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西伯利亞的滿天星
「雖然祖母過世了,但或許她是用這種方式帶我來日本的。」
「解釋什麼?」石渡問志方。
志方信心滿滿地繼續說道。
「嗯,好像出什麼事。」
「以這個情形推論,兇手何必把鴻山的屍體藏起來呢?這點很奇怪。」
「如果嫌犯的目標從一開始就鎖定鴻山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瑪莉亞死亡、她的身分保證人失蹤,想要藏在身上的手錶是代表過去的遺物。而另一位曾經拘留在西伯利亞的戰俘也失去聯絡,我們不能對過去那段西伯利亞經歷等閑視之。只是相隔了六十年,時空距離太遠。就算兇手在西伯利亞拘留的時候,對瑪莉亞有什麼難以抹滅的恨意,也難以相信這仇恨會持續這麼長的時間。
接著,槙野又去了當地的圖書館。主要是為了查閱西伯利亞拘留的基本常識。平成六年(一九九四)五月號岩波書店發行的《世界》雜誌《發現關東軍文書的衝擊》一文中刊載著朝枝、瀨島的文件。但是後來,他們對此文件提出反駁。在瀨島龍三的長篇訪談《日本的證詞》中,他完全否認拘留西伯利亞是在關東軍同意、了解的狀況下進行,並說不可能簽訂提供勞動的密約,他們只要求對方遵守早期遣返傷病殘兵或居民的約定。槙野看到這裏才稍感安慰。
至於槙野和高津的關係,乃是因為高津打算將西伯利亞的集中營往事,以句集的形式出版,才與槙野的出版社搭上線的。他與事件應無直接關係,但希望能進行佐證調查。
瑪莉亞屍體被發現的碼頭邊,有人獻上的花束也是這種細碎的重瓣花朵。
另一位警員報告說,手錶廠商的說詞與高津的證詞一致。這種表是戰時製造,批發給陸軍專用。而且一直有在保養,所以雖然舊了點,但還可以走。
他聽到停屍間里傳出的哭號聲。志方沒去看高津撫屍慟哭的場面,而是在外面等待。
此外,附著在錶帶上腐蝕皮革的毛髮,證明不是被害者的,而是另一位男性的短髮。現在正等待科學搜查研究所的分析。
「然後,才又丟到海里嗎?真是可憐哪,為什麼……為什麼她要來日本呢?」
「原來她是收容所里的護士。您是說伊爾庫茨克州嗎?」
「如果是遭到搶劫,那麼劫匪應該會把陪同的男性一起殺掉。他把瑪莉亞勒死丟進海里的時候,鴻山在哪裡呢?如果他們不在一起,那劫匪是把鴻山放了,或是囚禁?還是那時鴻山已經死了?」
離開舞鶴回到高津家的玄關時已經是下午四點。
不到五分鐘,手機響起來電的鈴聲。
「DDT就是戰後回歸人員在港口噴撒的那種殺蟲劑嗎?」
「這種滿天星和我所知道的品種,好像有點不同。你對這些花花草草的很熟吧。」
石渡注視著便條read.99csw•com紙說道:
「是從這裏摘的嗎?」
不過後來在俄國國內曾有衝突、導致來日本犯罪的疑慮,已經排除。
正想打開玄關大門,槙野的眼光突然落在門口散落的花瓣上。今天早上他也看到這些小花,但沒特別留意。
「對我所屬的小隊來說,她是救命恩人。就算過了這麼多年,她的影像還是深深留在腦海里。在來這裏親眼確認之前,心裏一直很不安,但早有預感,她就是泰舍特集中營的瑪莉亞。」
槙野在回到高津家之前,從喜多碼頭叫了計程車到舞鶴回歸紀念館。
「伊爾庫茨克州西部的泰舍特集中營。」
高津撫著屍體痛哭的模樣,彷彿烙刻在志方的眼中。
01
「不管是哪一種推測,都得找到鴻山才能明白真相。」
「原來是西伯利亞的滿天星。因為瑪莉亞遭到不測,所以才做成花束帶去。」
為了向多年前相識的女子獻上祝福,他兩次來回綾部與舞鶴。這種事自己是辦不到的,槙野想。不過是一把花,在附近買就行了。
他覺得並不是看到實物,就能理解戰俘的痛苦。他只了解那種無止盡的恐怖是自己絕對不想嘗試的。
「所以你認為,她應該才死不久?」
「但是鴻山說不定也是當場被殺,並且丟進海里,只是屍體一直沒浮上來。」
「年輕人說,他聽到什麼東西掉進海里的聲音,就馬上出去把女子拉上來。但是因為他喝了酒,感覺上的誤差是必須考慮進去的。另一位海上保安官速水,受過相當的專業訓練。我認為他應該不會對已經死亡多時的屍體進行心臟按摩。他確實說他曾經施行復甦術。換句話說,水難事故的救生專家,判斷說不定有可能救活,他對這方面的直覺跟外行人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有很大的不同。我們應該可以相信他。」
「哦,那跟伊爾庫茨克市不一樣嗎?」
槙野把去警局被當成嫌疑犯,以及在案發現場看見的花束與高津家發現的相同等事,告訴英美。
「只有瑪莉亞對你們比較親切,所以才會經過快六十年,都還忘不了她。」
「瑪莉亞是怎麼死的?」
志方一手拿起大月寫的文件問道。
「舞鶴西港是一個布袋狀的港灣。從港灣外回航的船隻都說,只要看到入口處的金岬,就安心了。可見灣內的潮流非常平穩,安定。很難想像瑪莉亞的屍體和皮包被發現,但是鴻山的屍體卻漂流出外海。而且鴻山的皮包也在附近的第四碼頭被發現了。」
「呃,不認識,只是在報紙上看到而已。那麼告辭了。」
志方今天也坐在最前排,滿布血絲的雙眼望著石渡。
「這實在是太離奇了。瑪莉亞被殺,鴻山消失蹤影read.99csw.com。若是連之後來確認瑪莉亞的高津也行蹤不明的話,那還真是絕透了。」
「看來這個事件可能牽扯到過去。」
英美一面操作滑鼠一面說。
「為什麼他要栽培滿天星呢?因為是自己栽培的花,所以才拿去當作獻花的花束嗎?」
國際刑警組織之所以緊追不捨,是因為與瑪莉亞一同抵日的一行人中,有幾名伊爾庫茨克市民,有必要調查他們與被害者的關係,以及是否涉及犯罪組織。
高津用擠壓般的聲音說出這句話,一面朝自己的手掌打了好幾拳。他說還想在瑪莉亞身邊待一會兒,在走廊的椅子上一直凝望著停屍間。大概坐了有一小時吧。最後才下定決心,向志方詢問瑪莉亞遇難的地點,也就是屍體發現的現場。
「瑪莉亞入境日本的目的,在於拜訪朋友。而為她搭橋的是當保證人的鴻山,可見他一定知道詳細內情。一天不把鴻山找出來,接下來的搜查就無法進行。不管鴻山是被害人還是加害人都一樣。」
「既然確認為勒殺而亡,就可以斷定為殺人事件。接下來,針對搶劫或仇殺方面的問題,希望大家不要顧忌,儘管表達意見。」
「陸軍?」
「……找到了。果然沒錯。原產地在北亞、高加索地區和西伯利亞。高津種的是原產西伯利亞的滿天星。」
「但是,如果鴻山是犯人的話,看不出他是計畫性犯案。」
散了一地的花瓣是滿天星。
「你說他是來找高津老人的?」
在現場放一把西伯利亞產的滿天星,至少以故鄉的花朵來弔慰她。這是高津至情至性的體念嗎?看到高津住的地方,還以為他在孤獨的生活中早已失去豐潤的心。但是,他的心靈並未枯竭。
「不管他的情形如何,只要有第三者涉案,那麼兇手殺害瑪莉亞之後,不可能讓鴻山活下去。」
「高津果然到警察局去見瑪莉亞了。」
紀念館的規模並不大,但是每張照片、每一件遺物,都讓人感受到身在其中之人的思懷。
高津向志方鞠了個躬,邁著堅定的腳步走出了警察署。
槙野把油燈提在手上,走到後院的溫室再做確認。從地面伸展出來放射狀的莖,開著細小的白花。
向哈巴羅夫斯剋日本總領事館和國際刑警組織調查瑪莉亞的身分,結果發現她身後只有一個三十歲的孫子,尤里?里諾維奇?布列伊諾夫。於是馬上發出緊急短期簽證給他。他將在十一月八日來到日本,進行認屍和領回屍體的事宜。
「當然不是最近。頭虱的部分殘骸已經有相當年歲了。他說,接下來還會再做DNA鑒定,大約還需要五天時間。」
「這是什麼啊?拿花的照片來送人太扯了吧。工作中還有心情玩耍啊?」英美說。
走出警署的志方回想著昨天他與高津的對話。
「那位撈read.99csw.com起屍體的年輕人和保安官的證詞,又該怎麼解釋呢?」
「被害者的死因是勒斃,沒有拇指和食指的壓痕。因此研判應是像柔道的裸絞一樣,用手臂扣絞而死。從海水沒有到達十二指腸;支氣管、肺部沒有溶血,以及幾乎沒有細微泡沫等三點,推測是殺害后棄屍海中。另外也驗出有安眠藥巴比妥。」
「我還在綾部。」
「麻煩是你找的,還敢問這種問題。用不著你擔心。」
「頭虱?是最近留下的嗎?」大月問。
看到與父親同輩的高津痛哭失聲,志方有些困惑。志方從來沒看過父親的眼淚。熱愛大海,總是以捕魚為傲的父親,卻也是在那片大海中溺死的。父親沒參加關東軍,但也是從滿州回國的日本人之一。他只要喝酒,就會說起當年許多老友遇難的往事。父親曾說,就算好友死的時候他也沒哭過。他強調,流眼淚太丟臉了,不是大丈夫的行為。
「不是啦。我不是逃走。逃走的是住在這裏的老人。」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拍了滿天星的照片傳給我,我終於搞懂了。然後呢?」
是什麼促使高津做出這樣的行為?槙野好想見見高津,跟他好好談一談。
他看到屬下半信半疑的臉,邊說邊嘆了一口氣。
「那位鴻山先生還沒找到嗎?」
石渡換了個姿勢坐好,摸摸頭髮說:
「如果了解死者的生平,我們就會獻上跟他有淵源的花不是嗎?因為那是最好的弔慰啊。我去網站上查一查。」
「隔了六百五十公里以上呢。在那裡,醫生和醫療行為都是騙人的。傷得再怎麼重,都只用紅藥水搽搽就算治療了。對此唯一感到歉然的,只有瑪莉亞。只有她把我們俘虜當人看待。」
「請綾部署前往確認此事,是否高津一個晚上,哦不,如果今晚也沒回去的話,就是兩個晚上沒回家了。」
「哦?是軍官給她的?」
志方把手錶遞給高津看。聽說這是瑪莉亞的遺物,高津瞪大了眼睛。
石渡的視線停在志方臉上。
志方吸了口氣,對石渡說:
02
「如果嫌犯是基於對鴻山的仇恨才犯案,也就是說瑪莉亞是被牽累致死了。」
「你是說在西伯利亞也看過同樣的花?」
「啊?你是說高津先生還沒有回來嗎?」
「怎麼看都覺得,好像這件事的背後跟過去有很深的淵源。而且那麼明顯的項煉、耳環都沒被偷,似乎可以確定它並不是單純的搶劫案。」
儘管如此,他又是什麼時候來拿花的呢。難道是去便利商店的時候,與他錯過了嗎?高津看到報紙后前往警局,與瑪莉亞相見后,又再次回到這裏,摘下滿天星,然後返回舞鶴。
「現在鴻山的下落還是沒有線索嗎?」
假設鴻山不是逃亡而是被綁票,read.99csw.com那麼對嫌犯來說,應該會把他們的物件帶在身上。
石渡根據解剖報告,仔細敘述屍體的狀況。可能是他獨特的習慣,又或是想要確認大家的理解度,石渡直視著每個搜查員的眼睛。
志方看到高津哭腫了眼睛。
03
用五分鐘吃完外送的天婦羅面,兩人出外進行偵訊調查。希望夜間的會議上能提供新的情報。
其中,下船的兒子與期待重逢的母親的大張特寫,最為撼動人心。臉上不知是笑還是哭的表情,訴說著複雜的心情。
父親討厭日本,不曉得是不是叛逆的心理,尤里對日本倒是充滿興趣。
滿天星屬有分一年生和多年生的宿根滿天星。從它的花是重瓣或半重瓣很容易分辨。電子郵件附的是重瓣,也就是宿根滿天星。
大月則報告說,昨日到署內申請認屍、住在綾部市的高津耕介,並未回到自宅,而有位薰風堂出版名叫槙野英治的人,來警署詢問他的下落。
瑪莉亞的遺體在第二天與孫子一起離開日本,返回故鄉。尤里說,祖母以前與父親很疏遠,所以他對至親的死沒有太多感傷。就算父親還在世,可能感覺也差不多吧。
「毛髮中還驗出含有氯苯基的殺蟲劑,雖然是微量,但是一種蓄積性毒。據他說那是DDT的成分。」
「可能是一時衝動吧。因為只有他對瑪莉亞的行程瞭若指掌。如果他真有意殺她,任何時候都可以找機會下手。他是醫生,用毒很方便,還可以布置成病死的樣子。」
石渡在當天的夜間搜查會議一開頭,就告訴大家尤里的話。
過了一會兒,高津低頭走出停屍間,在走廊的長椅坐下。他咬著嘴唇,眼睛直楞楞地注視著油氈地板上的一個點。志方出聲問道:
「我是戰俘,待過伊爾庫茨克州的戰俘集中營,瑪莉亞是那裡的護士。」
「海軍刻的是錨,陸軍刻的是星標。你說這是瑪莉亞的?」
若是逃亡不在計畫內的話,應該很快就能確認他的所在了,志方道。
「應該是頸部壓迫,被勒死的。」
但是,越往下查他越了解一項事實:那就是在西伯利亞拘留的過程中還有很多真相未明的部分。槙野走出圖書館。
「可否請教,您和瑪莉亞是什麼關係?」
「那是陸軍軍官才有的手錶。」
「而跟此事件相關的高津,沒有返回家中這點也令人好奇。因為他也認識瑪莉亞。」
「大月這麼年輕就懂得這些,真不愧是舞鶴人哪。」
高津依舊低著頭回答。
「你曾經見過嗎?」
但是高津面對俘虜時代認識的女人死去,就這樣嚎啕痛哭。看起來與父親截然不同,但他卻不覺得丟臉,也不覺得從高津身上散發出來的某種氣息娘娘腔。
應該是同一種花吧。昨天天色太暗沒注意到,難道高九*九*藏*書津曾經回來過這裏?
志方主張應該立即將鴻山列為重要關係人,下令全國通緝。
槙野打開手機的照相功能,拍了花的照片,傳到英美的email。
「錶帶上附著的毛髮分析結果出來了。」
「最合理的推測是鴻山將瑪莉亞殺害,然後躲了起來。因為他既是瑪莉亞的保證人,而且兩人是一起行動的。他躲起來怕被懷疑,所以將自己的公事包丟進海里,看起來像是自己也被襲擊。那應該只是一種偽裝,讓人以為他也是被害者。」
「從舞鶴灣往東港走,地勢漸漸狹窄,那是大丹生港。那裡有個海關檢疫站。每個回歸者都被塗得全身雪白,然後再換搭小船前往現在改成貯木場的援護局。聽我父親說,大家就像烤馬鈴薯一樣。但是棧橋上每個人都淚眼婆娑,誰也不覺得羞恥。那就是殺頭虱用的白粉或DDT。真沒想到頭虱或陸軍舊表會跟這個案件有關。」
死亡的推測時間集中到六點前後的一小時。
「在海中,直腸溫度下降得很快。下顎雖已出現部分屍僵,但還沒有屍斑。胃裡的內容物,有晚上吃的馬鈴薯燉肉和麵包、壽司。這與距離飯店五分鐘左右的『望海』餐廳,目擊者證詞中她與貌似鴻山的人所點食物相符。時刻是晚上八點,食物正好殘留在腸的入口部分。研判死亡時間大約三小時到十小時之間,也就是晚上十一點到發現時的清晨六點之間。但是皮膚未發現白色皺縮狀,所以棄屍應不滿三小時。也就是凌晨三點之後。」
「是男性的毛髮但沒有髮根。用剪刀剪下來的,切口很舊,但還不至於有十年或二十年那麼長。血型是A型,有吸煙的習慣。值得特別注意的是,毛髮上檢出部分頭虱的殘骸。」
「可能他對這種花有回憶吧。」
「你認識鴻山嗎?」
「沒錯,槙野說高津昨晚沒有回家。」
英美解釋了一下滿天星的相關知識。
「當然啦。又不是小孩子。哦,我說的不是你,是指高津先生。」
「你有空嗎?」
外套、手套和防寒帽出乎意料的單薄。
瑪莉亞來日本才不過兩天,照理說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與人結下殺身之仇。
「戰俘的集中營里,軍隊的階級仍沿襲以前。少尉以上的校尉級長官,配有單獨的房間。待遇也不同。所有戰俘的物品幾乎都被沒收了。對俄國人來說,鋼筆和手錶是上好的戰利品。所以在集中營配帶手錶的日本人只有軍官而已,可能是某個軍官送給她的吧。」
志方呼應石渡的話發言道:
「你在搞什麼!又想逃走嗎?就算要換工作也不是這樣的吧。你再不認真點,老爸可是會哭的喲。」
這些搭機來日的俄國觀光客,全部都是旅行團的成員,因此全體都有不在場證明。
會議一時之間陷入沉滯的氣氛中。這時一通電話進來找石渡,是鑒識官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