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田又開口了：「可真夠悠閑的。同事被殺了，外人都趕來幫忙了，你們還有心思在這兒拉家常啊。」

此前，桃井好像對鮫島毫無興趣。他沒有新城那樣強烈的敵意，可也不想主動去了解鮫島，他對所有課員一視同仁。不喜歡，也不討厭，說白了就是漠不關心。

「特別能忍。有一次他被一群高中混混圍起來打，愣是沒有喊一聲痛。一直忍著，瞪著那些人。當時我就覺得他是個沉得住氣的人。不過有一次他的槍被人搶了，他倒是大吵大鬧了好一會兒……結果還是被人打了一頓。」

鮫島深吸一口氣。桃井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搜查本部的幾百名刑警，都在竭盡全力追逐著同一個犯人，即使抓住了犯人，他們的功勞也不過是幾百分之一，而自己則是一對一地追逐著犯人。桃井覺得鮫島太過自私，也是情有可原。

桃井把頭轉了回來，他用只有鮫島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不能把犯人交給他們。」

鮫島在對面坐下之後，桃井就發話了。周圍的桌子都是空的。

木津把鐵架當成街壘，在架子背後等待鮫島的到來。從下往上數的第三塊和第四塊鐵板之間，有四根用細長紙板箱固定的鐵棍「槍」對著鮫島。其中一把槍發射的子彈，擦過了鮫島的腦袋。

鮫島正要轉身，右耳突然聽見一陣轟鳴。他被打倒在地。就好像是一把滾燙的鐵榔頭直接命中了頭部右側。

晚上九點不到，鮫島出現在了「富川丸」門口。遊船還沒回來。

「抓現行就不用逮捕令了。」桃井注視著鮫島說道，「看來你很著急啊。」

耳部的劇痛傳至全身，痛得鮫島連眼睛都睜不開。他咬緊牙關，硬是睜開眼睛，舉起右手的手槍對準木津。

「這麼說也許太過卑鄙，可我還是想告訴你。你和我不一樣，是個非常優秀的警官，所以新城他們才會看你不顧眼。精英組出身的你，幾乎沒有現場查案的經驗，可是卻成了我們課最優秀的刑警。也難怪他們不喜歡你啊，大家都覺得你沒吃過苦。」

警署內部自不用說，機搜和本廳也調來九-九-藏-書了大量人手。桃井如往常一樣，彎曲著高大的上身對著辦公桌。

船開到高速公路前，鮫島讓富川關掉引擎。車水馬龍在頭頂轟鳴。上方有高速公路的路燈，操縱船隻沒有任何問題。只是水面是一片漆黑。

改造槍另一頭的木津睜大雙眼，俯視著鮫島。他沒有給鮫島留出多餘的時間去調整握槍姿勢。劇痛在鮫島腦中爆發，令他失去知覺。

「你平時是怎麼接他的？」

鮫島默默等待著。桃井見鮫島沒有追問，顯得有些意外。

桃井抬起下巴，看了看空蕩蕩的辦公室，就好像一個老師在環視空蕩蕩的教室一樣，鮫島心想。

別殺他——最後一絲理性按下了鮫島的手。他把槍對準木津的腰部以下。

要趁本津打開內側門鎖的時候擠進去。濕漉漉的風拂過鮫島的身軀。

「如果兩起案件真的是同一人犯下的連環案件，那就絕對不可能是木津所為。第二起案件發生時，我一直監視著他。」

「你和木津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上個禮拜五，正好是一個禮拜前。」

他好像有了些興趣。「能否請您聽我說明一下案情？」

桃井點點頭，用飄忽的語氣說道：「我記得兇器是來複槍這件事，是上個禮拜五的電視節目抖出來的。」

鐵門是滑動式的。石階的最上層比較寬，有一塊扇形的凸出來的地方，也許是卸貨用的。

「我聽說您原本是位非常優秀的警官。」

見鮫島來到辦公桌前，桃井抬起頭，透過老花眼鏡看著鮫島。

「刑警先生啊。」富川說道。鮫島回頭一看，發現富川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特別白。

富川呆了一會兒：「初二那年吧。」

鮫島點點頭。

咔嚓，門的內側傳來拉動門閂的響聲。鐵門被拉開一條縫。鮫島雙手拉開鐵門，沖了進去。

防範課里人只有平時的一半多。新城接到搜查本部的支援請求，喜上眉梢，帶著手下加入了本部的大軍。

鮫島心想，也許他會保持這種姿勢直到退休。如果是在普通公司，他早就被勸退了，這也從側面證明警察也是公務員hｔｔpｓ://reａd•９９ｃｓw•cｏｍ。然而，眼前的這個男人，也曾為抓捕犯人而熱血沸騰過。

十點過後，遊船才回到碼頭。因為今天是周五，船上幾乎坐滿了人。

「沒關係。」鮫島斬釘截鐵地說道。

「能申請到逮捕令嗎？」

「那他為什麼會去『阿伽門農』？就算他和相好吵架了，想要重歸於好，也沒有必要在那天涉險去新宿啊？」

「的確有這個可能。」

鮫島在鐵門把手邊上站定，朝富川揮了揮手。富川立刻拉動引擎，響亮的引擎聲響起。

「在你開口之前，我有些話要跟你說。」

「那天你沒有當班？」

鮫島伸出右手摸了摸腰部的槍套。也許是圈套。

鮫島沒有理他。桃井瞥了香田一眼，隨口問道：「他和你是同一屆的吧？」

「你不是普通的刑警嗎？」

桃井摘下眼鏡，放下了手中看到一半的搜查資料。他揉了揉眼睛，一副熬夜疲倦的模樣。

在船舷碰到岸邊之前，鮫島跳上了石階。因為苔蘚的關係，石階果然變得滑溜溜的，他險些失去平衡。他用上了雙手雙腳才穩住身子，沒有掉進水裡。

富川直接從遊船眺上摩托艇。鮫島也上了船。富川好像已經下定了決心，昨天他還在猶豫要不要通知木津，可今天卻完全沒有猶豫的樣子。

桃井冷冷地說道：「現在要說的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知道我這麼說很過分，但我並不准備改變自己的立場。」

必須在木津鎖門之前衝進去。木津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很有可能把門閂的鑰匙順手丟進運河裡。

「新宿警署的東西可真難吃。」香田旁邊的刑警抱怨道。

鮫島心想，他是不是在後悔給自己下了套？可事已至此，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木津的逮捕令和搜查令—一」

「稍微等一會兒。」富川說道。他麻利地吩咐年輕船員收拾傢伙。他手裡拿著繩索，一隻腳踩在船頭，一隻腳踩在岸邊。

「經常在一起玩兒嗎？」

「我覺得他有不得不聯繫上和雄的原因。」

眼前出現一道強光。鐵棍搭成的架子擋在門口，中央竟放著好幾台聚九*九*藏*書光燈，其中一台正對門口，好讓鮫島的眼睛暫時失明。

「早點去吃飯吧，現在食堂里肯定很空。」桃井站起身說道。兩人走去警署里的食堂。果不其然，食堂里沒幾個人。

「上來吧。」

鮫島吐了一口氣：「我明白。」

「如果那個叫和雄的相好，偷走了木津改造的槍，而那把槍正是能夠發射來複彈的槍……也難怪他看了電視節目會擔心啊。」桃井用一成不變的口氣說道。

「犯人不是和雄，就是從和雄手裡買到槍支的人。」

「天知道。」

「他為人怎麼樣？」

鮫島盯著桃井。桃井面無表情，就好像他說的話和眼前這個人完全無關一樣。

他手捧餐盤，正要在不遠處的桌旁坐下。一旁還跟著兩個刑警，一看就是公安的人。

「我知道署里人都管我叫什麼，我也知道他們是怎麼叫你的。你被孤立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警察組織就是這樣，不是橫，就是豎。而所有警官只能在這些條條框框里生存。走出去一看，就會發現這些縱橫沒有任何意義，可是警察就只有這些可以依靠了。警察被犯罪者厭惡，被市民所疏遠——這就是警察。」

鮫島忽然擔心起來。富川太啰嗦了，就好像在緩解某種緊張。

聽著聽著，桃井把視線轉向食堂那煞風景的牆壁。鮫島說完之後，他也半天沒回頭。

「我還沒說完，之前我對你並沒有惡意，因為我自己也厭煩這種縱橫，也想避開它。我不覺得你是我的同類，但是同為局外人，我覺得我們本沒有必要發生碰撞。可是這十天里，我的想法發生了變化。」

「我這種沒能力的人即使加入本部也沒用。可是我希望你能去本部幫忙，所以我才讓你自己去拒絕本部的邀請。」

等所有乘客下了船，鮫島靠近水路。綁著頭巾的富川抬起頭，看見了鮫島。

有這個可能。電視節目播出之後，冬樹就打電話來說木津給店裡打了電話。

「我之所以沒有辭職，也是因為我熱愛警官這份職業。雖然警察根本稱不上英勇，甚至有些懦弱，可我還是覺得警察是一份值得尊敬的工作。九九藏書而現在，值得尊敬的警官接連被害，而且案件就發生在我們轄區，被害的就是我們警署的署員。他們都很年輕，原本有大好前途等待著他們。同為警官，從感情上講，從理性上講，都應該儘快抓住犯人。可是你卻拒絕前往搜查本部。當然，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對你而言，也許木津是必須要逮捕的犯人。可是你身為警官，居然把木津排在警官槍殺案的犯人之前，這讓我深感遺憾。」

露出水面的石階共有七層。鮫島躡手躡腳地爬上去，同時抽出手槍，手槍里裝滿了子彈。防彈背心會讓他的行動變得遲緩，所以他沒有穿。

「等我跳上石階，你就把船開遠一點。等我發出信號再開引擎。」鮫島看著越來越近的石階說道。石階上都是苔蘚，看上去很滑。

「我一靠岸，他就會關燈出來，用鎖鏈把鐵門鎖好，然後走石階上船。」

「本部還沒有抓住鎖定犯人的線索。」桃井低聲說道。

東西收拾好之後，富川向鮫島點點頭。夜色中，鮫島無法看清富川的表情。鮫島走下石階，站在岸邊。

鮫島坐在位子上點點頭。富川發動了引擎。

「普通刑警是這樣的。」

開過第一座橋——釣船橋時，富川喊道：「沒想到你今天也會一個人來。」

「然而你卻無視了這些縱橫，這種警察本不該存在。無論你多麼優秀，無論你是怎麼想的，警察組織都不會允許有這種價值觀的人存在。」

「我說完了，接下來輪到你說了。」

鮫島看著桃井。一位評論家上了節目，推測出兇器是來複槍。

「我細道。」鮫島說道。

「是的。」

木津可能在鐵門內側擺了什麼東西，門縫裡沒有漏出一絲光線。

在那之前，所有媒體都沒有想到來複槍會是兇器，本部也沒有公開信息，報紙上寫的都是「兇器為短槍」。節目播出次日，本部才承認兇器的確是來複槍，至於口徑，到現在都沒有公布，「也就是說木津是看了電視才擔心起來—一」

「如果把這件事告訴署長，並在搜查本部會議上公開，應該就能申請到了吧。不過那個時候，木津就不是你read.99csw.com一個人的犯人了。」

「刑警不是兩人一組的嗎？」

鮫島疼痛不已，可還是強忍著抬起頭。鐵門內側菲常寬敞，鐵架子與面朝水路的牆壁形成—個直角。架子上放著穴大小小的紙板箱。

回頭一看，自己剛才的一跳，把小船推到了一米開外的地方。駕駛席上的富川正在看著自己。

「嗯，翹課去柏青哥店什麼的。」

「你覺得木津『窩』起來了是吧？」

鮫島點點頭：「木津有沒有可能是警官槍殺案的兇手？」

過了一會兒，他才看著鮫島問道：「木津是什麼時侯去的『阿伽門農』？」

「小心點兒啊。」聲音里透著緊張。

桃井回頭看了看香田，苦笑了一下。香田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你肯定很懷念本廳的伙食吧？」香田說著，大笑起來。

他把嘴裏的煙丟進水路，說道：「那我們走吧。」

「我看了你的申請書。」桃井用飄忽不定的口氣回答。就好像島間的是「你有沒有看今天早上的報紙」一樣，而且那報紙上，沒有登任何重要新聞。

「我打算逮捕木津。」鮫島說道。桃井再次抬起頭。

突然，香田的聲音從鮫島身後傳來：「喂喂喂，防範課這麼閑啊，大中午的兩個警部居然有空在食堂里吃飯。」

「話說你的頭髮好長啊，刑警的頭髮不是都挺短的么，跟我們一樣？」

「上頭太忙了，還沒批准呢。」他把視線移回資料，一副「談話到此為止」的表情。

鮫島道出了之前的調查過程。重要的是，之前警方一直沒有發現木津的「作坊」，而這次極有可能一舉搗毀。他還告訴桃井，藪認為警官槍殺案的犯人，使用的正是木津的作品。

船開過白砂橋與濱崎橋，逐漸放慢速度，這是為了劃過水路與汐見運河的匯合點。

船開過了白鷺橋與枝川橋。在東雲北運河與東運河的匯合點向斜左側轉去。前方能看見首都高速公路的九號線。道路成了一條光帶，橫穿過天空。

每隔50cm就鋪一塊鐵板隔開，與地面平行。而木津，就站在鐵板的另一頭。

「如果人太多，木津就會據守在倉庫里不出來。那樣會浪費好幾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