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楊是不是知道亞木還活著,故意騙自己的啊?
奈|美戰戰兢兢地來到了捲簾門前。
不可能,奈|美心想。難道他每天都是把自己的指紋擦乾淨了之後再走的嗎?
楊與亞木怎麼可能台起伙來騙自己呢?
「他死了嗎?」奈|美下意識地用漢語問道。
然而,她什麼都沒有聽見。她越發擔憂起來。莫非亞木打得楊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嗎?
要是亞木也變成那樣了怎麼辦?
「有人嗎?」奈|美低聲說道,沒有人回答。她提高嗓門說,「有人嗎?」
奈|美站在店裡,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楊又微微動了動下巴。
「玫瑰泉」的捲簾門還是半掩著。
他真的已經死了,干真萬確。
楊還是沒有回答。話說回來,楊好像從來沒有和別人聊起過這些。至少在奈|美的記憶中,楊從來投有說過自己的出身和地址,連年齡都沒有說過。
「你呢?」
況且,他也不一定是黑工啊。
奈|美在咖喱店對面右轉,這條小弄堂盡頭的右手邊就是「玫瑰泉」。
奈|美走進大門,店裡的燈都關了。
要不要邀請亞木去喝酒?她明知道亞木會提出非分要求。
他就在寬闊的橫道線對面走著,和奈|美的方向正相反——他的目的地是車站。
「原來這個人很強,很強很強。」
奈|美感到一陣心痛。
「總之快離開這裏吧,快啊!」
「是嗎?」
有傳言說,亞木是暴力團的成員。至於他是不是真的組員不得而知,但他肯定和暴力團有聯繫。
她還以為,自己會聽見毆打,慘叫和罵聲。
奈|美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人流在推著她往車站走,阻止她回到「玫瑰泉」。
還是別去了吧?
楊彷彿也read.99csw.com察覺到了奈|美的感覺。
「幫?」
奈|美快步追了上去,又問道:「我該怎麼幫你?」
「楊大哥!」奈|美喊道。她終於鬆了口氣,楊依舊面無表情。他好像已經收拾好了東西,白色的長袖Polo衫加牛仔褲,右手拿著店裡用的小手巾。
想到這兒,奈|美的腳步變得越發沉重。癮君子舉起菜刀殺人、傷人的案子不勝枚舉。前一陣子,奈|美自己也在池袋親眼目睹過可怕的一幕:平時站在馬路上招攬客人的夜店男員工臉色慘白,大吵大鬧,好幾個警官出馬才勉強制住。
楊不顧呆立在店裡的奈|美,快步走向店門口:「怎麼了?」
「等一會兒。」他對奈|美說道。他當著奈|美的面,用手巾擦起了自己碰過的地方,包括更衣室、地板和收銀台。一開始奈|美並不明白楊在做什麼,可新漸地,她就發現了這一工序的意義。
他用抓著毛巾的手,拉下了捲簾門。
一出門,楊就抓住了她的手臂。
奈|美突然怕了。她一路小跑來到門口,走了出去。
「你沒地方去吧?」奈|美說道。楊依然默不做聲,楊的眼睛直視著馬路的另一側。奈|美覺得自己連氣都要喘不過來了。
「是你殺的?」奈|美又用漢語問道。
酒精與香煙味混雜的陰暗空氣遠處——更衣室的門縫裡透出一絲光亮。
奈|美搖搖頭。她心想,一切就像做夢一樣。
「沒錯。」楊用漢語低聲回答。他凝視著奈|美的眼睛。
不行。一定要把楊帶出來。對了,就說她知道有一家台灣人開的店。就說帶楊去那裡好了。
「新大久保,就一站路。」
「在裡頭?」奈|美問道。楊微微九-九-藏-書收了收下巴。
「你打算怎麼辦?」奈|美問道。楊沒有回答。
他把毛巾丟進從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來的大紙袋。裡頭裝著他平時穿的制服。
奈|美別過臉去。男子的右手搭上奈|美的肩膀。
兩人站在靖國大道的人行道前等綠燈。
奈|美的膝蓋在顫抖。楊肯定是為了自衛,錯手推開了亞木。結果一個不湊巧,就把亞木弄死了。
「店長——」奈|美知道自己的聲音嬌滴滴的讓人噁心。她透過楊的肩膀,看了看更衣室。
奈|美嚇得面無血色,她趕忙回過頭來……
「沒用的,店裡哪兒你沒摸過啊。」
楊拉住她的手臂,手上的力道比剛才大。
他把門拉到底,用腳尖踩緊搭扣,抓著奈|美的手臂走了起來。
奈|美沒把他放在眼裡,繼續往前走。男子沒有追上來,而是站在原地,嘟嘟嚷嚷著些什麼。
之後,她才從店長那兒聽說,那傢伙也是個癮君子。那人的表情,真的好可怕。口水橫流,嘴裏不知在喊些什麼,半裸著身子,見到什麼東西都會衝上去打兩下。他的眼睛都吊了起來,奈|美一開始都沒認出他就是自己平時經常見到的那個員工。
「店長?」奈|美又喊了一聲。她感覺亞木不太對勁。他雖然睜著眼睛,可完全不眨眼,他的脖子有些歪。最奇怪的是,他的下巴幾乎快陷進肩膀里去了。
只見楊拿起收銀台上的亞木的包,塞進了大紙袋裡。接著,他透過捲簾門的縫隙,看了看外頭。他對著奈|美小聲說道:「快點。」
「滾開,渾蛋!」她下意識她喊道。
「今晚還是有地方去的。」
「去你家吧。」楊說道。
她知道楊並不打算自首。要是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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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果然還是中國人嗎……」奈|美突然想到。因為楊也是中國人,所以自己才會那麼擔心他嗎?因為他是說中文的人嗎?
可是,要是亞木提出要一起去呢?
楊默默走著,大步流星。
亞木死了她並不高興,但她一點也不同情他。說實話,她反而覺得心中的大石落地了。
楊並沒有用太大力氣。如果想要甩開的話,還是能甩開的。
楊緩緩回過頭,看了看奈|美。
綠燈了,周圍的人紛紛邁開步子。楊和奈|美也被人流推上了馬路。
過靖國大道的時候,奈|美看見了阿南。他把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悶頭走路。
奈|美又看了亞木一眼,競發現亞木的一隻鼻孔里流出一行鼻血,她剛才並沒有發現。他的臉色已經開始發青了。
奈|美惶恐不安地挪著步子。
楊面無表情,站在更衣室的門口凝視著奈|美。
不怕,沒什麼好怕的。剛來日本的時候,是多麼害怕同學和自己說話啊——想想當年,現在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她把手錶塞進包的最裡面。這樣她就可以告訴亞木,她是回去拿手錶的了。
也許楊正跪在地上,而亞木則圍著楊一圈一圈地走,不時踢一腳,踹一腳。
「可——」說到一半,奈|美朝楊望去。這時,她忽然察覺到楊的內心隱藏著一種完全不同的人格。他不僅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實人。
要是他們有意見,亞木就用「黑工」這個軟肋威脅他們。中間的差價,自然進了亞木的腰包。
然而,楊卻一臉平靜地在死人面前擦拭著。
「走吧。」他看了看奈|美,隨口說道。看起來相當平靜。
楊八成是看見了「九_九_藏_書玫瑰泉」捲簾門上的招聘廣告才來應聘的。亞木沒查過楊的底細,是不會輕易僱用他的。楊和阿南的工資也是亞木付的(當然他們應該還沒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奈|美並不知道亞木答應給他們多少工錢,但亞木準備付的,肯定沒有那個數目。
亞木癱坐在更衣室的地板上。上半身靠在柜子邊上,兩隻手臂無力地耷拉著,雙腳隨意地向前伸。白色的臉朝下,好像在看自己的膝蓋。
「你願意幫我?」
亞木還會利用楊日語不好這個弱點,同樣的問題故意問很多遍,每問一遍,都給他出手的借口。
然而,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她已經走到了歌舞伎町的入口。無數人從奈|美對面走來,朝車站走去。
普通人殺了人,肯定無法泰然自若。面對眼前冷靜無比的楊,奈|美理應感到恐懼才對。可是楊實在是太平靜了,奈|美來不及恐懼,只覺得不可思議。
周圍凈是些偷窺屋、時尚按摩店和洗浴中心,不過所有的店都打烊了,一片漆黑。
什麼聲音都沒聽見。
楊突然停了下來。奈|美差點撞上他,一個踉蹌。
現在店裡只有楊和亞木兩個人。亞木肯定開始折磨楊了。
奈|美走近楊問道:「店長呢?」
然後呢?
不知道。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並不害怕這樣的楊。
奈|美脫下左手上的手錶。這是她上一個男朋友——那個工薪族送給她的。雖然不是什麼值錢貨,可奈|美還是很寶貝它。
「怎麼啦?」一個戴著眼鏡的三十多歲的男人問道。他身上一股酒味,盯著奈|美,「被甩啦?」
更衣室的門緩緩打開,高個男子一言不發地站在逆光之中。
男子大吃一驚,連連後退:「嚇死人了九_九_藏_書,幹嗎啊,好心關心你哎。」
「好,搞定了。」
奈|美一把甩開。
楊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雜美,他的臉上,並沒有傷痕。
纖細的身體向前傾,一門心思地走著。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腳。
正在擦更衣室門把手的楊回過頭來說道:「不,我知道自己碰過哪兒,平時打掃的時候就在擦了。」
「和你一起逃?」楊說道。
「你住在哪兒?」楊問道。
奈|美放慢了速度,她明知道局勢刻不容緩。然而,她還是懼怕亞木起疑。
他們走到車站前的路上,楊鬆開了手。兩人在眾多行人的包圍下緩緩移動。
奈|美抬起頭,深呼吸。總之,一定要去—一她如此告訴自己。要是,要是亞木真的像上次見到的那個夜店男員工那樣,就報警吧。雖然這樣很對不起楊,可總比丟了小命要好啊。
如果現在在店裡的不是楊,而是阿南……她會不會不顧危險,毅然回到「玫瑰泉」呢?
他喜歡瞌興奮劑,今天開店開到一半,他就開始焦躁不安,還溜出去了好一會兒。也許是他的葯沒了,就跑出去買了。
可不知為什麼,奈|美並不想甩開他。她最害怕的是「有人死了」這件事,並非殺了人的楊。
亞木是不是還活著啊?
楊的眼中浮現出一種奇妙的神情,她並不明白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又像是在發愁,又像是在嘲笑。
奈|美停下腳步。
「你逃啊!」奈|美不禁說道,「這個人是暴力團的,這一帶有他好多同伴,趕緊逃啊!」
「別跑,跟平時一樣走。」
如果「玫瑰泉」里真有人知道楊的內情,那就只可能是亞木了。
他們已經走了嗎?奈|美環視四周,收銀台上還放著亞木的包。看來弛還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