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殺的序曲
有兩個紅色骰子的廣告牌上畫著多米諾比薩餅,黃色廣告牌上畫著賽百味三明治。馬路的對面,肯德基爺爺正在微笑,而緊挨在旁的就是它的老對手—麥當勞。
黑木用手指按在太陽穴上,透過車窗望著外面的一切。雖然這裏離國境只有五英里,但還是在墨西哥境內。街上繁雜的廣告牌全部都是英文,根本看不到西班牙語的廣告牌。這不由得讓人產生一種身在美國中西部鄉間的錯覺。「我到底在哪兒?」
黑木有點發昏也是意料之內的。從日本成田機場乘坐聯合航空的航班到舊金山,兩小時的等待之後,再換乘美國班機飛往墨西哥城,再從墨西哥機場直接奔赴城市中心的聯邦毒品調查局。終於與檢查員羅維碰了面,因為之前已經談妥所有事情,於是他們立刻上路了。他們駕駛著一輛破舊的福特轎車—大概是羅維的車吧,沒有無線收音機,連汽車廣
第壹話
一個年輕男人踉踉蹌蹌地走到了酒館里,隨即癱倒在地,倒在地板上的一剎那想必已經斷氣了。如果不是這樣,那他的臉就不會是如此猛烈地撞擊在地板上,甚至將自己的鼻骨撞得完全扁平。
「是的,日本觀光客逛完美國后也會來這裏逛逛,也就是來買點當地的特色產品,比如闊邊帽子和南美式披風,或者去背街的巷子里買點兒大麻,他們並不是那種進出危險酒吧、做大批量的可卡因生意的人。」
黑木凝視著。在他完全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后才看到那個男人的樣子。即便這樣他也無法立刻看清那個男人的狀態。他的喉嚨裂開了一個大大的U形傷口。
「嗯,應該沒問題。」
羅維濃濃的眉毛立刻收緊在一起,眉間出現了很深的皺紋。「對,是叫黑木。是,身份證和協助搜查申請書都已經查過了。我和上司一起看的。沒有發現什麼問題,是嗎,好的,明白。不,我們這邊……」
接著後門打開,走下了一個身穿寬鬆的白色夾克衫的男人,他的栗色捲髮在風中飄動。白色夾克衫男人走在前面,三人一起朝著一家店前走去。
黑木討厭一直說英語,他好幾年沒說過英語了,甚至有幾年沒出過日本了。
什麼東西在外面耷拉著。
「我們只是出差來到這裏。因為在沙漠里走了一天,口渴難耐。所以走進一家比較熟悉的酒館而已。」
在鋪著細長木板的地板上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灰塵好像已經滲入到地板中,地板已經毫無光澤。進來后的羅維馬上向右邊走去,手肘拄在吧台上,站在離桌子旁邊和裏面吧台的男人們最遠的位置。
黑木滿臉愁容,依舊看著街上,卻沒有理會羅維的問題。「為什麼廣告牌上都是英語呢?這裏不是墨西哥嗎,不是通用西班牙語嗎?」
坐在桌子周圍的男人們放聲大笑,店主卻一臉嚴肅。也許是他嘴角太過僵硬使得他無法發笑。
「哥倫比亞人。」
「握柄安全裝置已經拆掉,所以只要解除了拇指安全裝置,就可以隨時射擊了。」
羅維身材並不高大,而曾經結實的身材到中年也不復存在了,如今下巴和腰部也長了不少贅肉。黑木緊跟在羅維後面也走了進去。
「啤酒。」羅維說道。
「這槍是純美國製造吧。」
車子行駛了一天一夜,終於來到了一個邊境小鎮。
「是,我是搜查官羅維,你是?啊,是嗎,他在,就在我旁邊。對,是的。」
然而,手槍並沒有像川崎大師的護身符一樣讓他平靜下來。黑木心想:「連酒館在哪兒都搞不清楚。」
「九*九*藏*書這才是我千里迢迢從日本趕來的原因。」黑木心裏默念著這句話,下車後走向人行道。口袋裡的手槍沉甸甸地搖晃著,不停地撞擊著他的腰部。
當他意識到是一條舌頭耷拉在外面的時候,胃裡的啤酒立馬翻湧上來。
「這裡是出入境管理處嗎,來喝杯啤酒還要一一報告過境目的嗎?」
用破布包裹裝滿實彈的手槍並且放在手提箱里—這一做法在這個不禁槍的國家裡並不稀奇。
「你是日本人?」
店主繼續說道:「正是您這樣的觀光客所要的,把馬尿弄涼就能滿足你們了。」
黑木把手放進手提箱,拿出了一個布包。格外沉,而且很硬。用手一摸就知道裏面是什麼。正如黑木所料,他從布包里拿出了一把黑亮的自動手槍。這是一把年代已久的美軍制式手槍,柯爾特45自動式。但跟軍用的比起來要小得多,而且覆蓋槍身的滑蓋全長大約只有十厘米。
「你瘋了,黑木。這幫傢伙剛來,你想找死嗎?」
「手提箱里應該還有預備彈夾吧。」
從下巴下面被割開的巨大傷口裡噴出的鮮血在地板上蔓延開來。
寶馬車的駕駛座和副駕駛座的門打開,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下車來。儘管烈日無情地炙烤著柏油路,但這兩人依舊身著整齊的黑色套裝,還打著領帶。
身穿套裝的男人敏捷地打開木門,白色夾克衫男人在前面先走了進去,另兩個人隨後而進。
「有電話,不好意思。」
黑木想著:好經典的場面啊—白色夾克衫男人是老闆,穿著套裝的是兩名保鏢—兩人身穿套裝,還戴著太陽鏡,看上去就像是雙胞胎一樣。不過全世界的保鏢穿得都差不多,就如同從無數個卵里孵化出來的昆蟲一樣。
「你離開幾年了?縣治安官。這裏已經完全變了。因為這裏已經變身為一家面向觀光客的健康酒館了。」
「啊?」
羅維說著捲起褲腿給黑木看,手槍皮套纏在腳腕上,裏面藏著一支旋轉式手槍。
羅維毫不顧及黑木,從皮套中掏出早已用慣了的手槍。轉輪式手槍上帶有三英寸的重槍筒,槍柄改裝為黑膠制式。但槍體並不光亮,還帶有幾處傷痕。
而羅維卻神情平靜,喝著手裡的啤酒。
羅維雖然有很重的捲舌音,但他的英語還是不錯的。睡眠不足和疲勞,讓黑木覺得自己蹩腳的英語更是彆扭了。「那兒不是外國人能隨便進入的酒吧,即便是當地人—除非是常客—也不能隨便進去。」
俯視著黑木的店主說道:「墨西哥的啤酒不好喝吧,特別是我們店的酒更是格外的難九-九-藏-書喝。桶里都是馬尿。」
「只要稍微看看就行,而且如果我所掌握的情報準確的話,這一帶的日本人應該不少吧。」
店主看著他,沒有半點反應。
一條向西延伸的馬路邊上停滿了車子。明媚的午後時光,街上的男男女女身著T恤和弔帶背心來來往往。羅維一隻手抓著方向盤,轉過臉來問:「真要這麼幹嗎,黑木?」
嘴角叼著牙籤的店主走了過來。
而且,他的腦袋也一直隱隱作痛。
「那個就是你以前去過的店吧。」
「在這一帶,造成麻煩的往往都是『美國製造』。」其實,不只這一帶,就連歐洲、非洲、亞洲和中東這些地區,由於美國的介入,大規模的衝突都變得更激烈了。
僅僅一個詞就讓店裡的氣氛緊張起來,彷彿周圍都是拉起撞針的聲音。
從構架的大小看來,黑木認為這是一把三八口徑的手槍。羅維按了下扳機,彈膛就從側面彈出,確認底部裝有六發子彈后又將彈膛彈回。羅維又把手槍插回腰帶里,槍被上衣衣擺蓋住,而且這個位置也利於拔槍。
所有的男人掏出槍,坐在吧台前的男人拿起獵槍,拉動槍托后裝好子彈,移動到圓桌中間,後背貼牆,槍口瞄著店裡面的門。
黑木想著自己口袋裡的迪特尼克斯手槍一共有十三發四五口徑的子彈,根本指望不上。而且十三這個數字也不吉利。有人推了下自己的後背,黑木回頭望去,是羅維從他身旁走進了酒館裏面。
黑木無奈地舉起雙手,展開手掌。
羅維看著黑木,問道:「你的槍呢?」
「你還帶著槍呢?」
入口處跟小型便利店差不多大。只有很厚的木質門,連窗戶都沒有,黑木還以為店內也會很擠,沒想到裏面竟然有門口四五倍的空間。因為沒有窗戶,店裡面有些昏暗。即便刺眼的陽光從大街上照射進來也很難看清裏面的樣子。只有一處看得清楚的地方—那幫男人盯著黑木的眼神,那眼神充滿了敵意,就像是看到跟自己的妻子私通的男人。在這種非熟客無法涉足的老酒館中,會有一種特別而並不少見的默契,那就是對不速之客的敵意。一般來講,店主既然是打開門做生意,態度不會太差,但這種酒館的店主比客人的敵意還要強烈。黑木右手邊是吧台,左邊靠牆擺放著三張圓桌。其中兩張桌子上都坐著三個男人,沒有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男人們面前擺放著啤酒杯、香煙和煙灰缸。吧台前也坐著兩個男人。吧台里還站著一個胖男人,圍著一條很髒的圍裙,看起來像是店主。
羅維輕輕搖頭,指著read.99csw.com手提箱。
年輕男人出來后,一直開著的門裡又出現一個身穿白色夾克衫的男人—是那個剛才乘坐寶馬車、老闆模樣的男人。男人的夾克衫和褲子的左腿被染得血紅,右腿也濺滿了鮮血。
再開始說話的時候,羅維的談話已經轉為英語。
店裡一聲重物落地的巨大聲響,發出了震動地面的聲音,而且怒號還在繼續。
厚腫的眼皮下,店主的眼睛轉向了黑木。可他卻像落在地板上的塵絮一樣,沒有任何感情。
這是迪特尼克斯公司模仿柯爾特45自動式製作的小型手槍。槍身雖然變小,但還是發射四五口徑的子彈。
隨後,整個酒館充滿了恐怖的氣氛。
店門口的原招牌不見蹤影。以前用來掛招牌的金屬支架還在出入口的上方懸挂著,現在已然是銹跡斑斑了。街道兩邊的店鋪幾乎都是二十一世紀的風格樣式,而眼前這一家卻不同。店門或許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甚至是更早之前留下來的。看上去像是重新塗過幾次的油漆裂開了縫隙,有的地方已經出現脫落。可以斷定,最後一次塗漆最少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總比丟命強吧,打開這個吧!」
男人一步、兩步地向前挪,突然向前倒下,整個臉重重地撞在地板上。
根本看不見哥倫比亞人的身影。店裡面應該還有一個通向別處或者後巷的出入口。
羅維舉起電話:「是我。」
從一隻耳朵到另一隻耳朵,橫穿下巴下部割開的一個大傷口,然後用手把舌頭拉出來。這是哥倫比亞的販毒人員最得意的殺人方法,被稱為「哥倫比亞式領帶」。他們極盡殘酷地殺人就是為了警戒別人。
「只是稍微看看而已,真的只是看看。」
店主一邊咬著牙籤一邊看著黑木。黑木也完全被店裡的氣勢壓倒,緊縮著脖子回答:「觀光啊,這是一家很適合觀光客的酒館,所以就過來坐坐啊。」
「是的。」
黑木豎起兩根指頭,補充道:「兩瓶。」
雖然他沒有喝過馬尿,但別人越說是馬尿他就越覺得是這個味道。
黑木注視著,目的地本應是一個酒館,但現在根本看不到什麼酒吧或者酒店的廣告牌子。他的目光徒然地四處張望。車子停下來的一瞬間,睡意也不知不覺地襲來,這更加讓他搞不清楚方向了。
黑木稍稍起身,伸手打開了手提箱。裏面有手電筒和文件類的東西,一把帶鞘的刀子顯露出來。看著快要掉出來的東西,愕然的羅維只好又將手伸了進去,文件一下子散落在車毯上,他把手電筒扔到後座車毯上,將刀子放在了駕駛座位的下面。「破布包https://read.99csw.com著呢。」
店主還在說話,這時羅維的手機鈴聲響起。他攤開雙手打斷了店主,手伸進了上衣內側。
身穿套裝的男人敏捷地打開木門,白色夾克衫男人在前面先走了進去,另兩個人隨後而進。
羅維手裡拿著酒杯,目光飛向了店的內部,小聲嘟囔著。「健康?」
羅維打斷了他。
「冰箱好像是壞了吧。」
點著頭的黑木又取出一枚彈夾—也裝好了六發子彈。「這個是你的後備槍吧。」
「你知道怎麼用槍吧?」
「以前用過,以防自動手槍子彈用完。」
一會兒,店主在收銀台旁邊的啤酒桶中倒進馬克杯里兩大杯啤酒,在羅維和黑木的面前放下酒杯。羅維伸手端起酒杯,一口氣喝下半杯。黑木拿起酒杯也湊到嘴邊,但這啤酒溫熱,而且還跑氣了,如同曬熱的水。
羅維只要大口地呼吸,上衣的衣擺就會捲起來,露出后腰別著的裝有手槍的皮套。
店內又恢復了平靜,坐在桌子周圍的男人們也不再看著他們。只是吧台的兩個男人還靠過臉來,一直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
坐在駕駛座位上的羅維抬起下巴指著前方。
男人的喉嚨被割開,噴出的鮮血將前胸全都染紅了。雙手下垂著,搖搖晃晃地走進店中間。上翻的眼睛已經什麼也看不到了。
黑木嘆了口氣,他看著手槍,猶豫了片刻,然後解除了安全裝置,拉起撞針,推起了安全裝置後放進了夾克衫的口袋裡。這樣做雖然可能會走火,也可能跟口袋裡的襯料糾纏在一起導致不能射擊,但是這樣可以大大加快第一發子彈的射擊時間。對現場來說,最關鍵的是第一發子彈。如果需要第二發射擊,那也應該還會有看電影、優雅地享受午後紅茶的時間吧,所以一般來說預備彈夾被深深地塞在褲子后兜里。
這時,旁邊有一輛寶馬駛過。車身打磨得耀眼般黑亮,車窗也貼上了保護隱私的貼膜,使得整輛車看起來完全漆黑。寶馬一頭插到一排車的前面停了下來,正好停在一家7-11便利店前。羅維一把抓住了黑木放在副駕駛旁邊門把手上的右手腕,力氣很大,指甲簡直就快陷進去了。黑木回過頭一看,發現羅維緊盯著寶馬車,神情緊張。
羅維的語氣不像一個老到的毒品調查員,倒更像一個極有耐心的教師。
周末的正午剛剛過去。
不一會兒,看到了一扇門打開。果然裏面還有別的出入口。一個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深紅色的T恤。不……
黑木稍稍適應了裏面的昏暗。他看到站在吧台前與店主面對面的男人的腳下時大吃一驚,一桿連髮式獵九-九-藏-書槍毫無遮掩地立在一邊。這個男人上衣蓋住的腰部鼓出一塊,從大小上判斷應該是一把四五口徑自動式或者是馬格努姆左輪手槍。其他人長得也很恐怖,手槍比手機更適合陪襯他們。這簡直是美國西部片中出現的場景。
美國自稱「國際警察」,其實不過是個瘟神罷了。
黑木把槍拿在手裡,按下槍把上的按鈕,彈出盒式彈膛,六發都已經填滿。黑木解開制動器,拉起滑蓋,看了看排夾口,彈室里也裝好了一發子彈。
黑木從日本到美國,再轉機到墨西哥,就沒睡好過。當然,上車之後沒睡覺是因為顧慮到在開車的羅維,不過他從來就無法在任何交通工具上入睡,連他自己也很懊惱這一點。即便現在他想計算一下自己到底多久沒睡了,但以他睡眠不足的大腦來講,可能連加法都算不了吧。
「當然,稍有常識的人就不會空手出來。」
「因為這裏的主要收入來源是旅遊和毒品交易,而這些人都說英語。」
「日本法律規定,警察一旦離開自己的管轄區就不可以帶槍,而且帶槍乘坐飛機,手續也是很麻煩的。」
「這可是玩命啊。」
播也壞了,根本不能換台。
黑木拉開門。
他關上彈室,開始檢查安全裝置。
黑木仔細地看著手裡迪特尼克斯四五口徑式手槍。
柯爾特45自動式共有兩重安全裝置,一個是通過拇指上下撥動控制桿來鎖定撞針,使得扳機不能同時拉動的拇指安全裝置;另一個是在不緊握槍把的狀態下,扳機和撞針就都不能拉動的握柄安全裝置。對需要瞬間射擊的人來說,握柄安全裝置只是一個多餘的裝置。
一會兒,羅維說起了西班牙語,語速很快,滔滔不絕。黑木也只聽懂了「日本」這類的隻言片語,其他的一點都聽不懂。羅維一邊側耳傾聽著對方的講話,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黑木。黑木目光閃爍,喝起了啤酒。
「來這裏幹什麼?」
黑木輕輕地甩開了羅維的手,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在介紹墨西哥城的時候就聽說他曾在這一帶生活過,任職這個鎮的縣治安官。顴骨上有著常年日晒的痕迹,角質化的皮膚油光發亮,外眼角和嘴角邊布滿了很深的皺紋,長而厚的眉毛下有一雙隱藏著憂傷的眼睛。
羅維一眼不眨地盯著從寶馬車下來的男人們。黑木問道:「怎麼了?」
包括店主在內的所有男人的衣服都很粗劣。領口和腋下都是已經發黑的汗漬,彷彿看一眼就能聞到一股惡臭。這並不是錯覺。店裡面還充斥著灰塵和煙臭味,還能聞到一股腥味,像牲畜的臭味一樣。這幾個男人大概好久沒有洗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