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節
巴基拉長了他那張苦臉,「蒂爾是誰?我受了這般對待,作出答覆的應該是你們!」
「巴基!你來這兒幹什麼?」朗費羅說。
「與你無關,」巴基說,「我回來是想跟那位女士說幾句話。」
她走去拿水,他迅即衝到那幀加了外框的照片下,端詳著相片上那個穿著特大號軍裝的精神飽滿的軍人。「天哪!是他,洛威爾!千真萬確,是但·蒂爾!」
又傳來了敲門聲。她掏出手帕來擦眼睛,又弄了弄衣服。「肯定又是一個債主來煩我了。」
「先生,」朗費羅說,「這事極為緊要。高爾文先生在學習《神曲》的時候,他比照著談起過我們城裡的什麼人嗎?你得仔細想想他是不是曾經提及過誰,比如,跟哈佛大學有某種關係、對但丁持懷疑態度的某些人。」
「我可以告訴你,我差點就把他的臉給打歪了。」巴基說。
「不可能,」菲爾茲垂頭喪氣地說,「記錄簿上寫著,蒂爾這四個月里從未缺過一次勤。霍姆斯,我給這個夥計惹來了麻煩,在他一次又一次無償地表現他的忠誠后。」
「可你不是回義大利了嘛!」洛威爾說。
「夫人,」霍姆斯說,「您能不能行行好讓我們進去待一會兒,好讓我們對這裡有更清楚的認識?」
巴基大笑起來,笑聲里透著他的思鄉之情。「真是那樣就好了,先生!我最靠近義大利的一次是去給我的兄弟送行。」
曼寧夫人走出藏書室的時候,響起了門鈴聲。她把窗帘拉開條縫,窺見朗費羅站在門前。
「蒂爾先生今天晚上沒有露面,」朗費羅解釋說,「大概他病了。」
「他出什麼事了?你必須立即告訴我!」
「您最近一次見到他是在什麼時候?」菲爾茲問。
朗費羅柔聲道:「高爾文夫人,我們急需幫助,只有您才能幫得上我們。我們必須找到您丈夫。」
「手稿?」朗費羅問。
「蒂爾?」菲爾茲急切地問,「可能她正在提醒他逃跑,洛威爾!我們以後就甭想再找到他了!」
洛威爾說:「菲爾茲,給我蒂爾的地址,我自己去找找他。霍姆斯,跟我一塊兒去嗎?」
「先生,」朗費羅說,「我們必須知道你給高爾文先生授課的內容。他現在能說義大利語,閱讀義大利文嗎?」
曼寧夫人說,由於馬瘟肆虐,曼寧博士嚴厲禁止使用家裡的馬匹。不過她還是願意陪朗費羅到馬廄去看看。
「為什麼?」霍姆斯問。
「這兩個人似乎想要傷害他。」她說,她指的是洛威爾和霍姆斯,「我不明白。為什麼您……為什麼,朗費羅先生,您怎麼會認識本傑明呢?」
「你怎麼曉得我在這兒?叫你的狗腿子放開我,朗費羅先生,要不我倒要看看他是什麼樣的人!」巴基咆哮著,徒勞地用胳膊去撞那牢九-九-藏-書牢抓著他的人。
「家庭教師?你給她上課?教義大利語?」洛威爾問。
「天哪!」她驚呼一聲,曼寧博士的馬車和馬蹤影全無。「出事了,朗費羅先生?天哪!」她又說了一句。
巴基搖搖頭,「我希望我的翻譯完全保密。大家都曉得你們的菲爾茲先生對於妄圖跟他的作者競爭的人會作出什麼反應。不管怎樣,我試著滿足高爾文先生的要求。我建議他跟我一塊兒逐字逐句朗讀《神曲》,算是在上義大利語入門課。可是他一聲不吭,笨得像頭驢。這以後,他希望我跟他講論一番但丁的地獄,我拒絕了。」
洛威爾走到他們之間,停了下來。霍姆斯對高爾文夫人的抗議充耳不聞,他在門前的人行道上站住,把沉重的馬刀舉在眼前。一隻很小的飛蟲停落在刀身上,就像鐵片被磁鐵吸住了似的。緊接著,眨眼間,又來了一隻,兩隻,然後,三隻小飛蟲沒頭沒腦地擠在一塊兒。過了幾秒鐘,飛來了一大群小飛蟲,圍著滲在刀身縫隙中的血嗡嗡叫。
洛威爾和霍姆斯來到馬廄里,發現菲爾茲的那匹母馬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動著,怎麼掙扎也站不起來,兩人不由得嚇得直哆嗦。母馬的同伴在一旁悲哀地看著,一接近它就揚蹄踢人。從母馬的癥狀來看,它顯然是無法跑路了,兩位詩人只好以步當車。
「我們對但丁的精神實質的領悟比你想像的要深刻。」洛威爾答道,「也許我該提醒你,是你的民族、你的國家拋棄了但丁!」
霍姆斯不慌不忙地取下牆壁上的馬刀。「正是那種類型的刀……我們的軍官們佩掛的飾物,這個世界的文明戰爭的遺留物。說不定就是這把刀切碎了菲尼斯·詹尼森。」
霍姆斯揮手趕開一隻從正後方襲來的小飛蟲。
巴基搖了搖頭,「他跟個笨驢似的,難得開口說話,朗費羅先生。這和校方眼下進行的反對你的工作的活動有關係嗎?」
「洛威爾,」朗費羅說,「我們單獨跟巴基先生談談。」他們帶巴基進了另一間房,洛威爾質問他所為何來。
「傻話……」霍姆斯說。
巴基仰頭大笑。「虧你問得出來!這個人呀,他總是穿著你們美國士兵穿的那種有鍍金紐扣的藍色制服。他想要學的是但丁,但丁,除了但丁還是但丁。可他就是沒有想到他首先得學會義大利語。」
她抬起憂傷的眼睛看著他們。「我叫哈里特·高爾文。」她像在朗誦似的緩慢地重複著,好像她眼前的兩位訪客還是孩子或者是傻子,「我跟我丈夫住在這兒,家裡也沒有什麼人寄宿。先生,您說的那個蒂爾先生,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朗費羅思索片刻,說:「親愛的先生,但丁的原著是極難理解的,將它分成兩到https://read.99csw•com三個獨立的譯本出版最容易受到感興趣的讀者的歡迎。」
「我不應該把他牽扯進來的!曼寧可能發現了蒂爾幫助我們闖進檔案室,把他給逮起來了。要不就是塞繆爾·蒂克納那個渾蛋因蒂爾制止他跟埃默里小姐玩可恥的遊戲而報復他。此外,我還跟公司里所有參加過戰爭的職員都談過話,沒有人承認去過士兵援助所,也沒有人說出什麼有價值的消息。」
「今天他回來待了一小會兒,就在你們來的幾個鐘頭前走了。」
「對不起,巴基先生,」朗費羅搖頭說,「這會兒霍姆斯醫生和菲爾茲先生正在問她話。」
「別管那蟲子!」洛威爾說著,一巴掌把蟲子拍得稀巴爛。
「至今有五個年頭了。」
巴基抬手指著洛威爾準備要責難他的,可是他喝得太多了,暈眩欲吐,伸出去的那根手指就是對不準洛威爾。「不錯,我趕上了輪船。但我根本沒帶錢。那天我趕到那兒交一份手稿給我的兄弟,他答應把手稿送到義大利。」
他們發瘋似的要見她丈夫。她給嚇呆了,愣乎乎看著霍姆斯和洛威爾兩人輪流口說手划,直到響起了敲門聲,他們才算停下來。菲爾茲出現在他們眼前,可哈里特並沒有去注意身材圓胖、滿臉焦慮的菲爾茲,而是一眨也不眨地凝視著他身後那個身材頎長、留著蓬鬆的長鬍子的人。在銀白色天空的映襯下,他無比鎮定自若,沒有什麼比這個形象更加清新純凈的了。她顫抖著舉起一隻手,好像要去撫摸他的鬍鬚,真的,當這位詩人跟著菲爾茲走進來的時候,她的手指拂到了他的一縷頭髮。他後退了一步。她懇求他進屋。
洛威爾用力抓住那人的胳膊,把他拖進了屋子。「我逮著他了!」洛威爾大聲叫喊,「我逮住他了!」
「雷警官回來了嗎?」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洛威爾眉頭緊鎖,非常沮喪。
洛威爾和霍姆斯對視了一眼。
高爾文夫人端著兩杯水回來了,一看到霍姆斯醫生在觸摸那把刀,她立即命令他住手。霍姆斯沒有理睬她,衝出房門奔到了大門外。她怒氣沖沖地叫喊著,說他們進她的房子是想偷她的東西,還威脅說要去叫警察。
曼寧夫人不無歉意地說,曼寧博士不在家。她解釋說,早些時候他在等一個客人,吩咐她們不要去打擾。他和客人必定是散步去了,天氣這麼糟糕還去散步,她也覺得有點奇怪。而且,他們還在藏書室里留下了一些碎玻璃片。
洛威爾警覺起來,「你還知道什麼?」
「他們有可能是乘馬車走的嗎?」朗費羅問。
「嚇!交給警察,你交呀!」巴基說,「他們會幫我要賬的!你不是想知道我來這兒幹嘛嗎?我來這兒向那個賴債不還的卑劣小人索要我
https://read.99csw.com的酬金。」他的粗大的喉結一上一下地動,「不錯,也許你們猜到了,我一點都不厭煩家庭教師這個行當。」
朗費羅沒有回答。
「恐怕我們去不了了。」菲爾茲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是你。」洛威爾突然指責說,「是你在朗費羅的窗戶上刻下了恫嚇之詞來威脅我們,好讓朗費羅停止翻譯!」
「給你兄弟送行?瞎說!」洛威爾喊道,「你坐著一條小船發瘋似的往前沖,要去趕那艘輪船!你還攜帶了滿滿一提包假鈔——我們親眼看見的!」
「一份英文譯稿。是但丁的《地獄篇》,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我聽說你在翻譯但丁的《神曲》,朗費羅先生,對你的寶貝但丁俱樂部也有所耳聞,對此我要發笑了!作為義大利的孩子,作為一個在她的歷史、她的衝突、她反抗教會的重壓的鬥爭中長大的人,難道在我對但丁所追求的自由的熱愛中就沒有不可比擬的東西?」巴基歇了一口氣,「有,當然有。你從不邀請我去克雷吉府。是因為有人不懷好意地說我是一個酒鬼?是因為對我被哈佛解僱而不齒?美國有什麼自由?你們心滿意足地把義大利人送進你們的工廠,送上你們的戰場,讓我們湮沒無聞,遭世人漠視。你們眼睜睜看著我們的文化被踐踏,我們的語言受壓制,讓我們改裝易服。然後,你們微笑著從我們的書架上搶走我們的文學作品。強盜。你們統統是該死的文學強盜。」
霍姆斯醫生爬完一段長長的樓梯,來到作者接待室。
「待我趕到碼頭,輪船已經離岸,我只好乞求一個貪財的船夫划小船送我趕上阿諾尼莫號。我一上船交了手稿就立即返回了。可惜全部努力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你們聽到這個消息應該很開心——委員會『此時不再接受任何向但丁節提交的作品』。」說到自己的失敗,巴基嘻嘻傻笑起來。
「真希望你這樣做了,巴基先生。」洛威爾對著他笑了笑,說道,「這樣一來,也許他更要努力證明但丁的墮落了。你怎麼回答他的?」
巴基向後退縮,假裝聽不懂洛威爾的話。他從上衣兜里摸出一個黑色的酒瓶舉到唇邊,咕咚咕咚猛灌幾大口,好像他的喉嚨不過是一個漏斗,通向某個遙遠的地方。喝完酒,他渾身哆嗦著。
「多半她還沒有認出我們倆。」霍姆斯低聲說。洛威爾表示同意。
霍姆斯用手指拭了拭刀身,「肉眼是看不出來的。就算是用所有的海水來清洗,殺人後留下的血跡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洗掉的。」然後,他的目光停留在牆壁上的一點血漬上,那是剛才那隻被拍死的蟲子遺留下來的。
「恐怕我們來不及給您一個滿意的解釋了。」朗費羅說。
「不可能。它上面一點污跡都沒有。」洛威爾read.99csw.com說,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這個閃閃發亮的物件。
從前門飄過來一連串的話音。
洛威爾剛剛開口說話,可看到眼前的這一幕,又把剩下的一半吞了回去。
曼寧夫人在打掃碎玻璃片。「簡,拿拖把來!」她已經是第二次喚那個女僕了,臉色慍怒,對著她丈夫藏書室里潑在地毯上的一攤雪莉酒生悶氣。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把目光從詩人身上移開去。「可是,我不曉得他在哪兒,真慚愧。他幾乎很少回家,就算回來了,也總是一聲不吭。有時他一出去就是幾天。」
她極力說她是如何的驚異:每晚睡前她都要讀朗費羅的詩歌;她丈夫打完仗后卧床不起,她給他高聲朗誦《伊凡傑林》;那輕柔跳動著的節律,那講述忠貞卻沒有結果的愛情傳奇故事,甚至在他入睡后也撫慰著他——即便是現在也是這樣,她悲傷地說。可是,她在解釋的時候,總是重複一個問題,「為什麼,朗費羅先生……」她一再問這個問題,直到忍不住抽泣起來。
「那個聲音,」洛威爾大為震驚,「那個聲音!聽!」
「你的譯稿借給他讀過嗎?」朗費羅問。
「原因在這兒!『本傑明·高爾文少尉』,」霍姆斯讀著印在照片下面的名字,「蒂爾是一個假名。趁她不在,抓緊點。」霍姆斯偷偷溜進隔壁狹窄的房間里,只見裏面擺滿了戰時裝備,一件件細心擺放著、陳列著,其中的一件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一把馬刀,掛在牆壁上。一股寒意直往他的骨頭裡鑽,他輕聲喚著洛威爾的名字。詩人應聲走了進來,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顫抖起來。
洛威爾接著問:「你和蒂爾策劃了什麼陰謀?他在哪裡?不要惹我發火!什麼時候出了亂子,你都會出來搗亂。」
霍姆斯開口說,「你們重新去調查大學講堂檔案室一事怎麼樣啦?」
「趕快叫其他人過來!」霍姆斯喊叫道。
「你幹什麼呢?」彼得羅·巴基尖聲叫道。
「如果他不馬上給我一個滿意的回答,我馬上送他到警察局並向警察翻他的老底!」洛威爾說,「朗費羅,難道我不曉得他一直在蒙蔽我們?」
朗費羅不緊不慢地說:「你得待在家裡等著。他會安然無恙地回來的,曼寧夫人,我保證。」坎布里奇上空狂風怒號,颳得人的臉生疼。
菲爾茲拉出懷錶看了看,「他去哪兒了?」
洛威爾聽到前廳里有響動,他立即轉移了注意力。
朗費羅示意洛威爾打住,然後說:「巴基先生,我們看到你去了港口。請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要把譯稿送往義大利?」
「啊哈,我可以麻煩您給杯水喝嗎,親愛的夫人?」洛威爾問。
洛威爾迅速行動起來。他穿過大廳衝到門口,一個滿臉倦色、眼睛布滿血絲的男人站在那兒怒目而視。詩人撲向前去,喊著read.99csw.com「我逮住你了」。
蒂爾的住宅位於波士頓市南區,是一幢不大不小的房子。他的工作證上寫著門牌號碼,看得出這幾個號碼他寫得很是仔細,儘管字跡還是歪歪扭扭的。
她去了大廳,詩人們聚在一塊,頭碰著頭興奮地竊竊私語。
「怎麼回答?『滾你媽的蛋』,除了這個,我還能說什麼。我為哈佛幹了這麼多年,現在卻連買麵包的子兒都沒有,又是管理層的哪個渾蛋花錢僱用那個傻瓜的呢?」
朗費羅不解地打量著他,說:「洛威爾?」
「蒂爾夫人?」一位憂心忡忡的婦女站在門口,洛威爾彬彬有禮地抬了抬帽子,「我叫洛威爾。這位是霍姆斯醫生。」
「先生,你來見我的時候,我警告過你的,」巴基說,「我叫你當心你的但丁研究班,我沒說過嗎?你想起此前的幾個禮拜你在哈佛廣場見到我的時候嗎?當時我收到了一張便條去會見一位先生跟他密談——喲,我還以為是哈佛的同事們請我回到我原來的崗位呢!看看我有多傻!實際情況是,那個該死的無賴在執行某項任務,要證明但丁對學生有不良影響,指望我助他一臂之力。」
「教授,要是我說了那就太好了。不過有一天,他沒有來請我上課。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他還沒有給我課時費呢。」
「他不在奧斯古德開列的名單上!」
洛威爾對著寫有號碼的紙查看門牌號碼,「是不是有一個叫蒂爾的人在這兒寄宿?」
「教她丈夫,」巴基回答說,「只上了三次,幾個禮拜之前——他似乎認為這應該是免費的。」
「高爾文夫人。」她說,然後抬起一隻手按在胸口。
真是他。「他當過兵?」霍姆斯問。
「這麼說來,您是近來才搬到這兒來住的了?」霍姆斯醫生問道。
洛威爾傻笑一聲。「還能是誰?是曼……」他話還未說完突然轉身別有意味地看了朗費羅一眼,「曼寧博士。」
「洛威爾,你在聽嗎?」菲爾茲問。
「我早已聽說佛羅倫薩計劃在本年度最後一次的但丁節接受你的《地獄篇》譯作,可你一直未能完成。我窩在書房裡翻譯《神曲》斷斷續續已有多年,我們有一個念頭,如果我們能夠自己去證明但丁可以活在英語之中,就像他活在義大利語中一樣,我們也就可以在美國茁壯成長。我從不指望它出版。可是當隆薩死在不知姓名的人的手裡之後,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的作品必須付印。但是我必須自己找路子印刷,我兄弟答應把我的譯本轉交給他在羅馬認識的一個裝訂工,再由他親手交給委員會,並說明我們的情況。
她同意了。一進房子,洛威爾立即就注意到了掛在牆壁上的一幀錫版相片。
「西蒙·坎普。」洛威爾咬牙切齒地說。
「你說過你不再教他了嗎?」洛威爾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