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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離別後日益澄澈的肉之契

第六章 離別後日益澄澈的肉之契

「昨天有沒有看到一個矮小的老頭來這裏。」
一抹上弦月清晰地浮現在南方上空。
來警署打聽的事,他沒向晶子報備。他只說,既然這麼難得,想去回歸紀念館看看,希望上面能允准。
最後,他就靠在椅子上迎接早晨的來臨。高津還是沒有回來。
寫法對失蹤男子不利。一般報紙通常不會用這種武斷的論調。
槙野摸摸下巴,手指接觸到臉上的鬍渣,才想起自己臉也沒洗就出門了。不系領帶加上沒刮的鬍子,看起來有點可疑。他從西裝口袋拿出領帶套在脖子上。
「不,從他手記中所寫的內容可以知道,他對從前的事情仍然歷歷在目。而且瑪莉亞死在他家鄉的港口舞鶴。他知道這事,就算是坐立難安也不奇怪。」
確實,在物質豐裕的現代,想要的東西雖有一籮筐,但很少能如願,所以人們總是喊著薪水不夠,抱怨社會的不公平。然而真的得到了,卻也不會因此就感到滿足。
「兩個人都老了呢。」
「那老人是不是短髮,背脊挺得很直?」
「沒有詐騙電話用英文道早安的啦。你跟高津先生聯絡上了嗎?」
「你這丫頭,拿起電話沒確認本人就說話,小心遇到詐騙哦。」
「所以,他沒回來?」
來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口氣還算溫和。
「欸!這麼說,高津先生真的來過這裏?」
「可是跳進海里的是我啊。抬上岸之後那傢伙才厚著臉皮地跑出來。雜誌採訪也行啊,但要多放點照片。」
「但是,就算見到了面,年紀這麼老了,還認得出彼此嗎?」
「聽說你是來打聽高津耕介的消息?」
槙野彈起似的站了起來。對方比槙野高出半個頭。
「你擺出大哥架勢的時候,決定下得滿快的嘛。」
「好啦。假設高津先生的反應是來自事件的報導,那就是針對被害者,那位俄國女人瑪莉亞嘍。因為鴻山在高津先生看到報載的時候處於失蹤狀態。若是高津在當戰俘的時代,曾經和瑪莉亞認識,他看到新聞報導的內容一定非常震驚吧。」
看到警員放下話筒使的眼色后,刑警才回答,並且拿出自己的名片。
空空如也的房子。沒錯,或許就是因為屋裡沒有什麼好牽挂的,所以才會把新聞事件和緊急事態結合在一起。單純一點想,也有可能是親朋好友發生不幸或是遇到麻煩。
「你和高津先生是什麼關係?」
他看看表,已經八點多了。在東京,這段時間從來沒有抬頭仰望天空。
但是,如果真是九九藏書家裡出了事,他應該會說明得具體一點。只寫了「緊急」二字,應該是不想讓別人知道吧。
「他見到瑪莉亞女士了嗎?」
英美說的沒錯,這裏星星多得東京沒法比。位於天頂的是仙女座,而北斗七星則隱隱出現在山稜線之後。
看到對方留信之前,已經將原稿影印好,所以只好帶回去。這樣的說詞似乎讓晶子大為開心。她說,原稿影印沒有得到作者承諾,雖然違反規定,但也沒辦法。只要稿子到手,修潤一下排成版稿,再讓高津看過,十之八九他會回心轉意重新簽約的。說完也答應槙野去訪問紀念館的事。完全照著英美劇本演出。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距離遠的話就會猶豫,距離近就得應該過去看看。事實上,我既然在綾部,有些疑問想去確認一下。」
男子是第一個發現瑪莉亞的人。他吹起牛皮,說自己怎麼把屍體從海中抬上來,還比手畫腳地表現這事件如何嚴重。
「哥,新聞說在舞鶴西港第四碼頭附近的海上,發現了鴻山個人的用品。提袋裡有皮夾,是從他的駕照確認的。」
上面寫著「京都府警舞鶴警察署刑事課巡查長大月學」。
「七十六歲老人和三十五歲醫生有什麼交集?」
「是啊。但是,你得先向晶子說清楚再去。對了,你把完成的稿子拿到便利商店拷貝一份可能比較好。只要有了完整的稿子,晶子一定會有辦法的,你放心。說謊也有其必要之處,你就說你找到稿子拿去影印之後,才又讀到他附的信。此外,舞鶴那裡有個『舞鶴回歸紀念館』,我在網路上查到的。如果只說要去找人,晶子可能不會同意。總之加油吧。我也該準備出門了。」
「哦,有啊。當時我正在跟一個媒體界的人說話。那個老先生既不是刑警,也不是媒體。」
槙野好像想要揮去浮現在腦中瑪莉亞浮腫的臉似的說。
「我說我的英勇事迹給女朋友聽,她怎麼也不相信。麻煩你幫我登一下。」
有點起風的樣子,他想回屋裡,於是經過浴盆後面,從另一側往大門口走去。經過浴盆和廁所,是個半坪左右的溫室。黑暗中看不見裏面有什麼,大概是花卉栽培吧。
不知道是對槙野若有所思的發獃模樣有點不耐煩,還是休息時間到了,金髮男子悄悄的走開了。
戶外國道街燈點點,並沒有預期的那麼黑暗。
「怎麼了?」
高津住的房子毫無裝飾可言,讓人覺得他這個人似乎跟花卉搭不九九藏書上邊。
「槙野先生是薰風堂出版的員工,這點我們已經知道了。但你和高津的關係,真的只是為了出版事宜?你是不是也認識被害者?其中過程可以告訴我們嗎?」
「並不是這樣。我是在約定的時間到高津先生的家。」
高津果然來過這裏。他站在瑪莉亞遇害的地方。然後,卻沒有回綾部的家。他到底到哪兒去了呢?
彼此都添了歲數,外貌應該變得相當多吧。
「我在讀首頁的一句俳句,可是看不太懂。恐怕要等上了年紀才能體會。」
槙野向服務台問道。
「老爺爺三個字可以省略。」
「高津本人有意出版,而且高中生也愛創作俳句,看來這本書非出不可啦。」
今年八十三歲的話,在戰爭結束時,瑪莉亞應該是二十三歲。高津則還是十六歲的少年。在那個互相都不抱希望的時代,兩個年輕人在集中營那種封閉的場所認識,過了半世紀又在日本重逢。本來應該是促膝話舊的,但瑪莉亞卻成了不能說話的屍體。
「GOODMORNING。」
屋裡只聽得見椅子的嘎吱聲和枯葉在風中飛舞掃到屋頂的窸窣聲。
「沒見到那老太太身上有傷痕。我冷得直發抖,只聽到他們小聲的說,從內褲里找出一隻手錶。」
接到高津的聯絡,表示稿子完成打算交稿,上門拜訪時他人不在。看到桌上放的稿子,判斷那就是要交稿的文件,便拿去影印。影印完之後才發現高津留下的信。若是用這種說詞,那影印原稿的違法性就比較低。另外,以去回歸紀念館研究考察來作為借口,獲得晶子允諾的機會比較大。真虧這小妮子想得出這些點子。將來,哪個男人想跟英美結婚的話,最好要有心理準備。
「哦……好。我是想,高津先生是不是來見已經遇害的瑪莉亞女士?」
妹妹急匆匆地掛斷電話。槙野很快地把高野的稿子拿去影印一份,然後前往舞鶴。
在這句俳句的右方,用小字寫著卷頭句。肉之契,這三個字的讀法和意義,他都不明白。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不過是負責自費出版的營業員而已。是真的。」
警察去電詢問,恐怕又會惹毛晶子吧。
槙野在籬笆旁的小徑走了一圈。來到汽油桶浴盆旁邊。四周的樹木遮住了國道的燈光。
從那邊一直延伸到最外面是一片農地。為了剛播下的種子過冬,還在土地上鋪了草席。
「請讓我們打個電話到槙野先生的公司查對一下。這是既定程read.99csw•com序,希望不會讓您感到不快。」
他想到喜多碼頭是發現屍體的現場,於是向路人詢問。雖然立刻知道喜多碼頭的位置,但還是花了半個多鐘頭才找到事故現場。
交通量漸漸增加了。彷彿離開狹窄的馬路邊,就會被大型卡車吸走似的。
「體育報上也有寫,說是一直沒聯絡上。死因已經查出來了。據說是勒斃后丟進海里的。」
櫃檯女警用內線與某個人通話之後,帶槙野到接待室去。裏面擺了一排類似駕照考訓中心的冷硬椅子。
槙野雖然轉過身去,但還是移開眼神的回答。
有時說謊有其必要。這是晶子的口頭禪。
「你想要我跟她說,叫她別煩你對吧?」

03

他拿出名片,說明自己是為了來拿自費出版的原稿,到了高津家發現他不在,但找到一張剪下的新聞。猜想高津會不會為了調查新聞內容來到此地,所以才到警局問問。他在高津家借宿一晚的事自然沒提。
一走近碼頭,便聞到混雜著潮氣、鐵鏽和燃油的味道。告訴他碼頭位置的人所說的喜多碼頭標幟——貸櫃專用起重機,就在眼前。
「你對高津感興趣啦。」
「喂,英美,你跟朝倉小姐走得很近吧?」
英美連口氣都跟晶子很像。
「可是,他為什麼不回來?」
槙野再往海面附近走去。獻花散落的白色小花瓣,在海風中翻飛。
槙野向花束合十默禱,決定返回高津家。
「你是說……高津先生?」
「我跳進十一月的海水裡,可不是蓋的咧。」
「哥,高津先生在乎的或許不是俄國老太太,而是那個失蹤的男人。」
「警察大概是在懷疑鴻山這個人吧。」
「我現在正喝著你公司的咖啡,一面往高津家走去。」
回到屋內點起了油燈。或許是黑暗的開系,油燈顯得分外明亮。
「不是啦……對了,我買了你們公司的即溶咖啡呢。」
從綾部搭普通電車到西舞鶴站約二十一分鐘。果然是眼鼻之距。從車站叫了一輛計程車到舞鶴警察署。
對方指著椅子請他坐。然後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怎麼,哥?你該不會是想去舞鶴看看吧。」
「你看起來很可疑耶。樣子又不像警察。啊,我知道了,小哥,你是周刊吧。」
他也可能是回岩手老家去了。若是如此,那就不可能當日往返,一定會住一晚,不,可能得花上三天也說不定。
高津總是聽著這些聲音過活的。一個大九_九_藏_書男人住在這個別無長物的屋子裡,這麼多年來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如果,高津老爺爺……」
一個染了金髮的男人拿著安全帽站在槙野背後。胸口上別著倉庫公司的名字。眼睛尖細,相貌不太好,但也不像個無賴。單眼皮上方一抹紅褐色的眉巴,細得有些古怪,耳朵上掛了一個很小的銀環。「我不是。」
這裡會長出什麼作物呢?槙野實在想像不出來。最近流行迷你農業,但看這樣子不太像。他種的農作物應該不是為了興趣,而是為了維生吧。

02

「他的確來過了。」
「還沒找到。因為沒發現屍體,所以報導說得含糊不清。現在只說他們可能是牽扯到什麼事件中,正在進行調查。還有,被害者的皮包也找到了。」
「等他回來,我再問問他。不管怎麼說,他去見的一定是比我更重要的人。」
這才是槙野最擔心的地方。確認屍體之後,高津去哪裡了。也有可能因為打擊過大,精神變得有點奇怪吧。更何況又上了年紀,心臟會不會出問題。也是值得考慮的一點。當真是這樣的話,未免太悲劇性了。
「六點左右吧。」
「我記得新聞上說有位海上保安官幫忙急救?」
「什麼樣的人敢娶她呢?」槙野不禁開始想像著。
「嗯。」
那刑警一面口中念叨,伸手招來接待的警員,若無其事地I野的名片交給他。
「也不能說沒有。」
槙野慌忙站了起來。
槙野望著平靜的海面,想像高津必定也這麼凝視過。
「你以為現在幾點啊。還不到六點耶。原來老哥這麼怕寂寞?啊。」
三十分鐘后,槙野逃也似的跑出警察署。心裏只想著先離開警察署再說,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到了港邊。
「那他人呢?」
槙野一緊張,猛然間竟想不起住址。語無倫次地說了半天,對方乾脆請他拿出駕照來證明。
「是嗎?就為了這個原因特地到警署來?」
興趣。真是如此嗎?經英美這麼一說,才察覺到自己被高津的事吸引住了。
「前後的經過雖然無法想像,但是倒也不奇怪。」
大月的目光如冷箭般射向槙野。
「哦,你等等。現在新聞正在報導舞鶴事件的後續發展。」
就像現在,剛點著時覺得很亮的油燈,因為只能照到手邊,所以又覺得不夠亮。

01

吃了和著茶的握飯糰充當早點,九_九_藏_書走出門外。門口散落著數十片可能是昨晚夜風吹來的白色花瓣。槙野直接走向便利商店,打算要點熱水來沖咖啡。
「可以留下你的地址和聯絡方式嗎?」
或許身體里渴求咖啡因吧,咖啡的香味和口感都令他滿足,好喝到想對英美髮表感言。
「你就憑感覺去解釋它嘛。高中生不是也有舉行『俳句甲子園』的比賽嗎?俳句又不一定是老人的娛樂。這跟年齡沒有關係,想懂的人就會懂吧。」
「見到了。我沒有直接面對他,但聽說高津一看到遺容,就嚎啕大哭起來。」
他走到高津家,把咖啡紙杯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名片。」
「可能吧,看起來怪怪的。既然不是媒體的人,我就沒理他了。」
「看起來相貌堂堂的人,沒想到會哭成那樣,連執勤的刑警都說嚇了一跳。但是,出版社只為了出書,會追一個人到警局來嗎?」
他無法理解男子說的話。
剪下的部分不在屋裡。如果是高津帶出門的話,那他的目的的確就是這則屍體被發現的俄國女人和保證人醫師失蹤的新聞。他們其中之一與高津有關連嗎?
「也不是。」
「開玩笑的啦。別說那些了。那個行蹤不明的男人到哪裡去了呢?」
他說十點的休息時間只有二十分鐘,所以採訪的話要快點。
「我想找一位高津耕介先生。請問他是否因為新聞報導中俄國女性|事件,而曾經到這裏來呢?」
「先生……是記者?」
槙野掛斷電話,想在已然一片漆黑的房間里點上油燈。但是,一時又停下動作,念頭一轉決定到外面看看。
槙野頻頻拭汗。
他突然想喝點熱咖啡,但是又對用柴薪生火沒什麼把握,更何況這是別人的家,萬一要是引起火災就麻煩了。他思忖了一會兒,打消走近灶旁的念頭。
槙野再次翻開那則被剪下的新聞,看看它的背面。那只是全版彩色的汽車廣告,車門的部分缺了四方形。
「我覺得高津人應該在舞鶴,因為舞鶴距離這裏這麼近。」槙野說。
「你認為他還會記得嗎?已經過了六十年了。」
「那我就重新開始問好了。從屍體的樣子看來,有沒有斑痕還是外傷什麼的?」
英美說話時,似乎打開了電視。可以聽見吵雜的廣告聲。
「你不用瞞我啦。那些報社的記者,說來採訪我,結果一個字都沒登上去。」
地方報紙上沒有寫出職業,但體育報寫了內科醫師、鴻山秀樹(35)。
槙野把手機靠在耳朵上,快步朝高津家走去。
「大約幾點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