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左右
第一節
走到一旁后,我讓自己的表情嚴肅得恰到好處:「袁適,你該嚷嚷也嚷嚷了,咱說兩句正經的:動手前我們可是詢問了派出所、支隊和市局的,你說你找人也是來保護韓彬,咱先不論你真正的動機是什麼,這又摘車牌子又躲警察的——想躲還沒躲好,搞得摳摳摸摸、鬼鬼祟祟,不拿下他才怪。再說了,就憑那晚來行刺的人的身手,我們肯定是要先下手為強,難道還跟他打個招呼盤盤道不成?」
與此同時,我看到那個大個子弓身貼著東側樓牆根向我的方向走來。我知道自己所在的樹叢周圍沒有燈,隱蔽效果很好,就沒動。那傢伙還是一路溜邊,避開警車的正方向,很快就拐到樓北側去了。
「趴地上撥拉呢吧,估計是想找刺客遺落的毛髮之類的。」
「韓彬呢?」
白局肯定聯想到了石瞻:「退役武警?」
「我勸你們還是把精力先放在那個左撇子身上,就是殺女人的那個。排查過有性犯罪記錄的人么?」
「那公司是幹什麼營生的?」
我又抓了把花生:「去找他可真得厚著臉皮了,拜託大師兄一定要法力無邊才好。」
「我拒絕。」
「兩種可能:他是這次謀殺的目標,那你的被害人左撇子論就黃了。來往了這麼多年,我可以向毛主席保證,彬絕對是右撇子。或者,兇手擔心他有破案的能力,未雨綢繆了一把。」
「嗯,幸虧當初你沒答應我開了他。」
「更狠的?這他媽是我見過的最狠的!」我把小姜拿來的汗衫套上,後背的傷口又辣又扎,「我今兒個才知道,韓彬比我猛,真跟那孫子比畫了兩下。就這,我倆併肩子上,才是個將將自保。」
「市局呢?」
隨即傳出飛流直下的聲音。
緊接著,他被打得朝我倒了過來——在他身後,彬也絲毫不慢。
「先別搞段落式敘述了,挑重點說,我等你抖包袱呢。」
「結果?」
「我剛才說的美國威廉崴爾公司,是這家外企的控股股東。」
「今不同往,此一時彼一時哦。」我點了根煙,「知道那人為什麼會來襲擊你么?」
「他的手?」
「你、你說什麼!」
「聖雷森基金會創辦人叫斯蒂文·巴加特,原美國海軍退役軍官,曾經是公認的美國第二大軍火走私商。」
「不才正是區區在下。」
「池姍姍和另外兩個完全是前門樓子跟胯骨軸子——不挨邊兒啊。」
「送醫院去縫針了。」聲音自背後傳來。
「哦……」畢竟是求人幫忙,我沒好意思打斷他。
「就因為那次測謊你花了倆小時都沒摸到他的心理基線?」我莫名其妙地琢磨著,恍然笑出了聲,「啊……不對,我明白了:你喜歡他。」
「那殺手一擊未遂,不會放棄的。他如果認定你是他繼續作案的絆腳石,就由不得你靠避禍的姿態來表白自己。幫我們抓到他,以攻代守,是最穩妥有效的自保策略。你不替乾爹乾媽想,也該替依晨想想。」
「不確定。但要我看,能在海淀醫院連殺四人還來去無蹤,這廝鐵定是第一人選。」我沖曹伐歪了下腦袋,「躲監視器的水平也很接近不是?」
「後來,洛克希德·馬丁公司下屬的洛丹電子產品銷售集團與多納德資產管理顧問公司在美國、法國、英國和芬蘭投資了一堆爛七八糟的買賣,其中,要以美國的威廉崴爾公司的業績單最為漂亮。」
「為什麼這麼問?」
我還在琢磨到底忽略了什麼,隨口答道:「沒有吧。」
「早就開始了,沒什麼結果。」
「常規打法沒戲,你還是繼續用『秘密武器』吧。」
「越冰越好。」我四仰八叉往沙發上一倒,「傷好了么?」
到場的同事大多在訕笑,我就算表情還沉痛點兒的了:「我說袁大博士啊,這不是誤會嘛。您派人來保護韓彬也該通知我們一聲不是?您瞧這事鬧的。嗨——抱歉抱歉,衝撞衝撞。哎,曹伐,你們丫笑什麼笑!回頭給袁博士那海歸同學拎個果籃去,慰問一下。」
「等等的。」我朝彬擺擺手,徑自走到陽台門邊,貼牆朝樓下張望。不錯,確實有輛車停在那。「嗯,看見了。」
「嗯。」
「快了。」
真省事。警燈、人群、繃帶、夾板、尿臊味、口水戰。
「反正這條路也九九藏書走不通就是了。」
「傷口貼著左腕靜脈,得有七八公分,可能還是會有血管破損。他自己回憶應該是奪刀的時候被拉的。」老何輕拍我的肩膀,「穿上衣服吧,去照個片子。」
我不想雪晶繼續聽到這些,朝不遠處現場的一群民警揚了下頭:「技術隊還幹嗎呢?」
「四百二十六平方公里的北京市海淀區,人口小三百萬,無數的公司、學校、醫院、商店、政府機構、住宅小區、旅遊景點……我至少很確定那個殺女人的左撇子就居住或工作在咱們轄區。誰能給我把丫揪出來,讓我跟他姓兒都成。」
「您是說讓我現在回去?」
「國家陰謀論啊,時髦的幹活!」老何邊說邊嗑著他最愛的「裸體花生」,很有些不以為然,「大陰謀!這絕對他老娘的是個超級大陰謀!兄弟,天將降大任於你這廝,必先貶其官職,麻其四肢,摳其背脊,見裸女而痴心,所以聒噪亂性,曾益其幻想——維護世界和平就靠你了。」
「我是USTU(美國跆拳道聯合會)的黑帶二段。」
「這個……現在還沒搞清楚他們之間是怎麼回事。」
「面具披風緊身衣請自備,再就是你說的那串什麼什麼公司我壓根兒就沒聽懂。」
「說。」
「那倒沒什麼,反正最近我父母打算去國外旅遊,晨晨和我就在家裡待著,樓下還有兩名免費的武裝保鏢在,挺安全。」
「隊里的命令是讓我們保護韓彬,但沒說是否需要盤查可疑的對象,您看……」
沒想到是樓下的弟兄打來的:「趙哥,有點兒狀況。」
「好。」
出事了,肯定是出事了。
「趙馨誠,我對你處處容讓,你這是自己找死……」
我在腦子裡繞了一會兒:「就是說,所有的線索都和這個什麼勞什子馬丁公司有牽連?」
「你不號稱就是『秘密武器』么?」
我訕笑:「敢情這監視器都是給老百姓和小毛賊預備的。」
「嗯。」
「你憑什麼認定韓彬也是目標?」
「哦。」
「我還說線索大大的有,只是找不到排查對象呢。這倒好,人家已經找上門來了,真不禁念叨。」我這話一半是放鬆自己,一半算安慰雪晶,「可惜啊,煮熟的鴨子飛了。」
十來雙眼睛同時疑惑地看著我。
「或者你乾爹。他老人家剛從返聘的位置上退下來,你趕緊趁老爺子出世逍遙做神仙前去磕頭吧。」
彬把我迎進書房,問:「喝什麼?熱的涼的?」
我就沒打算跟他兜圈子:「我問過袁大博士和老何的意見,就當搞搞穿梭外交啦。今兒說白了是來遊說的。」
「這趟線兒還是有價值的,挖深一點兒。」我甩了甩他給我的書面情報,「這都什麼玩意兒?」
「潛入的?」
一直沒吭聲的老白髮話了:「讓你去你就去,別讓小潘跟這兒干替你著急。」
「你找小楊去摸的吧?」
「青春期同性戀症候群的遲延發作而已,別難為情嘛。你對彬感興趣,就好像你對連環殺手有興趣一樣,你對所有心理異常者都很痴迷。」我拍拍他,「彬可以視測謊如無物把你給震了吧?小兒科啦,至少對他來講不算啥。但他不是什麼心理不正常的人,他只是比你我高竿,或是比大多數人高竿而已。想找大師搞學術交流沒問題,拜託別用痴漢尾行的模式好不好?」
「哎?那你剛才說的……」
「他倆都和一個大軍火商有牽扯。」
「你個死心眼子。」我坐直身子,電話響了,「喂?」
「其實不用查我就可以告訴你:你中的那招叫『虎咬』。」楊延鵬把幾張紙遞給我,「不過那不是什麼格鬥技巧,據說是種相當老舊的刑訊手段。」
「黑咕隆咚,情況危急,挨打之後我滿眼只剩下星星了,看個毛啊。」我低頭又想了想,「男的,三四十歲,中等身材,寬肩膀;穿的膠底鞋和工裝褲,衣服沒印象了,是長袖的;右手持械;瘦臉兒,應該沒蓄鬍子——這部分我拿不準;好身手,但不是散打的路子;速度、力量和反應都是壓倒性的,實戰經驗相當豐富,肯定是干亡命買賣的老江湖。」
依晨拿了聽可樂放在茶几上。我點頭致謝,同時看到茶几上也擺著一盤曲奇。
「對,被拿住的時候我已經完全脫
https://read.99csw.com力了。」「聖雷森中心是美國一家傳染病研究機構駐紐約的辦事處,由同名的醫療救助基金會出資創建。」
「奈何吾等俱犯天條,被貶成妖,空有鏗鏘矢志於討賊無濟啊。」
「你衣服上取到DNA了么?」
「家屬院的安防監控呢?」
「你小子不是猛么?這回碰著更狠的,老實了吧?」
我還禮的時候嘴還在嚼著:「昔你我皆為天庭元帥將軍,今既攜手降魔,安知不若彼一石猴焉?」
「曉得,我已經派『秘密武器』去查了。」
「馬上來隊里。」
「什麼?」老白那邊沒了聲音,收線了。我腦筋停轉了半秒,隨即瘋狂地轟鳴起來。
「目擊證人?」
對著嚼了一陣,老何頷首:「不勞咱費心,人家早在花果山蹲著的時候就神變啦。」
「我靠,你個假洋鬼子……就是單聊幾句,來。」
聽到身後灌木叢發出響聲的同時,我這個警校散打亞軍甚至還沒來得及頷胸沉胯做出防禦態勢,面前的彬連警告都未及出口,某隻鐵鉗般的手已經摳住了我的頸椎,幾乎在第一時間把我改造成殘廢。
雪晶眼眶濕濕的,看來是沒心思和我逗貧:「把衣服脫了,讓何哥看看你背後的傷。」
「這你都不知道?洛克希德公司是一九一三年開辦的,三十年代造飛機挺有名,當時也算半拉高新技術產業,現在都快成百年老字號了……一九九五年跟馬丁·瑪麗埃塔公司合併后,是目前『湯姆大叔』第一大國防承包商,也就是美國最大的官方軍火商。」
沿著樓的西北側,我繞到了那輛車的正後方。車窗貼了深色的防窺膜,看不到裏面的情況,但不出所料,后牌子也摘了。奇怪,那個殺手就算有膽量再來,也不至於這麼大搖大擺吧?
「多謝撥冗,咱還能說點兒有用的么?」
「叫上所有人,立刻來隊里。」
「得,那說來說去,還得讓你大師兄上。」
是彬把我拽回了人間。
曹伐攤手:「什麼都沒拍到,丫肯定不是走的門。」
勘察完現場,隊里的幾個弟兄圍上來,噓寒問暖,連曹伐都關心了我兩句。我挺感激的,但還是忙著先問他們:「彬怎麼樣了?」
「那案子我聽說過,你們在拆遷工地抓到人的時候,罪犯不就穿成袁適說得那樣么?」
我眨眨眼:「他大概是認定:彬一旦參与偵查,自己怕是要歇菜。」
老何深施一揖:「悟能啊,咱這水平都還沒出師吶,速去找那弼馬溫來幫忙少死倆人是真的,冷卻期可不等人哦。」
「我聽說兇手的目標是韓彬?」
袁適把盯著我的目光挪開,默認了這番辯解。
「什麼?」
彬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笑了:「大半夜跑來,您打尖兒還是住店啊?」
「金老大的衛隊、杜書記的保鏢、赤軍的奧平純三在襲擊荷蘭的法國使館時好像也露過一手……反正我聽說過的掌握並使用這種技巧的都是左翼,不對,確切地說應該是國外的極左翼勢力。」
「也在,很安全。」
「夠大力,破了。把襯衫脫了給技術隊吧,沒準兒能採到DNA……你說是彬把你拽開的?」
「我知道,還是確認一下,給老白打個電話。」
突然,車輕輕地晃動了一下。緊接著,車的左後門無聲地開了條縫,從裏面鑽出個身材魁梧的傢伙——我真的很驚詫於他居然能從那麼狹窄的空間里挪出身子來。而從這個位置出來,顯然是不想被左前方拐角處的警車發現。
「楊延鵬那小子確實有些門道,可光查這堆……」我想了想,「你是說彬?」
楊延鵬推了下眼鏡:「宋德傳與彭康都有海外工作背景:一九九二年前,宋的東家是聖雷森中心;同一時期,彭一直在聖雷森基金會做秘書。」
「做我們這種職業,很容易招人恨的。」
領導的聲音滯濁、沙啞,語速極緩,根本沒理會我在說什麼:「袁適在你那邊么?」
這話糙理不糙。我倆大眼瞪小眼,還真是沒什麼轍。
「冒險潛入這麼個大國就為了殺倆醫生?那是吃飽了撐的。」
「九九年前後,巴加特被洛克希德·馬丁公司招安入股,兼任生化技術開發部的執行總裁。」
鬧騰了幾天後,市局刑偵總隊正式宣布:「https://read.99csw•com8·12暴力襲警案」,「督辦」改「專案」。
「有啊。」
「你倒想呢。遭遇襲擊這種事,對我們不算什麼,可對老百姓就不一樣了。他現在已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就別指望他還往案子里湊了。」
袁適不情願地嘟囔著:「那就是有兩人在連環做案……」
「那得怪姓楊的給搞複雜了。其實就是這個大軍火商既收編了宋德傳與彭康的東家,同時還是彭康死前求援的那個公司的東家。」
雖然挨打的不是自己,但袁適丟了面子,不依不饒:「誰給你權力可以隨便動手打人的!你們支隊上上下下都是在暴力執法!Asshole!」
「嗷——!」
那一刻,我算是設身處地體會到所謂「迅雷不及掩耳」的意思:快到你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剛有輛無牌照的黑色奧迪停在東側甬道,車熄火了,但我們盯了小一刻鐘,裏面的人一直沒出來。」
一溜滾起身,我慌忙出拳,對方抬手就叼住我打出直拳的左腕往懷裡帶。我一看不妙,滑步側身變換支撐腳,打算出截腿蹬他迎面骨。右側勁風撲面,我本能地低頭、沉肘,起拳架保護,一記擺拳直接把我防禦的小臂打得貼到了臉上。
我靠,這事還真是大得沒邊兒了。
「要不我讓他們回隊里,我先出現場?」
雖說彬只是籍籍無名的老百姓,但剛剛退休的韓松閣可是餘威猶在,且事關一名同行警察與多起謀殺案,四九城上下,朝野震動。
大件事嘍。
「這個還沒能確認……」
一出樓門,我刻意右轉往那輛車相反的方向走去:「問一下治安支隊和管片派出所是不是也派人來了,別撞車。」
老白看著我愣了一會兒:「說啊!」
袁博士顯然對我的推測感到很不爽:「這樣的話,何不請韓彬來擔任專案組總指揮?」
袁適憋了一會兒,終於慢慢吐出口氣,也笑了。
「範圍不會太大……我和石瞻動過手,刨去周圍對他不利的因素,半斤對八兩,比他強得有限。今天這主兒是不是大陸貨我不清楚,但我或石瞻跟他差著級別吶。走訪排查的時候最好保證人手和裝備,普通的民警,三五個估計都近不了身。」
「監視韓彬的,對吧?」我搶著接過話茬兒,「我就知道你不死心,特糾結吧?那好,我問你:咱不說先前的排查依據,如果他有嫌疑,這樓下介天都有民警值守,他總不能跳樓外出作案吧?你這是脫褲子放屁。」
「派這麼牛逼的殺手來行刺?我靠!那你肯定不是睡了日本山口組的大嫂,就是剛把俄羅斯黑手黨告破產。」
「怎麼講?」
襲擊者向前踉蹌,我閃身勒住他脖子,腳底下還沒來得及出別子下絆,就感覺到對方力量奇大,一貓腰生生把鎖喉變成了背胯,我想撤胳膊都不趕趟兒,直接被摔出去了。
袁適十指交叉,遮住自己的嘴——或是可能隨時出口的挖苦:「背後襲擊你的手段應當是某種特殊技巧,可以作為線索關注一下。兇手放棄通常的、而且是其他相對簡捷的手法,特意使用這種需要精準定位的方式,必然是因為他對此應用非常熟練。」
「後來那孩子又參加過一次照片指認……」
「嚴格來講,你作為市局的顧問,不通報就擅自派人——還派了個外行來攪和,這官司咱們打到哪兒去都是你理虧。何況,就憑你那同學,長得倒挺像蘭博,這身手也忒菜了點兒——不會他也系著什麼USTU發的彩色褲腰帶呢吧?這要真碰上那殺手,絕對會被秒掉的,你這不是把自己同學往火坑裡踹么?」
「那他殺韓彬做甚?」
「聽上去範圍不大嘛,有什麼人群可供排查么?」
我沒再顧忌場合,摟了下老婆:「我沒什麼。兇手的目標也不是我。」
「那刺客應該是想把你制服,然後再對彬如何如何。」老何接過我的衣服遞給其他人,「不過,按說背後襲擊一般都是砸後腦或者勒脖子……這傢伙的手法很古怪,相當有難度,但又幾乎實現了。」
林園五樓的樓下停著輛警車,應該多少能起到點兒威懾效果。我朝裏面的弟兄打招呼,兩人沖我揮手致意,其中一個手上還舉著半塊依晨烤的曲奇餅。
耳機里傳來回報:「白局https://read.99csw.com說市局沒有啟動其他的保護預案。」
「彭康死前從辦公室撥出的那通電話,就是全球衛星線路的那個號碼,登記在北京的一家外企名下,叫『中美崴爾醫療器械研究集團』。」
「了解。是不是又出命案了?」
「其實我原打算自己試試的,何況彬這次真嚇得不輕。」
「我就是叫你們回來出現場。」
我實在是快聽睡了:「楊兒,你丫給我開國際經濟時事講座吶?」
「刺客既然有刀,直接背後攮了他就成。」老何點頭,指了下我,「頸椎傷得不輕,你確定那人是用手摳的?」
「協助破案。」
我躡手躡腳地在綠化帶里移動跟蹤,確保他不離開我的視線範圍。這傢伙走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東張西望了片刻,回身又朝我所在的位置走來。
「『秘密武器』總不能徒手赤膊嘛。」
「沒錯。」
「別生那麼大氣好不好?傷身子,傷身子……來來來。」我沖旁邊擺了下手,「借一步說話。」
救下我的同時,彬錯身上前迎敵。我趴在自己的車頭上,大概是暈厥了幾秒。回過頭,看到彬與襲擊者已糾纏倒地。他橫卧著從後面用雙腿鎖住了對方的左手,兩隻手則死死扣住了對方拿著一把黑色匕首的右手——不是試圖搶奪,而是直接往襲擊者的腰部壓了過去。
「回頭問問彬,或者注意下他周圍的人。這傢伙可能認識彬……」
感覺不大對勁兒:「在。」
快!好快!這傢伙簡直不是人!
「再探!」
「兩個和軍火商有關係的醫生?呵呵……」
「能圈出作案的心理安全區域么?」
我拿了兩顆花生丟進嘴裏:「還說呢,那工地上得有一半工人都穿成那模樣,別的工地也差不多——農民工穿成那樣再正常不過了。要不是因為有『特情』提供線報,哪兒找正主去啊。」
我拍拍胸口:「看來需要排查練過九陰白骨爪的……」
「被害人的背景調查呢?男的和男的之間有聯繫,沒準女的和女的之間也會有關聯。」
老白的手勢在催我去醫院,嘴裏卻還問:「你是說,這就是在海淀醫院殺人的那個?」
「又揀回半條命,你欠老韓人情可欠大發了。那一下是沖你第四節脊椎骨去的,再遲半秒,摳進去的話,你可以坐輪椅坐到進棺材。」
我的天,難道說——
老實說,在動手前,我已經相當確定:不管此人來意為何,都絕不是什麼厲害角色,甚至可以說,連半專業都談不上。大概是為了給我身上那十來個大包討回公道,我揣回甩棍,潛行至他身後,兩手一抄他的兩隻腳踝,猛地向後一撤……
「不急。」我套上衣服,肩胛撕裂般地疼,「曹兒,多派幾個人去醫院保護他。」
「啊?」
「再後來……」
「嘖!我說你這人有點兒耐心好不好?我查得很辛苦的。」
「應該是,怎麼?」
但這也不是那名殺手:「有人出來了,我去貼靠。你們留守自己的位置,立刻叫臨近的派出所和巡查支隊來增援,先掛了。」
老白的手機在響,他沒接,繼續問道:「你知道韓彬或他爹有什麼仇家么?」
他長吸了口氣:「我讓他來是……」
「白局肯定請過他,估計人家是不打算再理會紅塵俗事了。」
「哈,用來武裝『武器』的『武器』?」
「問過了,他們都說沒有。」
「哼!彬當初還誇那孫子『技近布魯舍爾』,關鍵時刻掉鏈子掉得嘩啦嘩啦響,有味的屁都沒放出來半個。」
「誰?」
「沒事,別掛電話,我下去看看。」我插上耳機,把電話設置成震動,對彬點了下頭,「和依晨待在一起,鎖好門。我去去就來。」
「不好搞咧,本來就不是土產的神功,何況現在已經是和諧理智的時代了,咱們國家又不庇護這類人。」
「美國的FBI、前蘇聯的KGB,或者……咱們的民間犯罪心理學研究團體如何?」
「結果就差指著我的照片說這是兇手了。」
我從后腰上抽出甩棍,屏息伏身。無數饑渴的蚊蟲盤旋在我周圍輪番俯衝——干刑警的對這個早習以為常了。那傢伙還沒蚊子敏銳,並未發現我。我盯著他從我面前不到兩米的地方走過,停住,低頭搗鼓了搗鼓……
「袁適這回沒分析出什麼具體的特徵來?譬如兇手會https://read.99csw.com穿什麼顏色或品牌的內褲,乳|頭上有沒有穿孔帶環之類的?」
我乖乖解開襯衫:「別擔心,我沒事的。干這行,總會遇個一兩次危險,我透支了這麼多回,估計後半輩子是太平了。」
袁適幅度很小地點了下頭,走開了。我樂呵呵地接通電話:「頭兒,沒事了,就是一隨地大小便破壞綠化的,我已經……」
他若有所思地擺弄著手裡的打火機:「那兩名被害人有關聯?」
彬低頭不語。
等我再爬起來,人沒了。
「然後呢?讓白局把這事報呈一把局長,局長再報市局,市局報公安部,公安部報中央政治局,然後中南海一個電話打到白宮,讓人家總統給個面兒,回頭請人家吃毛豆烤串喝啤酒,於是這軍火合約商的所有老闆與員工就會扛著行李排著隊,按時出現在北京海淀區雙榆樹北路四號刑偵支隊,接受趙馨誠警官的問訊?」
抽離般的疼痛感,就好像是背後出現了一個黑洞,而我的整個身體都將自脖頸處被慢慢吸進另一個次元。
——這純屬胡嘞,標準答案應該是:國家安全局。
「趕火葬場啊你?急什麼急,包袱里還有料呢。」
往日的神兵利器今天簡直還不如根牙籤。我剛去砸他的頭,這傢伙彷彿渾身是眼,右肩一動,臂肘捲住甩棍,順勢在我空門大開的肋下踹了一腳。隔膜遭到重擊,我一岔氣,他一用力,甩棍脫手飛得不知所蹤。
「你知道我怎麼想,聊點兒別的。」
「沒看清長相?」
「沒,而且技術隊還把我那件兩百多塊的襯衫剪得巨性感。」
「哦。」
彬笑著搖搖頭:「你倆能和睦相處才是『幸虧』呢。你想要我幹嗎?」
「文武雙全,秀外惠中,佩服死我了。」搶在他回嘴前,我換上職業嘴臉,「作為當事人之一,我敢拿不下百次的實戰記錄向你擔保,那晚絕對是生死相搏,沒半招是虛的。」
我撣撣手,連銬子都沒掏,點上煙,開始給車裡的弟兄撥電話。
「我……我……我是覺得……」袁適的嘴角有些抽搐,閃爍其辭,「應該多觀察他日常的行為模式。」
「是他們指派咱們隊來的啊。」
我反問他:「你跟人動過手么?」
腳下有些飄……我扶著車,打開副駕的門,去拉儲物欄的蓋子,沒開,用力拽,整個蓋子掉了下來。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我跪下來在腳墊上摸索,終於抓到了那個熟悉的塑膠握柄。
逼退我之後,他沒有追擊,而是轉身又去對付彬。我模糊地看到兩個人影在極近的間距里用拳肘交錯揮砸,難分彼此。不過他倆的動作都超快,快得簡直沒了天理。
我衝上去幫忙,襲擊者突然腰腹一掙,兩腿一左一右別住我兩腿的膝窩和腳踝,斜著把我整個人重重地絆倒在地,同時借我的體重向反方向挺身,把自己和彬都從地上悠了起來。彬迫於離心力被甩開時,我聽到「噹啷」一聲——刀應該被卸掉了。
「我早說了,這是兩名行為模式截然不同的罪犯。」
電話在震,是老白打來的。「領導來電話問這事了,怎麼著?互相給個面兒如何?我回頭親自去看你同學賠不是,你也別再糾纏這事了。」
「那是我說的。」
「這不就結了!還啰啰唆唆那麼多不著調的……就是說這倆人可能認識?」
「因為你要麼是這個殺手的既定目標,要麼是他需要排除的障礙。根據目前已掌握的情報,宋和彭兩人大概是認識的。」
「突髮狀況下,證人對目擊情況的直觀性錯位與缺失很正常,那晚你不也沒看清襲擊者的樣子么?」
「你我都明白,這就是海淀醫院那個殺手。你以前認識宋德傳或彭康么?」
之前的設計,是先拽腿把他放倒,然後趨膝壓住他后腰,再結結實實地朝丫肩窩與脖頸連接處補一肘……不過他倒地時壓根兒沒有像練家子那樣,將雙臂與身體平行,手掌張開,而是直接九十度直角伸手去撐地,結果「咔嚓」地脆生了一把后,就哀號著在自己剛滋潤過的土地上滾來滾去了。
「那除了他,你們支隊還有什麼秘密武器么?」
「嫉妒或憎惡他?嫌他的咖啡屋生意太好?天曉得……不過我覺得最有可能的……」
袁適見到我問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有沒有可能是韓彬自己設局,變向來擺脫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