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夜的恐怖事件
第伍話
他若無其事地看了看表,今晚碰頭的人還沒露面。他又看了一眼店主,但老闆並不想和他對視。
哪知他竟對準胖女人的嘴巴開了一槍。
那人先射擊了店主,接著射擊平山。這之前平山抓住前任郵局局長的身體推向突襲者,但被輕易地躲開了。藏頭盔的男子也毫不留情地向郵局局長開槍。
槍口的內側充斥著無邊的黑暗。石鄉眼都不眨地注視著前方。
眼前的空氣被打散,他覺得鼻子被人打了一拳。
「啊,買輛賓士還是綽綽有餘的。」
「這看著像是鍍金的,其實都是純金。裡邊的填充物也是足金。我把身家財產都裝到嘴裏面啦。」
對於石鄉的話,老闆和其他客人紛紛點頭贊同,只有前任郵局局長閉眼打著瞌睡。
此時,店裡瀰漫著濃密的硝煙。
雖然第一槍沒打中,但有子彈向臉前飛來,也足夠可怕了。
那是個非常老實的少年,臉上總掛著靦腆的笑容。成績很差,怎麼說呢,就是挺笨拙的一個少年。石鄉不記得他的父親是從事什麼職業的,只知道他母親平時在工地給人打下手以維持生計。
那是一種歧視,也是一種凌|辱。時過境遷,石鄉總算明白了此事。但孩童時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無意識的歧視在心中根深蒂固。
山鹿露出一口金牙,一臉滿足與喜悅之色。
「老闆!」
石鄉肯定是一臉傻樣。看著石鄉的臉,山鹿哧哧地笑著,接著說道:
前任組長身子動彈了一下,沒了小指的手跟著動了幾下。
或許是因為剛唱完拿手歌曲,酒喝得也恰到好處,山鹿心情特好,坐在了椅子上。石鄉大獻殷勤地拍手叫好。
石鄉決定了。他要暫時放下工作,邊療傷邊和妻子聊天,徹徹底底地聊一回天。
山鹿被襲擊了?疑問從腦中掠過,管他呢,三十六計走為上!
下半身的麻痹蔓延到全身,喉嚨、舌頭都麻痹了,好像不再是身體的一部分了。
臉頰上可以感受到山鹿的呼吸。視線所及之處,平山一臉緊張的神情。石鄉故意眉頭緊鎖,看著山鹿。
「突然這麼說,怎九*九*藏*書麼了?」
發生了什麼事?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人?這些疑問在石鄉的腦中交錯混雜,使他僵直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唱得很好,真的很好。」
山鹿手指的痙攣傳到肩膀,瞬間沒了力氣,身子前傾倒下。
向沒能成為山鹿擋箭牌的石鄉開槍的,是第二個進店的槍手。一槍打在腹部,一槍打在大腿。
身份其實是非常脆弱的東西。一旦對不如自己的人不再抱有優越感時,它就會瞬間崩潰。
後仰倒下的老人臉上泛白,口裡吐著血泡。
兩個人的反應都很快。
直到看見店主腦袋噴血踉蹌著倒下之後,他才意識到男子拿的是槍。
推開身子後仰、倒地一動不動的夾克男子的腦袋,他進入吧台裏面。店主撞到卡拉OK機,倒地不起。男子跨過店主的身體,又打了三槍,店主一命嗚呼。
所以他又用右手的槍朝保鏢開了兩槍,一槍正中胸前,讓保鏢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第二槍打中吧台上擺著的酒瓶和杯子,杯瓶變成碎片,飛了起來。
襲擊者向平山開了槍。
與妻子圍桌而坐時,他會邊喝點啤酒或葡萄酒邊聊天,聊的基本上都是狗狗的話題,而且多是妻子一個人住那兒說。
「你太誇張了吧!」
此時,一個疑問湧上心頭——襲擊者的目標不是山鹿,說不定是原計劃要跟自己碰頭的人。但他馬上就否定了這個疑問。
接著,他張大嘴巴讓石鄉看他裏面的牙齒,裏面也鑲滿了金牙。
「擋箭牌」弓著背,用虛無縹緲的眼神看著他。他慢慢舉起了槍。
他知道保鏢皺了皺眉閉上了眼。雖只是瞬間之事,但保鏢拔槍的手確實停住不動了。
早知道就多和她說會兒話了。採訪時的見聞、採訪時碰到的人,自己會寫些什麼,想要幹什麼……要是能多和妻子聊聊這些就好了。
石鄉回頭看向門口。頭戴白色全蒙臉式頭套的兩個男子闖進店裡,手持金屬管狀的東西。
不,應該說是從脖子以下都沒有感覺了,就像是只有頭在地上滾動一般。
石鄉自言自語般重複九*九*藏*書了好幾遍,這才舉杯一飲而盡,然後吐了口氣。
當收音機里播放的歌曲在心中匯成語言時,少年的臉就突然浮現在了眼前。
另一個人繞過吧台向店裡走去。兩眼淚汪汪,大睜著眼睛的胖女人跌倒在地上,挪動著屁股企圖逃進店的深處。
在幾個客人中,習慣於這突然性槍擊的只有兩人,一個是暴力團伙的前任組長,另—個就是跟隨組長多年的保鏢。
「有錢能使鬼推磨。萬一有事,拔下一顆牙就是一大筆錢。說起來,我的嘴巴就是錢包啊!」
「那您在『那裡』拔過牙嗎?」
「我……要死了?」很現實的問題。
適才被擊中的保鏢大叫著在地上打滾。
尖銳的指尖似乎都要伸進肩膀中了。石鄉痛苦地扭動身體想要逃跑,但這強大的力量讓人無法抵抗。
兩個暗殺者打光三十二發九毫米子彈之後,走出了這家老店,消失在雨中。
「過去在『別墅』時,聽一個認識的傢伙炫耀來著。金牙的話,就是條子也不能把它拔下來。」
與此同時,他想起了腳邊有狗兒纏著、在廚房裡做飯的妻子的身影。每次外出採訪都不知何時回家,多數情況是和採訪對象或作家朋友一起出去喝酒,早上才回去。即便如此,妻子總會給他準備好熱騰騰的飯菜,有時會獨自先吃,有時則會等他直到深夜。
緊接著,第一個進店的男子向尖叫的胖女人開了一槍,讓她安靜下來,又向眼看就要從椅子上跌下來的男人開了兩槍。夾克衫上塵土飛起,男子以潛水般的姿勢倒下。
胖女人大聲尖叫,可能是害怕店主身上的鮮血吧?
保鏢抓住鄰座老人的肩膀,往前一推,同時拔出腰帶上別著的左輪手槍。蒙面男子朝著東倒西歪向他靠近的老人開了兩槍,旋又用左手裡的槍向保鏢射擊。
嗓子渴得要命,恐怕是肚子和腿被打中的緣故吧。但他不想去看傷口。
從側面可以看到彈殼從槍管里飛出,就像在看電影一樣。剛想到這兒,平山就身體前傾,倒了下來。
只聽店主朝著門口說道:「歡迎光臨
read.99csw.com!」兩人先將鐵管狀的東西指向店主,石鄉還在想:他打算幹什麼呢?當一聲沉悶的破裂聲響起,膨脹的空氣撲面而來時,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店主連門口都沒好好地看一眼,就大大咧咧地說:「歡迎光臨!」
腦中響著逃跑的警報,但從腰往下彷彿完全是別人的身體,麻痹不堪,別說動,就連點感覺也沒有。
這時,第一個開槍的人把左右手的槍交換了一下,走近還握著槍的保鏢,向他頭部打了致命的一槍。
我是不是醉了?
有人突然抓住了石鄉的肩。
那是一個震顫的聲音,在歌唱身為建築工人的母親。音調高昂,絕非那種尖銳的聲音。
「要是沒長蛀牙卻隨便拔牙,這是自殘行為,是要受懲罰的。但這是嘴巴里的東西,條子一般不會注意到的,把流出來的血咽下去不就行了?」
父親是一名舊國鐵工作人員,母親是一名教育工作者,這樣的歌詞無法引起石鄉的共鳴,但小學三年級時同班一個少年的身影突然浮現在他眼前,讓他流下了淚。
石鄉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真的,我差點就流淚了。」
他知道山鹿想拿他當擋箭牌使。就像平山把郵局局長推向襲擊者一樣,山鹿想把他推過去。
要是一起去旅行該多好啊!要是能和妻子多喝點酒該多好啊!
石鄉活了大半輩子,從沒喜歡過音樂,只有一次被收音機里播放的音樂感動得流淚。
「哎呀!山鹿先生,您唱得太棒了,太令人感動了。」
聽著收音機里的歌,石鄉意識到自己並不像他認為的那樣公平公正。
不可恩議的是,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兩個戴著摩托車頭盔的人進入了CHACO。不,用「闖入」這個詞更合適吧!頭盔的護目鏡泛著七彩光芒,他們的眼睛被完全遮住。
石鄉把毛巾揉成一團,放回吧台。算了,下次再採訪他吧。
那人走近胖女人,女人嚇得抬起了雙下巴,張開了嘴。
但這一動作太過緩慢,而且胖男人的塊頭遠比組長要小,顯然當不成擋箭牌。
「真是個傻瓜九-九-藏-書,」石鄉在心裏默默地罵著自己,「只剩一個腦袋還怎麼活啊!」
班裡沒有特別富裕家庭的孩子,相反,有些孩子家裡很窮,從年頭到年尾就穿一件衣服,那少年正是其中之一。
結果第一槍就朝著老闆射了過去。九毫米的子彈從老闆上額頭削過,鮮血如雲霧般散開。
「這個,這個啊!」
石鄉歪著腦袋,心想:他們是什麼人啊?
第一個開槍的人走過去,槍口對準他的頸窩,扣動扳機。身體僵直的組長的胳膊碰倒了椅子。一聲脆響,但這根本蓋不過店裡嘈雜的背景音樂。
山鹿的確唱得不錯,不僅是花腔婉轉、聲音洪亮等技巧問題,最重要的是飽含感情。
「什、什、什麼……」他想說「你想幹什麼」卻說不出話來。
「是啊。」
「好壯觀啊!」
就在那一瞬間,平山抓住睡熟的郵局局長的肩膀,胖女人尖叫了起來。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妻子一直為石鄉超過九十公斤的體重擔憂,還說他遲早會因為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喪命。但就是托這體重之福,山鹿根本拽不動石鄉,臉漲得通紅呻|吟之時,襲擊者的子彈射了過來。
酒瓶和玻璃杯的碎片在空中緩緩地旋轉落下。慘白的燈光下,玻璃碎片閃閃發光。
「但假牙就不行了。進『別墅』的時候要搜身,很容易被搜出來。就算偷偷帶進去了,一不小心忘在洗臉台上就糟了。」
臉邊彷彿飛過了超高速揮動翅膀的昆蟲。那當然不是長著翅膀的蟲子,而是子彈。
山鹿手握玻璃杯,嘴角上挑,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就連適才做了什麼決定都想不起來了。
熟睡的郵局局長就這樣迷迷糊糊地送了命。
這絕不是石鄉一個人的想法,酒吧的每位客人都豎起耳朵傾聽著。
他在後悔,後悔自己太過於接近山鹿。至今為止,雖對暴力團伙做過一些明察暗訪,但都小心謹慎地保持距離,從不會一起吃飯。山鹿雖已金盆洗手,卻畢竟曾是暴力團伙的組長,自己被捲入襲擊事件,只是時間問題。
山鹿邊說邊咧開嘴讓石鄉看。只見他上下門牙都
九九藏書是金光閃閃,整齊排列的樣子不禁讓人想到舞獅的頭。山鹿依舊面朝石鄉,推開了平山的手。平山眯起他細長的眼睛看向石鄉,那目光著實讓人害怕。石鄉恨不得縮起腦袋,一心只想:饒了我吧,不是我想聽,是你老大非要說啊……
石鄉不假思索地問道,可馬上就後悔了,因為平山的視線更嚴厲了。
「那個……」山鹿壓低聲音剛要說話,平山忽然把手搭到了他的胳膊上。
「這些大約值多少錢呢?」
她脖子崩裂,鮮血和紅黑色的器官組織灑落墜地。
這樣的話,他們沒道理如此亂來。
是山鹿抓住了他的肩膀。
山鹿唱完拿手的鶴田浩二的歌時,石鄉不禁伸手拿起毛巾,使勁擦了擦臉——否則的話,眼淚就掉出來了。明明不是第一次聽山鹿唱歌,何以那雄渾敦厚的聲音今夜竟如此沁人心脾。他忽然覺得,為採訪暴力團伙槍戰而接近山鹿的自己,真的很骯髒。
自己的身體重獲自由。
「那為什麼要帶金子去監……『別墅』呢?」
朝組長脊背第二次扣動扳機時,突襲者右手手槍的槍栓往後一退,就不動了——沒子彈了。組長的身子順勢後仰,兩膝著地。
店主往石鄉的空杯子里倒上燒酒,然後抬起頭來。店門打開了。後背可以感受到那劈門而入的潮濕空氣。石鄉據此得知有客人進來,但不想回頭去看。
「你們別笑話我這外行唱得太糟糕了就行!」
「唱自己喜歡的歌,還被別人誇獎,真是高興。」山鹿把身子湊了過來,「老兄,要不要我告訴你一些小秘密啊?」
男子繼續開槍。
他很坦誠地想說一句「對不起」。
剛剛鬆了口氣,他的腹部和大腿就受到棒打般的衝擊。
山鹿好像很滿意這個冷笑話,哈哈大笑起來,金牙反射著燈光,有些耀眼。
第二槍打中了身子後仰的老闆的咽喉。咽喉隨之破裂,紅黑色的血塊向外噴出。
前任暴力團伙組長的旁邊坐著一個矮個子的胖男人,留著長發,半數變白。組長抓住胖男人的手腕,想拿他做擋箭牌。
山鹿害羞地一笑,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著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