在地板上。
「一千美元。」雷說。
米德閉上眼睛吐出一口煙,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詹尼森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得知曼寧博士決心要將哈佛大學從它與但丁研究計劃的關係中解放出來的,現在尚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聽到這個消息后,詹尼森最終找到了在大學講堂弄到一個位置的機會。
詹尼森在日記的字裡行間,處處流露著一種熾熱的慾望,要在哈佛校務委員會謀九_九_藏_書到一個位置。這個商人思忖著,一旦得到這個位置,他將最終得到人們的尊重。當上了大學董事也就意味著一個他一直不得其門而入的世界接納了他。
他們聽到大學講堂外厚厚的冰層破裂時發出的噼啪的聲音,越來越近。
曼寧愉快地點了點頭,給客人敬了一支。「這裏,不必像在校園裡那樣,我們可以公開吸煙。我們也可以坦率地交談,無拘無束地談,就像我們抽煙一樣。近來又發生幾件意想不到的怪事,米德先生,我想搞清楚。一個警察跑來見我,問了幾個有關你們的但丁研究班的問題,然後又打住了話頭。看他那個樣子,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可是又改變了主意。」
曼寧點燃一枝火柴,然後又把它熄滅,突然低聲說道,「你聽到門口有什麼聲音嗎?」
總算等來了門鈴響起,曼寧咕噥了一聲,起身開門讓客人進來。「我們去藏書室好嗎?」
朗費羅翻開他們的調查日誌,準備記錄新的一頁。他蘸上墨水,卻呆坐著不下筆,只是凝視著前方良久良久,筆尖的墨水都幹了。他實在無法寫下這樣一個結論,儘管它是順理成章的:撒旦施以懲罰,是為了他們的緣故——為了但丁俱樂部。
在搖曳不定的燭光下,菲爾茲和洛威爾通讀了一遍校務委員會兩周一次的會議記錄。他們還無意中讀到了有關洛威爾的但丁研究班的種種譴責零星散布在冗長乏味的大學事務記錄中。「沒有提到令人討厭的西蒙·坎普。曼寧肯定是自家僱用他的。」洛威爾說。有一些事情,甚至連哈佛校務委員會都被蒙在鼓裡。
在校務委員會發起的反對洛威爾的但丁研究班和朗費羅的「但丁俱樂部」的翻譯的運動中,監督委員會委員一致認為應該選出一些辯護人就這件事的正反兩面做出公正的分析,並選舉大法官希利作為贊成進行上述活動的辯護人。希利法官是一個一絲不苟的研究者和天才的分析家,能夠不偏不倚地對這一事情進行評判。
米德側耳傾聽,搖了搖頭,「是曼寧夫人嗎,先生?」
米德飛快轉動著腦筋,琢磨著曼寧提出這麼個建議后可能會打什麼小算盤。他一點一滴地透露了他和西蒙·坎普見面的經過。
曼寧把細長的手指屈read.99csw•com在嘴唇邊,「噓」了一聲。他悄無聲息地從客廳溜到走廊。
「的確是。可是從那以後,他似乎不願意來見我了。我想知道個中緣故。」
「這會兒我想抽口煙了。」曼寧咧嘴一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仔細察看著他的漂亮的雪茄。
「謝謝你答應晚上從學校趕來見我,米德先生。」曼寧說。
委員會邀請希利來做這一立場的辯護人已經有好幾個年頭了。在法庭之外的某個地方選擇立場,顯然讓大法官覺得不舒服,因而婉言拒絕了委員會的請求。
曼寧舉手撫弄著兩綹捲曲的白頭髮之間那個光禿禿的溝壑一樣的地方。「說得沒錯,米德先生。請你告訴我,你跟坎普先生談起過但丁研究班嗎?」
曼寧端來一杯客人要的酒,米德接過來一口喝光,「再來一杯如何,親愛的奧吉?今夜我們可以飲酒作樂的嘛。」
友誼要被扭曲了,或者說,要被犧牲了。
「塔爾波特是他們理想的御用文人,」菲爾茲說,「一位受全體基督徒尊敬的牧師,一個堅定不移的天主教批判者,哈佛大學的局外人,所以他能夠以甜言蜜語來哄騙哈佛,並裝出超然物外的姿態,削尖他的筆撻伐我們。」
「我們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衝突。」洛威爾說,他的神色非常悲哀。
希利婉拒一事在校務委員會的檔案簿中僅僅佔用了兩行文字。明白了這件事的隱情之後,洛威爾第一個開口說:「希利放棄了一個相當重要的立場,他拒絕代表但丁說話,於是但丁被放逐的一幕又重新上演了。」
在這幾個鐘頭里,時間似乎變得不重要了。回到克雷吉府後,學者們開始讀詹尼森最近的日記,他的字跡相當潦草,難以辨認。在有了圍繞希利和塔爾波特的意外發現之後,這幾位但丁研究者對於詹尼森所遭受的撒旦判處的「罪行」與但丁密不可分,從理智上說,一點都不覺得驚訝。但洛威爾不相信與他相交了這麼多年的朋友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直到證據消除了他的疑慮。
「在我們公司上晚班的一個夥計。他曾說過他除了在街角每周上幾個晚班之外,白天都在哈佛大學打雜。」
米德無動於衷地盯著曼寧,醒悟到這次見面對自己沒有什麼好處,也不是一件什麼愉快的事情。壁爐架上擺著read•99csw.com一盒雪茄。一想到和哈佛校務委員會的委員在爐邊抽雪茄,他不由得樂開了懷。「這些像是一等佳品,曼寧先生。」
曼寧喜笑顏開,「我為什麼不準備一些點心和飲料?我們可以一邊抽煙一邊享用嘛。」
「我覺得,無須像大街上的算命先生那樣會掐指一算,我們也可以猜到塔爾波特是得到了一筆錢才惹來麻煩的。」
當天晚上約莫十一點鐘左右,這位蒂克納·菲爾茲出版公司的忠實夥計走出街角,大吃一驚地發現,菲爾茲在外面等著他。沒過幾分鐘,這個夥計就坐上了出版商的馬車,在馬車上,菲爾茲介紹他認識了另一名乘客——天哪,竟然是洛威爾先生!多少次了,他一再想像自己置身於像洛威爾教授這樣高品位的人士當中。蒂爾對於這樣一種罕見的待遇似乎不知道如何應對才好。他仔細聽著他們提出來的要求。
「或許真的是這樣,曼寧博士。」他笑著說,就在曼寧向他證明保密性的當兒,他調整了自己的戰略。但丁是一個該死的兇手,曼寧先生。哦,沒錯,我的確是要告訴您一些事情。「我們首先談談班級排名的事兒,」米德說,「談完這個再談但丁。噢,曼寧博士,我要說的事您肯定有極大的興趣。」
「我想我跟他談過了,」米德說,「就這事我跟他談了幾個鐘頭。他想全面掌握我能夠告訴他的有關但丁的所有事情。他說他是為了您才來打聽的。」
菲爾茲抽出哈佛監督委員會的記錄。他們發現有多處提到大法官希利,希利生前一直是這個委員會的忠實成員。
奧古斯塔斯·曼寧走向酒櫃去斟酒,希望這個學生要說的事情是重要的。他聽到砰的一聲悶響,他不用瞧就知道,這個孩子打碎了一個貴重物件。他怒氣沖沖回過頭去,只見米德癱坐在靠背椅子上,兩隻手無力地垂在身子兩側,不省人事。
詹尼森的日記透露,一年多來,他一直在處心積慮、想方設法要讓哈佛的某個管理委員會空出一個位置來。在哈佛管理層中挑起一場論戰興許可以製造某種人事變動,迫使某人辭職,而他就可以趁虛而入,填補空缺了。希利法官死後,一個財產只有他的一半、才智遠遠不及他的商人補上了那個監督委員會委員的空位,詹尼森簡直要忿恨得發瘋了https://read.99csw.com。
他打斷他的話說:「我曉得,我親愛的孩子。我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上個學期洛威爾教授的課——這就是原因。你的兄弟們在他們班上一向都是一等一的好學生。不是嗎?」
「噢,不好意思,我來遲了。您的秘書在留言條上說您的約見與洛威爾教授有關。莫不是涉及到我們的但丁研究班?」
「好夥計。」菲爾茲笑著說。
在最後的幾個月里,詹尼森多次拜訪大學講堂,可能他私下裡乞求大學董事阻止某些大學教員教授垃圾課程,諸如洛威爾的但丁研究班,阻止朗費羅向大眾散布那些愚蠢的論調。詹尼森向監督委員會的核心委員承諾,他可以全力資助重新組建現代語言系。讀著這些日記,洛威爾不由得痛苦地想起,在校務委員會對他的教學工作施加越來越大的壓力的那會兒,詹尼森還曾催促他去抗爭呢。
在分門別類讀完多得沒完沒了的會議記錄后,菲爾茲發現了他們正在尋找的東西:十月份,六名校務委員會委員中有四位急不可耐地批准同意聘請以利沙·塔爾波特牧師執筆批判即將面世的《神曲》譯本的設想,「對為此所費之精力及時間之報償」一事,留待財務委員會——也就是奧古斯塔斯·曼寧——斟酌決定。
「給我一杯雪莉酒,如果您願意的話。」
「我想不通,朗費羅。」洛威爾說。
「他推動你與大學分裂,洛威爾,反過來他自己被分裂成碎塊,」霍姆斯說,「這就是他遭受的報應法則。」
「這麼說來,兇手是準確曉得他能從塔爾波特的保險箱偷到多少錢的,」雷說,「他知道這個安排的詳情和這封信的具體內容。」
過了一會兒,他又回來了。「我的幻覺,」他說,眼睛直直地盯著米德,「我只想請你放心,我們之間的談話一點兒也不會走漏風聲。在內心裡,我覺得你今晚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米德先生。」
米德那翠綠色的眼睛一亮,「真的嗎,先生?」
「當然不可以,孩子。不過我覺得,儘管如此,你多半還是可以幫助我的。我想,我們可以把各自掌握的信息結合起來,一塊兒來參詳他可能碰上了什麼意外,致使他避而不見。」
「親愛的蒂爾,你一點兒不必擔心。」菲爾茲說道,挽起他的胳膊,開始登上氣勢雄偉的石頭樓read.99csw.com梯,這個樓梯通向大學講堂里的會議室和教室。「我們只需要略略翻翻一些文件,然後就會離開,我們決不會把東西弄亂的。你是在做一件好事。」
這個學生顯然為自己的排名覺得丟臉和憤怒,他別過臉去了。
洋洋得意的米德挑了一個最舒適的位置,在曼寧家的鋪著鼴鼠毛皮的靠背長椅的中間坐了下來。
菲爾茲從他的金框眼鏡上方瞥了洛威爾一眼。
曼寧見狀迅即轉身,手中的細頸酒瓶跌落在地。這位財務總管凝視著一個身穿制服的軍人的臉龐,這個人他見過的,幾乎每天都在大學講堂的走廊上見到。軍人目不轉睛地瞪著他,嘴巴時不時地咀嚼一下;嘴唇一張開,就可以看到他的舌頭表面布滿了嫩白的圓點。他啐了一口,一個白圓點落在地毯上。曼寧禁不住瞄了一眼;好像是印在一個紙片上的兩個濕漉漉的字母。
蒂爾試用了一大串委託他保管的鑰匙,才打開一道道門閂,一把把門鎖。進了門,洛威爾和菲爾茲取出裝在盒子里的備用蠟燭點燃,把一本本檔案從櫥櫃里搬出來放在一張長桌子上。
米德皺了皺鼻子,說:「先生,現在,我可以知道您的事情嗎?」
「我也希望如此。」蒂爾語氣真誠地說。
「也許我們可以考慮一下如何做些調整,提高你的排名,免得有損於你家的名望。」
洛威爾捻著他的鬍子尖。最令他緊張的倒不是怕校園裡有人發現他們,而是他們有可能在校務委員會的檔案中發現的東西。但·蒂爾那充滿稚氣的臉颳得乾乾淨淨,眼睛大大的,嘴巴相當秀氣,有點像女孩子的櫻桃小嘴,好像不停地在咀嚼什麼東西似的。
一到坎布里奇,他就領著他們穿過哈佛廣場。他慢慢扭頭看了好幾回,似乎有點擔心和他同坐一車的兩位文學家會冷不防消失,就像他們突然出現一樣。
「詹尼森挑撥你去跟校務委員會鬥爭,又挑撥校務委員會來打壓你。這場鬥爭足以讓曼寧累個半死。不管最終誰勝誰負,總會有位置空出來的,而廣施錢財贊助學校事業的詹尼森,就要成為英雄人物了。他的目標從頭到尾也就是這個。」朗費羅說,他設法讓洛威爾相信,失掉了與詹尼森的友情,全然不是他的錯。
奧古斯塔斯·曼寧不耐煩了,「我想知道,你曉不曉得你在班級的排名大大下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