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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蜘蛛 第四節

第四章 蜘蛛

第四節

「你這輩子願意打光棍無所謂,別把人家耽誤了才好。」
「喂!」
「那天晚上我值班,排班表不就貼牆上呢么?」
感到不安的,是彬。
「出現場前我跟張祺在對面吃的夜宵,還給你丫帶了燒麥回來,你個白眼狼不會吃完一抹嘴就忘光了吧?」
兩小時后,執著的袁大博士強作鎮定地從審訊室里走出來。結果發現外面不但有我和負責記錄的民警,總隊的隊長、監察處長、總隊技術隊副隊長、白寅尚、劉強、姜瀾……甚至包括聞風混進來看大戲的老何,黑壓壓一屋子人驚得他就像差點兒撞上電線杆子,後退了半步。
「那作為犯罪剖繪領域有潛在競爭關係的人,你一樣應該迴避。」
「別忘了他只殺左撇子。」
所謂「直覺」,這種不完全源自生理感官的心理感知,也許更多地依賴於專業訓練與實踐經驗。而就在那個寂靜的深夜,「直覺」輕聲地提示著我,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國際長途?」
「可以考慮有軍警服役或受訓背景的人群。」
「可這畢竟是他目前最明顯的行為標記之一。」我打開後備廂,把案卷扔進去,「當然,還有那把『蜘蛛』。對了,你不會真的相信袁適的神話理論吧?」
他的樣子,讓我覺得很不安。
「那會兒我不是在海隆大廈蹲點兒呢么?」
而且,在那個雪夜,我還曾親眼見到過。
「我不了解這些案子,所以沒看法。」
不過,這也是我第一次沒繼續死皮賴臉地不撒手:「別為難,我自己再試試。先撤了,你早點兒休息。」
「我沒開玩笑。你說存在模仿犯,我也認為有這種可能。既然如此,我不想把自己再牽扯進來。配合警方詢問或排查是公民的義務不錯,可誰喜歡老把隱私曝光啊。」
「其實,我同意兩名兇手的可能性更大。」
「你等我把話說完。我可以告訴你現在正發生著什麼:白局已經通知了他父親。以老白的脾氣,他在和市局協調后很可能親自來總隊要人。就在我對你說這番話的時候,無數過問此事的電話已經打到市局和總隊的大小領導那裡——包括我乾爹的。我用屁股都能想得到,乾爹在電話里一定會說:配合刑偵部門查案是韓彬應盡的義務,總隊不必有顧忌,依法問案就好。」
「你覺得我像是會妥協的人么?」
「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得脫衣服,有點兒新鮮的沒?」我瞟見一個民警正往外溜,也沒去攔,「我代表支隊來找你要人,你該謝我才對啊。」
「你們支隊上上下下和韓氏父子太過熟絡,應當迴避。」
無奈,我九九藏書祭出殺手鐧:「我可是來求兄弟你幫忙的。」
「怎麼拿來的怎麼拿回去,我不想看。」
「沒有,正常的排查詢問。」
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在思考或組織措辭,但很快,我就發現彬的注意力已經不在談話上了。他的表情是有些費解,眼神飄忽不定,而且在不停地眨眼。
「這部分可玄了,你猜猜咱專家怎麼分析的?」
下樓的時候,已是子夜時分。人大家屬區周圍的綠化很好,夜晚涼爽怡人。路燈之間相隔很遠,大部分時候,我們都步行在鋪滿無數枝形葉影的林蔭道上。知了起伏有序的歌聲與路兩側風吹樹叢的婆娑,讓一切顯得格外祥和愜意。
「有關係么?反正抓到兇手前,都是推測。既然是推測,大可頭腦風暴一下,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有人告訴你了?」
入夜的風從身畔踱過,彷彿三步一回頭,慢得懶散。
「我帶了案卷。」
「當晚出任務的就我一人,沒人證明。操!你以為老子願意自己跟綠化帶里趴半宿啊?」
「姓袁的,你才是公報私仇呢吧?」
乾爹那裡我暫時還有點兒心虛,不過彬那邊的道歉不能一直欠著。當然,就交情而言,他能理解,我也會意,所謂道歉連走過場都可以省了。晚上去他家,不過是例行蹭飯,以及找他品評下袁適後來給出的嫌疑人「畫像」。
老白大概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啥反應都沒有:「還不去給你義父賠個不是?」
「因為死了四個人?」
「今天以前你都沒見過韓彬。你折騰他,只是藉機打壓他父親。你這孫子太獨,明明已經混上御用專家了,還非要排擠大陸同行。可你知道韓松閣什麼背景么?」
「怎可能。」
我上前一步拽住他的領帶就往回拉,差點兒沒給他兜個跟頭。屋子裡的兩個民警應該都是文職,只在旁邊叫喚了幾句,誰都沒敢上來插手。
說到這裏,他突然停了下來。
……
不在場證明基本都是在崗,不在場的證人基本都是同事,回話基本都是沒好氣的反問句。我這哪兒是找模仿犯,分明是充當了一回泔水桶。在各色挖苦、嘲諷、委屈、牢騷的大雜燴里暢遊了兩周后,我熱淚盈眶地向白老大彙報:「排查完畢,咱自己人都沒嫌疑。領導,可以放我一馬了吧?」
「傳說中,日月二神都是盤古氏的雙眼所化,日神為左,月神在右。所謂『男左女右』大概源自上古的創世象徵:日神伏羲,月神女媧。」
「你會挺姓袁的?拜託,是不是覺得撅他撅得太狠,虧心了?有負罪感?」
彬外表謙和,https://read.99csw.com實則鋒芒,要麼不做,要做做絕。整個測謊過程,他多少是有點兒成心。袁大博士話里話外對我乾爹的那些不敬被還回去的時候,還真是連本帶息一筆沒落下。
「如果是這種類似的上帝情結作祟,那麼兇手也許自以為能同執左右,操縱生殺予奪。」
我伸出食指隔空戳了戳:「雖說我脾氣好,但你再敢口出不遜侮辱我乾爹,信不信我送你去海淀醫院跟你的『小白鼠』做室友?」
「說點兒正經的:我還是覺得兇手不止一個人,你怎麼看?」
「當然。」
「那是我妹,說什麼呢你。」
「一個雙重人格並可能兼具性倒錯的連環殺手?」也許是怕吵到隔壁卧室里已經休息的依晨,彬的話音很輕。
「他自願配合的。」
「你再敢繼續威脅謾罵,信不信我真能讓你脫掉這身制服?」袁適一張小白臉已經漲得通紅,「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三畝地一頭牛,還得有老婆孩子熱炕頭啊。」我朝他眨眨眼,「這後半段的置辦——依晨離法定婚齡還差幾年?」
「還因為他沒殺第五個人——我不認為兇手放過孫鐸是良知未泯,也不是有什麼道德底線或他媽職業操守。他只殺兩種必須殺的人:目標,以及可能指認他的目擊者。如果孫鐸像那三個混混一樣,具備成為目擊證人的年齡或生理條件,兇手絕不會放過他。」
「他沒報警。」
「關於那個職業殺手,彭康和宋德傳都是醫生,雖然目前還沒發現二者之間有什麼關聯,但這雞湯裏面有文章。我認為彭康很可能認識兇手,不光是說他慌張的樣子和鎖門的舉動,而且……」
儘管如此,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曾試圖去拉袁適一把,或至少中斷這場讓他顏面掃地的鬧劇。大家有說有笑,吃吃喝喝,偷摸地下注押個賠率,隨袁適的狼狽表現偶爾還鼓掌叫個好,恨不得盼著結束時能有「請看下集」的字幕。
「已經撒出人去查了。我覺得範圍可以更小。還記得石瞻么?就去年秋天那起假綁架案的退役武警。他比一般的罪犯要難對付不少,可也沒到這麼誇張的程度。應該說,一般的軍警都到不了這水平。」
我知道他在打岔,可眼下這個談話方向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一個性掠奪者,一個職業殺手?」
「對,在兇手破門而入之前,他既然已經發覺大禍可能臨頭,卻沒有打110——查詢電話記錄發現,他在被害前從辦公室打出過一個電話,被叫方是個十七位的號碼。」
「我……」
「不是你要承擔什麼外界壓力,read.99csw.com而是你根本不明白,你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彬被直接帶到市局接受詢問,這官司也就打到了刑偵總隊。
我搖頭道:「那他就是死於天真……兇手在光天化日下來去如風,打110都不趕趟兒。當然,像你常說的那樣,兇手運氣不錯,那場雨幫了他,否則大太陽天穿軍用雨衣可不是一般的扎眼。雖說我不認為老天爺能給彭康發免死金牌吧。」
「你不會是認同這種觀點吧?」
「啊?」
「我跟他有競爭關係?」袁適笑得身子直顫,「我還犯不上自貶身價跟個民間小團體的前負責人競爭吧?」
「我和他無冤無仇,這是在辦案。」
「她離不開你的。」我見他有些困擾,想來年齡的差距是個障礙,「你也離不開她。」
「看來這個電話一定很重要,至少比報警更重要。」
剛好袁適夾著資料走進來,不快地掃了我一眼:「你來幹什麼?」
「我靠,你……」
「那就是你跟袁適溝通過?」
「廢話,他要不配合你就更有理由懷疑他不是?別裝孫子啦,要排查他可以,人我帶回支隊去問。」
「但他確實有嫌疑。」
「那是我涵養不夠,虧心也是虧自己的心。」
「我還可以告訴你將會發生什麼:雖說你發現玩笑開得確實有些大,但為了撐住面子,你會堅持去對韓彬進行詢問和測謊。中間也許會被打斷,還是市局領導的電話或者總隊長推門叫你出去說話?我不知道是哪種方式,但內容都差不多。會有人詳細地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然後用略帶責備的官腔把韓松閣的背景介紹給你聽,最後叮囑你一旦排除掉韓彬的嫌疑,道歉,放人。」
「沒有登記,查不出來。楊延鵬說這是種衛星電話的號碼格式,我讓他去仔細查一下,沒準兒是個突破口。」
「你知道?」
「但卻只殺左撇子?」
白局臭數落我一頓后,匆匆忙親自去找韓教授。我一路跟到總隊審訊室,隔著單反防爆玻璃,能看到有人在給彬的身上裝測謊儀的呼吸感測器與血壓計。
「趙馨誠,別忘了你是警察!事關多起命案,你最好分清公私!」
「有!我們有DNA和指紋啊,還有兇器、身高、年齡、左撇子、侵害對象人群、行為模式……線索大大的有,這不一樣沒頭緒。」
其實支隊已經帶來了一系列排查結果:今天彭康被害時,因為依晨感冒,所以彬一直在家陪她——後人民大學家屬區門口的監視器拍到他開車出來,時間與老白叫他到現場的時間是一致的;更確鑿的是,宋德傳被害的前後,這小兩口正在廣西旅遊,九*九*藏*書案發當日,他們落腳在靖西南部四道鎮的老鄉家——當地派出所發來的報告白紙黑字還扣著紅色電子印章:茲核實,二零零六年十二月十三日至十八日期間,有一對情侶樣的男女曾在民政路二十七號有償借宿,女的年齡不大,姓名不詳,男的不到四十歲,叫韓彬。
「原來幫我父親跑腿是聊盡孝心,工作室不過是把愛好玩兒大了點兒,沒事找幾個國外案例瞎侃是種消遣,荷槍實彈進犯罪現場就太難為我了。」
「我們隊去摸魏公村那個『拍瓜子』的來著,不信你問其他弟兄。」
「可你是韓松閣的兒子,也是工作室的創始人。」
「不向警方尋求保護卻撥了這麼個古怪的號碼,要麼是他認為電話另一側的人比警察更有能力保護他,要麼就是他自己有點兒什麼見不得人的鬼事。」
蟬鳴聲,消失了。
「我不是培訓去了么?基地都是武警把門。出去殺人?嗤!出去買個羊肉串都得爬鐵絲網。」
「最後勸你一次:讓支隊來排查他。還是那句話,我是為了避免矛盾加深,也是為了幫你。」
僵持了有那麼一會兒,我攤開雙手:「你我都明白,韓彬家庭條件優越,經濟狀況良好,工作與生活狀態正常,待人接物溫厚謙和,他不會是嫌疑人……我相信很快,案發時間的不在場證明就能澄清這一切。支隊有能力客觀地進行排查工作,您就別瞎鬧了。」
「你是不打算幹了吧?」袁適整理著衣裝,臉色有些泛紅,「只要我……」
我嘆氣:「你還是在怪我把你牽扯進來了。」
「馨誠,我不是警察,也不是福爾摩斯那種靠這個吃飯的私家偵探,更不是沒事喜歡往罪案里鑽的正義偏執狂。我只是個小律師,像所有普通人一樣,我只想安安分分過自己三畝地一頭牛的日子。」
「沒錯,就跟你我都有嫌疑一樣。我不打算和你爭這個。」我轉身望著坐在裡屋的彬,又回過頭,「最後我想告訴你的是:袁適,你不完全是個廢柴,你有理論基礎,有實踐經驗,有官方支持,也有話語權,但你太教條,太精英主義,太心高氣傲,太拿自己當回事了。推開審訊室的門,你就要準備好承受打擊。」
「修中國古代史的大學生也能說得一模一樣好么。」
「那三個小混混都不是,當然,他們也不算是預定目標。」
「韓彬被拘留了?還是被逮捕了?」
「我是真的無大所謂。」彬抬頭看了看路邊的樹冠,「兇手到底出於什麼心態來殺人也不是你們最需要關注的,你們要找的,是能幫助識別這名罪犯的線索。」
「我暈,你和袁適說得幾乎九九藏書一模一樣!」
彬閃開我的目光,來往這麼多年,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真正拒絕我。
這說客還沒聽眾有耐心。我在略去了西方犯罪統計學的依據若干、犯罪心理學專用名詞若干、名人名言若干后,對袁博士的高論總結如下:連續實施了多起謀殺並致八人被害的,系同一案犯。
「有可能。」
單純從能讓他意外一下的角度來看,還是值得開心的——站起來的時候,彬的臉上閃過一絲惶恐:「我送你。」
袁適的胸口依舊起伏不定,但我能感覺到他已經開始冷靜。他在思考。
「呃……你先說。」
「歷史上,漢服分左衽右衽,就是衣襟的左右。活人穿的衣服衣襟在右,壽衣則相反。現在沒人穿漢服,更沒人活著的時候穿壽衣,拿左撇子做抽生死簽的標準,算一種歪曲性替代吧……反正他想殺人,總會給自己找到借口的。」
「那就不該把由我們支隊排查的人帶到這兒,不該把他關進審訊室,更不該給他上什麼狗屁測謊儀。」
袁適走到我身邊,明顯解除了些許敵意:「韓松閣的兒子,很難對付?」
隱隱約約地,我有些同情這傢伙。
走到我停車的地方,彬特別囑咐我:對於第一個專殺女人的罪犯,別太拘泥於被害人是不是左撇子。慣用手不是什麼具備吸引力的外表性徵,性動機的連環殺手以此來確認侵害對象的案例,不曾有過。
「那是被害人運氣不好,你知道『生右死左』么?」
針扎般的戰慄隨之襲來——當我倆的目光再度聚攏時:費解、疑惑、不安……無論是什麼,理由已顯而易見:輕柔的風,無言的同伴,寧靜的夜晚,以及唯一與之不和諧的——
「不完全是——我是說姓袁的認為不完全是。他認為兇手有嚴重的人格分裂,但沒提什麼性倒錯。」
「不勞你擔心,我對這種人情體制有免疫力。」
「這倒霉孩子……」我咕噥了一句,然後微微躬身,朝門的方向一擺手,「不怕自取其辱?那就請便。」
「那就是說一種人格慣用左手,另一人格右利?」
「他也許只是沒想到兇手會在大白天入室追殺他。」
「說到行為模式,那天你在現場和袁博士爭論的時候,說這些案件以被害人性別區分的話,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行為模式,但你可以注意一下,那個性掠奪者,應該是有不只一種——」
「對對對,就這意思。」
「分裂人格后各利一側,可殺人為什麼卻只殺左撇子呢?」
隨後,內部排查開始。
「晨晨大了以後,自然會有她的生活。」
「不過是利用大陸官僚體系沽名釣譽的偽知識分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