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殺的序曲
第捌話
黑木背著個小旅行包,包里應該裝著那個叫做魔法箱的掌上計算機,還有彈著點觀測器、溫濕度計、M40A1用的七點六二毫米NATO子彈等物品。黑木的腰帶里雖然連匕首都沒掛,但他並不是輕裝上陣。觀測手的任務之一就是守在射手的身後,根據任務的內容會攜帶狙擊槍、輕機槍、滑膛槍之類,斷然不會空手前來。
就在此時,傳來了瑪利亞的聲音。不知她是偶然出現,還是一直在等待他們射擊完畢。瑪利亞用和朋友說話的口氣,邀請他們明天一早一起去獵鹿。令人驚訝的是,黑木竟然欣然接受了,而且是喜形於色。而今天早上,到達射擊場門口后,瑪利亞從路虎攬勝越野車上下來將駕駛席上的大塊頭男人—她的丈夫賽陸奧·羅德里格斯介紹給他們的時候,黑木的笑容里明顯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
很多人來到新宿的公會堂,就是為了聽聽這位被稱為非洲曙光的非洲某國首相的演講,而這些到場者不得不在身穿制服、頭戴鋼盔、全身武裝的機動部隊隊員中穿行。靖國大街對面的停車場本是為原來的使用者和公會堂相關人員而備的,但現在因為警戒的原因,禁止閑人進入,取而代之的是警備指揮車輛、機動隊員乘坐的大巴、所屬轄區警署的巡邏車和覆面車,還有麵包車。
「走著?那大概有多遠……」
「二百二十英尺,俯角十一度。」
在風速低於每秒一點五米的時候,身體是無法感覺到風的,但如果有煙冒出來,就能觀察它的飄動方向。風速接近每秒兩米時,面部就能感覺得到,超過每秒三米的話,樹枝就會沙沙作響。風速達到每秒五米,乾燥的地面上就會飄起沙塵。
無論什麼樣的強裝彈,都會受到重力作用。所以子彈在飛出槍口的一瞬間就開始下落。根據黑木的「魔法箱」計算,七點六二毫米的子彈在射擊六百英尺之外的目標時會出現六十二點七四五英寸,約一點六米的下落。而且根據黑木自己的判斷和經驗,彈道會發生向右五十英寸的偏移。野野山啟動M40A1,瞄準靶心的左上角,一定會射中靶心「×」。接下來利用瞄準器的旋鈕,對瞄準在六百英尺之外的目標上的十字線中心進行位置調整,以達到擊中目標的目的。然後進行試射,每次縮短一百英尺的距離。當設定為一百英尺的時候,暮色就快要籠罩在整個射擊場上了。
之後的事情就只能交給野野山了。
瑪利亞的腰間掛著一把帶著鞘的大匕首,但手裡沒有拿
read.99csw.com著槍。「因為視野會變窄啊,鹿亂跳的話就會看不清楚了,」羅德里格斯一邊用手指在照門和準星之間滑動,一邊回答道,「有了這個,連七百英尺外的獵物也能擊中。」
儘管如此,野野山還是坐到了剛才羅德里格斯站的斷崖邊。黑木把小旅行包放在腳邊,拉開拉鏈,掏出了帶有測距功能的雙筒望遠鏡。
「是我們付錢給將軍,把這個國家包了。」
走在前面的羅德里格斯停下了腳步,舉起右手—「悄悄來這邊!」
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握著打火機的黑木看著野野山,雖然他知道但丁會輕而易舉地殺死這隻鹿,但這樣一來他們就沒必要特意攀登山路來到這裏了。野野山的臉上沒有血色,甚至有些蒼白。嘴唇也是煞白。黑木總算明白了:野野山根本無法殺死對手,就算那只是只鹿。
「習慣了就好,殺一次你就習慣了。當然,還是不習慣的好……」
順著羅德里格斯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溪流稍稍下游的地方有一隻鹿。它在溪流邊低頭飲水。羅德里格斯觀察著獵物,數著分叉的鹿角,他斷定這是一隻值得獵取的公鹿。羅德里格斯向野野山望去,繼而又望向黑木。黑木點頭回應后,他又催促瑪利亞的回應,想要下去。
黑木看著射擊場的入口答道。門邊建有一棟事務所大樓,裏面拉了電話線。
步槍調節器轉動一刻度,一度—在一百英尺距離里彈著點就能移動一英寸即二點五四厘米。風速每秒四米的話,子彈在二百英尺的射程里會向左發生七八英寸的偏移,增加一刻度的修正,或者將狙擊點向右移動就可以了。
如果不能正確認識風向和風的強度,就不能成為一名優秀的狙擊手和觀測手。野野山一般都會根據黑木的指示調整準星。不僅是黑木,只要觀測手沒有說出跟自己的感覺不相符的數值,就要一直默默地聽從指示。
如果射擊方向和風向相同時,子彈就不會發生橫向的移動,雖不能說對命中率沒有影響,但是實際上幾乎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把槍送走,」黑木看著手錶,「沒時間了,只剩下三十分鐘,空軍的直升機就來接我們了。」
但丁就是但丁,野野山這個名字對他沒有特別的意義。黑木本該非常了解這一點的,但他不知何時開始想要接觸野野山這個個體。那些遊離在友情、愛情等常人的感情之外的,不就是「毒」們嗎?
使用帶有測距功能的彈著點觀測器或者雙筒望遠鏡可以正確地測定標靶的距離,還有自帶的溫濕度計,加上黑木的手錶安裝有高度表,必要的數據應有盡有。只有風向和風的強度除外,那隻能參照現場https://read•99csw.com周圍所有的線索來推測。所謂的線索,如果是在自然環境下就是樹枝、樹葉和草木的動向,在城鎮區的話就是觀測煙、旗幟、行道樹等參照物了,而且要綜合身體感覺進行判斷。
黑木所在的地方感覺不到有風。但他能感覺到在溪流上有沿著山谷吹動的風。
他認真地觀察著鹿的周圍的環境。地上的草隨風微微顫動,而樹枝一點也沒有晃動。黑木所在的地方感覺不到有風,但他能感覺到在溪流上有沿著山谷吹動的風。
看著羅德里格斯寬厚的後背,黑木心想:他究竟是什麼人啊。他的英語有些口音,但不影響交流,說不定他就是墨西哥聯邦毒品搜查員羅維所說的那種需要用英語工作的人,比如導遊或毒販子。羅德里格斯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體重在一百公斤以上,個頭非常大,但動作敏捷,眼神和動作沒有任何漏洞。左腿內側帶著個槍套,一支三八口徑的旋轉式短槍插在裏面,如果想要制伏羅德里格斯的話,一般人怕都會覺得心裏沒底。
黑木把目光移到了瑪利亞身上。
不,是太長了。
在一百英尺瞄準的時候,對步槍的瞄準器進行上下左右的微調,十字線對準靶心的白底「×」后就可以擊中。而在二百英尺之後就要計算風向和射擊場的地形起伏產生的高低差、脫靶率等,通過移動狙擊點來應對。具體要射擊哪裡,則要聽從觀測手黑木的指示。
「明白,進行調整。」野野山回答道。
越南戰爭之後,美國的軍工共同體親手實施的計劃,「毒」的目標就是製造殺人而沒有壓力的士兵。
如果在野野山狀態下也能同但丁一樣殺人,這對黑木來講那就是好事一樁。野野山比但丁更容易控制,但是如果誰也殺不了的話,那就毫無價值了。
必須當機立斷。
瑪利亞滿意地點著頭,羅德里格斯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野野山的身體中,有後天形成的雙重人格,兩種人格好像一直在互相侵蝕。身為教官的黑木十分清楚,只有但丁這一人格接受過狙擊的訓練,然而在軍用射擊場的野野山,沒有變成但丁也能射擊,打得還非常漂亮。把雷明頓M40A1交給他時,他毫不猶豫地操作步槍,完成射擊。換作是以前的野野山,即使手裡握有步槍,也不會拉動撞桿。
「狩獵是我丈夫的興趣。我只要有紙靶子就滿足了。不過打獵也算是一種訓練了,所以我總是陪著他一起來。倒是你今天帶了什麼來啊?中午之前我們就會回去了,帶盒飯幹什麼呀?」
「這不是協助。」
黑木在射擊場內拿出比平裝本書籍大一圈、叫做「魔法箱」的掌上計算機。計算機里安九_九_藏_書裝了彈道計算軟體,將子彈口徑、彈頭重量、炸藥量等和子彈有關的數據和氣溫、濕度、射擊地點的海拔、風向和強度等數據輸入后就會顯示出按照射程距離區分的彈道一覽表和圖表。
黑木再次窺視望遠鏡,觀察鹿的周圍環境。
昨天傍晚時分,瑪利亞出現在射擊場上,邀請他們一起去獵鹿的時候,黑木就覺得那是天賜良機。即使不能拿真人來試,但鹿也是活生生的動物,至少他能通過獵鹿,看清野野山和但丁之間到底有多大差異。
瑪利亞、野野山、黑木悄悄走近了羅德里格斯的身後。羅德里格斯走到斷崖邊停了下來。山路旁邊鬱鬱蔥蔥的樹木突然消失,視野變得很開闊。朝下望去,在大約四五十米處有一條蜿蜒的溪流。斷崖壁上幾乎沒有生長樹木,一旦失足的話,想必不會遇到什麼阻礙物就直接跌落下去了吧。「在那兒。」
在兵營里擔任教官的時候,黑木就說過依賴電子機器的危險性,每次他自己親自出戰時,他都會帶著記錄著過去經驗的本子。因此,當他插上掌上計算機的電源時,就會產生些許的諷刺意味。
瑪利亞點了點頭,好像很理解他。她伸手摟過野野山的脖子,湊上去親了他臉頰一口。
帶的三明治,下午又開始進行M40A1的調整。依次將射程變為二百英尺,三百英尺,四百英尺,最終調整到六百英尺。雖然那只有M40A1射程的一半左右,但是射擊場的射程最大就只有六百英尺了。
「別灰心啊,你的槍法不錯。只是殺生和射靶有些不同罷了。」「謝謝,」野野山點頭答道,「我用瞄準器看它的時候,它的眼神和我對上了,所以我下不了手……」
黑木雙眼貼在望遠鏡上,對於馬上就要震動整座大山空氣的槍聲已經做好了準備。這個時候,對一個觀測手來講,也只能等待。他靜靜地呼吸,吸足后馬上停止。野野山將十字線對準在目標上,扣下扳機的時間也不過是七八秒。隨著細胞內氧氣的不斷消耗,槍手將漸漸不能控制自己的肌肉。不久槍口就會開始左右搖晃,當然就不能期望子彈命中了。野野山瞄準的時間很長。
走在斜坡上的一行人,最前面的是羅德里格斯,緊跟其後的是瑪利亞,接著是野野山,走在最後面的是黑木。雖然斜坡很陡,但他們誰也沒有藉助樹木或野草,繼續前行,大氣都不喘一下。
羅德里格斯將車開進道路邊的避讓區后,熄滅了發動機。瑪利亞扭頭對著後車座說:「咱們在這裏下車,走著去獵場。」
穿過通道,混凝土台階的盡頭排列著的玻璃大門,今天竟然全數關閉,進入會場的聽眾必須逐一穿過帶有金屬探測器的門。手裡的
read.99csw•com隨身物品也都必須暫時寄存到主辦方那裡。大家好像都知道這次主辦方會限制隨身物品的攜帶,所以手持包袋類物品的客人很少。即便是帶著物品來,無論男女也都很痛快地將東西交給現場的負責人,然後領取帶有號碼的塑料牌。警方不僅封鎖了公會堂的後門,就連後門連著的巷子也禁止行人和車輛進入。在以公會堂為中心方圓百米之內的各個重要地點都有手持杜拉鋁大盾的機動隊員把守。「風從右邊吹來,風速四。」
「野野山還是殺不了人。」黑木一次次對自己說道。即便兩種人格相互侵蝕,即便他能使用其他人格學習的技術進行射擊,但只能射穿紙質的標靶也無濟於事。他終於明白了,不召回但丁就無法完成任務。這也算是個收穫吧。黑木曾經在墨西哥邊境附近的城市裡親眼見證過野野山—不,是但丁—在眨眼間將十幾個人擊斃的場景。那時候的但丁簡直讓在場的黑木不寒而慄。而且,那個時候的他,殺人時完全沒有痛苦的樣子。
問題是必須在風向橫穿的情況下進行射擊的時候,子彈很容易受到側風的影響。比如在使用口徑七點六二毫米NATO子彈射擊二百英尺外的目標時,橫向風速達到每秒六米的話,彈著點會向風下側偏移十厘米以上。
「真厲害啊,不是射擊場,就是直升機,這個國家的軍隊簡直是傾囊相助。」
鐵質的格子大門只是從中間開出一米左右的縫,從這裏到公會堂的入口有一條通道,兩側站滿了機動隊員。到場者不得不在表情嚴肅的隊員注視下低頭前行。
「時代的潮流啊!」
「你不獵鹿嗎?」
黑木好像是要打斷野野山的問題,馬上回答道:「好。」
大家從斷崖上下來,羅德里格斯肢解獵物屍體,將放了血的鹿屍抬到車上,再回到射擊場。一路上,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毒」的訓練大多是在十歲左右的孩童時期開始,通過藥物和催眠術在他們心底種下快樂殺人者的心性,但同時之前的記憶也被刪除掉,有時還需要施以腦外科手術。雖然但丁沒有接受手術,但從記憶的起點從十歲開始這一點來看,他與其他的「毒」們大致相同。
「我們可是狙擊專家啊。即便是打鹿,也要用我們自己的方法來。」
野野山怎麼也想不通,黑木為什麼要接受獵鹿的邀請。三十小時后,他們就要回到日本了,哪有時間去獵鹿,而且他們不是只要回國就行了,還要想辦法把雷明頓M40A1帶進國境呢。
黑木沒理會羅德里格斯的低聲自語,而是繼續拿出了掌上計算機和溫濕度計,在野野山身邊趴了下來。打開計算機后,開始窺視望遠鏡。他轉動著螺紋壓圈調整距離,抓到九_九_藏_書了鹿的身影,然後對正焦點。儘管眼睛直接貼到了目鏡上,但還是能夠看清測定結果。
「已經過了逞強的年紀了,就不要逆流而行了。」
羅德里格斯的話聽起來不像是吹牛,說到「七百英尺」的時候也沒有虛張聲勢的意思。雖然外表上看是在享受狩獵的樂趣,但看上去像他已經積累了很多經驗似的。
說完,她又沖黑木擺了擺手,路虎攬勝越野車便開走了。目送著漸行漸遠的四輪驅動車,野野山問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射手位置在比目標高的情況下,中彈點就會變為下方。雖然黑木通知了俯角,但還是要靠射手自己的感覺來修正。黑木放下望遠鏡后將測定值輸入計算機中,也把溫度、濕度、海拔數據輸入了計算機中。魔法箱算出彈道,同時以圖表的形式顯示在屏幕上。羅德里格斯和瑪利亞嘆息著,在低聲交談著什麼,但好像用的是西班牙語,根本弄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黑木抬頭瞥了野野山一眼。野野山手握瞄準器上的調節器,正在進行調整。一臉平靜的表情,根本傳遞不出手持槍械時的興奮與恐懼。
「不愧是專業人士啊,裝備就是不一樣。」
「到時候用打火機就行了。」黑木忽然想起了褲子口袋裡的打火機模樣的IC錄音器。如果是但丁的話,徒手也能瞬間將羅德里格斯殺死。
四個人下了車。羅德里格斯手裡拿著一支沒有瞄準器的大口徑獵槍。黑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手裡的槍問道:「沒有瞄準器能射中鹿嗎?」
路虎攬勝越野車停在射擊場前,黑木和野野山下了車。副駕駛席旁邊車窗里,露出了瑪利亞的笑臉。她叫住了野野山,說道:
「野野山不能殺人。」再次想到這件事情的黑木不禁偷偷苦笑。
因為他想起了一件事:如同但丁這一暗號只不過是兵營訓練時隨便起的名字一樣,野野山這名字也是想要利用但丁這一人格的日本政府機關隨便編造的名字罷了。
剛要放下望遠鏡的剎那,槍聲在黑木的頭頂上響起了。黑木咬著嘴唇,盯著那隻雙眼間被子彈擊中后當場倒地的鹿。他不用抬頭也知道,那槍聲並不是七點六二毫米NATO子彈的。
但現在,黑木望著走在斜坡上的野野山,心中開始暗想:野野山能殺人嗎?
殺人是違背人的生存本能的行為,用不著法律去約束,人的本能也會阻止我們這麼做。而違背本能殺人的話,不僅會給自己帶來很嚴重的身心創傷,有時還會造成不同程度上的人格扭曲。可以說射擊的槍法跟殺人能力毫無關係。從這一點來講,只滿足於射擊紙質靶標的瑪利亞,對自己的認識就很準確。或許她殺不了人,她也沒有必要殺人。她極有可能與黑木他們一樣,並不是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