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叫救護車!」鮫島大喊一聲,一位警官站在對面,手持警棍,正要跑去請求援助。警官趕忙放下警棍,急忙伸手抓住肩膀上的無線對講機。
矮個男子的眼皮已經閉了一半。那臉色幾乎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簡直與土色無異。
鮫島又深吸一口氣。男子的體味撲鼻而來。
鮫島終於採取了行動。他朝淺黑色皮膚的男子衝去,用房膀撞了他一下。
「讓他坐下,讓他坐下!把他的心臟放低一點!」
以前他曾搗毀過一個由普通年輕人構成的甲苯販賣團伙。他發現有位少年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垃圾桶里撿小飲料瓶,之後順藤摸瓜,查到了整個組織。
在審問他的時候,他肯定會堅稱賣信那水是自己的主意,絕不會說是組織的命令。
年輕人來到販子指定的儲物櫃前,用鑰匙打開櫃門。裝在飲料瓶里的「純金槍魚」就在柜子里等待著他。
他的臉色迅速變白,眼皮慢慢耷拉下來。
男子面無表情,只有一雙眼睛發出銳利的光芒,彷彿找到了尋覓已久的獵物。之後,鮫島才注意到他手上拿著的,是不鏽鋼的菜刀。
矮個身後擺著一張圓形的椅子,和百貨商店的櫥窗近在咫尺。還有一個小型保險箱,專門用來放賺來的錢。矮個回過頭,打開了保險箱。
他終於明白了。男子口中喃喃不絕的是祈禱之詞。
矮個男子依然面無表情,把保險箱交給了鮫島。鮫島抓著販子的右手腕,繼續說道:「我讓你開。」
「然後是哪兒?」打開櫃門,收繳了裡頭的毒品之後,鮫島向矮個問道。
「別管這些,跟他說話,救護車來之前別讓他失去意識!」
萬一被警察抓住了,身上又有大量鑰匙,儲物櫃里的貨物就會被沒收,而且這些鑰匙也會讓販子不打自招。
矮個臉上頓時露出狼狽的表情。鮫島一把抓住販子的右肩。
因此,他們身上最多只有兩三把鑰匙,賣光了就去補充。
矮個打開了蓋子,露出裝有紙幣和硬幣的小盒子。
「把那個盒子拿起來。」
販子又對年輕人說了些什麼。恐怕是在告訴他那是哪兒的儲物櫃。
他深陷恐懼之中。
他會不會把空瓶帶回去呢?鮫島心想。帶回窩點,灌進不知從哪兒搞來的信那水。又有五千塊進賬了。
慘叫聲四起。整把菜刀全插|進了矮個男子右側腰部上方,只能看見刀把。
矮個男子面無表情。鮫島知道,矮個子向販子伸出的右手中,https://read.99csw•com有三把儲物櫃的鑰匙。
販子突然蹲了下來。他發出陣陣哭聲,就像是貓叫一樣。
那名男子家裡是做酒水生意的,他是家裡的次子。他把收購來的空瓶子全堆在了店裡的輕卡車上,跟小山一樣高。
在他身後撐著他的鮫島的衣服,轉眼間被男子的鮮血染紅。
淺黑色皮膚的男子被撞開了。警官們和周圍的人群終於明白了自己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上面擺放著麵包、廚房用品、首飾,等等,專門面向來來往往的路人。
男子的慘叫聲震耳欲聾。
只要鐵道警察出馬,就能立刻搞清那究竟是哪兒的儲物櫃。矮個看透了這一點,招供了儲物櫃的位置。
他的眼睛和喉結很大,向外突出。鮫島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到男子面前。
放風的沒有動靜。
最靠邊的一輛推車上擺放著項鏈和胸針。販子停下腳步。賣東西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矮個男子,他穿著三件套,頭髮稀疏。
兩個月前,鮫島聽說有人在西口販賣「純金槍魚」,而且背後還有本鄉會撐腰。
從剛才開始,矮個就是能少說一句是一句。鮫島心想,他肯定在擔心自己的下場。
鮫島已經知道誰在放風了。二十米開外的小店旁邊,有個身著西裝的男子正在看體育報紙。那西裝是不起眼的灰色,但是配了一條紅色的領帶。
「幹嗎啊,我們犯法了嗎?」販子咽了口口水說道。
鮫島出示了警察手冊。他換了副口氣,說道:「我是新宿警察署防犯課的鮫島,能不能把手裡的東西給我看看?」
靠在柱子上的販子突然站直了,他漸漸走近快要走到自己面前的年輕人。
但這一信號實在太出名了,容易被警察發現。因此,最近這一信號出現了各種變化。
「哇——」矮個一聲慘叫。旁邊的警官大吃一驚地望著矮個的臉。矮個一個轉身弓起背,一把抓住那名警官的肩膀。
「要我把你銬起來,啊?」
—個淺黑色皮膚的高個男子拿著個閃閃發光的東西出現在鮫島面前。
鮫島一行人打開了每一個儲物櫃,沒收了所有。
「好,那給我站起來。」
矮個張大嘴巴,可是已經喊不出來了,只有嘴唇還在不住地顫抖。
一周前,鮫島發現「口罩」就是他們的信號。
放風的把瓶子丟進了垃圾桶里。看來鮫島猜錯了。
矮個伸手抓住一旁的警官的制服衣襟。
「純金槍魚」很難https://read.99csw.com搞到,價格也偏高,一支要五千日元。而且,一旦嘗過「純金槍魚」的滋味,模型店賣的信那水就再也滿足不了癮君子的需求了。他們會不惜任何代價搞到「純金槍魚」。
販子背對著鮫島,而矮個正在倒騰保險箱。
販子愕然,回頭望向鮫島。他這才發現放風的已經不見了,嚇得臉色慘白。
周圍人群中的一小聲悲鳴,讓鮫島回過神來。
小盒子被拿了起來。鮫島看了看矮個,矮個低頭不語。
販子穿著深藍色的運動衫和黃色的棉褲。一頭長發遮住了半個耳朵,頭上還戴著頂阿波羅帽。
販子伸手拿起推車上的胸針。矮個開口說話了。
之所以蹲著,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更散漫一點。
可是他們並不會去找放風的補充。販子被抓的時候,放風的也會被抓,所以團伙不會讓放風的帶鑰匙。
到時候,就不是一兩根手指能解決得了的問題了。
「他快不行了。」撐著他的警官臉色蒼白,白色的手套上布滿血跡。他伸出手摸了摸男子的脈搏。
「這是儲物櫃的鑰匙吧。柜子里裝著什麼啊?」鮫島毫不退讓地說道。要證明販子賣過信那水,方法有的是。問題是那個矮個攤販。
「什……什麼,我做了些什麼……」
「喂!撐住啊!」
在警官銬手銬的時候,男子的嘴唇依舊動著。他的眼睛並沒有看著鮫島,而是凝視著鮫島身後那徘徊在生死邊緣的矮個男子。
他並沒有反抗的意思。
販子暫且不論,這矮個肯定是有星(前科)的。或許還是本鄉會的正式組員,如果自己被警察抓了,進了班房,就會給組織造成損失。組織會如何懲罰自己呢?恐怕他現在滿腦子都在擔心這些。
「西口的純金槍魚」的白口罩就是變種之一。
販子不可能單獨做生意。肯定有人在其他地方裝成路人放風,時刻注意著巡邏的警官和鮫島這樣的刑警。
「畜生……」
鮫島注意到,那人會不時地抬眼看看周圍。
「哼,你剛才做了些什麼,我都看見了。」鮫島對販子說道。
「不許動。」
「是……是商品啊。」矮個說道。
那是新宿站不計其數的儲物櫃的鑰匙。
矮個的手指一個沒少。不過在不遠的將來,他很有可能會少那麼一兩根手指。
小盒子下面放著二十多把儲物櫃的鑰匙。
販子朝位於西口的百貨商店的地下賣場入口處走去。
客人從東口的馬路那https://read.99csw•com兒走了過來,看上去只有二十多歲。他穿著紅色的尼龍運動裝,戴著白色的口罩。頭髮好像剛染過,亂七八糟,一副放蕩散漫的模樣。口罩下露出的臉頰上長滿了青春痘。
他們已經收繳了二十多瓶信那水了。兩位警官拎著袋子,把沒收的瓶子往裡裝。
「夠了,把他銬上。」
鮫島相信販子並不認識自己,不過他還是很謹慎。他喬裝打扮,換了髮型,以免販子和放風的人認出自己。
矮個男子台上保險箱的蓋子,回頭看向販子。這時,鮫島已經來到了販子身後。
倒在馬路上的販子呻|吟著咬住嘴唇。
「好痛啊!警官!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
販子看了看放風的。放風的迅速環視四周,發出了表示「安全」的信號。這一帶的信號是伸手摸一摸領帶。
男子穿著深藍色的厚夾克,下面則是有很多口袋的工作褲,底下露出一雙沾滿白色污漬的工作鞋。但這條褲子對這個男子來說太短了,茶色的襪子有一半都露了出來。
「饒了我吧。」
窩點里還有兩個剛滿二十歲的俱東部女公關。她們是在店裡和那名男子認識的,在男子的教唆下加入了犯罪團伙,和男子從小一起長大的塗裝店的兒子也在團伙之中。兩個男的都是初犯,倒是兩個女的,在十三歲的時候就進了暴走族,小偷小摸、賣淫、恐嚇……前科累累。團伙的頭子是最年輕的那個女的,第一次審問她的時候,她還堅稱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來打工的而己,但後來那兩個男的嚇得臉色慘白,把什麼都招了,警方這才發現女的才是主犯。
之前一位巡邏警官路過的時候,放風的舉起手捋了捋頭髮。見狀,鮫島險些笑出來。
就是他。
矮個像個娃娃一樣癱坐在地,他的頭幾乎就要掉在警官兩腿之間了。
鮫島目測,他的年紀是二十三四歲。眼看著就快到傍晚的下班高峰了,新宿站西口的人群熙熙攘攘。只見他靠在一根粗大的柱子旁,好像在等人。亞光的銀色墨鏡在帽檐下泛著光。
下一步就是立刻搗毀負責灌信那水的「工廠」。放風的已經逃了,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就在他們來到第七個儲物櫃前的時候。那裡是東口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也是使用頻率最高的儲物櫃。
他朝跌坐在地的淺黑色皮膚的男子撲去,另外兩名警官也跟了上去。四人在車站的地板上扭成一團。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這九九藏書是怎麼回事啊,喂,這是怎麼回事啊,饒了我吧……」他雙手抱胸,蹲在地上喃喃道。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淺黑色皮膚的男子。
被數名警官壓制住的淺黑色皮膚的男子被拽了起來。鮫島注意到,他那沒了血色的嘴唇毫不間斷地開閉。鮫島來到矮個面前蹲下,說道:「喂!喂!撐佳啊!能聽見嗎?喂!」
他的嘴巴微微一動,而年輕人也回答了。鮫島凝視著兩人談價錢的全過程。
剛染過頭髮的年輕人雙手插在衣袋裡,弓著背走了過來。
現在再大聲警告已經太遲了。淺黑色皮膚的男子用母語大喊一聲,朝背對儲物櫃的矮個男子沖了過來。
然而,把手伸向額頭這個動作已經成了一種條件反射般的習慣。於是這個地區就順勢把「用手捋頭髮」變成了信號。
他察覺到,自己險些錯過了來買毒品的客人。
矮個男子雙腿無力,鮫島伸手托住他的腋下。男子的體重,令被他抓住衣襟的警官不住地抽|動雙腿。
鮫島一直忍著沒有抽煙。打火機的火和煙,總會在不知不覺中引人注目。而且附近又沒有煙灰缸,要是腳邊掉了一地煙蒂,即便不是毒販子也會對自己起疑。
放風的發瘋似的揮手,然而那兩人並沒有察覺到。見狀,他不禁連連後退。若是鮫島表明身份,他就準備逃之大吉。
要是承認了,本鄉會組長以下的主要幹部都會遭殃。
販子拿了錢,把藏有信那水的儲物櫃的鑰匙交給客人。但他們不可能隨身攜帶幾十把鑰匙。
最靠邊的鐵道警官喊道:「喂!」
四名制服警官接到鮫島的報告來到現場,還來了兩名新宿站的鐵道警察。
那是個十六歲大的高中生。他聽說集滿空瓶一百個,拿到某個地方,就能換到五千塊錢。鮫島從少年口中打聽到了換錢的地方,前去監視,並跟蹤了出現在那個地方的男子,一路找到了販毒團伙的老巢。
鮫島把販子拖起來,對矮個說道:「把保險箱打開。」
鮫島則蹲在七八米開外的另一根柱子旁邊。牛仔褲加T恤衫,腰上系著一件毛衣。
淺黑色皮膚的男子被三位警官控制著,兩名警官分別抓住他的雙手,另一名警官則抓著他的頭髮。他的嘴唇還在動,嘴角的白色泡沫已經快乾了。
來往的人群吞噬了年輕人的身影。販子則緩緩走了起來。
「是嗎?那你跟我來一趟,當著我的面打開看看。」
鮫島站起身。他等待已久的機會終於來了。
鮫島看了看放風的。九-九-藏-書他左手拿著報紙,右手舉起小飲料瓶往嘴裏倒。
他瞪大雙眼,眼角彷彿就要裂開了。嘴巴也張得碩大,幾乎能伸進一個拳頭。鮮血噴涌,在腳邊形成一攤血水。
用兩根手指做出一個圈,舉到額頭,是全國通用的信號,表示「條子(mappo)」。可他們不能在有警察在的地方擺出這個手勢,否則警察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放風的。
正當鮫島準備回頭看看那淺黑色皮膚的男子的時候,他的肩膀撞到了販子的膝蓋。販子想儘可能離淺黑色皮膚的男子與警官遠一點。
年輕人一個轉身,朝來的方向走去。兩人漸漸分開。
七名警官將矮個和販子團團圍住,一同朝新宿站走去。
入口前方,停著好幾輛金屬推車。
「幹嗎啊……這究竟是要幹嗎啊……」販子瞪大雙眼喃喃道。
鮫島跑了起來。視野的角落裡,放風的大吃一驚,趕忙舉起手來。
儲物櫃前擠滿了手持行李的乘客。新宿站除了早上,就屬這個時間人流量最大。
熙熙攘攘的乘客,看見制服警官出馬跑來看熱鬧的人群。眾人突然散開。
販子的左手搭在年輕人的肩膀上,右手則接過了年輕人遞給他的折好的紙幣,接著又把原本藏在左手裡的鑰匙交給了年輕人。
他還戴著晶在歌舞伎町的夜店買給他的墨鏡,那鏡片是正圓形的。晶笑話他說,要是穿上西裝,再戴上這副眼鏡,「就像黑幫的殺手一樣」。
這兩個人都是新面孔。以小攤為主的暴力團的本鄉會是最近才開始涉足信那水生意的,他們手裡還有「純金槍魚」和「999」那樣的高級貨,都不知道是從哪兒搞來的。
「好痛啊!好痛啊!」
信那水、甲苯生意中共同的標誌就是放在嘴邊的手。裝成咳嗽的樣子,把拳頭放在嘴邊,然後在有販子的地方來回走動。於是販子就會悄悄接近,輕聲問你需要幾瓶。
表面上是因為他違背了組規,擅自販賣信那水。其實是斷了組織的重要資金來源,所以才要砍手指以示懲戒。
周圍的空氣凝固了,行人紛紛停下腳步。販子的墨鏡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不是日本人——一見那淺黑色的皮膚,鮫島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句話。
說時遲那時快,販子甩開了鮫島的手。鮫島見他要逃,一個掃堂腿,怒吼道:「你敢逃!」
而且那女的腳踏兩條船,和那兩名男子都有一腿,兩個男的則以為對方真正愛的是自己。其實女的另有相好,因傷人罪正在服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