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照理說年過四十的組員是不會出現在販毒現場的,這些是年輕、腿腳快的下級組員的工作。而佐治還在賣信那水,這就說明他沒有其他賺錢的方法。
「那就是一天七萬,這也不是個小數目啊。你肯定存了不少錢吧?」
「還真是搖錢樹啊。『純金槍魚』是從哪兒搞來的?」
戶田點點頭。
「是哪兩個字?」
「是嗎?是不是把你跟他丟進同一個號子你就能想起來了?我們樓下的房間正好不夠用呢。」
「那邊情況如何?」
「本鄉用不用外國人?」
為了讓孩子戒掉毒癮,失手殺死親生子女的父母,神經錯亂,強|暴妹妹的哥哥,在毒品的作用下放火燒毀自己家的人……更有甚者把整棟公寓樓都燒了,住在隔壁的一對無辜的母子也沒能倖免。
鮫島感覺,佐治的年紀好像比目木大一點。
「算了,反正一看本鄉的名冊就知道了。」
「一,五。」
七十萬,也就是一百四十瓶。
「為什麼呢……你見過他嗎?」
「那搞不搞外國勞工的中介?」
販子所在的審問室就在阿里的隔壁。照理說應該等販子平靜下來再進行審問,但放風的已經逃了,而且有必要了解阿里和販毒團伙有什麼關係,鮫島決定立刻審問販子。
「你們這群人里目木的權力最大是吧?」
「本鄉這麼在乎這檔生意嗎,還大張旗鼓地派人來滅口?」
「沒什麼。」
「斷斷續續守了三個禮拜吧。」
可是,即使發生了這些事,殺人罪的法律也並不適用於毒品販子。
「今天是我第一次出來……」
即使是在黑社會,精明的人也是不會涉險的。年輕時也許會被組織當成耗材,但是一旦嶄露頭角,待遇就不一樣了。佐治沒有缺胳膊少腿,並不是因為他精明,只能說他的運氣太好。最終,他沒有丟手指,反而丟了性命。
②搜查四課:東京警視廳搜查四課,專門負責黑社會暴力犯罪。
鮫島點點頭。
「我喜歡打麻將,而且……」
「這就怪了。」鮫島說道。戶田沉默了。
「他正哭著呢。翻譯是個好人,一直在安慰他。」
「啊?」
「是……為了滅口吧。」
鮫島在販子對面坐下,中間隔著張桌子。審問記錄由剛分配到防犯課的新人丸山刑警負責。
「不知道……大概拿了很多錢吧……」
矮個男子沒有撐到醫院,在半路九_九_藏_書上就因為失血過多死了。正如鮫島所料,他是本鄉會的成員,姓佐治,今年四十一歲,算是組裡的骨幹。
「招了嗎?」
「那他也許就是其中之一。組裡讓他們賭博嗎?」
對暴力團體而言,無論是豆沙包還是興奮劑,都是效率極高的資金來源,是他們的搖錢樹。而這些錢財,則是建立在無數犧牲上的。
「川崎。」販子用虛弱的聲音說道。他還不知道佐治已經死了。
桃井稀疏的頭髮沒有油光,今天他穿著一套茶色的西裝。那陰鬱的臉龐不是「面無表情」,就是「憂鬱」。
戶田假笑一下:「我可不做這種事。」
「你也知道這不是小案子吧。你是本鄉會的人嗎?」
販子搖了搖頭。
「戶田。」
「饒了我吧!」
「滅口?」
鮫島掏出一根煙,又掏出一根遞給戶田。戶田接過了煙。
「錢。」
「七……」
「是的。」
不少便衣刑警對搗毀豆沙包的販賣網不感興趣,他們關注的是興奮劑——一旦搗毀興奮劑團伙,就能上報,還能為自己的功勞碑添磚加瓦。而甲苯、信那水算是制服警官的管轄範圍,有不少警官覺得那些東西是給小孩子玩兒的。然而,甲苯和信那水不僅會產生癮君子,也會讓癮君子的周圍人深受其害,在這一點上,它們與興奮劑並無多大差異。而且,無論是興奮劑還是甲苯、信那水,要找到販子,順藤摸瓜搗毀整個組織,都需要耗費巨大的耐心與精力。
桃井的嘴邊露出苦笑:「他們會把一切功勞佔為已有。」
「別,別啊!他……他也許是來殺我們的。」
鮫島只能先將阿裡帶回新宿警察署。
「你常去事務所嗎?」
戶田睜開眼睛望著鮫島,鮫島狠狠地瞪了戶田一眼。戶田露出懼色。
鮫島人稱「新宿鮫」。他被人畏懼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他在現場從不對年輕的黑幫混混手下留情,就連那些自以為高枕無憂的幹部們,也無法從他那鋒利的尖牙下逃脫。
「目木?就是那個放風的嗎?」
新宿警察署的其他部門的負責人都拒絕了鮫島。原因是,鮫島會「擾亂」團隊台作。
「你自己也買?」
「具體情況我真的不知道。我就聽目木說過,有家經營工業用信那水的公司的老闆欠了我們組一屁股債,就去找了組長,用信那水抵債了。」read.99csw.com
「和誰去的?」
「還不知道呢。對了,你真是第一次見那個行兇的外國人嗎?」
「川崎一郎。」
「他有債務?」
鮫島又點點頭。給蓋飯,就是用食物換取嫌犯的供述。
「帶你去玩過女人嗎?」
戶田低著頭,吞了口唾沫。咕咚一聲,鮫島也聽見了。
「好,那我再問你一次,你叫什麼名字?」
說不定能抓到本鄉的組長。要是佐治還活著就沒有這麼簡單了。他肯定會在法庭上說,戶田說的都是假話。
「他和他弟弟一起來日本打工,一直在建築工地工作。他說弟弟比他小兩歲,大概十九歲吧。他不知道弟弟多大,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多大。他們原本幹得好好的,老老實實給家裡寄錢,可弟弟卻喝上了豆沙包,工棚里有人硬讓他喝的。弟弟越喝越上癮,再也不想幹活了,他苦口婆心地勸了也沒用。有一天他弟弟被人拉去工地幹活,結果一腳踩空,從高空掉了下來,雙腳骨折,醫生說他下半輩子只能坐輪椅了。」
「喂喂,你當我是偶然撞見你的嗎?」
「就一次,去了洗浴中心。」
「什麼多少?」
販子倔強地瞪著鮫島。
「他們請你吃飯了?」
「翻譯剛來的時候他還不肯說,給了蓋飯就老實了。」
「佐治的年紀比較大,但目木一直瞧不起他,還說他腦子不好使。」
「跑腿的?組裡會花錢僱人滅跑腿的口嗎?」
「佐治的情況怎麼樣?」
若是癮君子只為追求屬於自己的快|感也就罷了。然而,在他們深陷毒癮的過程中,他們身邊一定會出現受害者。
「佐治的情況怎麼樣啊?」戶田抽了根煙,平靜了很多。他再次問道。
「真摳門。這價錢是誰定的?」
戶田點點頭。這說明那放風的也是正式組員。
戶田點點頭。
戶田的審問告一段落。鮫島離開了房間。
「組長?是本鄉的?」
「給多少錢能讓你殺人?」
「把你和他丟在一起你就想起來了是吧?」
桃井點了點頭,鮫島也以點頭回應。他們並沒有期待更多的褒獎。
「他沒去過組裡。」
①豆沙包:信那水的隱語。
「原來如此。」
「你覺得呢?」
鮫島的級別也是警部。從這一點看,他和新宿警察署的七位課長是同級的。
「賣一支給五百?」
「別光點頭,要說『是』。不說https://read•99csw•com,這位警官就不會記下來。」
戶田點點頭說:「請了。」
近來有不少興奮劑團伙被警方抓獲,而警方的線索,大多是通過密告獲得的。因為金錢上的糾紛,或是為了防止競爭對手在市場中銷售便宜的商品——密告大多是由犯罪分子進行的。如果調查人員想要不依靠密告查出整個組織,就需要耗費常人難以想象的辛勞。甲苯,信那水也不例外,這兩樣東西與興奮劑不同,有其正規的用處,是合法的商品。警方深知,光是查出貨源,並不能強有力地打擊犯罪團伙。所以警方就自然而然地把調查的重心放在了興奮劑上。
「你買有沒有折扣價?」
「你願意為多少錢殺人?」
「你叫什麼?」鮫島問道。販子沒有帶任何能夠證明身份的東酉。而佐治帶著駕照套,裏面還裝著印有組徽的名片,這才確定他是組員。
「戶田——」
「那個男人是衝著佐治的性命擊的。」
然而對鮫島而言,兩者並沒有差異。他最恨的就是那些暴力團體的幹部,他們讓那些不懂事的年輕人鋌而走險進行毒品交易,自己則坐享其成,開著高級轎車,去高級俱樂部花天酒地。
「不,就去過一次。」
「交給搜查四課。」
桃井就站在走廊。桃井的外號是「饅頭」,是個五十歲出頭的警部,「饅頭」是死人的意思。十五年前,他開的車遇上了交通事故,車裡的獨生子命喪黃泉。打那之後,他彷彿失去了所有激|情;鮫島之所以會來到新宿警察署的防犯課,也是因為這位負責人並沒有拒絕鮫島的到來。
「……我不認識他。」
戶田沒有答應,只是點了點頭。信那水和甲苯喝多了,牙肉就會萎縮,露出牙根來。而且嘴會閉不上,還有口臭,口水很容易流出來。
「我不知道。」
「我才不幹呢!給我錢我也不幹。」
「你們的手段還挺隱蔽的,你覺得我光憑一個禮拜能查出來嗎?」
「佐治喜歡賭馬,還欠了很多錢,求了半天情才能來賣這個……」
某人只要持有興奮劑,就能將他當場逮捕。可甲苯和信那水則不然。
戶田眨了眨眼,想了一會兒說:「目木以前說過,好像工地里有幾個外國人。」
戶田嚇得臉色慘白。鮫島站起身。目木已經逃跑了,還沒有被運到新宿的「純金槍魚」怕是已經被轉移到別處去了。read.99csw.com
豆沙包和興奮劑釀成的悲劇不勝枚舉。
對阿里的審問,必須等翻譯來了才能進行。如果翻譯在鮫島審問販子的時候來了,就由防犯課課長桃井和刑事課的人一起審問他。
「沒有。我是第一次見他。」
「一個禮拜前。」
即使放風的目木逃跑了,本鄉至少也需要交出一名主要幹部代替組長背黑鍋。有權同意對方用物資抵債的,只有組長和高級幹部。
「目木。」
「很不好。」
然而,鮫島很清楚,眼前的男子看似已燃盡了激|情,可他還是一位貨真價實的瞽官。以前他曾不顧處分和生命危險,為救鮫島於水火之中,開槍打死了一名兇惡的罪犯。
「無所謂,能切斷西口的『純金槍魚』銷售網就行。」
而捅死他的亞洲人只說自己叫阿里,他幾乎不會說日語。用英語問他為什麼要捅死矮個男子,他也只能用母語回答。
「不知道。」
「因為我們被抓了啊。可能旁邊正好有其他組員在,為了滅口,就給他錢,讓他來捅死我們。」
「兩個禮拜。」
「佐治和目木。」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盯的?」
戶田的牙不齊,說話的時候嘴裏都是口水。通過這兩點,鮫島判斷出他自己也喜歡喝信那水。
「他知道你們倆被抓了,可還是動手了。你再好好想想。」
「究竟出了什麼事?」
「你能提成多少?」
「他知道弟弟是在哪兒買的豆沙包。他想只要埋伏在新宿車站的儲物櫃前,就一定能撞見來藏豆沙包的販子,想趁機捅死他。他說,斷送弟弟下半輩子的,就是自己和那販子。」
「治樹,你賣了多少?」
只要把戶田的供述發給本廳的搜查四課②,他們肯定會興高采烈地去搗毀本鄉會吧。
「時間,量、人數。」
桃井稍稍抬起眼說道:「你準備怎麼辦?」
「所以一把年紀了還在賣信那水嗎?」
戶田點了點頭。
「什麼意思?」
「你埋伏了多久?」
「四千……」
「是的。」
「川崎?川崎什麼?」
鮫島凝視著戶田說道:「你做的事情和拿刀子捅人也沒什麼區別。你賣出去的豆沙包讓多少人喝壞了身子?讓多少年輕人神志不清,放火燒房子,毆打父母?甚至有人把父母活生生打死了。你有把握說自己沒有間接殺過人嗎,啊?豆沙包和興奮劑都差不多!你自己不也喝信那水嗎?那玩意兒對身體有多不九_九_藏_書好,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從你手裡買走信那水的人,估計比你喝得還凶!要是你不賣,也許他們就買不到了!你給我好好反省反省!混賬!」
「先殺佐治,再殺我……對了,目木逃跑了,說不定是他聯繫了組裡……」
「是錢還是瓶?」
「嗯。『純金槍魚』是別人帶去給本鄉的組長還賭債的。」
兩人肩並肩走進了防犯課的辦公室。桃井脫下外套,坐回了自己的椅子。
「那可不行,不是你在賣嗎?」
「他不是瞎子,你和佐治旁邊站滿了制服警官,可他還是捅了佐治一刀。他知道自己會被抓住的。」
「是。」戶田一臉狐疑地說道。之前他點了好幾次頭,鮫島也沒有說什麼啊。
鮫島給警視廳打了個電話,請本廳派一位翻譯過來。本廳的警務部教養課有一個翻譯中心,那裡有會說英語、法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俄語、漢語普通話、漢語廣東話、韓語、他加祿語、泰語、烏爾都語的職員。這些翻譯有的是大學外語系畢業的,是以專業人員的身份進的警視廳;有些則是在進入警視廳之後才學的外語。接電話的職員大致推測出了阿里的國籍,說是立刻派翻譯過去。
「這麼認真老實的人,會隨隨便便拿刀子捅人嗎?」
「怎麼個不好法?」
「為什麼?」
「我真不知道,我只是跑腿的。」
「也是。昨天你賣了多少?」
「幹得好。」
「你是川崎出身的,所以叫川崎一郎是嗎?你以為能瞞得住嗎?一查你的指紋就行了。」
「怎麼樣?」鮫島發現,桃井也剛從隔壁的審問室里出來。
「戶田治樹。」
「不知道……不過他們不太賭的,都要給家裡寄錢的。」
「殺你們?為什麼?」
「是……是賭債……」
「提問的是我。」
「是嗎?你要是特別想喝『豆沙包』①,可是沒有錢,對方說只要你下手,就讓你喝個夠。那你會怎麼辦?」看著戶田人中滲出的汗珠,鮫島問道,「也許他也是這麼上鉤的。」
戶田沉默了。他肯定在想,佐治的傷勢究竟怎麼樣了。如果佐治的情況允許警方審問他,那自己一個人撒謊就太不明智了。如果佐治把什麼都招了,只有自己不招,那他可就遭了殃。反之,如果佐治什麼都說不了,或是已經死了,那警方得到的情報就都是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的了。還是不要多嘴得好。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