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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門關上之後,奈|美轉過頭,俯視著收銀台內側。收銀台像一個一平方米大的小箱子,只有一盞小檯燈能照亮手邊的機器。
幹嗎要告訴你啊!奈|美心想。她擔心自己要是回答是女的,亞木會讓她把朋友一塊兒帶上。
走路的速度自然而然地變慢了,她下意識地把手提袋抱在胸口。
「和誰?」
奈|美一個轉身,小跑著折了回去。她想阻止亞木對楊下毒手。
奈|美低下頭,急匆匆地朝出口走去。
可是今天,一切都變了。
在池袋的按摩店工作的那段時間,她總共交過三個男朋友。第一個男朋友也是暴走族,後來出了事故,一隻腳複雜性骨折,只能回鄉下老家,兩人就這麼分手了。第二個男朋友是新宿迪廳的服務員。
楊和阿南答應道。奈|美鑽過拉下一半的捲簾門,長舒一口氣。
母親一直想去日本生活。她對奈|美說:「只要去了日本,就能買好多漂亮衣服,還能交到很多朋友呢。」
夢境中,她見到了自己在黑龍扛的朋友。她忘情地說著漢語,和朋友們歡笑嬉戲。
今天晚上的客人並不多,還是月底和周末的生意比較好。
她明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即使折回店裡,即使看見亞木在毆打楊,她也幫不上什麼忙。
「沒有,沒有……」
奈|美出生於黑龍江省。父親是個老師,母親是紡織工廠的女工。
「要我幫你買點葯嗎?」
「我知道一家氛圍很不錯的店,很安靜,就跟酒店的酒吧一樣呢。」
酒店——奈|美一陣噁心。
要是自己接受了亞木的邀請,楊就不會被打了。今天傍晚,楊才救過自己一次,可自己卻讓他深陷險境……
「是嗎?」亞木沒有回頭。他繼續說道,「楊,你等會兒留一下。」
半年後,他們把奈|美接了過去。又過了半年,弟弟也跟來了。
亞木故意撅起嘴巴。
父母把家安在了干葉市郊外的縣營住宅。奈|美來日本后不久,就插班進了附近的中學。
奈|美快步離開了收銀台,有人推開了店門。回頭一看,進來的是亞木。奈|美還清楚她記得飛機降落在成田機場的那一天。炎炎夏日,大家身上的衣服都跟紙一樣薄。眼前的景象令奈|美震驚。
奈|美捂住雙耳,告訴自己,回到夢裡去,回到夢裡去……
阿南和楊應該在收拾店面吧,亞木正在計算今天一天的營業額。
只是她並不想在東京住一輩子。即使要在日本生活,也不想去千葉那樣的地方。還是鄉下好,她再也不想回干葉去了。
奈|美總是孤身一人,家裡九九藏書學校兩點一線。在弟弟來日本之前,她唯一的朋友就是電視——雖然她根本聽不懂電視里的人在說些什麼。
楊面不改色地望著亞木。
「辛苦了。」奈|美說道。
奈|美感覺自己渾身都僵硬了。
「你要和奈|美去喝酒嗎?」
「朋友……」
「啊?」
奈|美想要拒絕,可又怕她的拒絕會讓亞木怒髮衝冠。
她只和來東京之後交的第一個暴走族男朋友說過自已是十三歲那年從中國來的。
奈|美僵住了,楊說的是漢語。郁的頭有規律地抽|動,客人的頭連連後仰,好像快「到」了。
她覺得,自己已經能一個人過日子了。日語也學得差不多了,看漫畫也沒有一點問題。
「去喝一杯吧?」
這段日子,成了奈|美最痛苦的回憶。
楊彷彿陷入了沉思。他低著頭,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
奈|美快要滿二十二歲了。可是想象中的朋友們,還都是十二三歲分別時的模樣。
可是,奈|美什麼都做不了。要是報了警,楊和阿南就暴露了。亞木就是看準這一點,才敢對他們拳打腳踢。
楊默默凝視著奈|美,輕輕點了點頭。
她和一個客人——二十二歲的銷售員越走越近,那個銷售員還向奈|美求了婚。
奈|美不敢直視亞木的眼睛。
所以她才在涉谷的按摩店找了份工作。只要在那家店做滿六個月,店家就會借錢給她付公寓的押金。租房子時的保證人,也是那家店的店長。
離開家的第二年春天,奈|美接受了第一次人流手術。她消沉不已,不想老悶在家裡,就隱瞞了自己的年齡,在小酒吧打起了工。
奈|美來日本之前一點日語都不會說。來了日本之後也只學了點最基礎的,光憑這些,根本無法和同學們交流。
「奈|美啊,你住在新大久保是吧?放心,我會送你回去的。」
亞木轉過身去:「楊。」
「別客氣嘛,就是去喝一杯而已。去吧?」
不消一個月,奈|美就意識到自己礙事了。她下定決心,要自己租房子住。那一年,她才十九歲。
這回,楊凝視起了奈|美。
郁發出小貓磨人的聲音。客人的右手和郁的右手交叉,有節奏地抽|動。
「是。」楊輕輕點點頭。
不知是事故還是自殺,奈|美第一次對母親起了恨意。在畢業典禮之前,她離家出走了。
奈|美和比她小七歲的弟弟被寄養在附近的叔叔家,父母先行一步去了日本。
「我問你,你要和奈|美去喝酒嗎?」
楊搖搖頭。
「啊……不……」
「沒事。」楊面無表情地回答九九藏書,看了看店裡。
「不要,不要,不要!我絕對不要和這種人……」
奈|美越發擔憂了,亞木不會把在自己這兒受的氣撒在楊頭上吧?
她在那兒做了一年半,跳到了現在的「玫瑰泉」。她換了一套好一點的房子,也藉機離開了按摩店。
「對不起,您不用介意。」
現在,她住在新大久保的一室戶里。
「你不想回去嗎?」亞木盯著雜美說道。
奈|美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弟弟能早些過來。弟弟一來,就能和弟弟說中文了。弟弟還很小,在中國的時候,帶弟弟的責任總是落在奈|美頭上,讓她很是頭疼,可這回卻輪到奈|美思念弟弟了。
他沉默寡言,但他並不是個壞人。
父親一開始是持反對態度的,可最終還是拗不過母親。在奈|美很小的時候,家裡就是母親說了算。所以當她聽說要搬去日本這件事時,並不吃驚。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就這麼上電車回家。沖個澡,鑽進被窩,翻開看到一半的漫畫,看看電視——不行,絕對不行。
她不時想象和自己同住的朋友們的臉龐。
她快步穿過歌舞伎町,走過靖國大道。走到ALTAStudio門口時,她察覺到自己的步子越來越沉重。
「剛才我有些說過了。」亞木帶著陰笑說道。他臉上幾乎沒有肉,一笑,臉上就堆滿皺紋。
可是,奈|美並不想和黑龍江的朋友們分開。
「辛苦了。」
楊並沒有忘記,那天奈|美把他的借口「肚子痛」翻譯給了亞木。所以他才會出手相助。
奈|美不是很喜歡迪廳。中國也不是沒有迪廳,可是跳交際舞的人更多。寄住在叔叔家的時候,比她大八歲的「姐姐」教了奈|美交際舞的跳法。吉特巴、探戈、華爾茲……也許奈|美已經記不清舞步了,可她總覺得那些交際舞要比迪斯科好多了。
「是……是男的。」
亞木玻璃眼珠一樣的眼睛盯著奈|美的眼睛。奈|美背脊發涼。
男友被警察抓走了。奈|美離開千葉,來到了東京。她去投靠了一個前輩,那個前輩原來是女暴走族的大姐頭,現在東京打拚。前輩在新宿的夜店工作,還有個男朋友,寄人籬下的奈|美成了電燈泡。
奈|美送客人到了門口,這是她今天的第四組客人。她心想,今天應該不會再有客人來了。臨打烊時進店的客人也不是沒有,可大多醉得不成樣子,連站都站不穩。
所有座位跟電影院的一樣,都是朝里的。郁和其他女孩子都是對著客人坐的,所以都對著門口。
「對不起,是載的錯九*九*藏*書。」亞木用異常高的嗓音說道。話里不帶任何感情,就好像蹩腳的演員在照本宣科一樣。
「你要和楊去喝酒?」亞木突然說道。他好像誤會了奈|美的視線。
到時候就只能換一家店了。
她十歲那年才知道,母親其實是日本人。二戰期間,外公外婆把母親丟在了中國,是爺爺奶奶把她養大的。
之後,她再也沒和別人說過這件事。要是說了,別人肯定會很好奇,問這問那,說不定還會因為她的出身瞧不起她。
阿南正在拖地,楊雙手拿著垃圾袋,正要往店外走。
其實,迪廳的服務員看中的是奈|美的錢。奈|美看透了對方的意圖,談了兩個月就分手了。
田口清美,田口龍夫——這兩個名字,奈|美總覺得很彆扭。當年姐弟倆獨處的時候,她總是喊弟弟的中國名字。
「男的女的?」
奈|美頓時不安起來。楊說不定會把自己的事情告訴亞木,這樣一來亞木就會更執著地糾纏自己。
「不是的。」奈|美趕忙說道,「不是他。」
楊坐在收銀台後的黑暗中。那裡有一張小圓椅,平時只有亞木才能坐在那兒。他總是在店裡煩躁地轉來轉去,或是發出令人厭惡的喊聲。不過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看見他了。
晚班的兩個姑娘和郁正在招呼客人。離他們最近的就是郁,她全|裸著身子,只披了件睡袍,還把前襟攤開了。只見她坐在客人的膝蓋上撒著嬌。
「嚇死我了。」一見黑暗中的亞木,奈|美不禁喊出聲來。
然而,父母討論了一個又一個晚上。漸漸地,自己也接受了要去日本的現實。
「哼……」亞木一臉的不相信。
奈|美換上牛仔褲,離山手線的最後一班電車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剛才香月急急忙忙地走了。兩個晚班的姑娘正在討論去哪兒喝一杯,她們好像很喜歡去牛郎俱樂部。
「奈|美啊。」亞木說道。
郁看了奈|美一眼。那是一雙毫無感情的,冷淡的眼睛。之後,郁的臉就埋進了客人的膝蓋之間。客人的手放在座位旁,後腦勺左右搖擺。
而睜開眼聽見的,卻是父母的爭吵。母親大喊大叫,父親喝醉了酒,話也說不清楚。
母親在附近的食品工廠工作。父親則在一家建材工廠上班,每天要換乘好幾趟巴士才能到單位。
「是!」
工廠每個月會發一點補貼,可父親卻把這些錢用在柏青哥店和飲酒作樂上。
奈|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國人。
父母的日本國籍申請通過了。
再靠里的座位被煙霧和黑暗所籠罩,幾乎什麼都看不https://read.99csw.com見。
真正的壞人是自己。
有一次,她發現父母半夜三更了還沒睡,好像在討論什麼事情。當時她並不知道父母在討論些什麼,直到父母告訴她,三個月之後要去日本,她才回過神來。
奈|美輕輕點點頭,正要離開收銀台。楊低聲說道:「你是中國內地來的?」
她連別人在說什麼都聽不明白,可還是不得不回答對方的話。要是默不做聲,肯定會被別人討厭的。班裡本來就有些人毫不掩飾對奈|美的敵意。
在此之前,奈|美對楊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在更衣室的那件事發生之後,她對楊反而很是戒備。
對那時的奈|美而言,沒有比跟別人搭話更痛苦的事情了。剛開始上學的時候,班裡同學不知是因為好奇還是因為好心,總是跟奈|美搭話。老師也囑咐其他同學「要和奈|美成為好朋友」。可是,有人搭話,就意味著你不得不去回答。
奈|美感到自己胸中的感情掀起陣陣漩渦。她張開嘴,不住地喘氣。
「您辛苦了。」
奈|美的日語,是他的暴走族朋友們教的。他是暴走族的「特攻隊長」,他的女人奈|美,自然也受到了優待。
「跟我無關,跟我無關……」她不斷告訴自己。然而,她還是很擔心楊。新宿站就在眼前。
亞木淫笑一聲。他換下制服,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華麗西裝,一看就是便宜貨。
十一點半,快要打烊的時候,奈|美察覺到了楊的異樣。
阿南與楊一門心思地幹活。奈|美不敢看亞木的眼睛,只能盯著他們。
然而好景不長,在奈|美上學的時候,弟弟總會和同一個住宅區的孩子們玩耍,日語水平見長。等弟弟到了上小學的年紀,他的日語就和普通日本孩子的沒什麼區別了。
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要是自己成了有錢人,回中國也不錯。造一棟大房子,和兒時的朋友一起住。
「讓我們和好吧。」
「沒事。」
「累了?」奈|美閱道。傍晚時分,要不是楊大聲招呼客人,亞木的拳頭也許就砸了過來。要是沒有楊,也許那對客人就不會進來。楊抬起頭。他剛才一直在發獃奈|美望著楊的臉。楊也無言地望著奈|美。好陰暗的表情——奈|美心想。聽見奈|美的聲音,一臉驚訝。可是仔細一看,楊的五官還是很端正的。雖然鼻子有些塌,但他的額頭很寬,顴骨也很高。平時毫無表情的雙眼彷彿矇著一層霧,讓人看不透他的心思。除了那一頭乾枯的頭髮,他的長相還是很有男人昧的。一雙手腳也很大。
那段日子,奈|美總會夢見自己read.99csw.com回到了中國。
「那個……我已經有約了。」
弟弟來日本的時候,奈|美真的很開心。每天一放學,她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家裡照顧弟弟。
過了一陣子,她又和自己的一個常客談起了戀愛。對方是個二十四歲的工薪族,他從來不讓奈|美給他零花錢,不過奈|美能自由支配的錢比他更多。出去吃飯喝酒的時候,大多是奈|美買單。
電視有一個優點:即使電視里的人向奈|美提問,奈|美也不用回答。
而那盞檯燈,現在已經被關上了。
「辛苦了。」
那時她好不容易交到了男朋友,就去投靠了他。她的男朋友在高中時就輟學了,在一家加油站工作。他是個暴走族,不過對奈|美很好。
奈|美又成了孤身一人。
奈|美的原名叫「戴清娜」。弟弟來日本的時候,她的名字就改成了「田口清美」。
奈|美回過頭,壓低嗓門迅速說道:「十三歲那年來的,不要在這兒說漢語。」
「回去吧,辛苦了。」亞木轉向奈|美說道。冷淡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口氣。
奈|美把視線轉回楊,問道:「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先走了。」
「你要和楊去喝酒?」亞木又問了—遍。
奈|美並不是很傷心。
弟弟的名字改成了「龍夫」。
提著空啤酒瓶的楊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他手裡提著兩筐啤酒瓶,好像那玩意兒一點都不重。
她在那兒做了八個月。之後跳槽去了池袋的按摩店。是那家店挖她去的——因為他們缺年輕的姑娘。
「我先走了。」奈|美跟兩個晚班的姑娘打了聲招呼,離開了更衣室,不料和守候已久的亞木撞了個正著。
他有個比他大三歲的妻子,正懷著孩子。半年後,孩子出生了,他也離開了奈|美。
可是,這件事被男朋友知道了。他帶著幾個朋友,埋伏在銷售員下班的路上,對他一陣拳打腳踢。他受了重傷,要三個月時間才能痊癒。
初三那年,父親在自家附近的道口死了。是被電車撞死的。
父母三天兩頭吵架。
弟弟剛上小學,父親就在工廠里受了傷。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法工作,導致奈|美家日漸拮据。父親只能在家裡休養,成了個陰鬱的人,奈|美和他搭話他也不太答應。
亞木伸出右手。奈|美強忍著心中的不樂意,握住了亞木的手。汗津津的。
郁在更衣室換好迷你裙走了。她在店裡幾乎素麵朝天,可上完班之後反而會仔細地化妝。一看就知道她要去別處玩。
「嗯?」奈|美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更冷靜一些。亞木太可怕了。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