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左右
第三節
王睿是通州區張家灣人,四十二歲,未婚,父母早逝的他身邊沒有其他親屬,學歷也只是初中畢業,之前受聘于多家保安公司。從同事們的反映來看,此人稟性寬厚,態度和藹,是個老好人。至於兇手為什麼對這麼個與世無爭的人下手,我們的意見則各不相同:老何認為王睿可能認識兇手之一,這是次滅口式的謀殺;袁適認為兇手先行潛入是為了尋找什麼東西——房間里有數本相冊被翻動過——推測王睿可能並不認識任何一個兇手,但卻不小心在某張照片上拍下了兇手的樣子;我對他倆的意見都不盡贊同:「兇器為什麼被留在了現場?紀念首次合作?」
「撬門、摳脊椎骨、異物插入、左右手……兩種行為標記兼備,連環殺手碰頭會?」
「他們不就為討個生活嘛。」
彬叫停我:「別光推測,依據呢?」
「那他至少可以呼救,走訪記錄里有鄰居或物業管理人員聽到過他呼救么?」
「所謂客觀,大多聽起來更像是粉飾主觀的借口。你所說的『局』倒是存在的,佛教中把它稱做『相』或是『障』,咱們這些俗人一天到晚都在裏面瞎轉悠。諷刺的是,很多時候人們是能看清這個『局』的,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執著于錯誤的選擇。」
「就是說他背朝大門?」
袁適跟老何對視了一眼:「除非只有一名罪犯在場。」
「我又榮幸入選了么?」
彬疲憊地活動著脖子:「不好意思,你這彎兒拐得有點兒大,我一時還不太適應。」
「哪三個?」
「哦?上次我跟你提的交叉比對,有進展?」
「死因是什麼?」
「他的就義與後來革命成功,恐怕還不能認定為簡單的置換關係吧?」
「還可以。」
「你們可以注意下屍體的右腿。」老何揭開王睿下半身的遮蓋,「這種扭曲角度,應該是大腿骨斷了。」
「確切地說,在我所認識的人當中,只有三個人符合。」
老白委婉地回絕了他:「嗨,你甭操心,我保證沒人敢為難你妹。問完話,我讓人送她回去。」
「西城支隊?可那是咱們的轄區……」
「我不是懷疑你朋友,但最近連續發生的事件都表明,有人在圍繞他做文章。把這女孩卷進來無非就那麼幾種原因,分別排除一下,看到底是因為什麼。」
「一半是白痴,一半是魔鬼還差不多。我從不覺得他有多大本事……可要是從另外一個角度想的話,沒準丫平時二了吧唧的德行是裝出來的呢。」
我用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向他詳盡敘述了目前所有已知的情況。彬聽得很專註,沒有插話打斷過。末尾,我給出的結論是:理論上,這兩名連環殺手,不應存在合作的可能。
「除非他想試驗人體照明。」老何站起身,「否則就是另一個性掠奪者也在。」
不少車主探出頭來,有叫好的,不過其他大多都像我跟老何一樣,沉默旁觀。
我把油門踩得老大,搖頭嘆氣:「沒辦法,這他媽絕對是人類思維進化的究極形態。」
「呃?哦對。」
「知道。」我皺眉,「陪練里就他還算能扛了。」
察覺到他後退中在單腿發力起跳,我回手去護不趕趟,只能頷胸縮頭……彬摔了出去,我左腮也結實地挨了一膝蓋,向後踉蹌幾步,靠上了牆。
「看來你心裏已經有人選了。」
「戊戌變法失敗的時候,譚嗣同為什麼一定要赴死?」
待得彬的白色SUV衝進支隊院里,依晨已經不在了。
「嗯哼,地球也是全人類的地球……我打賭湯姆大叔沿著密西西比河砍印第安人的時候就這麼想的,所以萊溫斯基認定總統的老二歸全體美利堅婦女所有,吃起來自然心安理得。」
「啊對!他們搞得漫天飛垃圾事出有因,那位由於昨晚床上不舉下車揮拳泄憤的老哥也值得同情,這總可以了吧?要不要升級一下,挖挖國策的根源弊端或參照下太陽黑子的變化周期?」變燈了,我沒好氣地掛擋前進。暴行還在繼續,後面排隊觀看的突然發現路被堵了,轉而狂按喇叭,叫好也變成了稀稀朗朗的不滿和抗議。
腦後的一記重擊令我暈眩了半秒,一條手臂幽靈般地鎖住了我的脖子,身體重心隨之向後九_九_藏_書傾斜……
彬早看出水深水淺,臨走前小聲問我:「拿晨晨作為『調查進展』么?」
不過是個簡單的腦筋急轉彎,答案明確:左手製造的刀口、異物插入、「蜘蛛」、潛入監控室、撬門而入、第四節脊椎……今天出現在王睿面前的,只有一個人——一個我和彬四手難敵的職業罪犯。
「很簡單啊!」我掏出手機撥號,「比對一下王睿和那個性掠奪者的DNA就知道了……啊對!」撥到半截,我手一顫,「王睿其實是左撇子——他是個偽裝成右撇子的左撇子!」
老何很是不解:「你就是警察啊,怎麼不去阻止一下?」
「老實說,我越想越覺得是他。」
彬語調平穩地「嗯」了一聲,我繼續說道:「那天我在健身房拿陪練出氣的時候,王睿打到最後——就是他被擊倒前,打得最激烈的關頭,他本能地恢復了以慣用手作為後手拳的正常狀態。藏拳的那隻手一定是慣用手——這本就是個格鬥的基本常識。」
屍體的位置離門口很近,地上的血跡標示出王睿死前的爬行路線。而在那堆血肉模糊上,赫然插著一把黑色握柄的折刀——「蜘蛛」,C08BK。
真希望,時間能停下來。
「失血。」老何拍了下手,「大概——應該是……驗屍后就知道他是不是咽氣前被|插的了……兇手很殘忍。」
不經意間,他們選擇的,竟是無可更改的命運。
最後一擊撞在了面門上。
「光有力量還不夠。」老何戴上手套,沿著屍體的腰胯一路向下捏,「精確的打擊點和迅猛的爆發力——那個職業殺手一定在場。」
「人有可能更好一些么?」他一直盯著我,「我不記得了。」
「你,和我。」彬的聲音,來自我身後。
「還好他不算咱們局的正式編製人員,所以你注意別亂講話。」
「你知道咱們健身房一個叫王睿的社招散打陪練么?」
「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我一攤手,「上千萬的外來人口,何必非堆在北京,老家就沒生計?」
「唔……可以說是有吧。」
「但他還是選擇了死。這跟人性弱點有什麼關係?」
「應該說是根本沒拍——九點鐘左右,有人趁保安溜出去吃早點,潛入了監控室,把整個樓的監視器都關掉了。」
我滿臉無辜地掛上電話:「如果你經常開車等紅綠燈的時候被窗外扔進來的廣告傳單砸中臉,就沒心思去為這群天外飛仙大師主持公道了。我報了警,至少不算純看熱鬧的。」
當石瞻昂然步入包圍圈,郝建波悲痛地掩埋髮妻,「龐欣」打開院門向我微笑,「蜘蛛」的寒光映射在姜瀾的面頰……我相信如果有機會將一切重來,他們依舊會做出相同的選擇。因為他是他,她是她,人的性格,左右著未來的方向。
「他父母出國了,女人又被關押,即便問不出韓依晨與兇手間的聯繫,我們也可以借這個機會孤立韓彬。」
彷彿有一道白光籠罩在周圍,我懵懂地四下張望,卻什麼都看不到。一種抽離的麻痹感像毒蛇般自後腦向前蜿蜒盤桓,天空的顏色與我遺落的思維都再度清晰起來——
「人對命運的選擇,源自根深蒂固的性格。」
他和老白都詫異地看著我。半晌,袁適站起身:「看來,我們似乎應該進一步加強信息溝通與資源共享才是。」
「譚先生縱然是血薦軒轅,但斷不致被沖昏了頭腦,天真到以為自己掉了腦袋,就能讓老佛爺彈指間崩駕——何況他還是保皇派的。他不知道未來的變法或革命是否能成功,反正他自己是看不見了;但他必定清楚,自己的死,並不能立刻改變什麼。」
畢竟我提出的指控過於大胆,彬個性謹慎,一定是在分析權衡。他也許正在考量我「一半是白痴,一半是魔鬼」的評價是否代表了某種會影響判斷的主觀成見,抑或是所謂「另外一個角度」的切入點能不能站得住腳。
同時,他還是一個高明的模仿犯。
他們似乎都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是什麼人?」
「很多事情其實是受到各種客觀因素限制的,就好似一個『局』,你身在其中,不一定能看到出路,所以只能去選擇『局九-九-藏-書』里唯一的一條路。你的說法太唯心。」
「我是散打的底子,抬腿一般不會過膝。說起來,我還一直想問你學的哪家功夫啊?」我湊近壓低聲音,「能把大腿骨踢斷,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聽說跆拳道似乎很擅踢腿呢。」
「我什麼都沒懷疑,我就是覺得他很有趣。而且在途中,我們發現還有其他人在跟蹤他。」
老白看看表,打斷了談話:「你們自己下面去溝通吧。趙兒,你倆先去出個現場。不要張揚,也不需要參与偵查,就去了解情況,回來直接向我彙報。」
我獃獃地望著他說:「我不想參与。」
「——的手法很專業。」袁適一挑眉毛,接過話茬兒,「一個能和職業殺手過招而且還會反追蹤的律師,有趣吧?」
我的「另一個角度」牌天平左邊放著左手製造的刀口、異物插入、「蜘蛛」、潛入監控室、撬門而入、第四節脊椎……右邊則放著衣著光鮮的袁大博士。
仰望他那份從容,我終於意識到,我們之間的距離,不過是樓上與樓下的關係——馬不停蹄地追逐了許多年後,等待我的,依舊是這個場景。
「因為人性的弱點是共通的,譚先生也是人。」
我拍拍他:「這裏就站著倆嘛。」
「你以為來這裏砍人的還少啊?」
「好戲連台,這次還是聯袂出演。」展示之後,老何又蓋上屍體,「樓門口的監視器拍到王睿早上八點五十齣的門,不知道為什麼又回來了。」
我本想阻攔,但突然發現老白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他怎麼樣,能打么?」
斜前方沒有任何徵兆地蹦出了意外事件:一個在路口投放廣告單的小夥子熟練地把彩色十六開印刷品別在雨刷器下、門把手裡,或乾脆直接丟進敞開的車窗,但一輛京F牌照的車主明顯對這種饋贈不感冒,二話不說,下車對著那小子就是一頓暴捶——此公肩寬體闊,力大身沉,沒兩拳就把那個外地小夥子打翻在地,而後不依不饒地上前一陣猛踢。
「兇手比你狠。」老白冷著臉告訴我,「直接要了他的命。」
老何有些明白過來:「你是說……」
「你是懷疑他認識那個職業殺手?」
沒錯,你能看到的,其實我都能看到。
就案件分析,難得在彬面前佔了回先機,我樂顛顛地撥著電話,手都有些發抖:「哎呀呀,老韓,你也有失察的時候啊……」
「不會吧。」我能感覺到自己在臉紅,「放心,我會想辦法。」
剎那間,手指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動作。
袁適小心地向前挪了一步:「大腿骨是人體最硬的骨頭,兇手擁有壓倒性的力量優勢。」
迷迷糊糊滑倒時,我覺得自己就像根木樁一樣,被把大鐵鎚一下下砸進了地里。
「死的是他?」我吃驚于命案接二連三地突發,還都是身邊的人,「倆禮拜前我還剛跟他過招呢……」
老何大概是在兜里翻花生,頭都沒抬:「可能兇手太快了,沒給他機會。」
「Bingo!」袁適打了個響指,「通過牌照查詢,這輛車是……」
對我而言,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場景。
我看那位仁兄實在是沒有停手的意思,便撥打了110。
「晨晨怎麼樣了?」彬把一個背包放在沙發上,「我明早要去瀋陽參加一個執行異議的聽證,周三就回來。我希望回來的時候能見到她。」
蘇州橋下的紅綠燈時間長得足夠你去上趟廁所或吃個便餐。我準備先把老何送回支隊,再去拜訪彬。人死得越來越多,事件本身也就變得越來越普通。一路上,我抽煙,他吃花生,誰都不想再談案子。
老何繃著臉,腮幫子鼓得像青蛙一樣——他一生氣就這德行,而且別指望他能屈尊先找你道歉。
得到消息的袁適帶人將她轉押到市局:「這樣避免大家尷尬,不好么?」
彬難掩不悅,只簡單問了下情況。我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他和我一樣迷惑,並提出想見依晨。
王睿在分局供職的身份遲早會成為焦點,白局的位子已岌岌可危。兩名連環殺手,完全不同的行為模式;白領、妓|女、醫生、姜瀾、王睿,兇手愈發地靠近,我們卻束手無策……最後的最後,我還是不得不來向他尋求答https://read.99csw.com案。
「早點兒放她回去,畢竟誤闖犯罪現場既不代表她是兇手,又不觸犯法律。眼下我們需要彬的協助。這麼搞到底什麼意思?」
「但他從不會做多餘的無聊事。用燈管……」
是他!一定是他!
我心頭一緊:「他擺脫跟蹤——」
彬的眼角抖了一下:「那就趕緊抓到兇手,幫我解圍吧。」
不,你沒看到,你疏忽了,彬,你一定是疏忽了!
「如果他樂於合作的話。」袁適攤手道,「我大體上了解他們之間的關係,你認為這種可能牽扯亂|倫字眼的敏感問詢,他會配合么?」
我怒:「你們還盯他的梢?」
「那把留在現場的兇器,可以說它是揚名立威用的旗幟,也可以解釋為人贓並獲的一種嘲諷。王睿沒逃跑,與闖入者的人數無關,他和彭康一樣,都是自己心裏有鬼!」思路豁然開朗,我越說腦海中思路越清晰,「這個低能的性掠奪者,只有兩種行為模式:在心理安全區的範圍內隨機尋找高風險被害人,或是藉由衝動去殺害自己的長期性幻想對象。王睿作為散打陪練,經常會接觸到姜瀾,那孩子就這麼被盯上了……長新大廈那案子,能經常接觸到池姍姍的人,包括保安;王睿來支隊健身房以前就是做保安的。我不記得案發時排查保安見過他的照片,但不排除他曾經在那裡工作過,這應該有記錄可查。」
我不自覺地瞄了眼袁適。
彬眨著眼看了我一會兒,終於成功把握了我推理的脈絡:「有道理。應該趕緊讓法醫隊取DNA向市局送檢。」
「孤立他做什麼?拿他做誘餌?我靠,頭兒,你說丫……」
「我到現在都認為確實存在兩名連環殺手:崇尚性暴力犯罪的變態與一個模仿技巧高明的職業殺手。」背靠在陽台圍欄上,我把頭向後仰了將近九十度,「問題在於,有誰能模仿那個性掠奪者,而且,還模仿得惟妙惟肖?」
「還有人?」
我也覺得這個組合太離奇,但事實就擺在眼前——他們在聯手作案么?
「製造傷害是我們的天性好了吧!」我不知哪兒來的火,「我靠,這個世界怎麼變成這樣了?」
「就算被廣告抽過臉,你總不能說因為他們發廣告就活該挨打吧。連個勸架的都沒有。」
「外企的車?」
「他們只是發點兒廣告,你用不著這麼刻薄吧?」
我的大腦好似魔方般轉來扭去:「不,我說的不是那個職業殺手,是性掠奪者……」
「彬一直和她同住,想了解她應該直接去找彬。」
老何垂下眼皮,又抬眼看我,表情卻分明是在指責自己:「有人說,這個世界早已病入膏肓。」
一晃,八年。
「九點十分到二十之間。住樓下的老太太就是在這個時間向物業投訴的——搞出這麼大場面,不可能沒動靜。」
「咱們就沒辦過北京人姦淫殺掠的案子?」
「也沒打算讓你參与。」袁適愜意地翹起二郎腿,「中午剛啟動保護預案。兩隊人,一隊在他家樓下,一隊負責跟蹤。」
我索性懶洋洋地趴在護欄上,享受著夏末最好的時光:傍晚和煦的陽光,溫婉的風,還有樹葉海浪般的碰撞聲……真希望,時間能過得慢一些。
彬……
我先把口氣放軟:「好啦好啦,又不關咱倆的事,吵什麼勁啊。」
如果說我都能看到,你會看不到么?
「另一種可能?」彬的樣子顯得很費解,「又有什麼人入圍選秀決賽了?」
「彬……」我恍恍惚惚地嚅囁道。
「是王睿!」我突然覺得夕陽好刺眼,「王睿就是那個性掠奪者。」
談話發生在很久以前,地點是湖南省瀏陽縣城郊,譚嗣同先生的墓地。那時,年近而立的我們只是初識,且都單身。我出差他公幹,異地巧遇,相攜至召山腳下,憑弔這位誕辰百年有餘的先行者。
「那女孩什麼都不說:無表情,無反應,無情緒,神遊地中海去了。」袁適彙報,「人已經送到北院預審大隊暫押,我建議讓法醫隊給她做個性侵害檢查。」
「照你這麼說,譚嗣同的死豈不成了笑話?你等著被罵翻吧。」
「我不是跟你置氣。」老何側頭看著反光鏡,「我們倆爭了半天,其實誰都沒下車做點兒什麼。你打過電話九九藏書,而我覺得自己的身手不一定能制止他……我們都有了可以袖手旁觀的理由——是的,我們總能找到理由,讓一切荒謬顯得合理。」
袁適提出異議:「那個職業殺手會與一名性掠奪者合作么?」
同樣,在那個輕描淡寫的時刻,我推開了屬於自己的命運之門。
王睿生前租住的小公寓里已是滿目狼藉:客廳的茶几架和沙發四腳朝天,書架斜在寫字檯邊,十幾本大部頭的工具書七零八落地散在桌上,遍地的碎玻璃碴,連牆角的電線都被扯了出來,屋頂的日光燈孤零零地連著根線,垂在客廳中央……
「一輛黑色牌照的克萊斯勒。」
「只有——」
「池、方、許、宋是根本沒機會跑;彭康嘗試過逃跑,卻沒報警;小姜和王睿是有機會脫身但沒跑……為什麼?」這更像是在自問,「姜瀾也許是被警察的榮譽感害了,但王睿呢?他為什麼不跑?」
「那他為什麼不逃?即便對自己的身手有一定自信,可那是個一對二的不利局面,他為什麼不逃?」
「兇手尾隨他?」
「別告訴我監視器沒拍到有人進來。」進門前我特別注意到樓道里還有好幾個監視器。
「拿她做擋箭牌管不了多大用的。」
兩天後,袁適和我被老白召進辦公室,閉門議事。
「前人的是非,我沒有資格評判。但譚先生慷慨赴死、從容就戮的風骨,我是拜服投地不及,怎可能會有嘲諷的意思?譚先生秉執大義,自可『手擲歐刀仰天笑,留將公罪後人論』;只可憐咱們這些庸庸世人,我們抉擇的結果,是對是錯,恐怕就很難得到什麼公論了。」
彬猶豫了片刻,沒說話。
你能看到的,其實我都能看到……
「而且無藥可救。媽的,我小時候北京不是這個樣子的……」我不敢回望他,就像不敢去照鏡子,「人心都壞掉了。」
我看老白在點頭,有些不滿:「你什麼意思?」
「沒有,但我可能知道兇手是誰了。」
「應該是,走廊牆壁上留有王睿反抗的痕迹,顯示的方向也是他背朝客廳。」
「那天,看到他左手藏拳的,只有……」
「兇手撬門進來的。」他搖頭,又點頭,「也許真的只存在一名連環殺手……」
「那無論他是否呼救過,至少他沒選擇逃跑。」
「你這是答非所問。」
另一個角度?
「他不但知道你住在哪兒,而且還知道你對他存在潛在威脅。」
「你不覺得有人在針對你么?」
「你條件定位得太模糊了,懷疑是需要依據的。」
停好車,我順著林蔭道朝林園五號樓走去,正好路過那晚我們遇襲的地方,想起彬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那一瞬間,真是百感交集。
老實說,我只注意到露在外面那半截血淋淋的燈管:「怎麼?」
「喂喂!你這是地域歧視,北京是全國人民的北京。」
「那就是模仿犯。」彬掃了眼樓下一輛白色的民用牌照麵包車——我知道,那裡面是袁適的人。
「一個能和職業殺手過招而且還會反追蹤的律師。」
一團黑影撲面壓來,我右手自下而上,腕子一抖,甩棍掃了過去——半截就被一帶一別鎖住,小臂直接給窩回胸前,左腮又挨了一肘、兩肘……我忙沉腰,下意識地抬左臂護頭。
老何示意不要隨便走動:「我只能說兇手要麼是兩個人,要麼就是精通左右互搏的絕技。王睿身上刀傷無數,不沖乾淨屍體怕是數不清楚了。聽說你跟他動過手?」
彬把杯子舉到嘴邊:「同時符合這麼多苛刻條件的人可沒幾個。」
彷彿知道我會來,彬就站在陽台上,朝我輕輕抬了下手裡的咖啡杯。儘管經歷了猜疑、襲擊、監視、跟蹤,乃至親友分離,他依舊能平靜地站在陽光下,坦然面對這個世界。
「對。」
「車公庄和首體南路夾角的尚風公寓小區,詳細地址你打電話問小何,我吩咐他在那等你呢。」老白掐滅煙,「幾小時前,那裡發現了一起命案,西城支隊已經固定現場。你們去,但不要表露身份,我打過招呼,沒人會生事的。」
「換我,也不會跑。」我想了想,「可那是在一對一的情況下。但凡有點兒實戰經驗的人都知道,一打二,只要被前後包夾,身手再好也應付不來。就九九藏書好像那晚襲擊我和彬的人強得變態,但被我倆夾擊,一個回合就遁了。」
袁適翻閱著現場記錄:「他的自行車就停在樓門口,沒鎖——有可能是急著回來取東西。」
「哪個現場?」
彬!我猛壓下頜防止窒息,反手從背後抽出甩棍,不及打開就回戳——他閃開了,人已到我身側,腳下一別,拽著我的頭就朝護欄上撞。我左肘砸在他肋下或是腹部,右腳從別子里繞出來,憑藉一股蠻力怒吼著把他整個人頂向陽台的另一端。
我轉向老何:「如果按你說的那樣,王睿進門后與兩名罪犯激|情面對面,應該是王睿在外,兇手在內,對么?」
袁適接道:「You Don't Forget Your First One。還記得么,那個性掠奪者只從第一名被害人池姍姍身上取走了『紀念品』。」
彬垂頭盯著地面,又好奇地看著我。
彬苦笑:「等你升到局級幹部再打包票吧……找我有事?」
「死的又是個右撇子。」老何揭開屍體上的塑料布,「我是越來越搞不明白了。」
彬笑了出來:「你是連捧我帶自吹,我可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大本事。你懷疑他?」
我把咖啡杯放到陽台護欄上:「放心,我保證分局上上下下沒人會為難她。」
「那是因為你不動腦。戊戌變法雖然失敗了,但譚先生卻相信『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既然『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那就乾脆『有之,請自嗣同始』。」
「這是為了保護他。」袁適托著下巴,「十一點多,我們的人從韓彬單位門口開始跟。沒想到他直接開車上了南四環,一路往西猛開,越開越快,到五棵松橋附近的時候,時速超過了一百四。」
袁適搖頭:「沒有。今天是工作日,樓里本就沒什麼人。」
「那晚你我都沒看清襲擊者的模樣。要說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彬點了兩根煙,遞給我一根,「不會真是這麼老舊的橋段吧。」
我脫口接道:「中美崴爾集團的。」
這個組合顯得有些古怪:老白大概是信任我而反感袁適的;袁適同我還在試探期,但肯定是沒拿正眼夾老白;至於現在的我,依然覺得袁適靠不住,而老白是否可信,心裏也沒底。
手機響了,老白接聽電話,勃然發作,咆哮道:「我他媽也是賣海景房的!你們丫不要再打了!」然後耷拉著眼皮,動作緩慢地給自己點了根煙,很精緻地抽了一口,彈了一下煙灰,示意我們繼續。
「可惜,沒進決賽。」我轉過身,「第一,這個人必須超級能打;第二,他應該了解所有的案件細節——就是那個性掠奪者的作案細節;第三,他具備相當全面的反偵查能力;第四,他很可能非常清楚公安系統的運作機制;第五,他也許有海外背景;第六,他知道你是什麼人……」
「死亡時間?」
記得那是個好天氣,驕陽當空,萬里無雲。墓地隱現於一片蔥蔥綠草的簇擁中,間或有幾朵白色與黃色的小花,頑強地探出頭來,在烈日營造的漫山歡騰里,綻放出生命的絕望。
「生活中,很多人——或是每一個人,在某個特定的時刻,都會出現這種情形:他對即將做出的決定對錯與否,或是有意義與否一清二楚,而即便他知道那是沒有意義的,甚至是錯的,也不會影響他的選擇。」
「那我更傾向於進來了兩名兇手,而且是一左一右——他身上的刀傷出自同一把兇器,就是插在他後背上的折刀,但既有左手下刀的,也有右手下刀的。」老何指著通向卧室的走廊,「兇手……也許可以加個『們』,撬門進來后,去了卧室。正好王睿回來,撞上了。打鬥從卧室門口開始,一直持續到這邊——」他圈了下客廳的一地碎玻璃,「王睿明顯落了下風,還扎了一臉的玻璃碴子。他試圖向門外爬,結果被兇手摳住了第四節脊椎——跟你背後的傷口一樣,精準程度堪比外科手術刀。隨後狂歡派對開始:兩名兇手大肆蹂躪癱瘓的被害人,他們甚至拉開王睿的褲子,把半截日光燈管從肛|門插了進去——不用做屍檢我就可以告訴你們,他腹腔里的樣子,肯定比我老婆炒的雜燴面還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