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殺的序曲
第拾話
安娜忍住胸口的絞痛,吐氣,吸氣。為了補充射擊時造成的供氧不足、心跳變快。但那個男人連充分調整呼吸的時間都不打算給。
「不要勉強,安娜,對手是三個人呢。擊斃一個人的時候其他兩個人總會有時間藏身吧。被發現的話,你就無處可逃了。」安娜沒有聽從他的勸告,繼續吸氣。大腦非常清醒地注視著觀測器里那幾個蠢蠢欲動的男士兵,他們的動作,就像慢鏡頭一般清晰可辨。
安娜抬起臉。
頭頂上的圓盤裡安裝著幾盞照明燈,但全都熄滅了,是手術時使用的無影燈。毫無疑問,安娜睜開眼睛時,躺在手術台上。雖說是手術台,但並不是完全平坦的,倒像個巨大的躺椅。安娜的雙臂被放在手臂靠墊上,一個女助手正在解下固定在她手腕上的寬皮帶。安娜又向腳下望去,一個年輕的男人把手放在綁在她腳腕上的皮帶上。他的手一動不動,極其認真地看著安娜的胯股間。安娜將雙膝一靠攏,那個男人驚訝地抬起頭,他們四目相對,眨眼間那個男人的臉變得通紅,開始慌忙地解開腳腕上的皮帶。
安娜睜開眼。
總比射擊孩子要好—安娜在心中想道,她用拇指拆掉了ADDR05的安全裝置。
「下一個,七百二十米。下落一百厘米,向右偏移八十五厘米。」
固定在手腕、肩膀、腰部、大腿、腳腕上的皮帶是用皮革製成,還用柔軟的羊毛材料進行裱褙,即使動作再粗暴也不會傷到安娜的手腳。在恢復訓練中,雖然有時會手舞足蹈地大喊大叫,但安娜幾乎不記得了。
「媽的!」
這是一把位於俄羅斯圖拉市的兵器公司—KBP公司所生產的狙擊用槍ADDR05。
看著被十字線分開的圓形視野里的目標,安娜咂舌,低聲罵道:
眼前展開了一幅奇妙的場景。安娜站在一個天花板和地板雪白、隱約發光的空間中。前方、左右無限地延展,根本看不到牆壁。天花板和地板在很遠的地方混為一體變成一條細線。
而克里切庫夫卻因為肝癌離開了她。一個在戰場上幾度死裡逃生、高大威猛的男人,最後卻以一副骨瘦如柴、膚色黯淡得讓人害怕的樣子死去。
「明白。」
話音剛落,她的頭部就感到一陣衝擊,安娜感覺自己的意九*九*藏*書識越來越模糊,視野慢慢地被染紅了。
拉緊操作桿,放手。通過復座彈簧的彈力,游底後座反衝將位於彈倉上部的第一發子彈帶入后閉合。
安娜用食指扣緊扳機,慢慢地吸氣,然後停止。感覺到嘴唇輕輕地碰到了左手。
狙擊兵大多不喜歡使用半自動式步槍。從手動填裝第一發子彈,到通過氣壓填裝第二發子彈之後會產生很細微的偏差,狙擊手卻無法忽視這些可能導致子彈的彈著點發生偏差的誤差。然而,在巷戰中射擊敵兵的安娜,並沒有工夫使用每發一槍就要進行長時間填裝的手動機槍,速度對她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而身體上的缺陷卻救了安娜一命。雖然從成田機場出發駛向市中心的機場大巴受到了自殺式爆炸襲擊的牽連,但按照計劃,也不是不可能應對。
彈起的步槍又落回到安娜的手裡,觀測器的視野里再次捕捉到那幾個男人的身影。槍聲應該已經傳過去了吧。那幾個男人好像能夠清楚地看見安娜的藏身之處,但他們卻沒有藏身的時間了。在他們架起槍之前,安娜已經用第二發子彈放倒了第二個人,第三發子彈擊中了最後一個男人的頭部。三發子彈之後,三個人都動彈不得,為了保險起見,她往每個人的頭部又打了一槍,保證擊斃目標。
「六百米,子彈下降七十二厘米,向右偏移五十二厘米。」男人再次告訴她。
她朝那個方向看去,發現大樓樓頂的米黃色供水塔的底部,有一個黑色扁平的身影。是敵方的狙擊手,和安娜採用了同樣的伏地射擊的姿勢。
安娜移動著槍口,檢查周圍是否還有其他人。
安娜看著左手中的步槍。
十字線停止晃動。
目標是一個五歲左右梳著馬尾辮的金髮小女孩。她穿著衣領上帶有荷葉花邊的罩衫,還穿著帶圍嘴兒的裙子—鮮紅的裙子。
安娜驚訝地抬起頭。
安娜的眼睛離開了步槍的觀測鏡,穿過硝煙向目標望去。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看到目標的頭鮮血四濺,血肉橫飛。
在樓頂上採用伏擊姿勢的安娜俯看到街巷的位置上架起了ADDR05狙擊槍,觀測器的圓形視野捕捉到兩個男人。雖然倍率依然只是四倍,但因為射程距離只有九十米,所以能夠交
read.99csw.com互地瞄準在他們的上半身。
也是波斯尼亞巷戰時的長官。他自己的槍法很好,可在戰後卻毅然成為觀測手,陪伴自由狙擊手安娜闖蕩在暗黑世界。大到任務的交涉,使用偽造護照,小到每天的飲食,一切的一切都由他來處理。
安娜用缺乏抑揚的聲音回答,然後將十字線從小女孩的頭上向左上側移動。
突然,耳邊響起了觀測手的聲音:
安娜扣下扳機。
特殊部隊隊員不止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安娜咬緊牙關,默念道。
過去和現在混在一起,差點就操作了手裡的ADDR05,但她克制住了。她緊貼在樓房的牆壁上,想要找到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的身影。怎麼可能找得到呢。她早就死在薩拉熱窩了。
克里切庫夫對安娜來說,曾經是她應對這個世界的防波堤。在她剛剛失去右手和右眼的時候,是克里切庫夫抬著她逃了出來,又是他在進行了簡單的應急處理之後,找到守口如瓶的醫生為她實施手術。就連谷間教堂的激戰和那個將她右眼和右手擊飛的敵人的一切,也是他告訴她的。
一九九×年,波黑,薩拉熱窩。
車裡事先安排了一名和安娜穿著同樣衣服的東方女人。安娜上車后,馬上換下牛仔褲,穿上裙子。由於乘客很少,沒有人投來懷疑的目光。雖然司機為躲避爆炸,急轉方向盤,並導致大巴翻滾,這一點在她的意料之外,但正因為如此,安娜的替身—在車裡坐著的那個東方女人在翻倒的衝擊下面部受到重創,不僅當場死亡,臉部還受到了很大的損傷,省了她不少工夫。最初的計劃是安娜將這個女人殺死,再弄成自己的樣子,現在她只要把牛仔衣換成白色夾克,再將那個女人迸出來耷拉在外面的眼球塞進自己塌陷的右眼窩裡,再把右手弄得滿是血跡就能夠瞞過急救人員的眼睛,送到醫院之後,在那種極度混亂的環境中再逃走並不困難。如今,安娜戴著紅色皮革手套的右手上安裝著人造手指。人造手指可以將大腦的命令轉化作電子信號,讓右手能夠達到握住紙杯的程度。但是這樣的動作太過遲緩,根本達不到安娜的要求,最多也就只能捏個紙杯罷了。
前沖的撞針聲音在左耳邊響起,左手食指的力量一九_九_藏_書下子消失。接著撞針打穿雷管,炸藥破裂,槍托在左肩上彈起。此時膨脹的氣體將子彈彈出,之後氣體與活栓發生撞擊,馬上傳出遊底後退的聲音。
安娜咂著舌頭。
狙擊手一般會和觀測手兩個人組隊行動,所以即便對手只不過是一個小分隊,在所持武器上的差距也是很明顯的。一旦失去「對手看不到」這一優勢,狙擊手就會變得脆弱無比。就算觀測手為備用攜帶了突擊步槍或短機槍,狙擊手頂多也就帶著一挺半自動式步槍。在現代戰爭當中,即使是一個六人的小分隊,最少也要配備五挺帶有手榴彈投擲裝置的步槍和一挺輕機槍。正面交鋒的話毫無勝算。
安娜坐在地板上,伸出左腿,支起右腿。右肘拄在右膝蓋上,右手支撐著ADDR05前部的槍托。雖然有四倍到十六倍的可變倍率觀測器,但為了儘可能獲得最大的視野,還是將倍率調到了最小。
在戰場上,狙擊手最大的優勢是可以利用野戰中的樹叢和樹蔭、巷戰中的建築物等巧妙地隱藏自己,在敵人看不到的地方進行射擊。因此,狙擊手會儘可能仔細地尋覓藏身之處,尋找一個敵人難以發現、又能很好地觀測敵人的藏身之處。而且為了探察敵人在戰場上如何行動,狙擊手還必須洞悉敵軍的習慣,熟知人的本能。
當她一槍擊碎目標后叫了起來。
藏身之處一旦被發現,敵人便會投入儘可能多的火力。如果狙擊手在一座快要崩塌的樓房中的一間屋子裡進行狙擊行動,那麼敵人可能會將這座樓房連根拔起。如果可能的話,他們應該會要求空軍進行轟炸。
「十一點,距離三百二十米,供水塔的背面。」
當年那個貼著牆壁,手握著嬰兒車推手的女人也受到了槍擊,嬰兒車滑到路上,隨後也被擊中,鮮血噴涌……那幅場景漸漸退去、消失……三個特殊部隊士兵緊緊地挨在一起。如果順利的話,安娜可以一槍放倒兩個。沒有必要一槍斃命,只要先封住他們的行動,再一槍一槍地擊斃就行。
每次看到自己的右手,安娜都會這樣想。
然而,狙擊手也是很難成為俘虜的。
自己出生的城市成了戰場,安娜在自家的一間屋子裡放了一把德拉貢諾夫SVD,用來射擊在她窗下來回走動九_九_藏_書的士兵。曾經有一天她一舉擊斃了三個人,這應該是成為狙擊手后最高的紀錄,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但對安娜來說,那也是一個最血腥黑暗的日子。
從槍身到機關部分設計為直線型,手槍式的槍把後面延伸出玻璃纖維材質的槍托是沿襲德拉貢諾夫的設計,但外形更加簡潔,而且重量也減輕了。德拉貢諾夫使用的特製子彈是鋼圈彈夾配鐵芯彈頭,而ADDR與之不同,主要面向出口,可以使用在歐洲各國流通的子彈。半透明的玻璃纖維彈倉可以填裝十發子彈。
「低級趣味。」
恐懼的反作用就會產生過強的攻擊。因此在戰場上被俘虜的狙擊兵幾乎沒有被送回後方的,他們會受到殘酷的私刑,最終被折磨致死。
「這樣我就可以去她們那裡了。」
「次品機器人……」
她的右眼並沒有換成機器,這是因為即便手指活動的信息可以轉換成電子信號,但視野中獲得的信息卻不可能傳達到大腦。而且活動手指的信號也不能全部再現,更達不到狙擊手所要求的精細動作。
因為血液中流動著大量腎上腺素的緣故,時間變得特別漫長,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瞬間發生的一切。
「明白。」
狙擊手的天敵,終究還是狙擊手。
安娜再次端起ADDR05,瞄準了下個目標,然後又開始低聲罵著。雖然四倍的觀測鏡里目標很小很模糊,但是能確定這第二個目標也是孩子。
如果沒有克里切庫夫,或許那晚安娜已經死了,即便是活下來,想必也會被日本的警察抓獲吧。
左手拉緊扳機對她來說已經非常熟練。而為了支撐住頂在右肩膀的槍托,右手只需要緊緊貼在上面即可。
一個男人聲音的傳來。這個不可思議的聲音好像不是她聽見的,而是直接在她大腦里響起的。
從安娜的方向看去,三個人都望著左邊,一直沒有抬起頭。可能他們需要對付的對手在他們前方吧。安娜看到他們匍匐在遮蔽物後面,臉都快貼在地面上了,可見他們一定能看到他們的敵人。
她張開嘴,一次將肺部的空氣吐盡,然後再慢慢地吸氣。觀測手又在她耳邊說話了。感覺從後面傳來微暖的氣息,使得後背都泛起了雞皮疙瘩。
那幾個男人帶著全黑的裝備,他們戴著面罩,外面還套了一read•99csw•com個鋼盔。他們在身前架起一挺槍身上凌亂地安裝著閃光燈和光點瞄準器的自動式步槍,槍口向下。這是現代警察特殊裝備隊的基本裝備,世界各地的反恐部隊大多如此。安娜終於決定要瞄準後面那個男人了,這時卻突然發現在他們身後還有一個身影在移動,她驚訝地吸了一口氣。轉動槍口。
「差不多要開始了,你準備好了嗎?」
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時候突然襲擊—這就是狙擊手和隱藏炸彈的共通之處。
KBP是生產OSV-96等超長距離射擊反裝甲半自動步槍的公司。全長超過兩米的OSV-96使用的是十二點七乘一百零七毫米子彈,能擊穿一千米之外的裝甲式防彈車。該公司致力於出口,OSV-96的出口版使用的十二點七乘以九十九毫米子彈,就能夠使用過去西方國家所說的五零口徑的子彈。ADDR05是使用口徑為七點六二毫米NATO子彈的出口型,是以德拉貢諾夫步槍為基礎研發出來的半自動式步槍,以前安娜在波黑的時候就經常用它。ADDR是「升級版德拉貢諾夫」的首字母縮寫。
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目標位於前方六百米,風從左邊刮來,風速五米,明白?」
「狀況有變,巷戰。」
彌留之際,他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可以猜到他所說的他們是在波斯尼亞內戰中被殺的妻子和女兒。克里切庫夫的戰鬥在他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間終於告終。
只要是疑似潛藏狙擊手的地方,敵人就會把樹林夷為平地,把高樓夷為廢墟。因為對步兵來說,狙擊手就是他們的噩夢。聽到劃破空氣的聲音時,同伴就已經倒下了,沒有任何前兆。聽到槍聲時,恐怕已經是中彈之後的事情了,即便倒在地上四處查看,自己也早已身陷困境,根本無法冷靜地觀察四周。
十字線受到安娜晃動的影響,在三個特殊部隊隊員頭上顫動。
安娜瞄準了三個人中後面那個男人的頭部,扣動了扳機。ADDR05步槍發出巨大的聲響,槍床在肩膀上彈了起來。視野一下子變得渾濁,在稀薄的硝煙中看到了飛出的彈夾。安娜敏捷地鬆勁后躲開了射擊時的反衝力。伏地射擊時,因為要趴在地上,造成身體不容易活動。一旦過分緊張,就有可能造成鎖骨和肩膀的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