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神
第二節
屋裡很寬敞,至少有幾十張台,人也不少,但基本上沒有中國人。所有的桌子上全擺著若干空酒瓶和堆積如山的煙灰缸,導致一開始我愣是沒找到地方坐下。後來阿關告訴我,沒人的檯子都是可以隨便坐的,因為這裏的酒保每天只收拾一次桌子。除了吧台旁邊有人在隨歌聲演繹公共卡拉OK外,氣氛還算祥和。
石瞻接過照片掃了一眼,隨即著魔般地將目光固定在上面,表情顯得猶疑不定。
房間里,繚繞著一種熟悉的落寞感。
我抽出甩棍,準備拼了。面前站著三個人,周圍還有大約七八個,如果能一出手放倒這個拿槍的,甚至是奪到武器,沒準兒能換得一線生機。
我很愕然:「你早就知道?」
我沒做出任何回應,時天的話雖刺耳,卻沒流露出明顯的殺意。
「暗努瓮阿蘇臘……」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隨後,他側身指了下那個正捏著嗓子呻|吟著「停唱陽關疊,重擎白玉杯,殷勤頻致語,牢牢撫君懷」的蒼白大個兒,說:「撕錢……」
「嘿!你不號稱是『深海掮客』么?」
我問阿關:「這孫子說什麼呢?」
有人拱了我一下,等我回過神,才發現時天往我身前一別,用半側肩膀擋住了我的胸口。對方——我才看清拿槍的是個胸口文著黑色罌粟花的青年漢子,沖時天大喊一句,同時揮動手裡的傢伙,似乎是讓他閃開。
「那天有很多人殺進了安隆汶,只不過活著出來的沒幾個罷了。」時天右手靈活地翻轉著香煙,「『安隆汶的死神』是後來南亞各路黑道的一種精神象徵,類似於關二爺……姚江和阮八,是神龕上的活佛。」
我本以為,馬上就會傳來撞針觸發底火的聲音——屬於我的那一響喪鐘。
「可聖雷森基金會在當時沒有大筆資金入賬,紅色高棉買得起這麼大的現金單?」
「這個,我不能說。」
「酒後壯膽,問過。」
「你是想說,命運選中了他們?」
「名單上有記錄!石瞻,你敢說你沒參与過那次行動?」
越南人普遍身材瘦小,一米七五的身高和一百四十多斤的體重足夠我充一回彪形大漢。一路上,很多當地人都會好奇地注視著我這個與眾不同的外來者,雖說我沒見到唾沫與中指,卻也感覺不出友好。
「那又怎麼樣?難道我應該帶領工作室的人一起幫他犯罪或者逃跑么?你別聽老何……」
「『納迦』是柬埔寨神話傳說里的蛇神,胡用!那幫越南基佬編名字的水平比口|活兒次多了。」
「不錯。」
「還有其他人來救黃鋒?可記錄里說是你們把他……」
「雖說,我不認為僅憑這點兒情報就能讓你們得手,但萬一——我是說萬一韓哥因為當初好心保護我,導致自己最後被抓……你不覺得這很諷刺么?」他拍拍我手上的文件袋,「總之,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再想找我查韓哥的事,揣上拘留證來家裡銬我吧。」
他皺了皺眉,去看阿關,阿關忙用越語重複了一遍。果然,聽起來和漢語的發音是不大一樣。隨後,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談上了,內容我聽不懂,但我能看出阿關很是小心翼翼,而對方則比較強硬。
「不知道,我是說……我不確定。」石瞻翻開照片又看了看,「二十二號下午三點多,我們臨時改變了計劃……」
桌上的一堆空瓶里沒一個是我認識的牌子,除了蝌蚪文之外,我就瞄見幾個阿拉伯數字:「333。」
「你見過他?」
阮勛宋是個出奇矮小的傢伙,酒糟鼻,疤瘌眼,滿臉的丘壑模糊了他的年齡,裸|露的兩臂青筋暴起,指節粗壯,多少能看出點兒軍旅生涯的痕迹。
「為什麼?」
「是他託付的你?」
「孟京濤就是……」我腦筋一轉,「他的化名,他本名叫什麼來著?」
我聽到機械軸承的轉動聲——時天熟練而協調地令義肢與真臂左右攤開,聳動肩膀,回敬了一句越語。雖說聽不懂,但內容大致能猜到。
「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當時在西側有一支佯攻部隊,人數不少,火力相當猛;另外東北角與東南方向也有零星的交火情況。我們沿東側圍欄突入營地,順利抵達目標囚禁的地點,結果發現哨兵與守衛都死乾淨了,目標失蹤。」
關於「虎咬」:東亞部分國家的人民軍特種部隊、越南人民軍陸軍861特工團及水上特工團等至今仍在使用。
槍口立刻轉向了他。
我的第一反應是:最直接的見證人黃鋒,最容易找到,也最容易有結果;而參与營救行動人員最沒可能接受調查,要知道,軍隊的地盤是不認警察的;至於另外兩個,可有可無,碰碰運氣吧。
「芒街最近的形勢相當微妙。」時天沒有正面回答我,「你個小警察有本事就去抓你想抓的人,別攪到這些舊日恩怨里來。」
我怔住了:「你是覺得……我不該追捕他?」
「不,我什麼也不知道。」石瞻向我伸出右手,「但,多謝了。」
「不清楚,隊長和他們說話的時候,我和其他人在把守臨時防線。總之,你要對付他的話,還是多加小心的好。」
「彬幾乎殺光了那支隊伍里所有的人。」
背包被丟在地上,阿關早已逃得不知去向。我撿起包,看到上面掛著星星點點的血跡,繼而發覺自己衣服上也差不多。時天始終站在我和那群人之間,並小聲告誡我:走的時候不要太慢,也不要跑,盡量別回頭看。
「看來你還是知道點兒東西……當時有傳聞說赤柬司令有意向林旺政府投降,沒準兒越南是支持另一派的,所以去攪攪局。」
「我對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你這麼說就太不仗義了。」
「趙馨誠,你發過誓么?」
我從後面把手伸到他臉側,將一張綠色的紙幣捻得「沙沙」直響:「幫我找到他。」
「為什麼?」
「嗯,大霧裡一照面就是臉貼臉,他應該是彈盡糧絕了,連槍都沒拿。」
時天拍著自己的義肢:「怎麼說呢……十一月二十二號,一九九七年,我親眼看見自己這條胳膊從面前飛過去——那天,死神無處不在。」
我把錢塞進他褲兜:「趕緊開,閉嘴!」
「不清楚,沒人知道。」
就坡下驢吧:「嗯哼,我是『納迦』的朋友。」
「咱倆也動過手,那傢伙比你我都強。」石瞻把照片還給我,「要不是那把95突表明了我的身份……」
他很大度地攤開雙手:「你不欠我什麼,要欠,也是欠你朋友的。」
「現在與我有關了。這些人和賓森直接接觸過,『納迦』小隊九七年又是去刺殺的賓森,這之間恐怕有什麼關聯。」
我掏出合影,連那五十塊錢一起推到他面前,指著彬:「照片上這個人是誰?姚江還是阮八?」
「真他媽崇高。」
「我也很抱歉,幫不了你。」說完,他又把頭轉向窗外。
「他來這裏做什麼?」
「你的意思是,他倆必然會……」
「你知道的!」
「救死扶傷嘍。」
行至東興關口的橋頭,時天停住了,朝我揚起義肢:「送君一別,趕緊回去吧。你老婆看上去還不錯,想死的話記得把她託付給我。」
「黃鋒沒叫過他的名字?」
不想,時天站了起來,右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肆無忌憚地把腦袋湊到槍口前,裝模作樣地眯著右眼看了看槍膛,說了兩句什麼,猛地朝槍上啐了九-九-藏-書口痰。
哦,這錢掙得倒也容易。
「呵呵,倒也是。」我今天第一次放鬆地笑了出來,「我們會再見面的。」
「我不是找你刺探什麼國家機密。事實上,我對政治沒半點兒興趣。我只想知道那個黃鋒是誰?越共?『納迦』小隊?賓森?『弒子』行動?你都知道些什麼?告訴我!」
「別急,想死?機會有的是。」
既然如此,宜速戰速決:「知道阮勛宋這個人么?」
這個翻譯、車夫兼嚮導則問得很簡明:「下龍灣?」
我大口地喘氣,汗如雨下,剛抽一口就嗆到了自己。時天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眉宇間似乎頗有些憂慮:「最近這裏不適合中國人來,我陪你走到北倫河吧。」
「代價是毀了自己的後半輩子?她出賣了你!」
「你們是不是救出了一個叫黃鋒的?」
「不為什麼。」
「名字?很重要麼?」時天怔了怔,「有人告訴我說,名字只是符號,但人不是符號……記事的時候,身邊的人都叫我小天;在新金三角,弟兄們叫我天哥;回老家認祖尋親,一些自稱鄰居的老東西念叨著:『是不是被董家賣掉的小峰迴來啦?』……」他很大聲地咂了下嘴:「到頭來,我他娘還是不知道該叫什麼名字。管他呢,叫什麼無所謂,我總會曉得是在叫我。」
阮勛宋還在不停地念叨著這句話,表情愈發恐懼。時天突然坐到我身旁,我一愣,隨即發覺有幾個人圍了過來。
「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但為了這些記載著赤柬花邊新聞的八卦文件,至今還有無數人在尋找『納迦』的生還者。如果我向你透露任何一個名字,難保你不在某個時候脫口而出,那『無數人』肯定會插爛你的屁|眼逼你說出他們的下落——可憐啊,因為你根本不知道,白被人操豈不很冤?」
「商品經濟的天堂啊。」我吹了聲口哨,「那讓他幫我介紹個能找到阮勛宋的掮客吧。」
不過,等我查閱完地圖又仔細核對了營救行動人員姓名后,前面的首尾順序則乾脆調了個兒。
「他們居然……」我最終還是感到了憤怒,「不該去報警么?」
我把包交給阿關,走上前,也不管他們能否聽懂,徑自低頭念叨:「借過,借過一下……」
對這件事,想必時天是有些了解的:「知道,我和那個帶隊的打過不少交道,今年他還找我搭過兩回線……那小子,一看就是個『人才』——真正的、罕見的下賤坯。」
「檔案公開的部分里,行動過程被『蒙太奇』了。結果很順利:救出人質一名,且全身而退。」我趨身伏案,探過頭緊盯著他,「石瞻,你們去營救的那個黃鋒,到底是什麼人?」
「你說計劃改變了?」
「是彬么?」
這兩個別緻的稱謂讓我心中暗暗發笑,原來越南也興「水深水淺」這麼一說。
也許兼職是個很曖昧的概念,至少為主業副業的頻繁變換提供了理論基礎。一路上,駕駛摩托車的翻譯阿關經常會順風送來一些類似的貫口,顯得頗為敬業。
第二站,北越芒街。在東興邊防關卡,我花兩百塊雇了個翻譯——外加他的摩托車。
「姚江和阮八,他們都去救黃鋒了!對么!十一月二十二號那天,他們都殺回安隆汶了!而且,他們都活著出來了……」
「No!他們大概不需要等待命運來選擇吧。」時天撇著嘴,又在攤手聳肩,笑得異常詭異,「你不是剛聽到了么?他們本就是掌控命運的死神嘛。」
「不,我只是很守信。」
我不置可否地吸著煙。
兜里的電話在振動,我沒敢接,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太陽穴青筋亂跳,冷汗順著耳根子滲了出來。冷靜,冷靜……他不是虛張聲勢,但他也沒敢把我怎麼樣。對,時天沒敢對照片上的依晨胡說八道,更沒像處理十塊錢那樣把照片一扯兩半……難道說,他不敢得罪彬?
拉起我,他轉身瞥了眼北倫河的方向:「那天的霧好大,安隆汶就像座白色的迷宮,你唯一能做的只有摸索,然後等待與死神的不期而遇。」
附,可供走訪人員:1.黃鋒,「納迦」小隊倖存者,天津人,現住廣西壯族自治區四道鎮民政路;2.「特殊行動部隊」名冊計三十二人;3.阮勛宋,越軍前861特工團上尉,可能是「弒子」行動的通訊聯絡官,現退役居住在北越邊境的芒街;4.「時天」,也許是化名,一說姓董,中國人,一說是中泰或中越混血,南亞一帶的著名「掮客」,住所不詳,好像熟知「納迦」小隊的情況。
我丟下鈔票:「我知道黃鋒被俘了。其他人呢?」
「那十個人九四年去的柬埔寨,彬卻追殺這些人至今——什麼理由能讓他耗費十多年的精力去這樣做?時天,你知道的,我求你告訴我。」
這就只能連蒙帶猜了:「那看來,我認識的是兩個死人。」
這回通話成功了。時天用低沉的嗓音講著越語,口氣相當關切,並且不時警覺地掃視我。我不禁後悔為什麼剛才把翻譯放了出去,只好努力讓自己裝出無所謂的表情,同時悄悄把椅子向後錯了錯,隨時準備先發制人。
「他沒告訴你?」
「干散!」石瞻哼出句老家話,「他根本沒給我開槍的機會。」
我心中糾結起來:「你到底什麼意思?」
時天思索了一會兒,搖頭道:「你最好識相一些,別插到他倆中間去。」
時天冷冷地提醒道:「我就說嘛:想死,機會有的是。」
我用餘光瞥到阿關有些驚慌,忙掏出一張二十元的紙幣遞上去:「兩瓶啤酒。」
「然後呢?」
我在想這種問訊方式也許很不明智:「可能吧,我是來找你幫忙的。」
「那是她的選擇。我不可能為了自己的選擇,而去強求別人選擇什麼。」石瞻把面前的香煙推了回來,「我承認,我很失望。但既然我選擇答應小瑩的要求,就不能讓她失望。你知道什麼是失望么?」
「我是個特例,特例中的特例。」時天伸出紅紅的舌頭舔著嘴唇,頗為得意,「沒人想和整個南亞地區的黑白兩道作對。」
眼見為實,其實芒街和中國西南邊境的一些城市並沒有太大區別。越南人的膚色沒我想象的那麼深,女孩子也沒有想象中的驚艷;摩托車超級多,穿拖鞋的超級多,會漢語的超級多,地攤超級多,只可惜街道超級窄;房子大的是真豪華,小的是真破落,大可用來兼做貧富差距的公益廣告;唯一彰顯越南特色的諸多法式建築,卻更像是揭示殖民歷史的悲哀隱語。
「守信到明知道蔡瑩利用你還心甘情願當炮灰?」
「阿爺你不知道么?」阿關把那對小眯縫眼儘可能地撐到了極限,「『掮客』就是中間人啦,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去找這些人買,女人、孩子、白粉、器官、大槍、消息、人命……出得起錢,沒有買不到的。」
我把酒瓶舉到嘴邊,權當遮臉用:「韓彬說,有些我想知道的事,可以來問你。」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一定有大開殺戒的理由。」
「這不屬於行動計劃,完全是意外。這個人……安隆汶……應該說十一月中旬,整個斯倫河流域連降暴雨,二十二號那天雨是停了,卻下了罕見的大霧,雖然天氣有利於襲擊,但穩妥起見,行動安排在晚上。」
阿關至少說對了一件事:芒九-九-藏-書街是個小地方,找人不難。
「蔡瑩和那孩子的身後所在,我會找人落實並通知你。」我又把煙推了回去,收拾好桌上的卷宗,「不過我希望你能明白,那孩子……」
我指了下時天,把錢塞給來人:「該怎麼稱呼?老董?還是『深海時天』?」
「不然他怎會進了『納迦』?」
我一聲不吭站起來,情不自禁地穿過時天的臂彎,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阮勛宋:他雙目圓睜,了無生氣地注視著自己的血從面前流淌經過;左手捏著那張要了他命的合影,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褲兜旁,彷彿在保護露出了一角的五十塊錢。
他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猜測我的來意,目光逐漸變得柔和起來,問道:「小瑩和孩子,葬哪兒了?」
我回頭,見阿關的腿肚子在抖動,便笑著對他說:「阿關,出去等我,沒事的。」再回過頭,時天身後已經圍上來好幾個人。
「希望我們之間不要有那麼一天吧……」我有些黯然,「時天,你多保重——哦對了,我一直都不確定,你是叫時天?就是姓時名天?據說你不是姓董么?」
進出芒街,前後只有不到三個小時。我不甘心第一次異國之旅收穫如斯可憐,卻也明白繼續待在這裡會有性命之憂。一路上,時天不肯再透露彬的往事,失望之餘,我想到還有另一個牽挂的謎團——聖雷森基金會派遣的醫療團。
「你也在場?」
「你死我活。」
「或是其中某個人帶走的。」
石瞻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一個結交了近十年的兄弟卻是個陌生人,很憋屈吧。」他又哼了會兒歌,一翻眼皮,「你以為他在大陸殺了那麼倆人就算驚天大案了么?毛毛雨啦……你是不知道,他手裡捏的人命,不計其數。」
我招呼阿關一起過去,還沒走出兩步,面前就豎起了一座人牆——四個本地人攔在半路。雖然他們個頭最高的也就到我鼻子,但橫眉齜牙的樣子活像一群鬣狗。我回頭看看時天:「能幫通融一下么?」
阿關湊到我耳邊:「他說,阮勛宋最近一直沒來過這裏,你要找其他掮客的話,他可以另給你介紹。」
「『納迦』小隊帶走的?」
「不然會怎樣?」時天把照片丟回桌上,「你該慶幸,沒這張照片或照片是假的,你老婆就該當寡婦了。婊子養的小騙子!告訴你:這世上能同時和他倆對話的,不超過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絕不是你。幸好,認識的這個勉強能讓你保住小命。」
「何哥說,因為你要抓韓哥,大家都很抵觸,工作室已經名存實亡了。」
「爺有錢。」我掏出錢包,把六張百元大鈔放到桌上,「再來兩瓶啤酒,換個別的牌子嘗嘗。」
我彷彿看到面前就豎著一面鏡子:「是。」
時天另一隻手敏捷地從我手上搶過錢包,看了看,抽出一張十元的紙幣,把錢包塞回我的口袋裡:「算你請我喝酒。」
「不好意思,一直沒來看看你。」我先友善地放下身段,「也是不知道見你該說些什麼。但你別誤會,我不是來挑釁或示威的。」
屋裡有點兒悶,我灌了口啤酒,涼快下來:「有『菜單』讓我挑么?」
「抽煙么?」我睬也不睬周圍的一群惡漢,叼上煙,把煙盒遞了一下,時天沒理會,我自顧自地點上火,然後擺弄著打火機,「我有個朋友,他的打火機上刻著『N——A——G——A』,他說……」
時天盯著那人收起槍,才站直身子,扭頭對我說:「走吧。」
「抱歉。」時天攤開兩手,雙肩聳立,「我跟你很熟么?」
身後傳來時天嘖嘖的譏笑聲。
「是。」
「他說的是什麼?」
「喂!你別看我長得黑,又姓阮,可我不是他爸爸,我正經是憑祥生人……」
「是彬和……」
「不是,不是……」他摘下眼鏡,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和你一樣,我不知道韓哥為什麼會去殺……做那些事,但我願意相信,他這樣做,有他的理由。」
「你說跟他動手來著?」
石瞻彷彿覺得這是個很無聊的條件,無聊到可笑:「不想。」
「你跟他很熟么?」時天攤手聳肩,吐出一串煙圈,「早死早投胎,沒什麼不好。」
僵持了一陣,其他人陸續圍上來,吵吵嚷嚷地把「黑罌粟」和他的另兩名同伴推開了。我注意到他們個個身上都別著長短傢伙,不禁慶幸剛才沒來得及衝動。
我思忖著還有什麼別的路可走:「對了,你能找到一個叫阮勛宋的人么?」
我垂下目光:「不知道。」
「他託付了很多人……不管你怎麼看,我想他還是拿你當朋友的。」
「861特工團……他也參加了『弒子』行動?」
「你最好別再……」在夕陽餘暉的映射下,時天的眼神居然顯得柔和了一些,「對了,九四年中旬,赤柬確實更換過一批自動武器,牌子很雜,印象中有SG550或551,可能還有俄制的AN94……你不懂,這在當時都算頂尖裝備。」
「他用的化名?叫什麼?」
石瞻正視著我,微笑道:「你的樣子看起來倒不大好。」
「你沒問過他?」
「可能吧,怎麼?」
本想也以請客喝酒為見面禮,但他指間的針孔讓我改變了主意——現金大概會更受歡迎。我讓阿關告訴他:回答我的問題,一個問題十塊人民幣。
時天把右手伸進一個女孩的上衣里,饒有興緻地咂著嘴:「除了黃鋒,納迦小隊早沒活人了。你認識哪個?」
「不是不是,他是說:那人叫時天。」
「時天?」我大喇喇地一屁股坐在他對面,「董時天?」
邊防站的孫副隊長說:「翻譯不在水平,關鍵是要夠厚道。」
我回望了芒街一眼,又看看時天,掏出紙筆,給他留了電話:「要是來國內,記得給我打電話……哥們兒,我欠你的。」
「其中一個是你的朋友,但他不叫什麼彬。」
阿關告訴我:「他說的是安隆汶……安隆汶的什麼……」
我全身肌肉立時繃緊,沒再留意他說什麼,默不作聲地掃視著屋裡的幾個出口方向,同時右手往腰上摸……直到阿關對我說:「他說那個人就是最有名的『深海掮客』……」
「說話小心點兒!」
是的,必須承認,我很失望。
「我不知道。」
「很難說清楚,大概是命吧。」
也許是怕我嫌他錢掙得太容易,沒等我繼續問,他像背書似的補充道:六月六號下午,「納迦」小隊自基地出發去遼保,然後從遼保進入寮國,穿越寮國南部抵達班北松,沿扁擔山脈進入北柬,十號上午十一時抵達安隆汶,並於午夜零時展開行動。
七點六二毫米的彈頭把阮勛宋打得先是撞在桌面上,然後像斷線木偶般癱倒在地;與此同時,那把「黑星七連發」的槍口微調方向,對準了我。
我更緊張了,自己挖坑自己跳,我真是活膩了。
其實我一進來就注意到這個人了,因為他很扎眼:比周圍的人皮膚都要白,身材也相當高大,怎麼看都不像越南人。他旁若無人地左擁右抱著兩個本地女孩,混合了越語、漢語和英文的說唱聲很響,周圍的本地人卻並不在意,甚至不時地展露出迎合的笑容。
阮勛宋只顧盯著錢,我讓阿關又問了一遍,他才反應過來,茫然不解地搖搖頭。
「彬是哪一個?」
阿關肯定沒敢直接翻譯我的話:「他https://read.99csw.com說一種桌上的錢就夠,另一種要上百萬盾。」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見沒見過他。」
時天把人叫了回來,從他手上拿過那十塊人民幣,撕成兩截,扔到我面前:「誰說你可以坐這裏的?」
「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號,你們突襲了安隆汶的赤柬據點。」
阿關和那人又談了個來回,扭頭翻譯給我:「他問,你要找『水灣掮客』還是『深海掮客』,價錢不一樣的。」
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后,我莫名地感到幸災樂禍,得寸進尺地還噎了他一句:「一屋子人都得看你眼色。殺不殺我,還不是你說了算?」
我抬手握著空拳一個嘴巴把他抽翻在地,周圍的人有些騷動——很好,胡蘿蔔加大棒政策還能同時震懾到其他人,一舉兩得。阮勛宋被打得不輕,半晌沒爬起來。我拿出五十塊錢,用空酒瓶壓住,敲著桌子對阿關說:「叫他起來!想要錢就繼續回答問題!」
「就因為黑社會在爭地盤?」
「運氣好的雜種!」果然,他有些失望不能將威脅付諸實踐,「有人要留你狗命。所以,你也有幸成為了第一個能在我面前連續撒兩次謊的活人。」
最後一批情報的價值,超出了我的想象——它涵蓋了我最渴望得到的信息:一九九四——一九九七,空白的三年。
阮勛宋聽完,向我伸出十個手指確認,我點頭,問:「一九九七年的『弒子』行動,你們派出的『納迦』小隊成員都有誰?」
出「夜來香」向南走不多遠,鑽進一片破敗的民居中心,有個不大的露天排檔,十多個赤膊、刺著文身的越南男子或蹲或坐,盤踞在周圍,齊刷刷地向我們一行投來兇狠的目光。我能分辨出,這些人與在「夜來香」里喝小酒、哼小曲、泡小妞的退伍軍人不同,屬於地地道道的亡命之徒。
果然,他又補充:指揮部同意了「納迦」小隊的撤退請求,並告之接應部隊將在柏威夏以北十五公里處與他們匯合。突圍戰很激烈,大半隊員陣亡。
「他常用的那個打火機上刻的『NAGA』,應該就是『納迦』的發音吧。」
石瞻兩手捏著照片,拇指不自覺地捻動著:「也許是,也許不是……」
我沒打算放棄:「彬就是『安隆汶的死神』?」
這樣對峙是不會有結果的。
「也許吧。」時天起身,向我伸出右手,「三年艱苦特訓有可能培養出一部殺人機器,但要想在子彈橫飛的戰場上穿梭自如,光憑實力?做夢去吧!」
「那你怎麼認識他們的?」
另,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某「特殊行動部隊」曾進入安隆汶執行營救任務,並成功解救遭囚禁的人質一名,行動部隊無傷亡。據可靠消息:該人質名叫黃鋒,系「納迦」小隊倖存者。
一個斜叼著捲煙的人走到我坐的地方,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懂,緊接著,他又用漢語問道:「中國人?」
上述二者的交匯點為:一九九七年越南曾派遣861特工團「納迦」小隊入柬執行斬首行動,地點在北柬安隆汶,行動代號「弒子(KillSon)」。依此推測,刺殺目標可能就是賓森。同年六月十一號,賓森全家于安隆汶住處被殺。對以上信息,越南官方近十年來始終拒絕表態。
我點了根煙,本想把煙和火柴扔到桌子的另一端,想想,還是疊放在桌面上,輕輕推了過去:「還好么你?」
「是,我們以為行動失敗,就立即原路撤離。沒想到在途中遇到了目標,以及另一個來營救目標的人。」
阿關用越語把我的話又轉達了一遍,不過我能看出來那人懂漢語。
「我和他動過手……」
十分鐘后,我又聽到了相同的歌聲,還好這次是鄧麗君的原唱。「夜來香」位於茶古灘畔,木製結構,兩層小樓,外面看上去像個紅木傢具飾品店,推門進去,才發現真身是個酒吧。
我在大腦中飛快地過了遍地圖:「不對吧,新金三角在你說的匯合地點以東,他們要去那邊,不就已經路過匯合地點了么?」
「然後呢?」
我瞄了眼身後,阿關的臉比本色又白了不少。
「我能理解你,但我不可能支持你這麼做。」楊延鵬又戴上眼鏡,「你剛接手工作室的時候居然沒把我開除,應該是韓哥攔下來的吧?」
「夜來香?」
來人拿著錢走去吧台,帶回兩瓶「333」牌啤酒,找了我兩張越南盾:一張面值一萬,一張面值五千。我數出二十塊人民幣,連那筆「巨額」找零一起推了過去:「謝謝,我還想找個人。」
我開始懷疑「撕錢」是不是他的越南名字了。
我盯著那四個人,同時環視著四下里的一片蠢蠢欲動,慢慢鬆開手,伸進后褲兜,掏出一卷鈔票……
「也許因為他是個人道主義戰士?哈……」時天抽了下鼻子,頭轉向另一側,「你認識他正常的一面,我認識他『正常』的另一面,可又有誰敢說了解他?」
時天嘴裏還在哼著「紅葉為它塗胭脂,白云為它抹粉黛」,打量我的眼神卻顯得陰鷙、狡獪。他本該是細長臉,但被中年發福的增量生生改造成了國字臉,薄薄的嘴唇周圍是一圈青色的胡茬。一曲唱畢,他歪著頭,聳起猩猩似的寬厚肩膀,朝我揚了下眉毛。
「人民軍當時在湊數,他稀里糊塗被抓了丁,扔進126旅炮兵連。和他同部隊的有不少華裔士兵,其中一個就是你曾見面卻不相識的那個猛|男。」
「沒意思——反正據傳在六月十號午夜,安隆汶潛入一隊刺客,賓森全家被殺。那會兒我還在新金三角一帶替人賣命。事情鬧得很大,整個北柬地區全遭到了衝擊。王家聯合軍司令林旺那邊認為是沙瑪爾王族的次子裴拉沙恩搞的鬼,赤柬以為是某些勢力實施的報復,裴拉沙恩則咬定是國外勢力的暗中干預,結果各方部隊瘋狂掃蕩北柬。軍火、白粉、武裝押運……什麼買賣都沒得做了。」
楊延鵬漠然地望著我:「不,我相信。」
我回憶了一下,疑惑地問他:「今年?可孟京濤零一年就失蹤了。」
看來大家都很敞亮嘛,成交。
「一碼是一碼。」時天撓撓後腦勺,「朋友歸朋友,命是命,命里你倆有一拼,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人輕浮地笑著,抄起桌上的錢,撩開襯衫,塞進腰帶里。我瞄見他還別著把帶皮套的匕首,便不自覺地向後靠了下椅背,用甩棍的存在感來讓自己放鬆一些。
「你沒開槍?」
時天猛一抬手,打斷了我,同時喝退了周圍的人:「他介紹你來的?」
隱忍了一下,我指著「介紹人」:「他說你是最有名的掮客,還是深海版本的。我想找你買些消息……」
阮勛宋飛快地把錢抽走,嘴裏發出滿意的咕噥聲。隨後,他看了照片一眼——只一眼,就像石瞻一樣,被牢牢地吸引住了。
「呵呵。」時天欠身提了下腰帶,復又坐下,「對於賓森的死,最後統一的說法是帕所韋特自己『清理門戶』的結果,誰知道呢……問題是,甭管『納迦』小隊是否親手殺了賓森,隨他們一進一出,丟失了無數機密文件——全是勁爆猛料。」
抿口啤酒,冰涼,還帶著股玉米味。「333」牌,唔,要是能配上「555」牌香煙和「999」牌胃腸沖劑就徹底圓滿了。大概這裏的老闆或主流顧客鍾情漢語老歌,喇叭里滾動九九藏書播放的大多是鄧麗君、吳鶯音、周璇、韋秀嫻以及其他一些我根本聽不出來是誰唱的歌,偶爾冒出首蔡琴的《把悲傷留給自己》,會讓我有種很時尚的感覺。靠近吧台的一張桌子邊,有人正在大肆哼唱——
「別扯淡了。」
「是。」
我丟過去十塊錢,追問道:「後來呢?」
「幫我問問什麼是『掮客』……我是說在這裏『掮客』都是幹什麼營生的?」
他用攤手聳肩的標準回應詮釋了「深海掮客」的「職業操守」。
我就當是對了個切口:「布達拉。」
「不知道,但他以前是個軍人。」
這個酒鬼加毒蟲清晰的記憶力令我驚喜不已:隊長姚江,第一突擊組武洪山、阮八,第二突擊組黃鋒、馮才,狙擊手阮雄勇,副狙擊楊新,醫療兵潘廣成,通訊兵朴興。
「他說——」還是攤手聳肩,語意雙關,「與你無關。」
「還有別人?是誰?」
「這個……抱歉,我不知道……」
「就你的所作所為,還好說自己愛國?」
「對,因為下午三點,有人對安隆汶發動了武裝突襲,為確保目標安全,我們只得臨時參戰。」
還沒顧上看手裡的材料,我急著問道:「你也不相信他殺了人?」
我回憶了一下:「你說過,你看見自己的左胳膊飛出去。」
時天有些無奈地盯著我:「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號,知道我在安隆汶看到了什麼?」
「他們不是一般人。或者在我看來,他們根本就不算是人。」
「是么?」時天的目光依舊咄咄逼人,順手拿起桌上的手機按了幾下,「沒關係,讓我們來看看,這次你說的是不是實話。」
嘗到了前面的甜頭后,我攥著十塊錢,並未急於散財。
「最近一段時間,不太平哦。」阿關告訴我,「廣西那邊過來的『街頭幫』和容霞的乾兒子正在搶賭場和雞窩的生意。外來戶啦,畢竟干不過地頭蛇的……誰曉得大佬周戚年要來摻一手……我也是聽說啦。你看現在連旅遊的人都很少,不然我的價錢可不只兩百塊……」
眾叛親離的,居然是我。
時天精明得令人尷尬:「這名字不值錢,我免費送你:他叫梁梟。」
「狂奔?什麼狂奔?」要不是顧忌他的殘疾,我真有心也學他那樣攤手聳肩,「敵人狂奔?子彈狂奔?還是你的兩條腿?」
他沒再往下說。
「什麼命不命的,還不都是人選的!」
「你說『也許是』?」
阮勛宋似乎是毒癮上來了,神經質地揮著手:他們一定是受了某方勢力的引誘,叛逃了。
「想。」他回答得很平和,「但我想不出來有什麼理由值得幫你。」
我把煙抽完,翻開面前一本黃色的卷宗:「因敲詐勒索被判有期徒刑八年,妨害公務兩年,故意傷害兩年,合併執行有期徒刑十一年——就因為定性太難,最高院為你這案子還專門下了個批複……如果你提供的幫助有結果,我可以找人把減刑建議直接報送區法院,運氣好的話,你再待個六七年就能出去了。你,想不想早點兒出去?」
望著眼前這個游弋在灰色地帶的同胞,我心中忽然沉甸甸的:「能不能……留個聯繫方式給我?我是說,以後有機會我再來好好請你喝一杯。」
「沒公開的,就是不能說的部分。」
「我是突前的,和他交過手。」石瞻盯著照片,似乎在努力回憶,「霧太大,而且他臉上有迷彩塗裝,我不確定看到的一定是這張臉。」
我指著照片問:「是他么?」
時天渾沒在意,指著角落裡一個佝僂的人告訴我:「那坨垃圾就是你的相好了。對了,他不會講漢語。」
石瞻眯著眼睛望向窗外,沒理會我和面前的香煙。
我最想知道:彬和「納迦」小隊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你不必說……」
他還是微笑著搖頭,目光平靜而堅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九四年彬在北京失蹤了,他來了越南么?」
「只希望這次我沒再找錯人。」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合上卷,吸了口氣:「蔡瑩和孩子的墓冢,我可以派人去問,我都可以現在就當你面打電話!難道你不想早點兒出去,看看他們么?」
「信守承諾,與法律或道德都無關,個人選擇問題。」
從警這麼些年,我才知道茶淀監獄實際上歸北京監獄管理局監管,且為此還專門設置了唯一的分局。除了這沒來由的親近感之外,大概是臨近營城水庫與渤海灣的緣故,雖說窗外是大太陽天,提訊室里又沒空調,卻感到涼風習習,舒服得很。
「那是因為他的眼睛。如果只看眼睛,我可以告訴你:就是他。我從沒見過這種——怎麼說呢——就是特別黑的那種感覺,黑得沒有任何生氣。」
「什麼?」
「黑罌粟」受此大辱,自然是下不來台。他情緒激動地甩掉槍上的濃稠液體,緊接著朝時天的上半身來回比畫,口中大吐穢語。時天卻好似一座冰雕,隔擋在我和那把嗜血的兇器之間,紋絲不動。
「那告訴我這個黃鋒是什麼人!」
假定他和彬取得了聯繫,再編瞎話就很不明智了。而隨後幾個小時的推杯換盞讓我發覺,若以誠相待,時天其實是個不錯的聊天對象。他對我和彬的關係似乎很好奇,並以不讓一群越南悍匪雞|奸我為對價,交換了我的長篇述說。
「他們是朋友?」
阿關像變色龍一樣一眼瞄錢一眼看路:「呃,這個阮勛宋,是幹什麼的?」
我索性回到原先的話題上,問他:「那九四年這個醫療研究團隊與赤柬接觸的目的是什麼?」
「那你要小心了。」
看到他又在撥號,我幾乎要窒息了。
另一個讓我感覺異樣的,是街道上四處飄散的敵意。
不管他的話里有沒有吹噓的成分,反正我目前是不敢和他作對的:「那就是說,彬當年的戰友,正在追殺他?」
正待去和他握手,一閃念,我抽出彬的照片,遞了過去:「見過這個人么?我是說,你執行任務的時候有沒有……你不用說,如果沒見過,你什麼話都不用說就是了。」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一個正在和我對話的大活人……沒有罵罵咧咧,沒有威脅恐嚇,沒有動手動腳,更沒有槍頂後腦聊大天的肥皂橋段,震耳欲聾的喪鐘響畢,一切已經結束了。
沒等阿關把話說完,阮勛宋已經被那張紙幣吸引回桌前,咧著一口黃牙,鬆弛的面部展露出貪婪與諂媚的混合表情。我伸手按在酒瓶上,問他:「知道韓彬是誰么?」
「沒過幾天,『納迦』小隊的倖存者出現在新金三角,就剩下倆人。」
不知走出多遠,我突然覺得渾身虛脫一般,乏力到難以支撐的地步,只得靠在一間民房的牆邊稍事休整。掏煙的時候,手在抖,時天也拿了一根,並幫我點上火。
「這個……」我聽到他倒抽涼氣的「噝噝」聲,「我說不上來……」
他扣上照片,抬頭問道:「這就是讓你失望的那個人?」
「不知道。」時天攤手聳肩,「反正天底下不會有免費的午餐。」
我從腰包里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那是去年我、雪晶、彬和依晨在「指紋」的合影。時天把右手抽出來,將照片舉到離雙眼極近的距離,仔細審視了一番:「你老婆的奶|子長得不錯嘛,就是不知道手感如何。」
「暗努瓮阿蘇臘,暗努瓮阿蘇臘……」
「很簡單,去照照鏡子吧。」
「那好read.99csw.com辦啦,去『夜來香』問問,那裡是老兵集散地。芒街是個小地方,找人不難的。」
「我參加了。」
還好,電話似乎沒通。時天若有所思地用手機輕輕磕射門牙,向吧台喊了一句,隨即,音樂停了下來。
「他倆是好兄弟,聽說之前還曾聯手在部隊里殺過一個軍官。」
「暗努瓮阿蘇臘——他說的是:安隆汶的死神。」
「你就不怕那『無數人』來直接干你?」
隨即,我聽到一聲金屬撞擊的前奏。
「『不為什麼』就是『你沒必要知道』的意思。」
「我曾面對國旗起誓,不容背叛。」
他彷彿鬆了口氣:「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我不認為察佬能出得起我的價錢。」他抬高聲音,周圍的一些人立刻把目光聚焦到我身上,「滾!」
「因為他倆的名字在柬越一帶是禁語。」
我都覺得臉熱:「哦,那他……他找你什麼事?」
「心領了。」時天的回絕在我的意料之中,但他繼續解釋道,「我居無定所,電話勤換,給你沒意義。再說,你今天都看到了,現在芒街是是非之地。周戚年以為可以趁亂揀便宜,這豬玀就不明白什麼叫『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只能告訴你,不要再來這裏——無論你為了什麼,都絕不要再來這裏。」
「你就為這麼點兒破事想支使我?」
「阮勛宋。」
雖說不了解兌換價,但「上百萬」的價碼還是讓我思索了一下其背後隱藏的價值含義:「那是多少錢?我是說人民幣。」
我才想起剛剛欠下好大的人情,忙掏出錢包:「對了,一直忘了謝你……」
「西貢還是大越?」
「惹出麻煩嘍。」時天把義肢搭在我肩頭,「這白痴怕是嗑藥嗑昏了頭,真是口不擇言。」
「那他說什麼『撕錢』?」
時天的瞳孔驟然縮小:「哪一個叫你來的?」
「什麼意思?」
阿關還在翻譯,但那人看到桌上的錢,想來已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嘴角上揚露出輕蔑的笑容,用有些生硬的漢語說:「我只管介紹。」
關於「醫療援助團」:一九九四年初入柬,並由紅色高棉的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賓森負責接洽。
「本來是,後來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了。巧的是,當時的越南總書記在《人民軍隊報》上特彆強調要團結社會主義兄弟國家,為人民軍的外籍士兵提供堅實的保障,也可能是趕上《中越聯合公報》剛剛發表……反正他倆算是搭了順風車,殺了人卻沒吃槍子兒,反被調去河內陸軍培訓基地的861特工團。」
我的要求是:第一次來越南,最好有個翻譯兼嚮導。
大概是久遠的記憶被喚醒,石瞻的面龐逐漸明亮起來:「你是叫趙馨誠,對吧?」
「我答應過她,我做到了。」
阮勛宋的回答開始斷斷續續含糊起來:行動開始后不到半小時,「納迦」小隊在現場與指揮部取得聯繫,隊長姚江報告說賓森全家都死光了,而他們正遭到赤柬部隊圍攻,請求撤退。
「真難想象,他居然能適應那種生活。」時天哼著《三年離別又相逢》的調調,被酒精醺紅的雙眼洋溢著滿足,「三年離別又相逢——啊——啊——你肯定是想知道,那段時間他做過什麼。不過,這和你的最終目的好像沒什麼關係,你不是想抓他么?」
時天笑得相當粗魯:「想仗義,你找錯人了。」
都說,無所謂希望,就無所謂失望,有了希望,才可能失望;對他人的希望,多源自信任,一旦信任淪喪,失望便會隨之隆隆崛起,遮天蔽日,揮之不去。
不是自誇,從刑偵到預審,預審到治安,治安再回到刑偵,一路下來,任憑多少刀光劍影、血雨腥風,我向來是雙拳開路,所向披靡;多大的陣仗都經過,多駭人的場面都見過,多兇險的境地都扛了下來——但當阮勛宋隨著一聲巨響在我面前血濺五步的時候,除了耳鳴的回聲外,留給我的,只有難以置信的震驚。
一隻手摸上我胸口,把我推了回來。我反手握住后腰的甩棍。
「檔案已經公開了,你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時天冷哼一聲,「咔啷」把自己的「左手」擺到桌上——我才注意到那是條義肢。
「男人綠帽頭上戴,女人圍巾臉上蓋,三個老鼠一麻袋,十個蚊子一盤菜,摩托跑得比車快,東面下雨西面曬,背著孩子談戀愛,花錢要用大麻袋。」
「算了,不勉強。」我作勢起身,「就這樣吧,你多保重,有時間我……」
我點點頭,晃晃手裡的空瓶:「別忘了再來兩瓶。」
時天祭出招牌式的攤手聳肩:「我跟你很熟么?」
我翻開另一本藍色的卷宗:「一九九七年九月,你在廣西大渡港軍事基地參加偵查演習,結果被臨時抽調參与了一次特殊行動,從景洪出發,穿過寮國,潛入北柬,時任尖兵。」
「第一,經手的買賣,我不會記錯。」時天敲了兩下太陽穴,斜睨著我,「第二,孟京濤是誰?」
他沒看桌上的錢,問道:「找誰?」
我第一反應是不信,立刻發覺時天在用表情告訴我:這似乎又屬於「我沒必要知道的事情」。
「對哦,夜來香,就是鄧麗君唱的那個:夜來香我為你歌唱,夜來香我為你思量,啊——啊——啊——我為……」
「是的,我也相信。」我拍拍胸口,「楊子,你我都是這圈子裡的人,該明白如何劃分界限。」
「你是說那個刺客?」
「你剛揀回條命,總不能說是猜對了硬幣吧?」時天蹲下來,笑得相當輕狂,「你會覺得是我選擇救下你,因為那幫瘋子不敢殺我,對吧?——哈!你一定是這麼想的。我猜中了,一定是被我猜中了!可萬一那傢伙真開槍了呢?或者槍走火了?再或是他們一起把我按倒,然後在我面前將你先奸后殺……無數湊巧或不湊巧疊加起來,你才留下條小命。你選擇,我選擇,他選擇,所有人都在選擇……嘿嘿,我們在選擇命運,殊不知,命運也在選擇我們。」
「『安隆汶的死神』——姚江和阮八這兩個名字,當真是禁語?」
「是我的。」石瞻打斷了我,「是我親手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的,他就是我的孩子。」
「最終拿主意的還是我。怎麼?這就值得你湧泉相報了?」
「我說了,兩個死人啊。」
看著楊延鵬轉身離開,我分明感覺到,失去的,不只是彬。
「知道也不可能告訴你。」
「現在另一個人就在追殺彬,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鐵鞋尚未踏破,信手得來還真沒費工夫。
時天突然掛斷電話,哈哈一笑:「你還真不是個小騙子。干這行以來,敢在我面前連續撒兩次謊的,你是第一個。」
「據我所知,大概是。」
我舉起十塊錢,向剛才那個「介紹人」打了個響指:「我請你喝一杯。」
「他們是去刺殺誰?賓森?」
阮勛宋眨眼的頻率明顯加快,閃爍其詞:當時各方勢力都急於表白自己,「納迦」小隊損失慘重,撤退失敗,剩下姚江和阮八臨時改變路線,去了新金三角地區。
「那只是一個與我有關的表象。」他輕撫著自己的義肢,彷彿它還會有知覺一般,「我看到的,是狂奔。」
第一站,天津漢沽。
「他把黃鋒交給我們,離開了。」
「四五百塊吧。」
「我確實不知道。」時天的語調總顯得影影綽綽,難辨真假,「老實說,我也挺好奇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