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男子好像打定了主意,左轉走進了小弄堂。
這條路走到底就是花園神社,那兒還有個派出所。
晶好像是從男子的一舉一動判斷出來的。晶的觀察力令鮫島在心中連連稱奇。
穿過這條弄堂,鮫島看見年輕男子正在沿著正面的樓梯往上爬,那是花園神社角落裡的樓梯。
荒木說自己失眠,提早來換了班,是不是因為他早就預料到那名男子會出現呢?
鮫島接過皮套一看。
「怎麼啦?」晶低聲問道。一瞬間,她就從鮫島的表情中讀懂了事態。
來到一片昏暗的開闊地,就見到了走在前頭的年輕男子。
「偵二隊·分隊長·郭榮民」鮫島深吸一口氣。原來他是台北來的刑警!
MTV里的明星和外景地都是台灣的。不光有流行歌曲,還有民謠和童謠。
可是「深夜餐廳」就不一樣了,餐廳里有的是台灣男性。來店裡的既有長年旅居日本的,也有來投靠親戚的遊客,什麼人都有。
而那名身著銀灰色西裝的男子,就在年輕男子前面。
儘管如此,鮫島還是很在意這樁案子。
男子警惕地看著鮫島。他的西裝的左袖裂開了,血流不止。但他的臉上並沒有痛苦的神色。
另一側則插著ID卡,還有男子上半身的照片。
「真的嗎?下次來的時候一定要帶來啊!」
年輕男子好像急了,趕緊加快腳步。
如果是日本人經營的「深夜餐廳」,警察還能裝成普通客人的樣子進去探探虛實。可是「Three Castle」的大部分客人都是台灣人,日本人走進去一定會引入注目。
「他為什麼要襲擊你?」
他的喊聲起了作用,男子放下了正要抬起的右膝。
「那是當然,你都受傷了,最好去醫院看看。」
——「忍冬」。
「警察?」
「不好意思,我是新宿警察署的警員,姓鮫島。」
「隨便啊。」鮫島說完,停下了腳步。晶抬頭望著鮫島的臉。
鮫島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樓梯。
男子抓著西裝褲的皮帶往上提,環視四周。
男子眨了眨眼。鮫島跪在年輕男子旁邊,把了把脈。
年輕男子掃過馬路,將視線投向身穿銀灰色西裝的男子,只見他沿著區役所大道的人行道越走越遠。鮫島目睹了這一切。
鮫島一驚。吉田離開之後,屋裡就只剩下了他和荒木兩個人。之前極少開口的荒木,突然和鮫島聊了起來。而且說的還都是鮫島的陳年舊事。
位於新宿的台灣俱樂部主要面向日本人,它們的賣點就是異國情調。而「深夜餐廳」則是面向台灣人的店鋪,它們只做台灣人的生意就能大發一筆,可見當時在新宿的台灣人之多。
彪形大漢咬緊牙關,睜開眼睛,看見了急忙跑來的鮫島。
在神社旁邊通往神社正面的小路上,那名年輕男子雙腿開立。他的右手握著個閃閃發光的東西,看起來像九*九*藏*書是短刀。
在面向日本客人的台灣俱樂部里很少能見到台灣男性,最多就是調灑師和服務生。而且台灣俱樂部的「門面」很小,即使有男員工,最多也不過一兩個人。
那是通往黃金街小弄堂的入口。走過去就能看見左手邊有一家柏青哥店,不過現在這個時間,應該已經關門了。
黃金街、中央大道、花園三番街……這些都是小酒館最集中的地方。男子從這一帶的最右側走過。
「陪我走一趟。」鮫島說著,伸手摟住了晶的肩膀。
也不是不能幹脆表明身份,問個究竟,可對方肯定會以聽不懂日語為由逃避警方的質詢。
剃短了頭髮,凹陷的眼窩中一雙敏銳的雙眼,突出的下巴……鮫島認出了他。
鮫島收起下巴,他預感到了事件的發生。
鮫島鬆開摟住晶的肩膀的右手,把手伸向左手的小包,放在拉鏈上。
年輕男子暈倒了,滿臉是血。短刀已經不在他手上了。
「好可愛的姑娘,你是哪家店的啊?」
「謝謝。」
「好哦!」其中一名男子注意到了晶。
首先,以往的「深夜餐廳」總是晚上八九點開門,凌晨四五點關門。可那些台灣的深夜餐廳真的是在深夜,也就是午夜零點或是一點開門,然後一直到上午八九點才關門。
都是今天早上在電視畫面上看到的那個男人惹的禍。不是吳,而是鮫島剛到監視房間的時候,帶著兩個女人從賭場里出來的那個男人。
他將身子轉了回來,用右手的掌根對準年輕男子的臉一記猛擊。這一記,力道十足。鮫島也聽見了「咔嚓」的響聲。
他走進了花園神社的境內。鮫島沿著繞著神社鋪築的小路急忙跟上。他聽見了喊聲。鮫島拔腿就跑。
「還有,小心點,那個穿灰色西裝的,不是普通角色。」
「我知道了,要是情況不妙我會叫警察的。」
年輕男子與他的目標只有五米不到的距離,而且年輕男子殺氣騰騰,要置對方于死地。他的速度也很快,對方肯定躲不開。手中的刀刃,直指對方的心臟。
「是的。」男子把右手伸進上衣,掏出一個黑皮證件套交給鮫島。
而且,要逮捕警方搜查時不在現場的賭徒,就需要確定他們的姓名和住址。這一點是最為困難的。如果能從莊家手裡搜出「顧客名單」也就罷了,要是沒有找到,調查人員就無法找到當時不在場的賭徒。
鮫島很清楚這時錯開視線有多麼危險,可他還是情不自禁地看了看倒地不起的年輕男子。
就是他,就是他剛才想起的那個男人。他剛從那家台灣料理店裡出來。
「嗯。」鮫島說完剛要走,晶卻拉住了他的手臂。
糟了!鮫島心想。他趕忙吼道:「喂!」
與此同時,深夜餐廳也成了黑幫尋覓冤大頭的絕佳場所。他們以餐廳為據點,在餐廳交換情報九九藏書。
由於都廳搬到新宿的關係,政府收購了不少地皮,黃金街三分之一的小稻館都關門大吉了。和過去相比,這裏的生意差了不少,客似雲來的店鋪只是極少數。
走進黃金街右側盡頭的小弄堂后,年輕男子突然縮短了和彪形大漢之間的距離。兩人的間距不足十米。
「笨蛋……」晶說完就別過身去,打開了左手邊的店門。
再者,從國際搜查課調去防犯一課這件事本身就很不自然。鮫島早就產生了一個疑問,為什麼本廳的保安一課會莫名其妙地關注起面向台灣人的常設賭場呢?
鮫島的直覺告訴他,荒木肯定知道那個男人是何許人也。他之所以聊起往事,正是為了把鮫島的注意力從那名男子身上轉移走。
鮫島點點頭,出示了警察手冊。他感到男子的表情一下子放鬆了許多,他把重心移回了兩腳之間。
鮫島不會空手道,也沒有學過拳術,可是從他躲避短刀的攻擊,以及之後的一系列動作來看,他的武術造詣一定很深。
晶開始還撅著個嘴,可還是點了點頭說:「你可得來接我啊。」
「……」年輕男子大喊一聲——他說的是中文。他把短刀架在胸口,朝眼前的男子衝去。
鮫島並沒有直接參与對大久保一丁目的常設賭場的調查,今天只是去代班而已。當然,如果進入現場搜查的時候需要人手,他就會去協助調查。但這終究是本廳的荒木和新宿警暑防犯課的新城的案子。
年輕男子好像喃喃了些什麼。他伸出左手按住上衣的胸口,走了起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比他早出來的那名男子的背脊。
「中國台灣。」
在台灣俱樂部的全盛時期,面向新宿的台灣人的餐廳如雨後春筍般出現。那裡是台灣人用漢語結交朋友的好地方,也是獲取故鄉和朋友的消息的渠道。對那些準備在異國他鄉打出一片天地的人來說,他們也能在餐廳得到前輩們的寶貴建議。
爬到底就是花園神社的境內。晚上社務所是不開門的,由於樹木較多的關係,顯樗特別昏暗。
鮫島把視線轉了回去。他察覺到對方正盯著自己手中的特殊警棍。
「你一直,這裏嗎?」
但是他還是轉向了鮫島,體重集中在左腳上。這樣一來就能隨時用右腳向鮫島發動攻勢了。
要是吳發現賭場受到了監視,他肯定會立刻關閉賭場。要搗毀賭場,必須進入現場搜查,光有錄像帶是遠遠不夠的。
鮫島看了看招牌,記住了店名。
鮫島拉開小包的拉鏈。他也可以去派出所請求支援,可就怕跑一趟回來為時已晚。
「不,我看他形跡可疑,就跟他追了過來。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從哪兒來的?」
「笨蛋!對不起啊……」工薪族見同伴色迷迷地望著晶,趕忙呵斥道,又向鮫島道了歉。
「不要,報警。」他突然說道。
如果
九*九*藏*書年輕男子懷裡藏著的是手槍,那就只能束手待斃了。今天,鮫島沒有帶槍。也許是餐廳對顧客職業的限製造成了這種現象。也就是說,來餐廳的都是下班了的台灣俱樂部的女公關們。她們來深夜餐廳的目的,是緩解上班帶來的疲倦,順便進餐。她們有時也會帶著自己的客人一起去餐廳,但這種情況只是少數。
「去我家?」晶問道。晶租的公寓在下北澤,鮫島的公寓則在中野區的野方。他們都是一個人住。
台灣人開的「深夜餐廳」少不了卡拉OK。店裡總會有放光碟的卡拉OK機,電視屏幕上一直放著歌。當然,所有的曲于都是台灣的。有時畫面上會同時出現兩行歌詞,這說明那首歌在台灣和香港都很紅,上面是普通話歌詞,下面是粵語歌詞。
被踹的年輕男子高舉雙臂,彷彿在高呼萬歲一般,緩緩向後倒擊。這一踹,幾乎把他的下半身踢飛起來。好厲害的一記勾踢。
那是一家店面很小的台灣料理店。一名男子推門走了出來。
他好像是聽見喊聲之後才回頭的。他並沒有露出驚訝與恐懼的表情,而是皺起了眉頭,滿臉疑惑。
不同餐廳的客人也不盡相同。就好比那墊日本人開的店,有些只有正兒八經的客人去,有些則會不時有道上的人光顧,道理是一樣的。不同的「深夜餐廳」也有不同的氛嘲。
「深夜餐廳」這個詞是很久以前出現的,它的本質和二十多年前開始出現在新宿和六本木的「晚餐俱樂部」沒有太大差別。
這些餐廳專門面向關門時間比較早(比如晚上十二點)的銀座俱樂部的女公關們。她們有時是和同事結伴來,有時則會帶著客人一起來吃飯喝酒。現在大多數深夜餐廳都能唱卡拉OK,以前有些餐廳還會請樂隊來表演,或是請鋼琴家或吉他手來自彈自唱。
「嗯……」彪形大漢用力吐出一口氣,雙手彎曲,擺出馬步的上半身姿勢,右腳腳尖則對準眼前的年輕男子的下巴猛踹一下。他伸直左腳,只用這一條腿支撐著受傷的自己。
銳利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身著套裝或和服,一看就是做酒水生意的女性快步走著。馬路上都是打著領帶的工薪族,或是身著便裝,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男人們。
晶一言不發地跟著鮫島,她已經明白鮫島在做些什麼了。
那肯定是個厲害角色——不光鮫島這麼想,本廳的老資格吉田也是這麼想的。想必他也給荒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鮫島猜想,這些事情也許都和那名男子有關。
不過在歌舞伎町的那些由台灣人經營的「深夜餐廳」則是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
鮫島並不想去「Three Castle」,他確定「Three Castle」的經理吳是常設賭場的莊家之一,但現在若是輕舉妄動,極有可能打草驚蛇。
九-九-藏-書鮫島死死盯著區役所大道斜對面的一棟大樓的一層。
如果那是從台灣來的黑道中人,那他的經歷絕不會簡單。刑警的直覺很少出錯。
上面寫著:台北市警察局刑警大隊
如果是去晶那兒過夜,鮫島總會在凌晨離開。如果是在鮫島那兒過夜,晶就會一直睡到天亮。從次數看,鮫島去晶那兒的次數要比晶上門的次數多得多。
有些餐廳常有黑幫光顧。在這樣的店裡,竟有些日本常客。深夜兩點,鮫島與晶離開了「展監會之畫」,這正是樓上的「Three Castle」開始忙碌的時候。
女子送完客人,就把三夾板做成的店門關上了。
鮫島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趕忙放慢腳步。
年輕男子低下頭,壓低重心,朝對方的胸口撲去。
皮套一側有一個金色的鳥形徽章,下面還印著號碼。
「哎呀,沒事吧?」穿著罩衫出門送行的中年婦女喊道。
「……」彪形大漢怒吼一聲。說時遲那時快,他高舉左手手肘,身體則往右一閃。
他取出包里的特殊警棍,那是金屬做成的,只要用力一揮就能變得很長。
鮫島帶著晶走過了區役所大道。在過馬路的時候,鮫島注意到男子剛離開的那家料理店裡,又走出了另一個人。
看剛才出來的那兩個人,就能確定這家店不是黑店。
這是為了強調他們是情侶,以掩飾警官的身份。晶立刻明白了鮫島的用意。不過她就用鼻子哼了一聲,接著就伸出自己的左手,握住了肩膀上的右手。
他知道自己無法完全躲開,才條件反射般地作出了這樣的反應。刀刃插|進了左側上臂,這樣一來,他就避開了胸口的致命傷。
年輕男子追了上去。鮫島摟著晶,快步跟上。
在大久保見到的那名彪形大漢走在前面。他突然停了下來,環視四周,彷彿在思索該走哪條路。
早知如此就不該帶上晶。然而,在跟晶解釋這一切之前,他必須先跟蹤那兩名男子才行。
男子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不記得。我,添麻煩。」
年輕男子的右手伸進上衣內側。
「我知道,我一直在跟蹤你們。」
年輕男子忽然回過頭來。不過他並沒有在意身後發生的事情,又把頭轉了回去。
年輕男子後退幾步,同時拔出了男子左手臂中的短刀。他的右手,緊緊握著短刀的刀柄。
「喂,走啦!」他的同伴換了個角度撐住了他。
「跟我,沒關係。是他,刺傷我。」
鮫島等那兩個醉漢走遠之後,對晶輕聲說道:「你到這家店裡等我。」
一旦放起有名的民謠,店裡的所有人,包括工作人員都會在不知不覺中哼唱起來。在店裡,你不會聽到一句日語。
他還沒死。
這是從歌舞伎町前往新宿五丁目的近道,但也很有可能遇到搶包的強盜和色狼。瞌信那水和甲苯的傢伙們也喜歡聚集在這裏。
年輕男子趕忙https://read.99csw•com將手收了回去。他無所事事地一會兒握拳,一會兒鬆開,一切都被鮫島看在眼裡。
「深夜餐廳」里既有女公關,也有「牛郎」,有時會陪女公關喝喝酒,唱唱歌。餐廳提供的菜肴自然都是台灣菜,而且不是日本人常吃的台灣菜,而是台灣人熟悉的家常菜。
不少來日本淘金的台灣女公關都回故鄉去了,台灣俱樂部也早已風光不再。如今「深夜餐廳」的數量也是日漸稀少。
「慢著!」鮫島喊道。他意識到,那是對自己發動攻擊的準備動作。
彪形大漢收回右腳,擺出迎戰的姿勢。然而,年輕男子再也沒有動彈。
「身份證?」
「跟我,沒關係。回去。這個人,才是壞人。」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見他的鼻子已經癟了,血肉模糊。
兩名男子沒有回過一次頭,尤其是那個年輕人。也許是他比較興奮的關係,只見他一直收著下巴,一門心思盯著前方的男子的背脊。
他轉了九十度……
然而,荒木卻說,不用把錄像帶送到國際搜查課去。荒木明明是從國際搜查課派去防犯一課的……
「去大馬路看看吧。」鮫島轉過身,朝通往靖國大道的區役所大道的方向走去。這條路上,看不見三五成群的學生和普通的情侶們。
兩個打著領帶的工薪族勾肩搭背,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
這時,年輕男子左手邊的一家小酒館的門開了。
「打不到車啊……」晶抱怨了一句。他們站在歌舞伎町的風林會館前,亮著綠色調度燈的計程車一輛接著一輛。
「請問您有沒有帶護照之類的證件?」男子露出微笑。
「沒……沒事啦……老闆娘……」
「沒事,就是有點痛。很快就好了。」
「他動手之前好像喊了些什麼,他好像認識你。」
那是個穿著紫色雙排扣西裝的年輕男子,他很是消瘦,下巴特別地尖。
「不知道。小偷。」
晶關上店門之後,鮫島加快了腳步。紫色西裝已經走到小路盡頭了。
走在前頭的身穿銀灰色西裝的男子已經走到花園神杜前的小路上了。再往前走一點的話,就能在右手邊看見派出所了。
「歡迎光臨。」回到吧台後的老闆娘驚訝地說道。
他穿著有光澤的銀灰色西裝,體型健壯。那一雙短腿和短短的脖子似曾相識。
鮫島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眼前的男子的臉。男子露出一絲淺笑。
不,也許那家店會直接拒絕日本人進店。如果一定要進去,那最好找個常去那家店的台灣女公關陪著。可是要是那女公關用漢語暗中提醒店裡自己帶著的是警察,刑警們肯定也聽不懂。
「你,是誰?」男子警惕地問道。
晶默默看著鮫島。剛才老闆娘出來送客的時候,蛟島看了一眼店裡,發現店裡沒有其他客人。黃金街的店面的結構都差不多,站在入口就能看清整個店面的情況了。
「是嗎?這可不是小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