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剛才,有個機動搜查隊的熟人跟我打聽情況。」
晚上快到十一點的時候,房間的門鈴晌了,鮫島起來打開門鎖。這是他,也是每一個刑警的習慣,不管在不在家,都要把門上鎖。
甚至鮫島還經常會合著拍子哼唱那些曲子,當然這個他絕對不想讓晶知道。如果讓晶聽到他在鼻子里哼唱這些歌曲,她一定會笑翻在地。
晶很容易受到感染,就像一個加把柴就旺的火球,哪怕稍微體貼一下她,她馬上會以三倍奉還。鮫島愛她這一點,同時也很尊敬這一點。
「賣不出去嗎?」
「大叔,我想喝酒。」晶說。鮫島故意大聲嘆了口氣,站了起來。從冰箱里拿出沒喝完的白葡萄酒,又拿上酒杯回來了。
他剛把煙拿到跟前,晶就說:「給我來一根,大叔。」
兩人的關係今後會向什麼方向發展,他心裏沒有底。晶也不是對這種事情糾纏不清的類型,鮫島就算心裏想了嘴上也不會說出來。
晶的頭髮比前些日子要長了一些。就算這樣,也改不了她像個男孩子的印象。也許是因為她的眼鼻太醒目了。
「代理商?」
但是,在現場演出中的實力,在大眾這一巨大市場中能多大程度上通用,那是另外一個問題。Foods-Honey絕不會是小孩子的遊戲,只是,這些年輕人從喜歡搖滾到結成樂隊,再立志成為專業音樂人,甚至實現了夢想終於發布了專輯,你沒法讓他們對專輯銷量不抱任何期待。
鮫島撲了過來,晶大笑著從鮫島手下逃脫。但是一被鮫島抓住就馬上扭過身來,鑽到鮫島的懷裡把臉貼到他的胸膛上。她把雙手伸到鮫島背後,緊緊摟住他的腰。
就算知道這些,碰了壁依然很痛苦。鮫島覺得重要的實際上不是跨越障礙,而是碰壁后痛苦的過程。當然這種強加於人、自以為是的話,以鮫島的性情他是不會說出口的。
「把你吵醒了啊?」很安靜的聲音,是桃井。
「我明白了。」
「嗯嗯,好足的警察臭。」
鮫島的公寓在中野區的野方。他從警署出來,一個人吃完晚飯,回到九_九_藏_書公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是嗎?那是哪兒的醫院,你有聽說嗎?」
「你認識一個叫濱倉的男人吧?是個皮條客。」
「跟美容院差不多的東西。現在不是到處都有嗎。」
「廣告代理商。《COP》賣不出去,唱片公司好像準備把它用在廣告歌曲上。」
「不是啦,我又不是那個意思。」鮫島笑著說。晶把煙灰彈落到旁邊的煙灰缸內。
「真是抱歉,這麼晚打擾。」
「很香吧,我剛洗完澡。」
但是晶自己根本不把這當回事。和鮫島約會當然是在新宿,包括吃飯喝酒,甚至為了做|愛去開房間,都會選在新宿。
「管他呢,隨便吧。不過感覺真庸俗,一想到我們的歌怎麼會在美容沙龍什麼的廣告中播放。」
鮫島這麼一問,晶馬上對著他哈了一口氣。一股薄荷和輕微的蒜味。
「你搞什麼嗎。」鮫島反過來撞了一下她。晶的身子歪了一下,微微張開嘴唇叫了聲:「啊,好險。」
Foods-Honey是從現場演出中奮鬥出來的樂隊。在現場演出中確實有許多粉絲,每次定期演出的票都必定銷售一空,甚至裏面還有一些狂熱分子。
現在她已經作為專業歌手出道,事務所好像不太喜歡晶在新宿出現。因為晶之前的相識跟她發生了點矛盾,事務所好像生怕把自己也卷了進去。
晶咕咚一屁股坐到床上,脫下烤暖和的毛衣,剩下裏面的T恤。T恤上印著「COP」的櫥記。同樣的東西晶還拿了十件放到鮫島的公寓。
「本來就是老頭子嘛。」
「想要賣得很好嗎?」鮫島問。
「是的。早就放上了。」
「就說不在,要是找你的話。」晶迷迷糊糊應了一句。鮫島拿起話筒。
「沒什麼。」
「不要杯子。」晶說完坐起來,拔掉瓶塞對著瓶口喝起來,然後側過身子,咚咚地敲旁邊床。
電話鈴響時,鮫島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剛過十點十二分。晶要是打電話過來的話,一般都是在十一點至十二點之間。因此,他還以為是別人打過來的。
「沒有。不過查一九九藏書查的話,應該能查出來。」
懲戒式的殺人一般採用槍殺或者刺死的手段,犯人也多是替死鬼,但會馬上被逮捕。毀屍滅跡式的殺人,採用的手段多是將屍體埋在山林或者垃圾處理場裏面讓其難以被發現。後者通常多有大宗金錢牽扯在裏面。
「哪兒的?」
鮫島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是化妝水還是洗髮水,一股清新的香味沁人心脾。
晶打電話過來的時候,鮫島正躺在床上看電視新聞。
鮫島把雙手交叉放在頭下,盯著牆壁。實在很難想象濱倉去威脅婦產科醫生,再因為這個原因被殺。
晶沒有準備隱瞞和鮫島的關係,樂隊成員當然全部都知道。
桃井的聲音那邊,沒有任何響動。鮫島馬上明白他不是從警署打過來的。
這就是他們所碰到的壁。
「雖然也沒想過一下子賣得很好,但唱片公司好像另有想法。一副期待落空的嘴臉。」
「烤肉呀。」
晶聽鮫島這麼一說,故意帶響吸了兩下鼻子。
「是的。」昨天剛在賓館見過。
鮫島又看起了電視。晶的住處在下北澤。她住在高級公寓裏面的一個單間,帶個廚房,樓下一層有一家音像租售店和一個冰淇淋店。
晶扭頭看了一眼鮫島:「色鬼!」
鮫島騎到放在床邊的靠椅上。
晶好像喝了點酒,眼睛周圍有點泛紅。
「一點點,稍微一點點就好。一開始能指望賣得多好啊?」
「賣不出去!」晶乾脆地回答說。她的第一張專輯的名稱是《COP》,也就是《警察》。不僅是晶,樂隊成員都覺得好玩,才給起了這麼個名字。
「我要是養貓養狗的話,就給它起名字叫『鮫』。」
鮫島回想起濱倉的音容舉止。他自己肯定一直都有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吧。即便如此,濱倉的死還是讓鮫島感到痛心。
如果真是這樣,鮫島對他的死就感到有些失望了。雖然鮫島對濱倉的好感並沒有那麼強,但對於和自己站在法律對立面的人,這也算難得會有的那種感情。
「解剖的結果如何?」
跟晶有十多天沒見面了。十天前,也九-九-藏-書就是晶的樂隊Foods-Honey的首張專輯發布以後剛好滿一個月。
「大叔,過來。」
「猜對了。代理商的大叔說要請吃飯來勾引賣不出去的搖滾歌手姐姐。」
「才不是欲求不滿!」
而濱倉的死很難說歸屬其中的哪一種。濱倉供養的女人不過三四人,而且如果最後一次見面時他說的話是實情的話,生意絕沒那麼好。很難想象有人會要殺掉濱倉來取代他的生意。唯一的可能就是耐不住生意清淡染指了別的什麼事情,因為那個被殺。
「你去死!」鮫島說完猛力把晶的頭按到自己胸前。
「什麼事?」
但是沒有人會把晶錯認為男孩。因為她那被鮫島稱之為「火箭炮」的胸部很突出,會給對面的人一種壓迫性的氣勢。
「誰叫你說什麼女學生,聽起來像個老頭子的口氣。」
「沒事。」
鮫島這麼一說,晶就笑了。
她脫掉外套,身子彎向爐子在烤手,渾圓的臀圍就露了出來。
這裏面絕對沒有誇張的成分。鮫島感覺自己從晶的生存方式中學到的東西遠遠要比自己教給她的多。
想到這裏,鮫島苦笑了。刑警和搖滾歌手這樣的職業,用「普通的」這樣的詞來形容,實在是大錯特錯。
「好冷!」她就說了這麼一句,脫下鞋子,大踏步走到房間裏面,把手伸到煤油爐上。黑色的外套、黑色的圍巾、黑色的毛衣、黑色的裙子,一身全是黑。裙子是超短的,連裏面的緊身褲也是黑色的。看到這個鮫島說:「很像女學生的緊身褲嘛。」
肯定是有黑社會組織看不順眼濱倉做生意的方式,下了殺手。只是解剖結果沒有出來也說不好,而且如果是黑社會組織的話,殺人方法有點怪。
鮫島點上火,把煙遞給她。晶把煙叼在嘴唇上,仰望著天花板。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你這混球!」
「怎麼好像我成了名叫大叔的小貓小狗了?」
「那我就先跟機動搜查隊那邊的負責人這麼說了。如果那邊調查不了,應該會通過搜查一課再來聯繫吧。」
「怎麼回事呢?」九*九*藏*書
「在平時,這可是你打電話過來的時間。」
黑社會組織要殺人,通常要麼採用懲戒式的殺人方法,要麼連屍體都見不到髟。
鮫島注意到一想到與晶分手,自己就會變得極端沒有自信。也許原因就是一年前發生的那件事,那次他差點兒永遠失去了晶。
原宿不是晶的地盤。就算是私事,她也不會去。晶的活躍街區在新宿,在新宿工作,在新宿唱歌,在新宿脫穎而出。
「現在去你那兒行嗎?」拿起聽筒就聽到晶好像在生氣的聲音傳了過來。
「就算再怎麼努力,不行還是不行啊。」晶又說了一句。
「他被發現死在自家住宅的高級公寓附近。雖然沒有外傷,現在姑且作為非正常死亡,送到法醫那裡檢視了。在那裡發現了一處小小的傷痕。好像是在脖子的頭髮下緣附近。因為存在他殺的嫌疑,問到這邊來了。」
還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鮫島這幾周已經感覺到晶他們的Foods-Honey好像碰壁了。
要是有搜查一課的詢問就好了,鮫島在心裏暗暗期待。濱倉的死因,就像一根扎在鮫島胸前的芒刺。
「你現在在哪兒?」
這一點他絕對不希望晶察覺到,這並不是因為他要在晶面前維持強者的形象。鮫島是不想晶察覺以後對自己抱有不必要的顧慮。
「別瞎說了。我會大老遠跑過來跟老頭子相會嗎?」晶說著用肩頭撞了一下鮫島。
「美容沙龍?」
「還沒進行。如果是那處傷痕致死,有可能是什麼毒物。關於濱倉,你那邊有留意到什麼沒有?」
「說是巡迴演出,又突然跑過來。不是有點欲求不滿吧?」
過了一會兒,電話鈴響了。兩入穿的衣服凌亂地散落在床下。鮫島抬頭看了看時鐘,十二點剛過。
鮫島自己也絕不討厭Foods-Honey的聲音。他們不缺乏技巧,晶的嗓音他尤其喜歡,她幾乎是用自己全部的靈魂在歌唱。第一張專輯《COP》裏面還有兩首鮫島把晶的歌詞補全的曲子。這件事他雖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私下還是很自豪的。
「原宿。」
刑九九藏書警和搖滾歌手的交往,也許並不尋常,但是鮫島不是普通的刑警,晶也不是普通的搖滾歌手。
晶說完,這回把緊身褲脫了。然後掀開床上的被子,鑽到被窩裡面。
這以後,鮫島聽說Foods-Honey要到外地去搞巡迴演唱會。從下周開始的半個月時間,要轉戰到日本西部。專輯才出來沒多久,顧客也還沒有那麼多,但以晶領頭的樂隊成員都在熱切期待現場演唱活動。
「不知道。」
「那麼,廣告歌曲呢?」
「過來吧。」
他只是在心裏期待,如果要是分手的話來得越旱越好,或者只要那時已成為一個可以自己克服分手的傷痛的人就行了。
她一臉喜悅。晶的笑臉,非常符合「天真無邪」形容的那種感覺。不過就算是笑了,她眼睛裏面蘊含的依然是受傷的野生動物那般的兇悍。
鮫島什麼也幫不了他們。失敗是成功之母這樣的安慰話沒有任何意義。這些他們都知道。從唱片公司的人那裡,同樣的話他們肯定都已經聽得耳朵長繭了。
「只是,他應該不是惡意威脅對方招來殺身之禍的那種男人。」
桃井輕輕掛了電話。鮫島看了看晶,也不知她是睡著了還是醒著,只見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在原宿吃什麼了?」
鮫島無言地望著她。
但是,對於內心的傷痛,就算表面可以裝做什麼都沒發生,要做一個真正感受不到痛苦的人卻是怎麼也不可能的。也許只能將痛苦作為痛苦來接受,然後再摸索與之共存的方向。
「賣不動的就是賣不動啊。」她自言自語了一句,眼角流露出惋惜的表情。
Foods-Honey的現場音樂會,除了東京,就在關東北部的幾個城市搞過。這次準備以京都為開端在關西地區的幾個地方開展活動,晶稱之為「武士修行」。
「是他殺啊……」鮫島想起來婦產科醫院那件事,簡短地作了說明。
要是那樣的話,是賭博還是毒品呢?
「哇,好暖和呀。」
晶和鮫島的年齡差了十多歲。鮫島知道自己真心熱戀著晶,也許晶現在也一樣。兩人在一起,馬上就兩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