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瑪莉亞建的墓
「奇塔幫!」
「是的。我公公自己也是站在尋找先人埋葬地的立場,所以去俄國訪問了好幾次。就在那裡認識了瑪莉亞。好像集中營時代的醫院舊址有個墓地,他去獻花的時候,突然有人出聲叫他才認識的。」
「我先生的行蹤還沒有消息嗎?」
戰爭已經結束了,儘管躲過敵人的槍彈苟活了下來,但以俘虜的身分客死異鄉,應該是一大屈辱吧。
砧醫院雖然名字里有個「砧」字,但實際上位在成城。診療項目有內科、外科、放射線科,以及疼痛治療(painclinic)等四種,有五十張病床,是一家小而美的醫院。
志方和大月兩位刑警來到京都車站,從這裏轉新幹線到東京。
大月表示:雖然槙野說他和高津是為了出版句集而認識,但是這樣看來,似乎是熱心過了頭。
「自費?你是說瑪莉亞自己立的墓?」
據傳他失蹤的那天,地主也照舊帶著報紙上門,兩人還談起報紙上登的,在不遠之外的舞鶴港,發現外國人屍體的事件。
「為什麼我先生必須躲起來呢?」加奈子提高了聲量說。
兩人倒也不是特別投契,只是一個月有幾天,他會去向高津學象棋。據他說高津的棋藝不錯,而且很會教。但是當他要付學費當作報酬時,高津卻不肯收,所以只好以等值的生活必需品送給他。地主自己經營便利商店,所以不時提供快要到期的飯糰。偶爾也讓他接打電話。
「不是啦,我只是在想大月如果結婚,一定可以建立一個像從前那種父親威嚴的家庭吧。不過得先找到老婆再說。」說完,志方赧然笑了一下。
「請拿去吧。」加奈子簡短答道。
志方鬆開領帶說。
即使是外國人也能理解這種濃縮成十七個字的文學吧。瑪莉亞能說出俳句這兩個字,肯定是有人教過她。如果教她的是隼人,那麼久以前學過的俳句,怎麼現在會提出來說呢?
「雖然辛苦奔走,還是找不到父親的墳墓。據說不少墓地只有名字而已。挖了墓穴埋的卻只是土堆,有些則已化為針葉林的一部分。儘管如此,他還是與達莫伊。東京的成員一起調查,最後終於找到了。」
當同輩因事故或生病去世時,志方也會對不知何時將臨的死亡,感到無來由的害怕。死亡是可怕的,但他並不會特別意識到想活下去這件事。
「的確沒錯。」
加奈子咽下說了一半的話。
晶子清了清嗓子,又理了理外套領子就消失在屋頂。
「就是西伯利亞第二鐵路。」
「這還用你說。但是槙野君,你不是就在一旁嗎?而且高津有可能一度回自己家摘取滿天星。如果真是這樣,你按我的指示一直留在他家,就能堵到他了不是嗎?是你自己讓這機會溜走的。」
大月不著痕迹地轉向兩位醫師問問題。
「很多人都在那時候死了。據說死者有軌道的枕木那麼多。」
堀切在訪談前,先向他們說明基本資料。
「最好再確認一下。」
部長板著臉孔說完又轉過頭去看電腦畫面了。
02
對於與隼人中尉極為酷似的秀人,瑪莉亞應該有些特別的感受。一直從事醫療工作的她,說不定因為秀人醫生的身分而祟拜他。
客戶的稿子是他個人的財產,只在付印前寄放在出版社,其版權絕非公司所有。這些回憶編織而成的作品,因為具隱私性禁止攜出。在新進人員講習時公司就提醒過這點。校對作業時不允許帶離樓層,影印也需經過許可。何況帶回自己家中,更是嚴厲禁止的。
加奈子只拿來預定行程時間表的複本。
「歸鄉的念頭呀。」
「好像偶爾出去打打零工吧。因為他沒有申請退撫金和年金,所以只能靠這樣生活。但食物是自給自足,平時不用電而用油燈,煮飯也用柴薪,所以花費很省。」
他們強迫戰俘從事極其嚴酷的勞務。其壓迫的慘烈,從僅用一年多即鋪設完泰舍特到布拉茨克間的鐵道即可窺知。他們被奴役的勞動量比俄國勞改犯多出了好幾倍。
「瑪莉亞主動叫他嗎?」志方加強了語氣。
「鴻山隼人肯定很不甘心吧。」
「是的,特徵一致。那個男人前一天到店裡買了好幾次東西,所以他有印象。報攤的老闆目擊到的,據信也是同一個人。那個人來買早報,然後翻開報紙用心地讀了起來。高津的房子是在借來的土地上,自己用木頭架起來的原木房子,沒有鑰匙。可以自由出入。」
十一月九日。
理事長插|進來說。
「我聽說,營裏面還發行《日本新聞》,舉辦戲劇和音樂的同好會,作為懷柔策略的一環。有志於俳句或短歌的人自然也會聚集起來。」
「雖然明知這是民主委員的詭計,但為了排遣心中的渴望,也沒別的辦法。我可以體會這種心情。」
鴻山秀樹夫妻之間的感情不睦,家裡大小事全都交給女傭。太太似乎只熱中於女兒的才藝學習和個人投資。但是表面上她還是支持做醫師的丈夫,在他們工作的「砧醫院」里,兩人仍然出雙入對。
入紅就是文字校對的意思。
在品川飯店,他們發現鴻山是在瑪莉亞下榻的兩星期之前,為她訂了房間。同時他也替自己預約了一間房。根據鴻山之妻所說,秀樹應該只陪同她到京都為止。想必是秀樹打算自己先回醫院上班,然後再與瑪莉亞會合吧。他們夫妻兩人的確有溝通不良的情形。他不回自己在祖師谷大藏的家,反而住進品川的飯店裡。這一點顯然有些不尋常。
右邊桌子坐的是業務部長。若是走到晶子的位置上,部長一定又會啰嗦一頓吧。只有等他離位后再說。
「那麼,令尊和瑪莉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通訊?」
「是啊。丘伊就是俄國伊爾庫茨克的墓地。去弔祭的時候,聽到這種話還真有點毛毛的感覺。畢竟我們也不全是唯物論者。」
志方說完,便起身走出鴻山家的玄關。
「尤其是俳句或短歌,會讓人感受到日本吧。」
「是的。聽說是關在伊爾庫茨克州的泰舍特地方。他是中尉,在當地去世的。」
「五百萬的所在?」
志方注視著照片中的秀人。
「對了,他還提到,瑪莉亞說她終於要把一切說出來了。」
「真的非常感謝。那麼我們現在就去拜訪吧。」
瑪莉亞在俄國從事多年婦產科、小兒科的護士工作,所以她是以指導者的身分參与。
「是啊。我公公和我先生的俄文都不怎麼好。她寫的片假名雖然有錯,文句的意思也不太對,但大致上都還能通。」
「如果你覺得自己做的事不值得驕傲的話,再怎麼工作都不可能成功的。的確,我們是專門經營自費出版的公司。但是,那是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作家呀。然而很多人都有很強烈的意願想表達。所以也可以說,我們的工作就是在幫助這些人夢想成真。或許出版了一本書,他們的人生並不會有什麼戲劇性的變化。不,應該說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有變化。但你能說我們出版的書就沒有價值嗎?還是你認為只有跟隨潮流的暢銷書才有價值https://read.99csw.com?這份稿子寫的是一個女人離婚的始末。文字稚拙,也沒有什麼衝擊性的內容。她只是與一個心愛的男人結婚,建立了溫暖的家庭,卻因為一些無心的話和事件毀了整個家。她既沒有受到嚴重打擊而站不起來,也沒有遭到暴力傷害。但是心靈深處還是有某種失落感。這段期間她把過程寫成文章。寫完之後自覺踏出了一步而感到高興。寫這本書花了她一百七十萬,但是如果可以挽救一顆破碎的心,這筆錢還算太便宜了。重要的不是錢,而是心,是如何把心情自由的表現出來。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就算經歷的事再痛苦,也都能重獲新生。我是抱著這種想法來工作的,可沒有像你那種半調子的遠大志向。怎樣,不爽嗎?」
「志方兄對俳句也有興趣嗎?」
「首先,您可不可以先談談鴻山和瑪莉亞的關係?」
高津出身岩手縣。對了,高津的家人怎麼樣了,他們會提出協尋申請嗎?
儘管從前軍隊流傳下來的私下制裁十分嚴厲,但曰趨激烈的民主運動,不斷折磨著俘虜的精神。集中營里捲入密告、脅迫和嫉妒的漩渦中,使俘虜的身心都到達臨界點。
志方窺向加奈子的眼睛。
就像一句俄國的諺語:「什麼都不知道,才能睡得好。」一般人都三緘其口。
「先到鴻山就職的醫院去一下,然後我想到被害者預定下榻的品川飯店投宿。」
然而,槙野的一句「你文章寫得很好,有沒有想過去參加新人獎的徵文活動呢?」令那位小姐改變了心意,決定先去參加徵文。為了這個因素,只差一步就要簽約的生意成了泡影。
「但是,那小姐說兩百萬是她所有的財產呢。如果全用光的話……」
全部影印結束后,放進公司的信封里,然後拿到郵局寄回自己家。回到公司,他特地去找部長說話。
「你說的是克流感嗎?」志方問道。
04
高津為瑪莉亞的死所流的淚,會不會是了解在西伯利亞的極限狀態下求生之沉重的人,所流下的悔恨之淚呢?
聽了大月的話,理事長又坐回沙發。
他們的行程是在新潟一晚,舞鶴一晚,然後到京都觀光,再到大原溫泉休息雨夜。觀光之餘順便參觀醫院和老人院,最後搭新幹線到品川。在品川的知名飯店住宿兩晚,參觀三所醫院,最後一晚再回新潟,第二天星期五,搭乘下午三點三十分起飛的俄羅斯遠東航空H8—310班次飛機返回哈巴羅夫斯克。
「貝阿鐵路指的是?」志方問道。
人就算贏得過貧困,卻無法勝過孤獨。創作俳句和短歌所帶來的喜悅,肯定有著療愈的效果。而有著共同興趣的同好,也能成為精神上的支柱。
大月從手提袋中取出包在塑膠套里的公事包和皮夾。
輪椅上的父親面無表情,右半邊臉和右肩下垂著。秀樹的表情也很暗淡,皺著的眉頭特別明顯。
「然而,你先生邀請她,她就答應了嗎?」
「這段時間以來,你一點都沒改變。去綾部出差擅自延長時間,才回來又搞這種飛機。不曉得該說是感覺不到你的幹勁呢,還是你根本沒了解公司的經營方針。如果你對慈善事業有興趣,那麻煩你去加入志工團體。別再胡混了,拜託你成熟一點吧。」
03
一大早先用電話向總部報告一連串訪談的結果。石渡指示他們前往「大原之里。花守」詢問鴻山的父母。因為待勤組報告指出,秀樹名下的保險金額高達三億圓以上,秀人名下也有一億圓。
醫師開始說明:這條連接貝加爾湖和阿穆爾河的鐵路,通稱為貝阿鐵路。以伊爾庫茨克的泰舍特為起點,經過阿穆爾河畔的共青城,終點在蘇維埃港,是一條全長有四千三百公里的超長鐵路。
「實際上,自費出版要花不少錢呢。我們想為女兒做一本成長紀錄,所以去估過價。他們說要上百萬圓。高津有這麼多儲蓄嗎?」
「特別的人?我沒聽說。瑪莉亞認識的人應該只有我公公了。」
「秀人醫師與瑪莉亞相認的時候,我也在場。瑪莉亞會說日語,她說是『丘伊』把他們帶到一起的,還說了好幾遍。」
「在我們剛結婚的時候,應該是九年前吧。」
最年輕的那位醫師突然冒出這句話。
「朝倉小姐吩咐我做的校對已經完成了。我可不可以去屋頂一下,因為連午飯都還沒吃。」
隼人死的時候,瑪莉亞正在同一個集中營擔任護士。但是她卻說她不知道死因,也不曉得埋葬地點。或許一介護士並不被允許知道太多事。
「唉,一言難盡。那座墓是瑪莉亞自費為鴻山隼人先生建的。」
志方的視線追隨加奈子出了房間,等她上了樓梯之後,才對大月說:
「這當然沒問題。我去找找看。」
本就是電腦白痴的志方,一旁看著大月工作。
晶子說話時普通話和方言夾雜著用,中間有些地方聽不太懂,不過從前後文意大致可以捕捉到,晶子的母親好像退化到小學生階段,打了電話來要她每星期回家看看她,或是跟她一起玩。不知道是哪裡的方言,把猜拳說成「奇塔幫」,還提議用什麼代替的來玩。從她說話的口氣,那位大姊並不是親姊姊,應該是她嫂嫂吧。
「呃,可是……」
不到十分鐘,他們已經抵達鴻山秀樹工作的醫院停車場。
「志方兄,果然薑是老的辣。你對集中營的事知道得真詳細。」
在綾部待了兩天,一方面是擔心高津的安危,但並不只有這樣。那棟房子有種讓人難以撒手就走的氣氛。從家徒四壁的單身漢生活中,他感受到某種東西。既不是美學觀點,也不是類似嚮往的某種意念。
前往俄國的時候,他利用事先限定的兩天自由行動時間,去尋找父親的足跡。但是除了體驗過戰俘集中營的人之外,俄羅斯人大都不知道戰俘的痛苦。就算待過集中營的人,也不太願意提起往事。
「他是靠什麼維持生計呢?」
「是的,那是照顧我公婆的老人中心。我先生大概是想和瑪莉亞一起去探望吧。」
志方想起高津看見瑪莉亞時的模樣,他不像是個粗魯、不通情理的人。
「她說她也不知道埋葬地點在哪裡。不只這樣,連死因也不清楚。我們都是醫生,如果說得出死前的狀症,大致可以猜得出來死因是什麼。然而我們再怎麼詢問,她就是不肯說。」
堀切在車外等著。
槙野不知道晶子的故鄉在哪裡。把壞話說成敗話,令人不知不覺想起雪鄉。但和槙野家的故鄉富山又不盡相同。不管怎麼說,都是很難每周往返的地方。薰風堂出版每周六日並沒有休假,因為沒有固定休假,所以大家用輪休的方式來確保每周可以休到兩天。如果要請連休假,必須一個月之前向上司提出申請。
「給你四十五分鐘。」
「原來如此。」大月翻了個白眼。
「那位瑪莉亞女士在舞鶴遭到殺害,陪在她身邊的鴻山也一起失蹤了。不知道各位在這方面有沒有注意到什麼?最近他有什麼奇怪的言行嗎?」
一在位子坐下便瞪著風景直看的大月,對志方這麼說。
「他一定也read.99csw.com想活著回到日本。」
晶子連珠炮似的一口氣說完。
過了一會兒,其中最年輕的醫師說話了。
里富士……所有的事情都必須從多方面捉摸才行。這是從前在警察學校學到的搜查基本功。
「我先生的父親,是日俄醫療交流研究會和戰俘遺族會『達莫伊?東京』的理事。聽說在兩個協會共同企畫的俄羅斯旅行中,我公公見到了瑪莉亞。」
就在他正要開始摸索自己的生活方式時,晶子卻丟給他「驕傲」兩個字。
「所以……你已經?我知道了。」
「他們通的信還有留下來嗎?希望能提供給我們做參考。」旁邊的大目說。
堀切似乎感受到志方的注意力轉到集體放學的小學生身上,特別說著。沒戴帽子的高年級女生正和同學聊著天。志方的目光追逐著那些單純的笑臉,心中暗自想道,父親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為什麼會對句集那麼在意。
「沒有錯。所以我先生果真和瑪莉亞一樣……」
然而,槙野卻想在自己家裡好好的讀一遍。那次事件如果會造成出版延期的話,或多或少都與稿子的內容有相當的關係。再者,若是循著因果關係追溯,或許還能找到高津的失蹤原因。
得到部長的首肯,他把校對稿放在晶子的桌上,連同高津的稿子也放回原來的位置。
「這是他的東西,他喜歡奧斯崔奇的皮件。」
「嗯,應該是。我聽秀人醫師說,他父親在蘇聯當俘虜的時候,曾經參与貝阿鐵路的建設。」
裏面傳來一陣鋼琴聲。莊嚴的曲調演奏得十分流暢。
「不知道埋葬在哪裡的人那麼多,所以他才擔任『達莫伊?東京』的理事嗎?」
「秀人自己也是醫生。據說住進京都的老人院,是他本人的意願。秀人卧病之後,太太泰子也一起住進中心裏。」
「瑪莉亞參加了我公公他們在克拉斯諾雅斯科舉行的日俄醫療交流討論會。途中順道去掃墓。」加奈子說道。
志方緊盯著三位醫師的表情。
兩個晚上在別人家裡做什麼?只說為了工作,恐怕很難交代。
「他的水準應該還不至於能教俄國人,我也沒聽說過他有這方面的素養。」
「看來像是孤身一人呢。」
「是的,當我們到伊爾庫茨克拜訪墓地時,那裡整頓得相當完善。」
「媽,怎麼了?突然跟我說這種事,我也沒辦法呀。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能每周了嗎?別生氣嘛!老是說人敗話!玩『奇塔幫』換個代替的不就行了嗎?叫大姊來聽……啊,大姊,老是麻煩你真是抱歉。媽只會說些任性的話。哦,對了,我媽說的『奇塔幫』就是猜拳啦。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回到小學生時代似的。等我工作告一段落我再回去看她。就請你多幫忙照顧了。」
每個人身上都背負著責任。一天到晚瞎混的只有自己吧。
從屋頂看得到品川車站。薰風堂出版所在的大樓共有九層,在諸多辦公大樓中並不算高。但是還是展望得到整條街。後方有一條運河,水面上波光粼粼。
「家祖父與我公公真的長得很像。」
或許是跟隼人的死和埋葬地點相關的事。瑪莉亞訪日的主要目的,其實並不是探訪舊識,或許她是為了當面將有關隼人的訊息告訴鴻山秀樹,才來日本的。如果這就是瑪莉亞死於非命的原因,那狀況對秀樹而言,就越來越不利了。
「抱歉這些話讓你不舒服,但是我們也正全力在搜索你先生的下落。這張照片是不是可以借給我們?」
志方當了三十年警官,一直跟罪犯們打交道。看過的慘死屍體不計其數,也遇過好幾個無藥可救的罪人。但他從沒見過為了求生而殺人的犯罪動機。
秀樹雖然跟她聯絡上,但瑪莉亞還是一直不肯點頭。直到今年,才終於有了踏上日本土地的念頭。
「結果怎麼樣?」
槙野聽得目瞪口呆。其他同事以為發生什麼事,不約而同地看著槙野。其他午休時間出外用餐的同事,剛好正要回來。幾個人僵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走進去。
那地方在河川安全區域之外,但據說他是故意選在颱風或大雨造成由良川泛濫的危險地區。那裡是農作用地,土壤雖然很肥沃,但地質也很脆弱。地主三番兩次警告那地區的危險性,但他頑固得很,完全聽不進去。地主擁有的土地中,也有相當安全的地區。
晶子把整疊稿紙丟在槙野桌上。稿紙在這股衝擊下,最上面幾張飄了起來,但又被晶子一手拍回桌面。
沒多久加奈子便從樓梯下來。她的眼睛下方出現黑影,看上去很疲憊的樣子。
槙野避開晶子的眼睛,小聲嘟嚷著。
「所以他們是用日文溝通的?」
「槙野大概是趁此之便,所以私自侵入屋內,待了兩個晚上。」
「果然這事和西伯利亞有關聯。」
「瑪莉亞大概是在集中營就與隼人認識吧。既然她是護士,自然有可能知道隼人的死因以及埋葬地點,可是為什麼自己又幫他建了一座墓呢?」
志方搓搓下巴,把座椅放倒,瞪著新幹線的車頂。
志方等人預定中午前從品川出發,下午三點到達大原。
「我先生剛開始的時候十分排斥,但是自從搭乘火車在西伯利亞旅行后,好像變得熱中起來。」
晶子的計畫案是與婚禮設計公司綁樁。
志方點頭致意。
三個人都有寬闊的前額和微翹的下巴,嘴唇飽滿最是相似。
或許在穿越險峻的溪谷和冰冷地帶的貝阿鐵路,他體會到先人們的痛苦經歷吧。
「事件的源頭在西伯利亞。因為隼人、秀人、秀樹一家三代都和瑪莉亞有關係。」
如果是因為學習日文而對俳句產生了興趣,在與日本人有過交流之後,提到俳句就很正常了。
「用光會怎樣?」
「在大原附近。好像服務設備都不錯。」
第一通電話的對象一定是個男人。她從來沒讓人感覺到身邊有男人,原來她早有交往對象。
理事長微笑的說。
他傾身向前詢問時,事務員送咖啡進來。
志方像要再次確認一般。這和前來吊念瑪莉亞屍體的高津從前拘留的地方相同。
「啊?她也找到了嗎?」
志方一面思索回憶,一面確認句子的內容。
「先去調查一下,高津是否真有那筆錢作為出版經費。槙野說不定知道高津的其他事情。」
一張是全身軍裝的正面照片。另一張則是一個中年人陪著輪椅上的老人所拍的。
大月將照片來回比對了好幾次。
大月重新握緊手上的筆。
大月將綾部署的報告整理了一下,高津沒有訂報的習慣。所以地主好心將讀過的早報拿給他看。
「還沒找到鴻山醫師嗎?所有可以想到的地方,我們也都聯絡過了,但都沒有他的消息。」
志方說著站起身。
「客戶不是只有高津一個人。而且結果你也沒簽到約。」
中午以前到達東京車站,與成城警察署的堀切刑警會合。他們互相寒暄了幾句,便坐上堀切的車子。
他們是為了國家而拋棄性命的勇士。人們口中這些光榮堅貞戰死的人群中,有的是面對死亡恐懼而裹足不前的少年兵;有的是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繼續殺敵的士兵。何等悲哀的生命呀。志方不禁如此想。
加奈子的話里不帶一絲感情,雖然聽起來冷冰冰的,但事前已從堀切警官得知他們家裡的狀況,所以倒也https://read•99csw.com能釋懷。
兩人被帶進客廳。旁邊的房間有扇小窗,可以看到房裡有一座大鋼琴,似乎裝有隔音設備。
黑色的鐵門慢慢滑開,一個年輕的女傭從玄關小跑步出來。
「那是因為涉及到殺人事件,等於非常狀態。」
「你知道得真仔細啊。」
在車上,大月已經用筆記型電腦和簡易掃描器,將剛才取得的鴻山血型和家庭牙醫留下的病歷,以及加奈子留給他的本人大頭照,全都輸入檔案,然後用電子郵件傳到警署。另外附上一份文件,請對方比照全國意外死亡和身分不明的屍體。
假設婚禮宴席的來賓有一百人,就將婚禮與宴席的費用兩百萬與繪本製作費兩百萬包在一起設計。兩筆費用加起來共四百萬,但是宴席採取一萬元入會制的派對形式,出席來賓的會費加起來有一百萬,因此實質上只花一百萬就能舉行婚禮。另外,用兩百萬印刷兩百冊繪本,一百本當作新人回贈禮,剩下一百本由薰風堂出版經營的繪本通路對外販售。公司保證以定價兩千圓出版買斷,銷售額二十萬圓則當作結婚賀儀送給作者。也就是說兩百萬打九折,繪本製作費只要一百八十萬。所以最後算起來結婚費用只需要兩百八十萬,還有原創的回贈禮,以及順利出版自己的繪本。而且如果新娘能拿出兩百萬的話,新郎只需負擔八十萬。大致就是這種唬弄人的內容。
「今晚你們在東京住一晚吧。」堀切發動車子後向兩人問道。
「不,我說的是曲名。那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第八號C小調作品十三。」
「我公公說,他在拘留地過世,遺骨並沒有運回日本。所以戰俘遺族會去拜訪戰俘集中營,希望能調查到遺骨所在。」
「那又是為什麼?真是個乖僻的傢伙。」
「在大原啊。竟然找了個距離東京這麼遠的地方。兒子是醫生,醫院自然有門路,老人院想找幾家都有。」
秀人沒見過父親的面。母親懷孕時,父親已經去了滿州。他在泰舍特過世的消息,也是從活下來的戰俘那裡聽說的。至於埋葬在何處更不得而知。秀人先生沒見過父親,更沒說過話、沒有任何接觸,所以才想至少找到長眠之地,來確定他的存在吧。於是他對日俄醫療交流,投入了相當大的精神。
志方伸了伸懶腰說。
「地主對綾部署的警員說,第二天,他拿著報紙去的時候,屋子裡走出一個高個子的年輕男人。」
但貝阿鐵路是俄國維持和發展國力的一大命脈,因此,他們便把勞動力由五萬名日本俘虜來補足。
他們在沙發上坐下后,女傭立刻端出咖啡。
理事長比秀人大兩歲。
某位研討會的講師曾引一首高濱虛子的俳句「雖稱白牡丹,實乃微紅矣」,要醫師們看待事物時,不能只有一個觀點,必須從多方面去觀察。就像一向以為雪白的牡丹花,說不定帶著微微的紅色一般,以此警惕內科醫生千萬不能有先入為主的觀念。
「沒有,我向岩手縣的紫波那裡打過招呼,據說高津家已經不在了。他的兄弟們全都過世,田地也轉手給別人,侄子和外甥還以為高津耕介早就死了呢。他本人好像也有幾十年沒回過紫波吧。」
他把目光移到稿紙上好掩飾自己的窘況,但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並不是因為他被晶子罵了一頓,而是「驕傲」這兩個字剌中他的心。
聽到大月的稱讚,志方才微笑地提起,從前曾經去參觀過「舞鶴回歸紀念館」,最近他又把在那裡買的圖錄拿起來重新翻過。
大月露出驚訝的表情。
集中營里為了解放帝國主義思想,實行民主化,因而給予徹底的左翼教育。但是那些統戰分子並不是否定日本的傳統文化,而是利用俘虜思鄉的念頭,讓他們屈服。
加奈子說著,一面用嚴肅的目光輪流看著兩人。
母女倆的生活並沒有產生什麼特別的變化吧。一位女士被殺,一同行動的老公行蹤不明,但是在加奈子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急迫感。
晶子說完便轉身離開房間。
「達莫伊?東京。請問府上哪一位曾經滯留在西伯利亞呢?」志方問道。
這裏就是隼人的長眠之地。固執的瑪莉亞只是反覆喃喃說著這句話。秀人不忍拂逆瑪莉亞的心意,於是每當研討會舉行之際,也會到伊爾庫茨克市的墓地參拜。
06
在那種混亂的氛圍中,舉目所及的日文便成了精神的安定劑。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不是有段時間回老家去過嗎?」
「那個來認屍的高津,你提出搜索票了沒?」
「被害者和鴻山的淵源很深。」志方一邊說,一邊讓大月先上車。
基於將兩位老人家送至遠地養護機構的事實,身為保險受益人的加奈子已無法避免成為調查對象之一。
「堀切君,大月的居合道功夫十分了得呢。」志方誇張的說。
加奈子起身,到樓上拿了一個桐木箱下來。她取出兩張照片,一張說是在宮城練兵場拍的。
大月再把放在皮夾里的物品、數張信用卡、駕照拿出來排放在桌上。駕照的確是本人的沒錯,但為求慎重,還是把散落的信用卡請她確認。
是晶子的聲音,而且還帶著微弱的啜泣聲。她的身子隱在樹的另一側,看不太清楚。但外套下緣微微晃動著,看起來像是在抖動。
「丘伊把他們帶到一起?」
「俄國人和俳句啊……」志方自言自語道。
電腦旁是高津的稿子。白板上回社時間欄中,晶子特殊的筆跡寫著五點。還剩四十分鐘。
「他說富士山也有千百種表情。」
晶子說完猛地從位子上站起來,走到隔壁編輯部。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稿子,是份量約三百張的四百字稿紙。
下榻飯店、訪問的機構、訪問時間、聯絡方式都寫得很清楚。如果發生什麼事,立刻就能知道他們的位置。
他們趁著昨晚把事件發生的經緯和目前所知的訊息,傳真給堀切警官,希望他能協助調查。
「將近六十年還一個人孤伶伶的過日子。真是寂寞呢。」
車子才開沒兩步,迎面走來一群小學生。高年級女生牽著戴黃帽的一年級生走在前頭。最近以兒童為目標的犯罪事件頻頻發生,許多學校都實施這種集體放學的策略來預防犯罪。只是看在經常和罪犯接觸的警官的眼裡,路隊長也由小學生擔任,這點實在讓人不太放心。
「秀人醫生也再三追問。但她只是哭泣,還是沒說一個字。」
「伊爾庫茨克,泰舍特?」
「槙野,你幹嘛說那句話。那女孩說她有兩百萬的存款呀!」
「你該欽佩的應該是作家吧。年過五十,還能循著五、七、五押韻對稱。可能這種才能是刻在日本人DNA裏面的吧。他還有一句:里富士山,御師旅店前,梅花正盛開。」
「隼人是令祖父的大名。」
「我想是寫信。九九藏書瑪莉亞會用片假名寫日文。」
「你啊,你知不知道繪本新人獎要求的水準有多高?以那女孩的作品,她連初審都通不過。還有,你到底有沒有仔細看過我的企畫書?」
醫師說完話,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總而言之,瑪莉亞遭到不幸,而我先生又沒有回來,全家人都惶惶不安。不管是快點抓到兇手;還是找到我先生。拜託你們快點有點成績吧!」
傳來樹枝摩擦樹榦發出的聲音。
「得再找槙野來談一次才行。不過那房子還真是不太安全啊。」
「我先生的祖父,鴻山隼人。」
一位與槙野同年的粉領族表示想出版一本繪本。於是他和晶子帶著企畫書去和那位小姐見面,趁著午休時間在她公司附近的咖啡館討論出版細節。
「你先生與瑪莉亞通訊的方式是?」
京都的訪問對象是老人介護中心「大原之里?花守」的理事長富岡茂。
其他醫師也眾口一致的說,秀樹是個認真、性格溫厚的人,從來沒看他發過脾氣。
加奈子所說的西伯利亞鐵路,正確的說指的是貝阿鐵路。
志方凝視著照片中的秀人和秀樹說。
「不管什麼時候看,總覺得富士山與其他的山不太一樣。」
「好像是放在壺裡,埋在家裡的地底下。」
「所以他只預備陪到京都為止,不會剛好是帶她到令尊所住的機構去吧?」
「只剩三小時,這樣做不完啦。」
「入紅,四點前做好。」
「改天,我們還會再來問一些事,到時再請多多幫忙。」
志方又問,根據國際法海牙條約規定,有關俘虜的留置、移動、釋放、住院、死亡,應該有通知對象國家的義務吧。
他不知道晶子原來對自己的工作充滿驕傲。她一向以利益為優先的說話方式和態度,讓槙野私下叫她「守財奴」。
「你說俳句?這麼有學問哪。鴻山先生對俳句有特殊愛好嗎?」
理事長室的沙發上已經有三名醫生在等待,只有理事長穿著白袍,顯得很拘謹。
「雖然說他打算出版,但你不覺得出版的是句集,很引人暇思嗎?」
「大致就是這樣。」
「那是藥品的名字。它的風險並不是概括所有高齡老人和嬰幼兒,而是依據個別的體力和癥狀而有差別。所以醫師的診斷十分重要。有關這部分的指標,全都仰賴鴻山醫師來完成。之前在網站上搜集最新副作用報告之類的辛苦作業,也都是交給他來做的。」
「是啊。瑪莉亞看錯了。」
「她是去哪個人的墳祭拜呢?」
就算他為了等高津回來,一夜沒睡,但待兩晚就有點不尋常。
十三年前得知「達莫伊?東京」的活動之後,他便開始給予經濟上的支援。得到厚生省回歸援護局和俄羅斯內政部的協助之後,他又著手調查回歸戰俘的名冊。在戈巴契夫的改造政策下,蘇聯的舊資料保管所終於解禁,透過握有特權的醫學相關人員幫忙,終於得知埋葬地點的細節。當然,有些部分與厚生省所掌握的資料相符,但也有一些新的事證。
槙野舉起便利店的袋子。
「他大概是遺傳了秀人的優點吧。秀人醫生也是位敦厚溫和的人。」
05
「嗯,就是這樣。」堀切回答。
「在京都?」志方問。
一向冷靜的晶子失去了冷靜。那裡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儘管她一直保持沉默,但卻不像掛斷電話的樣子。
「如果是那樣的生活,的確不需要鑰匙。家裡根本沒有什麼值得偷的東西。」
堀切的話讓車裡的氣氛變得輕鬆起來。
晶子憤怒的目光投向擺在槙野桌上的高津的稿子。
原來是猜拳啊。槙野用右手比出剪刀、石頭、布。槙野注意到,晶子所說的方言語尾,似乎和高津的腔調有點像。難道是東北地方的方言?
「參加徵文落選,失去希望后嫁人,和用創作回贈禮令大家驚喜,辦一個令她雀躍又興奮的婚禮,你說說看哪個比較幸福?」
幾十秒后,好像是對方把電話掛了。她關上手機,但馬上手機鈴聲又響起來。
堀切有副精幹的身軀,蛋形臉配上小平頭。應該和大月同一世代吧,看起來很年輕。
「聽說他突然變得熱衷起來。」
「你有聽說他要跟什麼特別的人會面嗎?」
大月確認的說。
瑪莉亞在俘虜們被遣送回日本后,便從泰舍特搬到伊爾庫茨克市,繼續擔任護士的工作。二十六歲時結婚,過了十幾年,生活開始安定之後,便在伊爾庫茨克市的共同墓園立了一個墓碑,並且在那裡遇到了秀人。
「看來瑪莉亞最大的目的還是與你先生見面啰。」
「大概是在鴻山父親病倒的兩年以前吧,他對周圍的人說,他坐上火車走過貝阿鐵路后,有了新的體認。」
「根據瑪莉亞的出國紀錄,這是她第一次來日本吧。」
「請問,難道你們懷疑我先生是兇手嗎?我先生有什麼理由非把瑪莉亞殺了不可呢?我女兒快放學回來了,拜託請別說這種奇怪的話。」
「一切都是為了歸鄉啊。」
「就是鴻山的墓。」
「據他跟地主下象棋時透露的身世,他家裡由大哥繼承,他排行老七,回到家也是麻煩人家。後來沒結婚,就這麼孤孤單單地一個人生活。我沒有申請搜索票,只是把他列為關係人,作好深入調查的準備。」
「聽說是突然叫了一聲『鴻山隼人』,然後跑了過來。」
「所以您家祖父是留滯西伯利亞的戰俘?」
此外,每次「達莫伊?東京」到俄國參加慰靈儀式或研討會時,他們都會聯絡。但是三年前秀人病倒,無法說話,所以就由兒子秀樹接下這個棒子。
「我們這就往大原去吧。」
為什麼要在伊爾庫茨克為隼人立一個墓呢?她肯定是對隼人有著不同其他人的感受吧。然而一直保持緘默的瑪莉亞,終於決定把從前的原委說出來。她想說些什麼呢?她想說的事顯然對兇手十分不利。疑問一個接著一個的湧上來。沒多久,車廂內響起京都到站的廣播。
「簡直就像武俠劇嘛。槙野是想把它偷走嗎?」
陽光耀眼的玻璃窗前,放了兩張背對窗口的桌子。左邊那張是晶子的,桌面只擺著一台桌上型電腦。
「聽說瑪莉亞那時也來到墓地?」
「你先生打算全程陪同嗎?」志方問。
加奈子微微想了一下才回答。
「是的。在那以前,他一向是面露不耐地跟隨秀人前往。因為鴻山非常怕冷。」
「真奇怪,全都找不到了。可能是我先生都帶出去了。」
三個半小時內,他埋首在校對作業中,不斷地揮動著紅筆。雖然肩膀酸疼卻不感疲憊。
他往前走幾步坐在長椅上。這棟大樓設計時考慮環境因素,在屋頂開闢了空中花園,人造小溪中養了幾尾鯉魚。今年夏天還放了幾隻螢火蟲,舉行屋頂的乘涼大會。
「為了能早一點找到他,我們需要大家的協助。想請你們仔細回想一下,有沒有什麼事可以告訴我們,就算再瑣碎的事也沒關係。」
兩手環住胸口的志方經大月一問,突然睜開眼睛。
其他行程中的醫院也都二去問了話,但他們並read.99csw.com沒有得到比砧醫院更多的訊息。完成預定的訪談,回到下榻的品川飯店,早已過了晚上八點。
「這份稿子就交給你了。」
「沒那麼嚴重吧。」
大月放柔了口氣說。他不像警察的風格和說話方式,在此時發揮了不小的效果。
「我當然看過啦。」
「所以才會歌詠里富士?」
才踏進辦公室就聽到晶子的怒吼。
「我公公之前好幾次邀請她來日本參加醫療討論會,她都不答應。」
01
雙方交換了名片之後,理事長向他們介紹鴻山秀樹在醫院的成績和服務態度,並且稱讚他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這首曲子我很喜歡。但是他們的隔音設備太爛了。」
雖然那女孩未必就是鴻山的女兒真生,但她回到家裡一定也是先吃點心,然後按照慣例的出外補習才藝。
醫師說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又說。
這與總領事館傳真過來的是同一份。
「沒有。只有從星期五以後這三天。星期一他應該要回醫院,因為他是院內專案負責人,應該沒辦法請那麼多天假。」
「那次研討會之後,有人在感想中寫道,醫生的工作又不是在賞詩,根本連觀察的時間都沒有。但也有很多醫師因為外行,反而對虛子的俳句感到有趣。」
「那是故意的吧,表示討厭我們。」
「從秀樹的話可知,瑪莉亞對俳句多少有一點認識。在隼人中尉待的集中營里,俳句好像很流行。」
「這張是隼人爺爺,這兩人則是公公秀人和秀樹。年紀雖然相差甚多,但卻很相像。難怪她會嚇了一跳,以為看到鬼。」
志方腦海中浮現出女兒的臉。她今年二十一歲,去年想把成人式之前的照片整理起來做成寫|真集,但出現了一些小爭執,最後計畫告吹。直到現在,兩人的心結還沒解開。
「還有,那個說要幫高津出版句集,叫槙野的人,根據綾部署的調查,發現他的行動有些古怪。」
客廳里籠罩在一片凝重的氣氛中。
戰爭在六十年前結束,但是戰爭留下的舊傷口愈合了嗎?不,還有人仍因傷口化出的膿,而痛苦不已。
「她說那是她的結婚基金,如果用光的話就不能結婚了。我想讓她先去小試身手再談也不遲。」
「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興建過白海運河的俄國勞改犯人,在三年內完成一百二十四公里的基礎工程,但鐵道的鋪設卻不到六十公里。工程停滯不前,當地人都認為這個計畫不可能實現。
「這個儀式在秀人腦中風病倒之後,就由他兒子秀樹接下棒子。」
志方看著堀切,一邊記錄在筆記上。
舞鶴警署的大月刑警是否會幫我們找到高津呢?
在櫃檯報上姓名之後,立刻被引導到六樓的理事長室。隨著醫院事務長走進電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撲鼻而來。
「所以夫妻一起搬進中心?」志方反問。
「做爸爸的,真是一種寂寞的角色啊。」
好死不死這時候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如果合約簽到的話,晶子心情一好,就算大白天也一定會請他去吃壽司。
「那有空一定要領教一下了。就是戴著帥氣的面具,啪地一劍斬落,是吧。」
蘇聯政府對埋葬和墓地雖然都有明文規定,但還是有很多戰俘營並未遵守。因此多數戰俘的遺骨連埋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加奈子轉述她之前聽到的訊息。
「那些是明星小學的學生,說不定鴻山家的小孩也在其中。」
「要求不高的話,倒還過得去。」
「現在正在搜查中。我們也會從別的觀點來進行調查,說不定他是在自己的意願下,離開現場躲起來。」
志方從三位醫師所知道的資訊中,拼湊出目前的判斷。他向醫師們道了謝之後走出了理事長室。
瑪莉叫住秀人之後,立刻發現自己的錯誤而哭了出來。她說她以為見到死去的鬼魂,並且為自己認錯人而向秀人道歉。
「作者是飯田蛇笏吧。他是甲州人呢。」
但有誰注意到晶子費心寫成的企畫,其實都是為了讓客戶了解有心比有錢更重要。要了解一個人真是不容易啊。槙野想。
槙野到便利商店去影印稿子。看準部長起身的空隙,拿走文件的伎倆,實在不是他這個年齡的人該做的事。
「就是出版社的槙野嗎?」
「在綾部蓋房子的時候,他對借地給他的地主說,岩手還有哥哥,家裡是務農的。但兩家不通音訊,所以老家有了變化,他也不知道。」
「怎麼突然間感嘆起來啦?」
「除了觀光之外,這裏還說明要拜訪舊識。你知不知道他們是否跟誰約定見面呢?」
一位是比秀樹大五屆的學長,另一人是晚三年的學弟。學長醫師曾一同參加俄國的討論會,與瑪莉亞也見過面。
「不太安全的還有他蓋的位置。」
「真的嗎?『一日霧迷濛,不見富山士』,有趣!」
「俳句啊?我倒不討厭。」
「他曾經告訴地主五百萬圓的所在,還說如果自己有什麼萬一,就把錢拿去用。自費出版的費用可能打算從這裏出吧。」
槙野拿起紅筆,在儘可能不改變原文的狀況下,檢查錯漏字和文句的不順暢。校對變得沒那麼痛苦了。
鴻山秀樹的家在小田急線祖師谷大藏站附近。穿過連棟大樓公寓的一角,可以看到一棟造型脫俗的三層樓宅院挺立在右前方。
「鴻山的太太加奈子今年三十歲,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女兒的名字叫真生,似乎相當溺愛,讓她學了好幾項才藝。有時女兒回家比較晚,還特地叮嚀當地管區加強附近的巡邏。鴻山秀樹的父親秀人,三年前中風病倒,現在住在位在京都的老人介護中心。」
三十幾歲的女人有情人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如果是分手電筒話,只要樂觀一點,鼓勵自己還有別的機會就行了。
「悲愴。」大月小聲的說。
槙野向小溪的下游張望。原以為空中花園空無一人,但在楠樹和抱櫟樹之間有個人影。
「那些所謂的民主委員或統戰分子可不好惹,若是被這些傢伙給盯上了,就會把你從歸鄉名單上劃掉。是這種恐怖感支配了所有的俘虜。」
「今年,舊型的禽流感又增加了變體之後,威力不是更強大了嗎?內科為了尋求對策可說傷透了腦筋。目前唯一有效的磷酸奧塞他韋(Oseltamivirphosphate)正缺貨;而且最近也有報導指出其有副作用的問題。」
眉頭深鎖的理事長站起身說道。
「她指的是因緣吧。」
「我想您應該已經聽說了。這些是在京都府舞鶴港發現的物品,想先請您確認一下。」
「我想是跟醫療有關的人士吧。應該是參加交流研討會的醫師或護士,名字我並不清楚。」
他的粗眉垮成八字形苦笑道。
「這……」
「這麼說起來,在瑪莉亞決定來日本,鴻山醫生為她計畫行程的時候,他曾笑說俄國人對俳句有興趣,所以他得好好惡補一下,免得到時候丟臉。」
醫師的粗眉上下起伏地說道。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杉木林,前面的銀色建築反射著陽光。
「我倒不覺得他對俳句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