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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克里克博士的禮拜天

第十八章 克里克博士的禮拜天

讀者也許會接受所有這些觀點,同時又抱怨我更多地用推測而不是鐵一樣的事實來談論意識話題,並且迴避了歸根結底最讓人困惑的問題。我幾乎沒有涉及可感受的特徵(如"紅顏色"的紅)的問題,而僅僅將它推到一旁並期盼有個最好的結果。簡而言之,為什麼"驚人的假說"如此驚人呢?腦的結構和行為是否存在某些方面可以向我們暗示,為什麼從神經角度了解覺知如此困難呢?
或許有人會自|慰地相信大多數人會被實驗證據說服而立即改變他們的觀點。令人遺憾的是,歷史表明恰恰相反。當今關於地球年齡的證據已確鑿元疑了,但是在美國有數百萬原教旨主義者仍然固執地堅持那種幼稚的觀點,按聖經字面推斷地球年齡相對比較短。他們也否認在這漫長的時期內動植物出現了進化,發生了劇烈變化,雖然這一點也早已被確認。這很難使人相信他們關於自然選擇過程的言論是無偏見的,因為對宗教教條的盲從早已預先決定了他們的觀點。
①不客氣他說,哲學家通常是這樣一種人,他們更喜愛想像中的實驗而不是真實的實驗,並認為解釋這樣一個現象用日常用語就足夠了。
從這種觀點來看,這些共同的信仰並不必完全準確,只要人們相信它們就可以了。我們最有特色的能力是能流利地處理複雜的語言。我們不僅能用語言表達外部世界的事物和事件,還能表達更為抽象的概念。這種能力導致了人的另一種突出的特點,即我們具有幾乎無限的自我欺騙的能力,但這很少被提及。我們腦發展成為從可用的有限的證據中去猜測最合理的解釋,它的本質特徵使得在缺乏科學研究訓練時,我們幾乎不可避免地陷入錯誤的結論中,對於那些相當抽象的事物尤為如此。
如果科學事實足夠明顯,並被很好地確認,而且是支持"驚人的假說"的,那就可以說人具有實體的靈魂的觀點就像人具有"生命力"這個古老的觀點一樣是不必要的。這與當前數以億計的人的宗教信仰是直接矛盾的。人們又怎樣接受這種激進的挑戰呢?
許多哲學家和心理學家認為目前從神經元水平考慮意識問題的時機尚不成熟。然而事實恰恰與此相反。僅僅用黑箱方法去描述腦如何工作,特別是用日常語言或數字化編程計算機語言來表達,這種嘗試為時尚早。腦的"語言"是基於神經元之上的。要了解腦,你必須了解神經元,特別是巨大數目的神經元是如何并行地一起工作的。
讀者有道理抱怨本書所討論的問題極少涉及像他們所理解的人類靈魂。我沒有講述任何關於人類最具特色的能力——語言,也沒談論我們如何求解數學問題,或是問題的一般求解。即使對視覺系統我也幾乎沒有提到視覺想像,或是我們對繪畫、雕塑、建築等的美學感受。沒有一個詞講述https://read•99csw•com我們在同自然界的接觸中所得到的真實的愉快。諸如自我覺知、宗教體驗(它可能是真實的,儘管通常對它的解釋是錯誤的)等話題則完全被忽略,更不要說墜人情網了。一個教徒可能會斷言,對他來說與上帝的關係才是最重要的。科學對此又能說些什麼呢?
在我看來,有幾種原因導致了人們固執地堅持這些陳舊的觀念。在幼年時影響我們的一般觀點,特別是道義上的觀點,常常在我們腦中根深蒂固。要改變它們是十分困難的。這有助於解釋為什麼宗教信仰被一代又一代地傳下來。但這種觀點最初是怎樣產生的?為什麼它們常常是錯誤的呢?
最終的結果尚有待觀察,或許"驚人的假說"被證明是正確的;或許,某些接近於宗教的觀點會變得更加合理。當然還有第三種可能,即事實支持一種全新的替代觀點,從一種與許多神經科學家如今所支持的唯物主義觀點以及宗教觀點都顯著不同的角度來看待"心-腦"問題。只有時間和更多的科學工作能使我們作出決定。不管答案是什麼,要達到它,唯一切實可行的方法是進行詳細的科學研究。所有其他的途徑都不過是吹口哨給自己壯膽罷了。人類對世界具有無止境的好奇心,不管傳統和宗教儀式曾在一段時間內有多大的魅力以消除我們對其合理性的懷疑,我們永遠也不會滿足於昨日的猜測。我們必須不斷地追求,直到形成了關於我們生存的浩瀚宇宙以及我們自身的明了的、合理的圖像。
這並不奇怪,因為大多數科學研究的是諸如物理、化學等領域及其相關學科(如天文學),這些都與大多數人的日常生活多少有些距離。將來這會有所改變。我們可以期望更準確地理解諸如直覺、創造力和美學享受等精神活動的機制,以便能更清楚地掌握它們,並如所希望的那樣更好地從中得到樂趣。自由意志(見跋)將不再神秘。這就是為什麼如果以一種過於幼稚的方式理解我們的假說就會產生誤解而一無所獲。深入洞察腦的神奇的複雜性會使我們產生驚奇和讚歎,而這種複雜性我們今天只能隱約地感受到。
意識問題的研究已經提到日程上來了。我們已經了解了視覺系統的複雜性,以及視覺信息是如何按一種准等級的方式進行處理的(這種准等級方式只有部分是我們所了解的)。我還概述了關於視覺覺知的神經機制的幾個觀點,並概要提出了可能有助於揭示它的機制的幾個實驗。我們顯然還未完全解決這個問題,那麼到目前為止已經得到了些什麼結果呢?
現在這種批評是完全有道理的,但倘若將這些內容加入本書中,那就顯得對科學方法缺乏正確的理解。科赫和我選擇考慮視覺系統是因為我們感覺到,在所有可能的選擇當中,在這方面最容易取得實驗上的突破。本書清楚地表明,儘管這種突破並不容易,但它九九藏書確實有取得成功的機會。我們的其他假設是,一旦我們完全理解了視覺系統,將更容易研究"靈魂"的那些更迷人的方面。只
我認為是存在的。我已經描述了腦這個複雜機器的一般工作情況。它可以在一個感知時間內迅速地處理總量巨大的信息。腦是個豐富的相互關聯的信息的載體,它的許多內容是連續變化的,然而這台機器卻能設法保存它剛剛所做的各種運行的記錄。我們通過自己內省得到的非常有限的體驗,但除此以外並未遇見到任何機器具有這些特性。因而內省的結果顯得比較奇特,這也不足為奇了。約翰遜-萊爾德也提出過一個類似的觀點(這在第十四章引述過)。如果我們能構建一台具有這些驚人特性的機器,並能精確地跟蹤它的工作,我們會發現掌握人腦的工作原理就容易得多了。就像現在我們了解了DNA、RNA和蛋白質的功能之後關於胚胎學的神秘感已大部分消失了一樣,關於意識的神秘特性也將會消失。
有報道說,有一位宗教領袖看到一幅很大的單個神經元的示意圖后叫道:"腦就是像這樣的啊!"雖然單個神經元是一件精密的、設計良好的奇妙的分子機器,但我們的腦並不是由單個神經元構成的。真實腦的情況是:神經元有數十億個,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模式十分複雜且不斷發生變化,而這些神經元相互之間的連接方式從細節上說因人而異。我們平常用來描述人類行為的方式是經過刪節和近似的,它只不過是我們真實自我的一種模糊的描述。莎士比亞說過,"人是一件多麼偉大的藝術品!"如果他生活在現代,定會給我們寫出衷心慶賀所有這些偉大發現的詩篇。
儘管僅從科學事實中我們可能無法推斷出人類的價值,但是,如果假裝說科學知識(或非科學知識)對我們如何形成價值觀沒有影響,那是沒有說服力的。我們需要靈感和想像來構成一個新的世界體系,但建築在錯誤基礎上的想像最終是不會成功的。我們可以做夢,但現實已經無情地敲響了大門。即使我們所感知的現實大多是我們腦所構想出來的,它也必須與現實世界相一致,否則最終我們會對它越來越感到不滿。
當然,有不少受過教育的人士認為"驚人的假說"是如此的合理,並沒什麼驚人的。我已在第一章中簡要地談到了這一點。我猜想這些人常常並未理解這一假說的全部實質。我自己有時也發現很難迴避頭腦中有個小矮人"我"的想法。人們很容易就滑到那個觀點當中。"驚人的假說"說的是,腦行為的所有方面都來自神經元的活動。這並不是說,我們用神經術語解釋了視覺處理的所有各種複雜階段以後,就可以因為"看"這一行為確實是"我"所https://read.99csw.com做的而草率地假設它的某些特徵不需要解釋。例如,除非有一些神經元的發放標志著你腦中的缺陷,否則你就不可能覺察這個缺陷,並不存在一個不依賴於神經發放的獨立的"我"去識別缺陷。同樣地,你通常不知道某些事情在腦中發生於何處,因為在腦中並沒有這樣一些神經元,它們的發放標志著它們或其他神經元在腦中的位置。
原因之一是我們對全面解釋世界和我們自身的本質有著非常本能的需要。各種宗教都用一種一般人所容易理解的方式提供了這樣的解釋。應當記住,我們的腦正是在人類處於狩獵採集者的時期大大發展起來的。在一小群人的合作當中,在鄰近的競爭部落間的敵對行動中,到處都存在著強大的選擇壓力。甚至在本世紀,在亞馬遜叢林中,在厄瓜多的偏僻地區,部落人員死亡的主要原因是部落間相互格鬥所造成的傷害。在這種環境中,一種共同的信仰能增加部落成員之間的凝聚力。這種需要不太可能是因為進化而在我們腦中建立起來的,畢竟,我們高度發達的腦僅僅能使我們足夠機敏地生存和繁衍後代,它不是為了發現科學事實而不斷進化的。
有人會批評說,不管科學家們會怎麼說,他們確實相信"驚人的假說"。這隻在有限的意義上講是對的。如果沒有一些先人之見的思想指導,你不可能成功地解決一個科學難題。因此,泛泛而論,你信奉這些觀點。但對一個科學家來說,這僅僅是暫時的信仰。他並不盲從於它們。相反地,他知道,或許某些時候推翻某個他所珍愛的觀點會取得實質性的進展。我不否認科學家對於科學解釋有一種先人之見的傾向性。這種傾向是有道理的,不僅僅是因為這支撐著他們的(科學)信念,更主要是因為近幾個世紀以來科學取得了如此驚人的成功。
——本傑明·里貝特
①原文為"Dr.Cricks Sunday Momingservice",在西方,人們在星期天早上到教堂做禮拜。教堂的神職人員負責向教徒講道,本章為全書正文的最後一章,作者在此總括"驚人的假說"的主要思想。故以做禮拜佈道作比喻。——譯者注
歷史上,宗教信仰在解釋科學現象方面的記錄是如此的差,幾乎沒有理由相信這些傳統宗教會在將來能表現得更好。意識的許多方面,如可感知的特性,完全有可能是科學所不能解釋的。過去我們已經學會了生活在這種局限當中(例如,量子力學的局限),它們仍將伴隨著我們的生活。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將被迫去信仰宗教。不僅僅大多數流行的宗教信仰是相互矛盾的,而且從科學準則來看,它們是建築在如此脆弱的證據上,以致於只有那些盲目忠誠的人才會接受它們。如果教徒們真的相信死後會有生命的話,那麼他們為什麼不設計一些有力的實九-九-藏-書驗去證實這件事呢?或許他們不能成功,但至少可以嘗試一下。歷史表明,許多神秘現象(如地球的年齡),過去教會認為只有他們才能作出解釋的,現在都已被科學的探索所代替。此外,真實的答案通常與傳統宗教給出的解答相差甚遠。如果宗教曾經揭示了些什麼的話,那就是它們通常是錯的。這種情況在科學探索意識問題時顯得格外強烈。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如何著手去解決它以及何時開始。我極力主張應該現在立刻開始研究。
當然,有些人會說他們並不想了解思維如何工作。他們相信,理解自然便是褻讀她,因為這消除了對她的神秘感和本能的敬畏感,這些感覺是我們面對那些知之甚少從而留下深刻印象的事物財產生的;他們更喜愛古代神話,即便它們已經和現代科學有明顯矛盾。我並不同意這種觀點。對於我來說,現代的宇宙觀——它比我們的祖先所想像的要古老得多,也大得多,並且充滿了神奇的、難以預料的物體,如快速轉動的中子星——使早期以地球為中心的世界顯得過於自大和狹隘,這種新的知識並沒有減少對其的敬畏感,反而大大地增加了這種效果。我們關於動植物結構(特別是我們的身體)的詳細的生物學知識也起到了同樣的作用。讚美詩的作者寫道:"我是多麼神奇和美妙啊!",但他也只不過是非常間接地瞥了一眼精巧和微妙的分子結構的本質而已。進化過程中包含了許多我們祖先一無所知的奇迹。DNA的複製機制,儘管其本質是那樣簡單和優美,令人難以置信,但在進化過程中卻變得十分複雜和精細。如果一個人看到這些而並不感到很神奇的話,那一定是感覺遲鈍。認為我們的行為是以大量相互作用的一群神經元為基礎的,這並不會貶低我們對自身的看法,相反大大擴展了我們的觀念。
很明顯這引出了一個問題:在將來,我們能否造出這樣的機器呢?如果能的話,它們看上去是否具有意識呢?我相信,最終這是可以實現的,儘管也可能存在著我們幾乎永遠不能克服的技術障礙。我猜想,短期之內我們所能構造的機器就其能力而言與人腦相比很可能非常簡單,因此,它們只可能具有形式非常有限的意識。或許它們更像是一隻青蛙甚至是一隻低等的果蠅的腦。在理解產生意識的機制之前,我們不大可能設計一個恰當形式的人造機器,也不能得出關於低等動物意識的正確的結論。
"作為人類真正重要的是我們自己主觀的精神生活,包括感官感受,感情,思想,有意志的選擇。"
有時間能夠說明這種判斷是否正確。新的方法和觀點可能會使得其他的探討途徑更有吸引力。科學的宗旨是解釋人腦的所有方面的行為,包括了音樂家、神秘主義者以及數學家的腦。我並不認為這能很快實現,但我確實相信,只要我們保持這種探索,我們遲早會到達這種理解。這一天或許在21世紀。九*九*藏*書我們越早開始,我們就能越早地得到對自然本質的清晰的認識。
哲學家們試圖去尋找解決這個問題的更好的方法,並想指出我們目前思考中的謬誤,這當然是正確的。但他們僅僅取得了極少的實質性進展,這是由於他們是從外部觀察系統的。這使得他們使用了錯誤的術語。從神經元的角度考慮問題,考察它們的內部成分以及它們之間複雜的、出人意料的相互作用的方式,這才是問題的本質。只有當我們最終真正地理解了腦的工作原理時,才可能對我們的感知、思維和行為作出近於高層次的解釋。這將有助於我們以一種更加正確和嚴謹的方式理解腦的所有行為,以取代我們今天的那些模糊的庸俗觀念。
科赫和我正在試圖去做的就是使人們,特別是那些與腦研究有密切關係的科學家,相信現在是嚴肅地對待意識問題的時候了。我們猜測,真正有用的可能是那些關於意識的一般性的探討,而不是某些詳細的建議。本書所討論的那些設想並不是一些詳細擬定好的、有條理的觀點。相反,它們還在發展之中。我相信,我們尚未發現將意識概念化的確切途徑,而僅僅是在朝這方向摸索著前進。這正是實驗證據如此重要的原因之一。新的結果會引出新的觀點,同時也會使我們察覺出舊觀念中的錯誤。
應當強調的是,"驚人的假說"是一個假說。我們已有的知識已足以使它顯得合理,但尚不足以使人們就像信服科學——證實了許多關於世界本質(特別在物理學和化學方面)的新觀點——那樣信服它。其他關於人類本質的假設,特別是那些以宗教信仰為基礎的觀點,它們的證據更站不住,只不過這本身並未成為否定這些觀點的決定性的論據。只有科學的確定性(及其所有的局限性)才能最終使我們從祖先的迷信中解脫出來。
下一件需要強調的事是,意識研究是一個科學問題。科學與意識之間並沒有什麼不可逾越的鴻溝。如果從本書中能學到些什麼的話,那就是我們現在看到了用實驗的方法可以探索這個問題。那認為只有哲學家可以解決這個問題(1)觀點是沒有道理的。過去兩千年來哲學家有著如此糟糕的記錄,因而他們最好顯得謙虛一些,而不要像他們常常表現的那樣高高在上。毫無疑問,我們那些關於腦的工作原理的暫時性觀點需要澄清和擴展。我希望能有更多的哲學家學習有關腦的足夠的知識,以便提出關於腦工作觀點,並在與科學證據相抵觸時,能放棄自己所鍾愛的理論。否則他們只會受到嘲弄。
如果"驚人的假說"能最終被證明是正確的話,它也不太可能被廣泛接受,除非它的表達方式能迎合大眾的想像力,並能滿足他們的需要,以他們所容易理解的方式形成對世界和自身的和諧觀點。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雖然科學的目標恰恰是形成這樣一種統一的觀點,但許多人發現目前大多數的科學知識過於沒有人性,過於難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