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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合作 第三節

第七章 合作

第三節

「不管他了。」腦子裡千頭萬緒,不知道該揀那條路走,又似乎是覺得路路不通。我問他:「那個名單呢?」
「九九年前後,巴加特被洛克希德·馬丁公司招安入股,兼任生化技術開發部的執行總裁。」
「直到你遇上彬。」
梁梟本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卻又被我最後一句話逗得笑了出來:「你很風趣,趙警官……」他頓了一下,秘書進來把咖啡放下,離開,「不過你不認為這件事沒必要搞得很複雜么?」
「如果你趕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問完問題,然後呢?」
「只可惜賓森被滅門了,『納迦』小隊離開安隆汶之後,連個報掛失的人都沒有。」
「顧帆和梁梟兩邊都上了吧?」
脫去外套,裹上被子,爐火帶來的溫暖又讓我有些「思淫慾」的小衝動,正躊躇是否該借睡前的工夫整理下思緒,睏倦的大棒毫無徵兆地對我揮了記本壘打——跟眼下的局面差不多,彬得分,我出局。
「不,我沒有……」
「已經不可能了,現在跟顧帆在一起的根本不是公安的人。」
「彬的女人,我不熟。你該去查訪她的家屬和同學。」
「安撫消化道兩端,倒不是完全沒有關聯……這算意外的收穫。」
「也好,出事總比等死強。你能運用自己天才分析能力的時間不多了,抓緊吧。」
電話那邊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你希望我告訴你顧帆死了還是梁梟死了?」
「我希望他倆都掛了,彬就可以一心外逃避世隱居,我也可以睡覺的時候有老婆陪,而你可以對著連環殺手圖鑑打飛機……到底出什麼情況了?」
這次他也忍不住反擊:「不好意思,給女人留電話是我的社交習慣……你說的線索,我會儘力去追查,但我們必須隨時保障溝通。一個多小時前指揮中心就已經宣布實施通訊封鎖了,除了個別重要組織人員擁有加密的行動電話之外,行動專用的加密通訊頻段大概到中午才會開通。聯絡我只能打這個號碼。」
「我說怎麼門口人來人往跟趕集似的,原來韓彬利用了一次警用頻段,就把咱們打回了通訊基本靠吼的石器時代。」我樂著樂著咂摸出不對,「等等,你是說……無線電靜默?」
我的天!難道說,他們得到的回報是……
一種似曾相識的警覺促使我本能地猛一回頭:身後不遠處,屋門半掩,沒有人——可印象中剛才那個秘書離開的時候我聽到了關門聲才對。我飛快地掃了眼周圍的那幾個保鏢,隱約感到了一絲輕蔑的嘲諷。
不耐煩地嘆息之後,他還是念出號碼,並且又向我確認了一遍。
「問他什麼?」
「好啦,反正我現在是戴罪候斬,剩下的就全靠你了,兄弟。」我看著院門口出出入入的車輛和民警,「哼!就這麼搞還指望韓彬會來?」
我作勢倒吸了口氣:「您召來一個職業殺手去和另一個殺手級的罪犯在北京城鬥雞,作為國家執法機構,恐怕很難去『理解』這種方式。」
「這是彬說過的吧。」
答非所問,這轉移話題的伎倆也太低級了點兒:「我他媽沒問你這個!」
我滿口賠著不是,連連點頭。劉強打開戒具,回手塞給我:「這個你自己收著,見領導的時候再戴上——他可沒讓我給你摘了。你小子要賣了我這回咱真翻臉啊……來,證件和手機給我,領導吩咐暫扣。」
「什麼然後?」
「我說過我相信你。但至少,告訴我他和陳娟之間是怎麼回事。」
「孔聖人說的,多念念書吧。」
「確切地說,是十六號院和中德大廈。梁梟和一群保鏢已經好幾天沒離開過辦公室了。哦,ByTheWay,你被停職是一定的,就算你沒讓顧帆一天之內縫兩次針,支隊一樣會把你下架處理。」
他還真沒含糊:「劉隊長,咱們和趙馨誠一起去詢問下顧帆,如果真能發現關鍵線索……」
「在匡迪科那兩年,我接觸過很多特殊的人,犯罪心理學專家以及智商高得誇張的連環殺手。實案支援期間,我出過十一份書面的犯罪心理畫像評估,協助調查局抓到了五個謀殺嫌疑人,四個被起訴定罪——其中一個還是全美十大通緝犯。我的評估準確率一直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蝴蝶效應。」
袁適的口氣絕無半分斡旋的餘地:「你也和我們一起去,大家都在場,不會有什麼問題,白局長那裡我去解釋,就這樣!」
「對了,九四年中旬,赤柬確實更換過一批自動武器……你不懂,這在當時都算是頂尖裝備。」
「這都快半夜了,明天吧。」我閃了他一下,繼續往裡走。
「怎麼講?」
「國安局的人?」
我可顧不上和他客套,沉聲問道:「姓顧的,我知道你們九四年在柬埔寨和紅色高棉的交易是什麼,你們打著醫療團隊的幌子,實際上做的是軍火買賣。我現在只要你老實告訴我:你們為赤柬提供了武器,得到的回報是什麼?」
袁適無疑也是這次跨區布控的主要指揮者之一,這麼會兒工夫,他的手機在不停地響。我知道時間不多了,叮囑他:「我去自關禁閉,你趕緊忙吧,顧帆那邊就拜託你了……哈!我做夢都想不到,居然會有能指望你的這一天。」
「不知道。能不能查一下這兩天機場和火車站的監視器錄像?」
「嗯。」
在近二百平米的總裁辦公室里,梁梟短小精悍的身材顯得尤為突出,不過我懷疑房間里那五名彪形大漢除了保鏢的本職工作外,還多少兼做了填充空間的材料。
「要我說。」老何冷冷地注視著我,「是因果報應。」
「很簡單。」梁梟把左顧右盼的我拉回到談話中,「有人想找我的麻煩,我會盡量小心地繞開,同時我願意相信中國政府完全有能力及時抓到那名危險的罪犯。從個人安全的角度考慮的話,我不得不說,如果某個朋友能幫我解決這個麻煩,不只對我或公司,對中國政府,也算是一種有力的協助。那麼,Tufaissemblantdenepaslevoir,我想這應該並不難。」
劉強沖我一皺眉:「都知道白局寵你,可你不只一次沖自己人動手,也有點兒太胡來了,加上個別人再有意見,你這讓領導多下不來台啊!韓彬這案子搞得這麼狼狽,你不是給隊里添堵呢么?好啦好啦,你跟小何老實待一天,也反省反省,想想回頭怎麼跟白局認錯。」他扭頭看了一眼:「袁博士剛才替你說了不少好話,你還把人家打了,別忘了道個歉。我得去安排布控,先走一步。」
「因為她太善良,無法接受我們要做的事。」
「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把他的智商每除以二,應該可以增加一個百分點的出現幾率。」
依據掌握的情況,中美崴爾醫療器械研究集團總公司是中德大廈產權單位的大股東,所以他們不但佔據了二十五樓整整一層的面積,還在外面掛起比大廈名稱更顯眼的霓虹燈燈箱招牌。我坐電梯到二十五樓后先轉了兩圈,卻沒找到一個監視器——這種明顯違反治安常規的設置無疑證明了梁梟非同一般的身份背景,或是在九_九_藏_書隱晦地揭示崴爾公司的經營活動恐怕不像其招牌那樣正大光明。
「那是因為你別無選擇。」袁適斜眼看著老何的車,「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捐給國際法庭,賣給林旺做政治籌碼或者刷牆的時候鋪地板……鬼才知道。我不認為他對那東西有什麼興趣,他只是去尋訪陳娟的死因,沒曾想買了包動物餅乾,還附贈了一管痔瘡靈。」
「你以為自己是什麼人?」
「五點五十左右,是昨天他闖入十六號院的大致時間。」
老何垂目思考了一下:「事到今日,有區別么?」
「孺子可教。」我長長地吐了口煙,「不過這個邏輯還有說不通的地方。」
我畢恭畢敬地坐下,把碗推到一邊,動作很輕,但相信足以引起老何的注意。他還是沒抬頭,自顧自地進餐。
陳娟是彬下面兩屆的校友,具體怎麼搞到一起的不明。那時陳娟似乎還不到十四歲,稱少女都勉強,幾乎還是個孩子。彬那時是出了名的花心大蘿蔔,一天到晚拈花惹草、不著四六地到處鬼混。除了明顯異於常人的優秀成績以外,陳娟是個很溫柔的女孩,對彬的不羈一直容讓再三。但就在彬即將轉性從良的節骨眼上——大抵是陳娟上大一前後,這個多年來「夫唱婦隨」的女孩突然舉家移民加拿大,同時向彬提出分手。
袁適的表情開始失控:「這才是韓彬突襲這裏的真正目的。那……那他打算……」
「這麼個高才生還被你們自己給廢了,為什麼?」
等劉強走開,我把銬子別進腰裡,問袁適:「現在什麼狀況?」
「為了布控不出紕漏,所有與韓彬有關係的人都必須迴避么?」
「顧帆身上沒有防衛性傷口不是什麼驚天大發現,至少還不能幫我們直接指明彬的所在。你漏報,充其量就是拖拖時間。」
「布控行動對外是保密的吧?」
「也許是擔心顧帆與陳娟的關係可能會導致自己過早暴露?」
「以你對他的了解,你認為他會留著那些文件么?」
我把球踢了回去:「確定不確定的,反正劉支現在不放我進去,就看你了。」
「老實說,我發現,其實你有種很特殊的天賦。」我把記好的紙條塞進兜里,「大概足以用來解釋你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準確率。」
「這是必要的防範措施,至少應當顧及韓彬可能具備侵入警方通訊網路的能力。」
梁梟的外表很難讓人相信他已年近五十:長得白白凈凈,皮膚保養得猶若童顏,穿著休閑的針織開衫,留著藝術家式的披肩長發,唇上蓄了點兒半短不長的小鬍子——老實說這也算是他全身上下最確鑿的男性性徵。但凡能倒退個十幾年,這傢伙絕對算得上是個能讓泰國星探們眼前一亮的白面小生——當然,前提是他可別站起來。雖說始終窩在皮椅子里,但依我目測,這位跨國集團老總的海拔不會超過馬拉多納。
看著我坐下后,他兩手左右一分,笑著問:「有何見教?」
「我相信你。」
一失蹤,就是三年。
還有不少事情要問、要查、要處理,不過不急。連日奔波,我囫圇覺都沒睡上一個,後腦根子的神經直跳。彬要有什麼舉措,應該是在十幾個小時后。抓緊時間充足電,準備迎接大決戰是正理。所以兩碗餛飩下肚,我接過何夫人遞來的牙刷,跑去廚房搗鼓了幾下嘴,連晚安都沒道就鑽進北屋去了。
「Makesense……那看來顧帆沒參与謀殺陳娟,所以韓彬從一開始就沒想殺他。」
「你聽我說……」
「我做那些事不是為了裝點門面。」
何況,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我也得到了。
是的,但前提是不該傷害別人。
「沒錯。」我嘬了口煙,反手握拳伸到他眼前展示傷痕,「你看,這我揍的還是個沒能力還手的囊揣,看見了么?甭管你多大本事,動手可能接觸到任何位置:牙齒或紐扣、拉鎖……打人手就會有傷。可顧帆的手上別說打人落下的痕迹,連防衛性傷口都沒有,比AV女|優的屁股還白凈。光把腦袋敲個口子就想糊弄我,這戲演得也太不專業了。」
「他只擅長在屍體上開Y形口,不是南丁格爾,疏忽了倒也正常。」我不自覺地瞟了眼遠處,辨認出老何的車就停在路邊,「不過這可蒙不了我。韓彬確實打傷了我們的人,踹開門,見到了顧帆,但並沒有動手,更別提殺不殺他了。」
「不錯,自身條件優越、家庭和睦、經濟寬裕、社交廣泛……他不符合犯罪剖繪的任何一種特徵類型。」我點著煙,「但別忘了那三年浪跡南亞的日子,他被一個軍事集團出賣,回過頭又出賣身邊的戰友。戰場是個人命如草芥的世界,我們都沒有過這種經歷,誰知道彬會因此發生什麼變化?你敢說你還了解他?誰敢說?」
「布控的兩邊都沒動靜,有不確切的消息說國家安全局也參与了。」
我上前和他握手:「不必客氣,我很快就走。」
老何沉默了,畢竟這是純粹的濫殺行徑。
「不好說,看他怎麼回答了。也許我會親手宰了他,或者幫他逃亡,沒準兒打不過他反被他殺了……要是實在想不出來該怎麼辦,就把他銬回支隊,讓老白去打他屁股。」
「食不言寢不語。要說什麼吃完飯再說。」
「我會去想辦法。」袁適把響個不停的手機調成振動,放回兜里,「也許韓彬只是在爭取時間逃走。形勢這麼嚴峻,他不會完全沒察覺到。」
「也許因為他是個人道主義戰士?哈……」
「那他衝進去做什麼?」
袁適歪著嘴:「至少這種暴力詢問的方式還算別緻。」
袁適有些驚慌地低頭笑了一下:「那天他就坐在我對面,不到兩米遠的距離,戴著測謊儀,始終在微笑——就是那種很普通、很寬容,甚至是很真誠的微笑……」
我望著夜空沉吟了片刻:「哼!他可比那批文件值錢多了。」
想來跟這隻老狐狸繼續說下去不會有什麼結果,我起身道:「韓彬曾數番出入安隆汶,恐怕不只查到了陳娟死亡的真相,還意外地掌握到了軍火販子的醫療派遣團與赤柬姘居的證據。婊子要想立牌坊,殺了知情人也許是個好辦法,但我奉勸您:沒人真正了解韓彬,也沒人了解『納迦』小隊成員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您的手段,不見得明智;再就是我說過的,別忘了,這裡是一個法治國家的首都。望您三思。」
「沒錯。而且,我想除了梁梟以外,韓彬應該早已查清其他人的底細。那麼如果我是他,第一個要殺的就是睡過自己前女友,最後又直接或間接參与謀害了自己前女友的那個雜種。」
「他後悔不該自殺?」
「如果韓彬只是開玩笑耍我們玩兒,那就有一萬年;如果他確實打算實施什麼行動,還剩不到三個小時。」
「我從沒聽他說過陳娟一句壞話。我不喜歡她,只因為她傷害了彬。平心而論,也許她並不是什麼壞人,至少她當初一直對彬很好……再說了,畢竟戀愛自由,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力。」
「當然,白局長對這次……」
九九藏書「你們要做什麼?」
「還有多長時間?」
袁適咬著下嘴唇:「我是不是應該當你說過『對不起』了?」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問他為什麼要殺人,也許還會問他為什麼一直瞞著我……唔,可能還有其他要問的,到時候就知道了——前提是我得能見到他。」
沒過幾年,波瀾再起,彬突然接到了陳娟從柬埔寨打來的電話——
「啊——對不起,對不起……現在什麼狀況?」
袁適低頭看著腳尖:「你是說,韓彬就等於那批文件?」
望著老何的背影,我張開口,又沒去叫他。回過頭繼續問:「國安局來做什麼?」
「感謝您的勸誡,畢竟世事不能盡如人意,不是么?」梁梟對我的離開展現出與迎接時同樣的熱情與禮貌,「沒辦法,C'estlavie。」
「那他可以留下三天之後或者三個月之後再來殺顧帆的信息,時間寬裕一些不更好?但他只在二十四小時內把警力引誘到兩個地區,必定還存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目標。」我朝他伸出手,「前面有些話都是玩笑,你別計較。說真的,拜託了!」
「你說呢?」
「我說給時天的話彬不一定信,他需要核實。」
「嗯,核實過了。」
「我只是想通過每一宗案件挑戰自己。」
「等會兒等會兒,兄弟。」劉強把我攔下來,「白局有吩咐,讓帶你去見他。」
顧帆的眼中有淚光在閃動,臉色也變得異常灰暗,兩手不停摩擦著膝蓋。我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追了一句:「顧帆,你到底是哪邊的?」
「不能吧,我只是不想迴避。」
「理論上有這種可能,但至少我不會留他到最後,或像你說過的,僅僅因為狗咬狗這麼點兒立功表現就赦免他。」
「把所有人都圈到了孤島上。」
我突然對他的坦白有些感動:「你認為抓到他,就能重新超越失敗的自我?」
「很漂亮的履歷。」
「嗯,國安局。水夠深……行了,沒新鮮的就跪安吧。」
「可那時何法醫沒提到這個……」
顧帆驚駭的苦笑凝在了臉上。
顧帆和我對視了良久,直到我確認了自己的推測,而他也確認我得到了真正的答案為止。
他這話是沒錯,可我就是預感不對勁兒:「不行,我必須立刻見顧帆!這是唯一可能找到韓彬行蹤的辦法。只剩十幾個小時了,我們越早抓住線索,就越有可能阻止他!」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除非……」他還真沒讓我失望,「Jesuschrist!Cooperation……」
「趙馨誠警官。」沒等我開口,梁梟便給了我一個很有風度的露齒微笑,「請坐。咖啡?茶?」
他只是為殺而殺。
我的試探無疑令他有點小驚訝,不過梁梟的回答很沒新意:「抱歉,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也許吧……」我掏出煙,看到老何指了指爐子邊的火柴,「你、小楊、彤哥、時天、黃鋒、顧帆……沒準兒還有我老婆和工作室的那群孩子,哦對,甚至包括那個叫馬莉的修女,甭管是什麼立場身份,幾乎所有人都在直接或間接地排斥我,幫助彬。最不可理喻的是,你們並非不相信他在到處殺人,卻寧願選擇用『他這樣做一定事出有因』或是『他殺的那些人一定有該死的理由』當借口來縱容事態發展下去。老何,這麼多年的兄弟,你來告訴我,什麼理由可以允許一個人扮演上帝去隨意處置生命?」
「Smart!」我從貧乏的鳥語詞彙中擇了一個作為獎勵,同時抬手打了自己一個小嘴巴,「這是我核實到的第二個線索——最有可能知道韓彬下落的,就是顧帆。想在其他人之前找到韓彬?那就去往死里審樓上那個道貌岸然的騙子!」
「不好意思,壞習慣……我的意思是:希望我們互不干涉。」
梁梟坐在老闆椅上欠身和我握了一下手:「不急,先請坐。Sophy……」他叫住領我進來的秘書:「Uncafe,l'espres soitalien,merci。」
「我只明白以此類推,你算沒成熟的硬柿子。」
「你不是說找顧帆問話是有重要線索要核實么?」
「我說……」
我不知該搖頭還是點頭:「繼續這樣下去,他遲早會被某一撥兒人找到。我只希望能在所有人之前先見到他。」
老何的住所是位於趙登禹路的一套小四合院,是他那著名抗日將領爺爺留下的祖產。工作這麼多年,法醫隊不是沒分房子,他卻堅持不搬,除了骨子裡對先人的緬懷,恐怕就是無法割捨這片北京城為數不多能鬧中取靜的平房區帶來的安逸了。
「是那個搞過什麼S21集中營殺了兩萬多人的吧?」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被推醒的時候,老何先是遞給我一杯熱茶,我條件反射地灌了幾口,眯著眼睛注意到窗外有陽光照進來,迷迷糊糊問:「幾點了?」
「其實,我們全該死在那裡……」
「必須承認,他沒殺過無辜者。」
「當時……隊里的人,除了梁梟,其他人確實都是醫療研究人員……」
「我么?我是想當面問他一些事。」
如果不去想秋後算賬的結果,眼下這已經算皇恩浩蕩了。我二話不說掏出證件和電話遞了過去,順手又拍了拍劉強以示歉意。
「什麼?」
「敞開說吧,梁總。」我掏出手機放到桌子上,同時解開制服和裏面襯衫的扣子,表明自己沒有監聽或錄音裝置在身,「韓彬要殺您,我們會負責保護您並抓捕他歸案。希望您能控制好那個殺手。如果他失手被殺,不但韓彬對您的威脅無法解除,還會招致道上的諸多怨恨;如果他得手殺了韓彬,我們就要改去追捕他,同時您也會惹上一身麻煩。外籍身份也好,軍火商的後台也罷,您不要忘了,這裡是北京——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首都。你們總統在這裏隨地吐痰,一樣要罰款的。」
「不會因為他是殘奧會冠軍吧?」
袁適點頭:「就是說顧帆出賣梁梟換回了自己一條命,同時為了掩蓋他和梁梟的關係以及當年在柬埔寨的經歷,偽造現場讓我們以為韓彬在二十四小時之後會來殺他。」
「沒什麼。」其實我是盼著他能胡分析一通,最後陰差陽錯地成為正確答案,不過眼下時間還是很緊迫的,「保證電話開著,我一會兒打給你。先這樣吧,我收線了。」
「什麼!」我從床上坐了起來,「核實了?」
「這算原因之一,再就是你一離開中德大廈,分局立刻接到了投訴。」
「嗯,連環殺手喜歡殺人,你只是喜歡追緝罪犯。」我沖他眨眨眼,「連環殺手或屠殺型謀殺犯大多是自以為可以超越人類存在的瘋子,單純地相信他們可以掌控人類的生死,而你若能掌控他們的生死,就證明了自己站在了進化論的盡頭或食物鏈的頂端,對吧?」
「不知道。」劉強避開了我的目光,「不過領導說你現在暫時停職,而且直到後天早上,你都必須跟小何在一起,不許對外聯繫,不許出門,不許離開小何的視線——總之就是自己關自己禁閉。等明晚所有的布九-九-藏-書控圍捕行動結束,白局會找你談話……依我說,只要明天……哦對,現在都快兩點了,就是今天的布控你別再來攪和,到時候跟領導好好檢討檢討,估計也就沒什麼事了……」
「非常重要。」
「La haine,c'es tlaco leredes faibles。」梁梟小聲嘟囔了一句,確認我不懂法語后,有些小得意,「我完全不明白您的意思,所以不知道能為政府提供什麼幫助。」
「我只想聽你說出實情!紅色高棉給了你們什麼!」
我還是沒回答他,反問:「那你呢?你為什麼拚命想抓他?」
「等等,時天從你這裏得知后,不會告訴韓彬么?」
「那你想問什麼?」
「我在聽。」
「白局長找你半天了,你可以先見完他再來核實,或者,你告訴我要核實什麼……」
我把煙放下,做了個深呼吸以緩解血壓,繼續說道:「一直以來,我都以為彬是單純地為陳娟報仇,只不過為了實現這個目的或防止暴露身份,不得不剷除一些障礙……但真是這樣么?那三個小夥子就不說了,除非陳娟小時候也被逼吹過喇叭,否則張明坤與彬的復讎行動完全無關——別跟我提那條『聖河』有什麼破逼紀念意義!不錯,王睿是該死,但絕對輪不到他下手。他可以巧妙地引導警方把注意力轉移到這個嫌犯身上,你我都知道他最擅長這個;就算不巧撞上了,以他的身手,制服王睿扭送到支隊輕而易舉,事後也不難解釋,還有可能受個表彰得個錦旗什麼的,何必搞得像屠宰場一樣?」
「嗯。」
我有些生氣:「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我幽幽地嘆了口氣:「老實說,這是我自年少時起就一直期待的場景,卻萬萬沒想到對方會是個男人……」
袁適沒應聲,只是看著我:「我們也許互不欣賞,但我不認為你是那種會隨意背棄朋友的人——尤其是韓彬。對你而言,他既是老師,又是兄長,幾乎是可以看做親人一樣的存在。」
梁梟抿著咖啡,微微朝我搖了下頭。
「竭盡全力抓他的人又不只我一個。」我雙手交叉環抱在胸前,「我看你就差使出吃奶的勁兒了。」
袁適竭力掩飾恍然大悟的神態:「你的意思是,現場是顧帆自己偽造的?他不清楚韓彬的身手……因為韓彬根本就沒動過手!要這麼說來……」
「我只知道陳娟傷害了一個她不該傷害的人,而這個人在幾年之後為了她,傷害了很多很多人。」
「我記得很清楚,他醒來后對父母說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謝謝,我太不理智了』。」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但卻讓你覺得自己形同裸體。」
「得,現在想找老白彙報也沒機會,你可得聽清楚。」我攔下個民警借了火,總算如願得償,「私人角度上,我想搞清楚赤柬和那個擺攤賣槍的美國佬到底有什麼交易——OK,這個我現在已經了解了。」
「從沒失敗過么?」
我回過神,扭頭看了眼困惑的袁適,從劉強手裡接過話台,又回身對顧帆說道:「對了,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陳娟看似單純,其實是個很有心機的人。」老何的評價也許並不客觀,「彬也好,我們這些周圍的同學、朋友也罷,誰都沒看出來這一點。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她也知道該如何去得到;最殘酷的是,為了爭取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她可以不惜代價,包括不惜傷害任何人。」
我看看手,跳下床,拉開寫字檯的抽屜找了根筆:「把你的號再給我一遍,我洗手不小心洗掉了。」
「梁總,看來,您對目前的狀況……可能比我們掌握得更多。」我直覺上認定這傢伙會比較難纏,胡扯會是比較保險的應對之道,「不過我不是為了韓彬或你那些被害的同事而來。我來找您,是時天——」我注意到梁梟的嘴角動了一下,「時天說你們之前的交易……相信您還是很滿意的,不過後來他卻變得很麻煩。您也知道,干他那行的,人緣很重要。」
「陳娟被害的時候你在場么?還是說你親自下的手?她有向你求助么?你是親眼看著她死的么?」我又隨口扯了句謊,「現在我們已經通過外交途徑找到了陳娟他們三個人的屍骨,屍檢結果會令一切真相大白的。你就真打算死扛不撂?」
我倆都很疲憊,一路無話。老何的愛人箐箐不但沒睡,還為我們準備了夜宵,招呼我們吃上東西,她又去收拾出一間北屋供我休息。在第一千次感嘆老何娶妻如此,夫復何求之餘,我隱約臆想到:這也許就是許多年前,彬所憧憬的未來吧。
「你不早就未卜先知了?」
劉強突然拿著步話機插了進來:「小趙,白局要跟你說話。」
「搞什麼?老劉,你這什麼意思?」我停下瞪了他一眼。
「袁博士,可……」
「說。」
「怎麼了?你是擔心……」
「不,我還……照你說的就是很『別緻』地核實了第二個推測——顧帆不會打架。不客氣地說,以彬的身手來衡量的話,他幾乎可以算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極品軟柿子。明白了么?」
「靠,你真是博士么?」我敲敲腦袋,「你想啊,顧帆被我一頓暴打,不但無暇還手,連基本的防禦都做不到。我打賭彬光伸個中指都能秒殺他。咱們趕回去的時候看到屋子裡是什麼樣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剛演完關公戰秦瓊。你認為顧帆有這種水平的搏擊能力?」
袁適又向我詳細講述了一下目前支隊的布控安排:朝陽、西城和東城分局都有增援警力參与;市局特警防暴隊二十四小時待命;我們分局自然是全局動員,治安和預審的人也在外圍輪崗。兩個布控地點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不下三百人,真的是連鳥都飛不進來。
「陳娟他們的死和你們要殺韓彬一樣,都是因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陳娟是被你們滅口的!」
「我在說的是姚江和阮八,時天和他們的關係都相當密切。」我對自己近日來整理的推測相當有把握,「沒想到您找其中一個是為了殺另一個,時天對您這種不具實情的委託很懊惱,希望您能住手。作為我們警方,也認為您這樣做,違反了國家法律。雖說您是法籍身份,但中國的法律是屬人與屬地相結合的,要求國際友人入鄉隨俗,不算過分吧?」
劉強識趣地抽回手:「兄弟,這是最高指示。有意見你可以直接跟白局當面提嘛,別為難哥哥好不好?」
「你漏了。」
「一個殺人不會有任何顧忌的單細胞Frankenstein。」
「嚇著我了!」我拍著胸口,「看到你在眼前裸奔我會做噩夢的。」
我舉著電話,半晌沒說話。
「白局有令在前,誰陪著你都不行!」劉強可能是真怕擔責任,他越較真兒,我感覺越不妙,「袁博士,您別誤會……」
「那倒不是,但無論是我遇過的專家還是罪犯,在犯罪心理畫像的領域里,我還沒見過能真正超越我的人。」
兩人分手的當天,彬在宿舍里服藥自殺。虧了老何心細,發覺到彬竟然沒來操場九-九-藏-書踢球。「他從不逃體育課。」再後來,彬洗胃出院,隨即休學回家調養。
「那你這麼竭盡全力地追捕他,是想讓他去死?」
「So,停你的職至少是種姿態——當然,你剛才的散打表演也給足了白局長做出必要回應的信心。情況現在越來越複雜,知道國家安全局來過了么?」
老何抬手遮住嘴,緩緩地出了口氣:「那你認為呢?」
「應該說是猜到。」我從警車的儀錶盤上找到半包煙,又開始發愁如何點火,「韓彬手裡掌握了一些很要命的東西,而有人把消息泄露出去了,所以現在是九月鷹飛,國內外黑白兩道的鬣狗估計都聞著味來了。」
「怎麼了?」
「不,她改變了一切。」
「打算放長線釣大魚么?」
「我現在是後悔沒這麼干。」
袁適也伸出手,但卻是拉住了我的手腕,然後從懷裡掏出筆,在我手上寫了一串數字:「這是市局臨時派發給我的保密線路,就是行動電話的號碼。你那邊要是有什麼進展,可以用何法醫家裡的電話隨時打給我。」
「去檢舉我吧。」
「然後呢?」
顧帆有些出神,沉默了片刻。他再度開口,已語音如常:「您不是問紅色高棉給出了什麼回報么?」
「紅色高棉也叫『赤柬』,是一九六零年左右興起的極左勢力,而且是武裝勢力……」
「要你說他如約現身的可能性有多大?」
「彬為了陳娟可以……不恨她么?」
「韓彬要那些文件做什麼?」
「我不知道……」老何頹靡地搓了把臉,「我確實不知道他的下落。」
「不。」老何的態度令我難過不已,「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這個朋友。」
「不曉得你打算在誠摯上加引號還是道歉上加引號,無所謂啦。知道布控方案么?」
袁適垂首想了想,抬起頭:「即便顧帆供出了孟京濤的真實身份,韓彬一樣可以殺了他。」
「哦?」
「有個瘋子因為某種古怪的情結,一直在連續加害我以前的同事,而且可能會威脅到我的人身安全。我相信你們大陸公安一直在儘力解決這個問題,只不過,我還是不停地接到老友們的訃告。所以,作為自保之需,我不認為採取一些積極措施有什麼不妥。當然,我指的積極措施是——」他手眼並用向我展示了下周圍的護衛人員,「而如果某個朋友因為我可能遇險,打算實施保護措施或是打擊危險來源的行動,卻又並不是我能控制的,希望您們警方能夠理解這一點。」
「我說兄弟,你下手也忒重了,哥哥這把老骨頭哪經得起你這麼捶啊!」他一邊抱怨一邊把我拉出警車,我注意到袁適跟老何也在,「摘銬子可以,咱先說好別再動手。」
「赤柬沒和你們現金結賬,陳娟、高建隆和許東方也不是死於疾病或意外!我見過梁梟了,他不只是為了自保才派出的殺手,他是想殺了韓彬。韓彬入柬得到了你們當年交易的證據,也許他只想為陳娟報仇,但你們不會放過他,因為他掌握著很重要的東西,足以毀滅你們所有人的東西!說實話吧,顧帆,赤柬到底給了你們——或者說是給了你們老闆斯蒂文·巴加特什麼回報?」
我立時就醒了,拿起電話:「最好能有個吵了我春夢的好理由。」
「什麼都沒說,就拿走了關於韓彬個人背景的調查資料。你似乎知道些什麼。」
洗漱後來到東屋的客廳,老何已經在吃飯了。桌上花花綠綠擺著好幾樣菜,聞起來非常有食慾,但我卻並不想吃。「嫂子呢?」
袁適愕然地看著我,點點頭:「看來我們是難友。」
「支隊打算怎麼處置我?」
顧帆死氣沉沉地點了點頭。
「你是打算被我嘮叨一頓飯還是等我說完再吃?」
他目光聚焦在我臉上,似乎一時間拿捏不準該換成什麼表情。過了幾秒鐘,他咽了口唾沫:「當時……隊里的人,除了梁梟,其他人確實都是醫療研究人員。」
「我看他是後悔沒找個偏僻的地方了結自己。」
我從枕邊摸出手錶,驚覺已是下午三點:「六點?」
我還在猶豫是不是立刻翻臉,突然看到袁適正從院里走出來,急忙大呼:「袁……袁適!」現在正用得到他,直呼其名大概顯得更親熱些。
「但我想知道彬是不是真的為了她在殺人。」
「依照大陸的法律,韓彬要是被捕了,有可能被判處死刑吧?」
「看來你沒審顧帆。」
袁適略帶猶豫地向我詢證,我一努嘴:「透露給你一個真實感受——梁梟沒兩句話就蹦出個單詞來的時候,我特想抽丫的。你不想挨打吧?」
我踩滅煙頭,期待他徹底開竅。
「對不起,我現在不想……」
「愛怎麼說怎麼說吧。」他拿起筷子,表示談話已經結束了。
「畜生……你們都是畜生……」我只覺得頭皮發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你們都該去死!我操你……你們全都該去死……」
「你的夢想不就是成為他么?」
老何一直沒參与我們的談話,這會兒有些不耐煩:「你們先聊,我去車上等你。」
袁適的話沒接上,頓了頓說:「你倒不覺得驚訝。」
「抱歉,我不是法國人。」
「如果你被火星人日了,你認為對你感興趣的科學瘋子會只在乎你有沒有懷上個星際雜種么?」
「不是漏查,是漏報。」
怪不得老何會在這兒,我嘆氣道:「麻煩大發了。」
「反正天底下不會有免費的午餐。」
「托士楞只是其中一處,兩萬也就是個零頭不到。」
袁適循聲走到我倆面前,有些不明就裡。我一拍劉強:「我現在有很重要的線索需要找顧帆核實。你看,有現任領導在場,我能搞出什麼亂子來?人家好歹是市局下來的專家,你不信我也不能不給人家面子嘛。」
「你認為他也來北京了?」
「喂!」劉強一把拽住我,「白局現在就在後門的指揮車裡等你呢!而且他說現在不允許任何與韓彬有牽扯的人接觸顧帆,尤其是你!」
半夜三更從床上被拽起來,顧帆的苦笑近乎哭腔:「各位警官,要這麼折騰的話,不如讓韓彬來殺了我好了。」
老何未置可否地笑了一聲。
「沒道理,我和他相處那麼多年……他沒道理這樣做。」
「你的另一個老相識。」我探身向前,兩肘支在桌子上,「陳娟。」
袁適瞄了我一眼,大概清楚了狀況,問道:「重要的線索?」
「什麼孤……」袁適顯然從我的臉上讀出了什麼,「你是說,兩個布控地點,已經在通訊上被孤立了?」
他願意開口是好事,但我不認為他會向我透露什麼真正有價值的信息。
「哦,沒聽見吧。」我的搪塞超沒技術含量,一轉念:這會兒老白找我,苗頭不對。
我回家放下行李,和雪晶吃了頓飯,一抹嘴又折回顧帆的住處。在十六號院門口,劉強從值守的警車上迎過來:「白局問你為什麼一直不接電話。」
「可聖雷森基金會在當時沒有大筆資金入賬,紅色高棉買得起這麼大的現金單?」
「她本身只是個原因,算不上什麼線索。」
「還有,黃鋒失蹤了。」
「我們都知道陳娟的復讎使者現在就在外面遊九九藏書盪,您有安全方面的顧慮,完全可以理解。」我有意掃了眼屋裡的那幾名保鏢,「不過您目前採取的某種極端方式,于官,不合法律;在道上,抱怨也頗多。所以我來這裏,是想勸您停手為妙。」
我想了想,問他:「你是覺得,歸根結底,陳娟改變了他?」
「這算我聽過的最誠摯的道歉。」
也許是因為眼下還顧不上,也許是因為出離憤怒,這次老白連理都沒理我。被關在警車裡銬了將近一個小時之後,劉強直接來傳達的指示。
「意外的麻煩。」我捅了半天點煙器才發現車子沒發動,一看鑰匙也不在,只能徹底放棄,「所以他現在既是獵人,又是獵物。你、我、梁梟、他的戰友、國安局、全北京的警察,還有其他在京城內外虎視眈眈的各路英雄賊寇,大家都想先找到韓彬。」
「現在哪有這麼大的資源?何況他也可以利用其他交通工具……這根本不現實。我們只能假設他已經在這裏了,並且可能會成為韓彬的強援,雖說我不太明白以他的身體條件能做什麼,但我願意相信你的判斷。」
「現在不是做犯罪心理畫像的時候,我們需要切實可行的方向!」袁適的務實嚇了我一跳,「我都不知道該去哪個現場守著,這裏還是中德大廈?」
「你只想見他。」袁適莞爾一笑,飽含同情,「其實我有種很熟悉的感覺,你越來越像韓彬了。」
「那天我見到他很陰鬱,就問他怎麼了,他語無倫次,大概是說陳娟有危險……我問他出了什麼事,他沒說。隔了個周末,我再打電話就找不到他了,去他家問,才知道他失蹤了。家裡人以為他離家出走,急得團團轉。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哪了,但我知道一定和陳娟有關。」
「No。是梁梟個人通過法國使館以及崴爾公司通過美國使館同時向市局投訴你,說你不出示證件、騷擾正常經營活動、以威脅恐嚇方式進行詢問Blahblahblahblah……不過我想你應該沒這麼干過,哦對,你要真這麼幹了也沒什麼奇怪的。」
「至少十六號院和中德大廈兩邊的幾百號人,對外圍的聯繫與反饋不會那麼有效率。」
「不,我說的就是,我們確實是去做醫療研究的。」顧帆似乎慢慢變得從容了,「娟娟也是在傳染病研究上有相當特殊的天賦才被選派進隊里的。」
「喂?」
聽起來,彬和陳娟的交往經歷相當普通,除了早戀之外——不過,這也算不得什麼新鮮事,連上八卦小報的水準都不夠。
「除非你二十四小時前這麼跟我說。」我上下摸了摸,沒找到煙,琢磨著是不是在警車裡翻翻,「看來消息已經散出去了……」
彬的名字絕對是海洛因,袁適一聽著魔似的癮就上來了:「你確定?」
他把嘴裏的那口東西慢慢咀嚼了很久,終於還是抬起頭,問:「一定要把他置於死地?」
「剛核實,黃鋒已經失蹤——從時間上推測,沒準你都是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
這我可沒料到:「不會是顧帆從水晶球里看見了我在痛扁他,提前撥了110吧?」
「紅色高棉的那些絕密文件?」
「一女得道,雞犬升天——她舉家都移民國外了,查個毛啊。至於那些同學,時隔這麼多年,現在都忙著離婚搞破鞋或者託人送孩子上個重點學校什麼的。我不認為他們還有什麼詢問價值。」
「什麼算無辜者?」我竭力克制住拍案的衝動,「從一個小學生口袋裡劫兩塊錢就該去死?」
「再不起就得改吃晚飯了。」老何把一個冰涼的無繩電話塞進被窩裡,搞得我一激靈,「你和袁適的『基情熱線』都打到我家了,快撫慰下人家躁動的心吧。」
他品味著我話里的真假成分,依舊採取了保守策略:「這個……我很尊重中國的法律,畢竟這裏也曾經是我的故鄉。只是,我不太明白您說的這些名字……我並不認識這些人。」
這才是彬的目的——孤立,畫地為牢的孤立。
「還在核實,至少目前得到的回復中沒有新的發現。」
老何沒答理我,又撥拉了兩口之後,還是放下了碗筷。他抬頭的時候,我看到了滿臉的疲憊——印象中,他被捆在屍檢台邊上四十多個小時下來都不曾這樣疲憊過。
伴隨著銬子劃過手腕的涼意,望著滿臉是血半昏迷的顧帆,我有種直抒胸臆的快|感,異常滿足。
「對,你還沒……」望著顧帆的眼神,我猛地打了個激靈。
我側過頭:「也許吧。」
「我不知道,還得靠猜……裝逼點兒叫推測吧:韓彬找顧帆,為的是問出最後一個人的名字。我認為最貼譜的一種可能性就是韓彬一直沒查到孟京濤是誰;我是從時天那裡聽到這個名字的,但時天當時也不知道孟京濤就是梁梟,否則他應該不會搭線讓兩個『安隆汶的死神』互掐。顧帆可能是最直接,甚至是彬唯一能找到的知情者。」
「樓下停了兩輛民用牌照的別克,樓上樓下大概圍著七八個人。」
話音未落,我直接掄起步話機砸在顧帆腦袋上,話台帶著頭髮和血碎成了一堆零件。沒等其他人有反應,我已經把顧帆從沙發上揪起來,又摔到地上。身後傳來一陣驚呼聲,我回肘盪開袁適,抬腿把劉強踹出一溜跟頭。顧帆剛爬起來,我連續出拳猛擊他的兩肋和面門,這傢伙明顯沒練過什麼拳腳,既不會防又躲不開,像沙袋一樣被我一通海扁——直到無數只手把我死死地按在地板上。
眼下,我不打算隨意為他們的交往經歷下定義:「感情的事,難免受傷害的。你要知道……」
「這似乎是你唯一核實得到的信息。」
「如果他也來了,會很棘手。」
「至少到現在你都沒否認。」
「我是說,他們其實……他們可能是在合作。」
「彬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們整個社交圈子的核心人物,我不想做最惡意的揣度……但恐怕有可能,我們都顛倒了主次。」
「不,因為他太簡單。」
「那就加油吧!袁大博士,這次算我看好你!」
袁適似乎已完全不在意我言語間的嘲諷,淡淡地說:「顧帆被白局長派專人保護起來了,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在時限前接近他……不過趙馨誠,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沒休息好?」
「不知道,問顧帆吧。」我抬腕看了眼手錶,「或者再等不到十六個小時……反正這兩個孤島之外,他可以在整個四九城裡肆意暢遊。」
爽歸爽,代價還是比較慘重的。
我不想越扯越遠:「咱倆有互相揣摩口唇或肛|門期心理狀態的時間,不如各自去做些有用的事。能撬開顧帆的嘴是最好的,如果不能,就想辦法再查查那份名單,是不是遺漏了某個人或某個人其實沒死;另外聯繫下廣西警方,讓他們盯一下黃鋒,但不要試圖去使用強制措施控制他——別看殘廢,那傢伙也是個殺人如家常便飯的狠角色——盯死他就好。彬現在四面楚歌,如果感到勢單,可能會尋求援手。」
「小姨子家裡出了點兒事,她去幼兒園幫接一下孩子。趕緊吃吧,都涼了。」老何頭也不抬地用筷子指了下盛好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