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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死神 第一節

第六章 死神

第一節

「韓彬應當是分析出兇手是個偽裝成右撇子的左撇子,同時從行為模式上看一定是長期與姜警官有某種聯繫的人,再湊巧看到你的那場擂台賽,於是就潛入兇手家裡搜尋支持自己推論的依據。」
一九九零年的夏天,彬因與交往五年的女友分手,在大學宿舍里服藥自殺,雖然老何及時把他扛去醫院搶救,但彬自此輟學,生活變得一團糟——
所以說,可以想見當他得知袁適認定一人「同執左右」連續作案的時候,絕對是欲哭無淚啊。
「目前的大方向是:名單、刺客、韓依晨。」
彬消失了整整三年時間——對他改變巨大的三年。
彬,三年的時間,是什麼改變了你?
九八年初,當他再度現身的時候,整個人一掃陰霾,蔚然明快起來。通過韓教授的某種「努力」和「幫助」,他在很短的時間里就拿到了學歷與律師執業資格,有了正經的工作,生活節奏也日趨正常。人民大學法學院的長輩、單位的同事、身邊的新老朋友、委託辦案的客戶、法院的法官乃至對庭的律師,和他接觸過的人,都覺得彬是個真誠、友善、慷慨、心態平和的人,待人接物八面玲瓏卻不露斧鑿之跡,既識大體,亦重小節,火候、分寸拿捏得極其到位。
一九七零年十月在北京出生,隨爺爺奶奶長大。因為父親在人大工作的關係,小學就讀於人大附小,成績優秀,被評為市級三好學生,保送至人大附中。期間,所有老師對他都是交口稱讚:聰明,要強,學習刻苦,懂禮貌,愛勞動,對擔任的工作盡責,有原則,重細節。同學的評價則分為兩個極端。部分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他簡直就是人大附小的驕傲。」另外的絕大多數卻只會輕蔑地翻白眼:「韓彬?就那個愛打小報告拍老師馬屁狐假虎威的孫子?」
彬既然已經暴露,也絕不會留下活口。他能在海淀醫院西牆外連殺三名目擊者,還會在乎多死個冒牌的散打陪練?
老白手裡照舊舉著那隻槍形打火機:「趙兒,因為你和嫌疑人有些私交,所以目前不能直接參与偵破工作,暫時歸袁博士的顧問組調度。你現在來給咱們補充一下關於韓彬的其他情況。」
我笑得超級無奈:「那我們就再不可能找到他了。」
「這恐怕是他唯一一次畫蛇添足的失誤:他在偽裝現場時肯定很猶豫、很搖擺,既希望能借死去的九*九*藏*書這名罪犯替自己打打掩護,混淆一下偵查方向,又知道很難掩飾右手殺人的痕迹。」
我瞅了眼袁適,意識到這部分尚未公開:「是通過某個非正規渠道得來的信息……」
「劉警官,你們支隊里,有比趙馨誠警官更能打的么?」袁適已完全恢復了他海歸專家招牌式的冷峻,「我是在告訴你們最現實的情況:你們必須清楚自己要面對的是一個多麼恐怖的罪犯!他熟悉你們所有的運作機制,精通各種反偵查,甚至是逆反偵查技巧,擅長擒拿格鬥,擁有冷靜縝密的頭腦……他能夠在一分鐘內放倒你們當中最厲害的人,不到五分鐘就擺脫追蹤,在上百人的圍追堵截下自來自去。JesusChrist!拼智力或是拼蠻力,你們哪方面能有勝算?」
趴在窗台上,我呼吸著這個城市的味道——家的味道。
見我不做聲,袁適話鋒一轉:「對了,那個『王睿』用的是假身份。通州區張家灣王家的老鄰居通過照片指認,都說不是他。」
屋裡其他同事立時不忿起來:「你什麼意思?」
當彬公然站在法律的對立面時,袁適也終於得到了重拾自信的機會;在他高亢的語調中,有種近乎痴迷的異常感情:「韓彬是你們大陸……可以說是犯罪史上絕無僅有的謀殺犯,有組織型與無組織型犯罪人的完美結合!他既是標準的SerialKiller(連環殺手),又是不確定型的MassMurderer(屠殺型謀殺犯)。他是潛行者、獵食者、領域型、遊盪型與侵入場所型連環殺手的綜合體。最可怕的是,他能夠僅憑了解一些間接線索就找出你們追捕了半年之久的連環殺手,也就是說,他竟然還是個出色的CriminalProfiler(犯罪剖繪師)!」
何況,彬本是個很普通的人。
背後有人喊,說是老白叫我去會議室。
「我同意你說的那部分:韓彬發覺自己被懷疑后,當機立斷襲警出逃,是為了能繼續作案。如果名單上的情況和我們推測的一致,他很可能已經在幾年中至少殺了十個人!所以說——」
也許吧,但彬不是這種人。還是那句話,他不會做無意義的事。
老白的手機在響,他低頭看了眼來電顯示,抬起一邊眉毛問屋裡的人:「你們誰想買海景房?」
「不僅如此,韓彬工作的事務所說,九九藏書他去年年底就退夥了,而且這兩年很少辦案;家裡收拾得很乾凈,沒少什麼東西,不過照片全沒了,電腦里的硬碟也拆掉了;他的存摺、信用卡全都註銷了,銀行的存款被提光,好像有幾十萬;車已經過戶給韓松閣……他應該是早就計劃出逃,底子洗得相當乾淨。」
上了初中,他開始映現出一個青春期叛逆少年的標準側影:酷愛體育運動、好面子、喝酒、打架、早戀、抄作業、和老師頂嘴……學習成績自然更是一落千丈。勉強考進中關村中學高中部,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初中三年,他留給同學與老師的印象都差不多:流氓假仗義,虛偽,愛現,不上進,就喜歡泡妞,完全不上進,總和一些社會青年混在一起,跟同學的關係也處不來。
沒必要,因為根本不會有什麼結果。
「我每次去看他,都覺得他不只是百無聊賴,而是精神幻滅。」老何如是說。
一個和彬掌握著相同殺人技巧的刺客。「顧帆?或者是受顧帆雇傭的殺手。」
「白局長,聽說您和韓松閣的私交也不錯,可您知道他兒子是個多誇張的人物么?」
「什麼名單?」
兩名謀殺者碰面的時候,已是心照不宣。
「這名兇手的行為模式其實並不複雜:當對象是隨機目標的時候,他會刻意尋找左撇子;但如果是長期潛伏跟蹤的目標,是左是右他似乎就不在意了。當然,也許根本就無所謂左右……」
「據說,王家的兒子很多年前就南下打工去了,一直沒再回過通州。長新大廈的保衛部經理指認,這名兇手曾於二零零六年中旬——也就是池姍姍被害前在那裡做過保安,但用的名字並不是王睿。雖然通過DNA比對可以結案了,但我還會讓市局總隊繼續調查他的身份。」
我立時回想起許春楠被害的那晚,彬和張北彤在吧台邊拿著幾張紙推來推去的場景……
我願意相信,如果不出意外,這本應是一個普通人走向平凡、幸福歸宿的正常曲線。
了解一個人,需要多長時間?
女人在看守所,又把父母送出國……「嗯。」我抬眼點了下頭,「很可能,韓彬正遭到反追殺。」
而且,他們對彬的了解,和我差不多,對他失蹤的那三年,也都一無所知——在我看來,這三年到底發生過什麼,很可能是最關鍵的部分。
其實,還有「中美崴爾醫療器械研究集團」。
九_九_藏_書大家面面相覷。領導擺擺手,直接掛斷電話:「全力找到這個叫顧帆的。趙兒,你說的另外兩個方向是什麼來著?」
「知道這是多誇張的指控么?」
「可以去店裡找張北彤了解下情況,畢竟他是彬在咖啡屋的合伙人。」
「目前被我們收押的韓依晨與八月十二號那晚襲擊我和韓彬的刺客:前者要麼是韓彬的同謀,要麼是被利用的犧牲品;後者也許是同夥,也許不是。」
「韓彬可能想找到切實的依據后再協助你,或者乾脆自己動手解決他。但事實上,『王睿』推門一見到他,就不可能放他離開。」
張祺問道:「不是同夥還能是什麼?」
果然,這是個與「龐欣」一樣的身份失落者。
「你是說這幫人被殺急了,現在打算反咬?」
老白可能對袁適敘述的嚴重程度有些抵觸:「那名單上面寫韓彬藏哪兒了么?」
「不管怎麼說,王睿的死也算了結了多起命案,白局的壓力應該輕了點兒……依晨情況怎麼樣?」
就這麼個人緣極差的孩子,在高中卻搖身一變成了老好人:學習成績不好不差,對待師長不卑不亢,跟同學的關係融洽但不過於親密。無論老師或同學,似乎每個人對彬的印象都很模糊:會打籃球、踢足球,該進的球能進,有難度的也別指望超常發揮;有禮有節,偶爾會罵街,但不至「出口成臟」;打架也上手,不過自己從不主動挑釁碼架;考試就沒上過八十分,也沒有過不及格;熱心腸樂於助人,不過肯定不屬於事事兩肋插刀的英雄好漢……和大多數同齡人一樣,彬逐漸學會世故,邁向成熟,同時淪為平庸。
可惜,和在海淀醫院一樣不幸的是:他暴露了。
「根據趙警官一種比較合理的分析,我認為有理由相信顧帆還活著。韓彬在只是被懷疑的情況下毅然襲警出逃,就是為了能繼續實施謀殺。」
會後,是我和袁適例行交換情報的時間。
「名單上剩下的最後一個人找得怎麼樣了?」
是的,反正他想殺人,總會給自己找到借口的。
或者,是我本不該多想。
「至於宋德傳和彭康都是左撇子的問題,我只能說,實在是太湊巧了。」
劉強啞火。袁適的話是否在理不說,這剛落空的圍捕行動就尷尬地擺在這兒——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雖說老白面色如常,可手裡拿槍的姿勢怎麼看怎麼像是在瞄準。
「韓彬以九*九*藏*書及他牽扯到的案件背景似乎很不一般啊!」袁適依舊是打過雞血的狀態,「你想過沒有,其實除了襲警與危害公共安全外,到現在我們都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證實他殺過人。」
所以說,會上和私下討論的結果都差不多:找到名單上的最後一個倖存者,是首要目標。
「去過了。張北彤沒能提供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只是說如果韓彬真殺了人,一定有苦衷。而且,他倆不是合夥的關係——韓彬早在春節前就把店裡的股份都送給張北彤了……」
「那個名單上的線索是有價值的。」袁適低頭看著手上的筆記本,「這個赴南亞援助的醫療團隊,除了已知死亡的高建隆、陳娟、許東方,以及在北京遇害的宋德傳和彭康,剩下的五個人里:領隊孟京濤于零一年底在廣州失蹤,馬席嶺去年游四川青城山不慎墜崖,華美瑤零五年八月在上海徐家匯淮海西路被一輛失竊的奧迪車撞飛,凱特·迪克斯零六年四月在香港參加商務談判期間也失蹤了。我們組的人還在努力找顧帆,但不管他是死是活,現在掌握的情況足以說明,這恐怕是個『死亡名單』。有人……很可能就是韓彬,在有計劃、有步驟地把他們一一除去。」
「昨天本想去給她做性侵害檢查,沒想到那女孩因為絕食和脫水休克了,經過護理,目前情況還算穩定,對她的訊問恐怕得延後。」
同在一片藍天下,每個人卻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就好像我和彬,南轅北轍,背道而馳。
「老韓養了個什麼寶貝兒子啊……」老白掃視著會議室,「有具體的摸排方向么?」
「他沒開多遠,剛過德勝門橋,就直接在護城河邊一把火給燒了,圍觀人群造成了交通堵塞,所以很好找。」
「不是吧,趙警官。」我的「現任直屬領導」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我,「你的意見,我很難苟同——
在門口碰到袁適淚眼朦朧掩著鼻子正往外走。雖說我也是正牌煙民,但他身後雲霧繚繞的恐怖景象,還是令我咋舌不已。
我的精神狀態和他截然相反,異常頹靡:「聽說被盜的警車找著了?」
由於彬的父母目前不在國內,聯絡不到,僅憑初步走訪調查的結果顯示:自一九九四年元月至一九九七年底,朋友都聽說彬自己去旅行了,鄰里卻風傳老韓的兒子是離家出走,同時期,所有司法及民政部門的記錄則是一片空白。
袁適最後假設https://read.99csw.com:「如果韓彬在我們找到顧帆之前就得手了呢?」
「這是一種權力性炫耀,難道你看不出來?他是在公然向體制挑釁。很多暴力型犯罪人都有或是有過縱火情結的。」
「只是為了清除痕迹的話,沒必要非大白天的縱火吧。」
「這個『王睿』中途折返回家,目前只能推測為湊巧或直覺。韓彬也許在他進門前就找到了兇器,也許沒有,這倒不重要……」
「你們遇到的,是一個犯罪天才。」
我用餘光瞥見袁適又跑回屋裡,臉上依舊掛著窒息的表情。「韓彬是我……曾經是……反正是我很不錯的朋友。感覺上,他不算什麼很特別的人。就是說,他可能會比一般人冷靜點兒或是謹慎點兒,他也確實剛從一次大規模圍捕行動中成功突圍,但他絕不是什麼天才或高智商的人,更沒到『多智而近妖』的程度。他很普通……」
「牛了大逼了!」我打賭劉強沒聽懂那幾個英文單詞,但他聲色俱厲的反諷很可能代表了目前在場大多數人的心理,「照您這麼說,咱就別瞎忙活了,弟兄們都該幹嗎幹嗎去唄。」
「這名字太普通,不算外省的,光北京就有四十多個,正在排查。韓彬的朋友你大多認識,應該找他們來詢問一下情況,我們必須先了解這個人。」
我搖頭。彬事發后,幾乎周圍所有的朋友全是一樣的反應:難以置信——不予評論——拒絕配合。彬人緣太好,乃至連雪晶都一再嚴肅地向我重複:「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八年時間,我居然並不了解他。
我只好打圓場:「我和袁博士的意見並不衝突。我說韓彬是個普通人,是提醒大家搜索排查的時候儘可能注意那些最『合時宜』的細節。他會刻意避免自己顯得突兀,我不認為他會做什麼古怪的變裝,包括戴個假髮、墨鏡或口罩來遮臉一類的愚蠢舉措。不要指望他會因為開車闖紅燈或在夜總會嫖妓導致身份暴露,他不會住酒店,不會拿信用卡結算,不會使用自己名字登記的手機號,不會登陸自己註冊的電子郵箱……他懂得如何擺脫正常社會的監察,讓自己顯得平凡、普通,乃至很容易被遺忘——這大概也是袁博士想提醒大家的:韓彬太了解我們了。他知道我們會注意些什麼,忽略些什麼;他還知道我們會在此時此刻討論如何去注意那些本可能忽略掉的細節,繼而應對——他了解我們,遠甚於我們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