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合作
第四節
「你想抓他,還是找他?」
「Wow!顯性遺傳?」
「果然……」我抿了口可可,嘴裏終於有了味道,「兩邊布控怎麼樣了?」
幾分鐘后,我駛入北院。門口的武警已經加配了雙崗,院里也出現了巡邏的隊伍,看來廖處的反應還算快。把車停在籃球場旁邊,我先跑去看守所。中央大廳的管教告訴我說,依晨剛被民警提走。我愣了一下,旋即想到大概是廖處打算做特別監押以策萬全,隨口問了句:「誰來提的人?」
「案卷里見到過,可我沒覺得……」
——以及上班時間不許佩戴首飾的白痴制度。狗屎運……我琢磨了一下,又問:「你和『龐欣』或『王睿』有什麼關係?」
那是一對玫瑰花形狀的鉑金耳環。我顫抖著撿起自己送給妻子的紀念日禮物,大腦一片混沌,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呃……你怎麼在指揮中心?」
他伸手指了一下,我回過頭,才順著他的手指看到儀錶盤上的時鐘。「你女人還有八分鐘。」
正因為布控牽制了大量的警力,加之通訊封鎖,以致案發後拖延了很久才得到消息。最先趕到的110民警固定現場后,立刻通知了分局指揮中心,指揮中心卻尷尬地發現轄區內既無人可供調派,又聯繫不上兩個布控現場的大隊人馬,封鎖和區域性搜捕自然就泡湯了。等從市局專案指揮中心繞了個大圈,再把話遞到十六號院指揮車裡的白局,「龐欣」的屍體已經僵了。
彬似乎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太急了……」
不到一小時內接連遭受感官重創,我不得不跪在地上緩了有那麼一會兒,心裏卻早已打定主意。最後看了眼手錶確認時間,我在樹榦上磕開盤面,掰下錶針,捅開了手銬。
扶著車門,我慢慢撐起身:「你根本沒綁架雪晶……我早該想到的……」
「我倒覺得他本來的如意算盤是把依晨送去看守所保護起來,然後利用這段時間去辦了梁梟,同時對付自己當年的戰友,等羈押時限一到,我們自然得放人。沒想到因為『王睿』的事暴露了身份,弄巧成拙,最後只好去冒險補救。要是我沒被臨時關禁閉,要是老何早些決定幫我,要是他沒在更衣櫃里找到雪晶的耳環,要是你們這幫增援能他媽動作快點兒……他幾乎失手被捕。」
「你去做什麼?」
彬意味深長地瞟了我一眼,把還在響的電話放在車的前機蓋子上,轉身撲向正走去崗亭的武警士官……
我的視力還沒完全恢復,第一時間沒看清楚,不自覺地「嗯」了一聲。彬抬手把東西扔了過來,兩道銀光慢鏡頭般划落在我面前,我的心也隨之跌落——勇氣的防線,瞬間瓦解得灰飛煙滅。
我扭頭去看小月河,其實車窗被霧氣完全遮住了,什麼也看不見。
「遺傳學還告訴我們,男性的智商全部來自母親的遺傳,跟父親無關。只有女性的智商來自雙親的中和——譬如韓依晨就很可能中和了韓彬和他天才女友的智力水平……我手裡沒人,但我可以直接打白局長的臨時號碼。你在哪?」
又給北院打了個電話。我的老上級廖處恰好是今天的帶班領導,他聽完倒是相當重視:「值班的人手不多,你小子趕緊來幫忙,我讓門口的武警放你進來。」
彬沒有看我,拿著手機靠回桌邊。依晨的回答卻令我無言以對:「嗯,我知道。」
「您——趙馨誠?我剛下樓。你知道韓彬在牆上畫了什麼?他畫的是……」
「不是讓小何盯著你面壁思過么?你怎麼跑出來了?這手機號又是哪來的?」
彬的話語中已聽不出任何感情:「現在還有十三分鐘到七點,七點前黃鋒接不到我的電話,我保證你女人死無全屍。要是沒續弦的打算,你就別再拖時間了,出發吧。」
「劉哥,現在沒工夫解釋。你聽我說……」
「他的目標是北院——在兩處布控地點和一處謀殺現場牽制了所有的警力之後,再藉著通訊不便的的時機,他打算突襲預審處看守所,他要去救韓依晨!」
領導斜靠在沙發上,姿勢很放鬆——是過於放鬆了。
差七分七點……只能盼著廖處這會兒別醒過來了。
「那孩子是他和陳娟的女兒?」
彬望向窗外,沒有任何反應。
「還能怎麼辦?開始就告訴你一切?你無法容忍的。」
朦朧中,我聽到彬的聲音飄了過來:「我說怎麼突然就加崗封鎖。最不想read•99csw.com你來攪局,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我為什麼要幫你?」
「等等,你是說他瘋子樣跑遍半個城市就是為了救那個領養來的妹妹?哦對,也可以說是他的……」
彬已經得手了。
「當然……當然不能,但我至少可以阻止你!陳娟不過是個把你甩了的女人!好好好,就算你情聖好了,殺多少人能讓她活過來?」我撐起身,依晨隨即後退了少許,但始終保持在攻擊半徑之外,「韓彬,你有種別偷襲,一對一咱倆干一場,少他媽指使個孩子拿槍嚇唬我!」
「我馬上就到了……等看完他畫的是什麼再和你聯……」電話里傳出一陣噪音,我「喂」了幾聲,才發現通話已經斷了。
報上姓名、身份和警號之後,沒等我繼續說,接警員讓我稍候。過了半分鐘,話筒里一個男的叫我名字,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劉強。
「這個我沒問,不過可以推測。依晨出現在那裡被我們的人抓到,時間正好是我和彬被襲擊,並且分局撤下了對他家的保護之後,同時他還把我乾爹乾媽送去國外,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
「沒聯繫上你們領導。」「娃娃臉」走回車門邊,「你們等一下吧,我們上去找一下你們領導……」
「白局讓我來這裏負責協調聯絡。我剛問你吶。」
「相信你應該能理解這一點。」
時間在敘談中不知不覺流逝。對於老何源自友情的隱瞞,我倒沒什麼特別的憤懣。知道得越多,我越發現,對彬的了解真的很貧瘠。他身邊的很多人,無論朋友還是敵人,似乎都或多或少握著一塊或幾塊拼圖,我周旋在其中苦苦尋覓,彬的人生卻依舊猶如霧裡看花,不得全景。
半小時前,彬大搖大擺地再度造訪海淀醫院,在四樓東側的監視器前掐暈了值守民警,然後走到「龐欣」的榻邊,將相當於三百毫克劑量的嗎啡推進生理鹽水吊瓶。相信在他沿原路走出醫院正門的時候,被袁適視為亞洲女性連環殺手的標誌性人物,已因呼吸衰竭而淪為歷史。
「白局長壓下來了,暫時的。」我能感覺到袁適始終在觀察我,「但全市已經發了內部協查通告,可以對你採取強制措施。」
驅車跑出一段我才發現身上沒電話,這可麻煩了,這年頭連要飯的都有手機,公用電話反倒不好找。我在新街口商場外停下,衝進去買了部手機和一個神州行的號碼,插上去又發現電池沒電,急得腦門子直冒汗。女服務員在一旁禮貌細心地向我解釋新的鋰電池應該重複充幾次多少小時以激活蓄電記憶……我斜了她一眼:「你脖子上掛的那個看上去不錯……」
袁適掏出個「驢牌」的大皮夾,從裏面抽出厚厚一疊鈔票,又拿了兩張放回去,把剩下的全部塞給我:「不用數了,沒指望你還。」
彬沒再說話。我看著他戴上手套,把槍拂拭乾凈,倒沒什麼害怕的感覺。他要想殺我,沒必要搞這麼煩瑣——連銬我都沒必要。
「你先讓我確認雪晶的安全!」
「哦,她和陳娟是同學。世界真小,是吧?」老何指著右下,「不過我讓你看的是這張……」
我放下電話,向若有所思的老何宣布:「他又殺了一個人。」
「不必了,留著力氣吧。」老何如釋重負地坐下來,「就算你能找到他,彬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我還在頭暈眼花地試圖判斷形勢:電話打得還算及時,廖處立刻下令加崗並巡查院落。彬救出依晨后發現出不去了,只能先躲進辦公樓。結果可能是恰好撞上了去槍庫拿武器回來的廖處,於是彬制服了當值領導……再然後我就進來了。
「什麼?」
「我還需要武器。現在彬的小腦比大腦更難對付。」
「大概是因為『王睿』沒打算放他活著離開。」
彬把電話揣進褲兜,然後保持雙手插兜的姿勢看了我一會兒:「兄弟一場……」
「顧帆被安全局帶走了,布控自然也撤了。中德大廈留了一個探組值守。我還是希望你跟我回去。既然是受到要挾,總有機會澄清的。」
「他為什麼要殺人?」
「那為什麼要殺『龐欣』?」
「可以任意射殺。」
「他把自己女兒送去案發現場讓我們帶回看守所保護起來?太誇張了吧?」
身後傳出輕輕的關門聲。
不然的話,這大概就是我一直盼望,卻又最不想得到的答案。
「南九*九*藏*書院和北院的槍庫都在地下室,我一直覺得這設計好失敗。」彬轉身走近兩步,倚在寫字檯邊,「萬一有武裝恐怖分子衝進來,只要堵死地下室的樓梯口,整棟樓的警察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他殺的是……」
老何拿來的是本相冊,他翻了一會兒,將其中一頁展示在我面前——一共是六張照片。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左上角一張學生的團體照,因為其中一個身高明顯異於他人的女孩吸引了我。
「什麼程度的?」
我定了定神,辨明昏迷的廖處,還有站在辦公桌旁已脫去號坎的依晨,同時背後感到巨大的壓迫。危機感的抽打令腎上腺格外活躍,我毫不猶豫地身子一矮,撲向依晨。
「再就是:即便是為了娟娟——」他手掌一翻,我才發現原來他一直在看手裡的銀色小物件,「她就好比我的家人一樣。既是為了家人,就沒什麼是我做不來的。相信你應該能理解這一點。」
就在我迷惑的時候,老何在側故作遺憾地解釋道:「你和袁適本都不該漏了這條線索的。」
「那是陳娟的女兒!」我有些分神,錯過了主路的出口,忙靠邊停車向回倒,「韓依晨,其實就是『韓亦陳』……這也是為什麼顧帆會選擇和彬站在同一立場對抗我們。」
我突然恢復了平靜:「你根本不懂什麼叫失望。」
「娃娃臉」正待與我理論,崗亭里的電話響了,一時間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兩名武警大概是有些忙亂,我則推斷事態已經暴露了。彬低著頭在看什麼——直到他抬起左手,我才注意到他手機上閃爍的呼吸燈,繼而反應過來:他的手機也在響!
醫院病房屏蔽手機信號,這個計無不中的變態!
這第一步就沒撲起來——他的手已經勾住我的肩膀,左側支撐腿的膝窩挨了一腳。我正想側身擺脫然後前滾,一記重擊落在了耳根子上。倒地的時候,我失去了疼痛感。
再無任何掩飾與顧忌,赤|裸裸的殺戮。
上了車,我讓他關閉車燈,保持暖風。袁適遞給我一袋麥當勞快餐。我確實很餓,取出個漢堡咬了兩口,又覺得實在難以下咽,最後總算翻出杯熱可可,燙到不能喝,拿來捂手倒正合適。
袁適長出了口氣:「還有什麼么?」
「我會安排。」他從手摳里找出張紙寫了個號碼,「保密號碼被收回了,你以後打這個號碼和我聯繫。對房子還有其他要求么?」
心中一驚,我抬起頭問:「馬莉?」
果然是袁適:「他下手了。」
管教不耐煩地白了我一眼,從登記夾里翻出提票,眯著眼大聲念道:「趙……趙什麼誠……」
我做無所謂不耐煩狀:「行,你麻利兒的!」
「不知道的以為是孿生姐妹。」
彬坐在後面正給依晨戴手銬,沒理會。
依晨朝我走近了兩步,迫使我放棄了站起來的打算——她雙手握著一支黑色的五四式手槍,以一個標準的三角據槍法指著我的頭。
他回過頭笑了:「之前你也一直不像是會放過我的樣子。」
「別熄火,把暖風再開大點兒。」我在座位下面摸到調節桿,把椅背拉了下去,合衣而卧,「我好累。」
「不行,你必須先……」
電話顯然沒人接聽,「娃娃臉」又去和「一道杠」商量。我覺得握方向盤的手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右腿也在不受控制地抖動,心裏開始盤算要不要直接撞飛門桿衝出去。
走進路邊的一片小樹林后,彬喝住我,把手銬丟過來:「抱著樹把自己銬上。」
「南北通透,有浴缸和早餐的客房服務,床一定要軟,冰箱里的礦泉水最好能免費。」
他接下來的話讓我驟然恢復了清醒:「你還真相信一個連簡訊都看不了的人有能力實施綁架……起來!」隨後我聽到手槍拉套筒的鏗鏘聲。
也許是為了讓自己能暖和一點兒,我努力構想著河畔陽光明媚、草長鶯飛的爛漫景象。男孩牽著女孩的手,稚嫩的羞澀在生機勃勃的大地上滋生出青春的衝動,吻在嘴唇與額頭的承諾,在時間與命運的一手操辦下,演變為心中永遠的烙印。我張開手臂,滑過護欄上的鐵索,撫摩樹榦上的起伏。泥土與植物的味道無處不在,原始又自然。
「我不知道……天啊!當然是抓他!你以為老百姓納稅養活咱們是幹嗎使的?坐在四合院里喝茶聊大天的么?」我對自己的焦躁感到很吃驚,「你別誤會,https://read.99csw.com我不是那個意思……」
「謝謝。我還需要你幫我在中德大廈附近的酒店開一間房,窗戶的朝向必須能監視到大廈正門,酒店登記和各分局都有聯網,我不能用自己的證件開房。你有身份證吧?」
我無暇再想,上前一步格開「娃娃臉」手裡的79式步槍,抬肘直接別住了他的喉嚨……
「我剛才回答過了。」他左手掏出那個粉紅色的山寨手機,「看在過往的交情上,別再管我的事。」
我曾一度騙自己上述二者是一個概念。當然,找到他靠實力,抓到他還要靠運氣——唔,顛倒過來說也可以。對我而言,彬是某種意義含混的命運坐標。袁適想抓他歸案以證明自己,我卻連為什麼找他都搞不清。
「喂,遺傳學告訴我們,性別是XY一方決定的,別去怪女人。」
「看你本事了。」老何打開相冊,目不轉睛地凝望著一頁頁回憶的剪影,「我只是不想他再殺人。」
「因為你從沒回答我。」
難道時間有誤?來不及了么?
老何問我:「你想抓他,還是找他?」
「我離北院還有不到五分鐘。別廢話了,趕緊叫人!」我倒出主路,換擋繼續前進,「如果他真的來了,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他似乎愣了愣,搖搖頭。
從談話伊始我就明白得不到什麼實質性的信息,否則老何應當不會幹坐在這裏,糟糕的是,我也不曉得在等待什麼。彬有所行動無疑會帶來新的線索,可我又隱約希望他能趕緊溜之大吉。
「你唬我,雪晶根本不在你們手上!」發動警車之後,我扔出一句,然後死盯著倒車鏡。
扯淡!這麼無聊的噱頭明顯是圈套。「別去。」
「什麼?」
「這是你第一百遍問我了。」
「他說,是為了給陳娟報仇……我需要你提供些幫助。」
袁適認真地想了想:「他為什麼殺『王睿』?」
「我拒絕,你打算射殺我么?」彬很詫異地看著我,透著一絲含混的委屈。
我終於得到了譏諷的機會:「做夢呢吧?讓你閨女一槍打死我算了。」
開過健翔橋,我決定投訴暫緩,又撥了袁適的電話。
「那你爹一定是個分不清輕重緩急的跑題冠軍。到底能不能找到增援?」
「我建議你還是回支隊去說明情況。」
「是誰都無所謂,他已經停不下來了。」我點上煙,看著火苗吞噬著紙卷里的煙草,「我敢打賭,公安部正在發A級通緝令。」
這些年來,小月河的變化也很大。
彬憂鬱地低垂著雙眼,輕輕搖頭:「馨誠,你這麼說,我很失望。」
那是彬和依晨還有老何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成都的「武侯祠」。那時的老何還很苗條,彬則比現在的膚色更深一些,至於依晨嘛……依晨的樣子怎麼……
「Holyshit!你不是讓我去給你搞槍吧?拜託,現場他扔下的那把槍你幹嗎不帶走?」
他手撐桌子站起身,走到門邊打開燈。我還沒來得及習慣突如其來的明亮,本能地閉了下眼,只聽得他說:「給你看樣東西。」
「逃跑就沒必要拖住我了……有煙么?」
「沒你跟他臨時『合作』,他一樣出不去。」
「右拐,沿八達嶺高速輔路走。」彬摘下依晨的手銬,平靜地命令道。我慌亂地猛踩油門,大概也希望能儘快擺脫北院傳出的警鈴聲:「快給那個瞎子打電話!別傷害雪晶!」
有困難找民警,直接撥打110吧。
「通訊不方便。我也不清楚是什麼,似乎是某種圖案。」
「這是袁適保密線路的號碼吧……」彬擺弄著那個粉色的電話,對了下表,「你通知了他,那麼增援大概十分鐘內就會到。押送人犯至少需要兩名民警,陪我把晨晨送出去。」
這次電話通了:「你還在海淀醫院?」
「你該聽我說才對。看在兄弟一場,你現在乖乖回去繼續關禁閉,這事我不跟老白提就是了。別攪和啦!還嫌今晚不夠熱鬧是不是?添亂!趕緊回去,就這!」
袁適念叨了遍「如果」,掛斷電話。
「白局長擔心這又是一次聲東擊西,所以兩個地點的警力都沒撤,只臨時讓各派出所的值班警長帶人去現場,我也正在路上。」袁適停了一下,似乎在等我有什麼回應,「如果你能想到什麼,隨時打給我。」
「兄弟你這不是耽誤事么!」我伸出左手拍著車門,「手續都在啊!」
「你真的只是想抓他?」
袁適迷茫到了痛苦read.99csw.com的境地:「他到底想做什麼?那個『黑寡婦』和他之間……」
袁適這樣講究生活品質的人居然沒有打傘,令我有點兒小意外。他看著我,表情顯得同樣意外——為我狼狽的外表,或之前發生的一切。
「真該抽你……持槍出逃?現在就不光是內部協查了。我不喜歡槍,匕首或甩棍你有沒有?算了,我自己搞吧。」
我心急如焚,禁不住解釋道:「情況緊急,廖處讓我們儘快轉移這名嫌犯,她很可能是另一系列案件的重要證人。」
我起初蒙了,繼而反應過來他在打110,剛打算扯開嗓子藉機開口呼救,彬抬右手朝天連放數槍。兩耳嗡嗡作響中,我見他將電話在樹榦上砸了個粉碎,手槍往草叢裡一扔,轉身離去。
此時此刻我仍舊願意單純地相信,彬是不會對我下殺手的,但依晨就不好說了,所以這把警用制式武器在她手上顯得格外有威懾力。我只能祈禱她的右手食指夠穩定,或是不曉得擊發前要拉套筒,最起碼,她的性格別遺傳自那個在我看來滿腹心機的冷酷母親。
「你想問我什麼?」
彬應該不會放任她的手上也沾滿血污——這麼想想多少有些安心。
「既是為了家人,就沒什麼是我做不來的。」
這會兒再跟管教廢話也沒意義,我丟下提票直奔辦公樓,同時打電話給袁適:「他已經喬裝民警偽造手續把依晨帶走了!快派人封鎖周圍路段!」
合上相冊,我站起身:「要不要我做做樣子,把你打暈之類的……你好說是我強行離開的。」
謀殺就是謀殺,剝奪他人生命的行為,不可能因為任何粉飾而變得純潔、美好或高尚。但此時我寧願彬只是不屑找借口來美化自己的所作所為,或信口胡謅以維持強硬姿態。
「和韓依晨長得很像?」
「彬呢?」
「然後再去劫獄?瘋了!」
「要是根據你的年齡推斷,最有可能是你父親的,就是他。」我對依晨說話的樣子又像是在對彬耳語,「雖說大家都覺得你們之間完全是另一種親密關係……」
「對,但案子可以不破,這身制服可以不|穿,老婆我還不想換。你到底能不能幫我?」
我盯著杯子里的咖啡色液體:「我被通緝了么?」
「娃娃臉」皺起眉頭,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認真相:「不是你們廖處長讓我們封鎖大門的么?」
「新好男人楷模。他要殺梁梟——如果他滯留在北京還打算殺什麼人的話,一定是梁梟。」
嗯,那我也知道,真沒轍了。
沿著河邊信步行走,卻無景緻可觀——除了雨滴打在河面上的反光以外,四下漆黑一片,就像彬的瞳孔一樣,什麼都看不見。
「停車。」我條件反射地踩下剎車,掛上空擋,剛要扭頭,脖子就挨了一拳,撲面趴倒在方向盤上。暈眩中,車門開了,彬把我拖出來扔在地上。
我有些入迷,乃至沒有聽到汽車發動機的聲音。直到不遠處傳來壓低嗓音呼喊「趙馨誠」的聲音,我才戀戀不捨地走出去。
盯著照片發獃的那一陣,雲南片馬、張明坤家樓下、咖啡屋、柬埔寨、十六號院……恍惚中,我彷彿在各個場景中飛速穿梭。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件,所有的碎片,終於得到了圓滿的解釋。
我正打算用兇猛的氣勢和高昂的嗓音奪回談話主動權,電話已經掛斷了。110怎麼這麼接警,我他娘要向督察投訴啊!
「她改變了一切。」
「他要做什麼?」
六點剛過,無繩電話響起——那一刻,我竟然絲毫沒有緊張或興奮的衝動,失望得近乎平靜。
「他在病房的牆上畫了點兒東西。」
彬沒抬頭:「找這身制服的時候恰巧撬開了她的更衣櫃,得怪你老婆丟三落四。」
「等我見到他就知道了。」
「我求你了大哥!打電話打電話打電話!我保證再也不摻和你的案子,求求你……」
「這麼多年你有拿我當兄弟么!」
彬比我更快。
「別跟我說什麼圖了,他只是想讓區內其他留守人員去個能屏蔽手機信號的地方,和那個黑寡婦沒什麼關係……至少他親口否認有任何聯繫。」
「我同意,從醫院他留下的那幅圖來看……」
「我能幫你什麼?」
「從性別到長相,XX對XY的壓倒性勝利。」
我點點頭,拿起車鑰匙往外走:「多謝幫忙。不過我也好奇,你想我抓到他,還是找到他?」
「無論他畫的是什麼,最直接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們九九藏書看。你去,他就達到目的了。」
「你確定?」
彬下了車,踱到車頭的另一側,面無表情地斜睨著我。
「你他媽快打電話啊!雪晶要有什麼事我絕不會放過你!」
「哈!對。這個我相信。」我把杯子放在一邊,側過身,「彬也沒想真的陷害我什麼,他只是需要幾天時間——沒有我趙馨誠存在的幾天。」
確實出於好奇,我問:「你怎麼會有她的耳環?」
「走吧。」他擺了下手上的槍。
朝公路的方向張望片刻后,他回頭把電話舉到耳邊,語氣突然變得驚恐不已:「救命!救命!我在小營附近……救命!趙馨誠!你別想殺人滅口!」
我的頭彷彿裂開了一樣,後腦火燒火燎,嗓子眼兒里直泛酸。在地上爬了兩下之後,我摸到沙發,撐起身子靠在上面。彬身著筆挺的警察制服站在窗前向外觀望,我一時間幾乎沒認出來。
天已經黑下來了,屋裡沒開燈。老何鏡片后的瞳孔在晚暮的籠罩下泛著明亮的灰色。
「不是這個意思。我失望是因為我殺人與娟娟無關,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這樣去聯繫。」他把一隻手從兜里抽出來,端詳著手掌,「我殺他們,只是因為我想這麼做。」
「對啊,你見到他了。」袁適坐直了一點兒,「問出什麼來了?」
預審處夜班當值的一般不超過七八個民警,不知道能否組織得起有效的搜捕。我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廖處的辦公室,推門就進:「廖支……」
他抻了抻制服,戴上帽子:「開車,或者滅車。」
「因為『龐欣』可以和『王睿』合作,彬可以和顧帆合作,他的戰友可以和梁梟合作,公安局可以和國安局合作,所以你也可以、或是說不得不跟我合作。」
在某個雨夜,彬若駐足在此,一定也感受到了這種無助。
「他畫的是蒙娜麗莎和德川家康唱二人轉。先別管那些!我知道他要做什麼了。你能不能想辦法找到增援?」
「這我不好說,也許顧帆才是正牌老爸……關鍵她是陳娟的後代,這就足夠了。」
我彷彿被什麼東西重擊了一下胸口,搶過提票,只見經辦人處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雨從後半夜就開始下,經由風的操縱,從各種角度落下。我凍得要死,緊縮著身體,但被徹底浸透的衣服讓我面對寒冷已無路可退。
邊向外跑,我邊舉著個粉色的山寨電話撥了袁適的號碼,結果對面傳來「您撥叫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我還是報警或把你帶回支隊吧。」
大概是我的失態觸動了他們某根神經,另一個武警低級士官突然端起槍,在車的右側沖彬喊道:「下車!」「娃娃臉」愣了一下,隨即也拉了一下我的車門,但沒拉開:「你也下車!」
彬一言不發地走到近前,伏身搜了我一遍,只拿走了手機和車鑰匙。透過極近的距離,我藉機盯著觀察他:除了眼袋上略有憔悴的印記外,颳得烏青的下巴、整潔的頭髮和漆黑的瞳孔都一如往昔,完全看不出逃亡的落魄。
「他不逃跑么?」
我氣急敗壞地推開車門,藉以活動下麻木的手臂:「你們到底什麼意思!」
「那韓依晨又為什麼會出現在案發現場?」
我對著槍口舔了下嘴唇:「知道么?你的母親叫陳娟,為了她,這些年來韓彬殺了很多很多人。」
我剛要鬆口氣,忽然發覺不對:「簡訊?黃鋒不是看不見……」
不知道,完全沒有頭緒。
依晨的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但能看出對我的爆料很是不屑。
「見過陳娟的照片么?」
「兩小時前,公安部正式發布A級通緝。」
「我不抽煙。」
「是有點兒過分,但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娃娃臉」探頭又掃了遍車裡的人,繞過車頭跟另外一個武警交談了幾句,走回來對我說:「等一下,我給你們處長打個電話。」
袁適顯然沒料到機會稍縱已逝:「布控的隊伍趕來至少還需要一刻鐘,我試試聯絡周圍的警力,你先就地組織搜捕!」
「不用急,我已經發簡訊告訴他了。」
「你見過十五歲的陳娟么?」
「對,現在不是情況有變化么!」
我疲憊且沮喪,夢遊般地照做了。
「我需要些錢。」
車到大門口,兩名值勤的武警攔下我們,上來盤查。我搖下車窗,把彬事先給我的手續遞了出去。一個娃娃臉武警列兵仔細地逐行審閱著文件,另一個肩章上有道杠的站在車的另一側,檢查車內的情況。
我操!要了親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