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行，先去醫院。」綾香笑著說道。光塜並不是那種不嚴詞以對就抱怨連天的類型，但是必須讓他遵守約定。
——你現在四十五歲，但是卻比實際年齡還要老十歲以上。四十五歲的肌膚是美麗的，如果化妝的話應該更美。你必須要恢復與年齡相當的美。
綾香剛才把茜的手掌貼到自己胸口時碰到了鼓起的胸部，忽然興起探究茜胸部的興趣。
「以前你還笑話我說綾香的胸部小，還是初中一年級的時候。」
「綾香等得厭倦了，都變成老太婆了。」綾香撅嘴抱怨道，輕輕地擰了一下茜的胳膊內側。
「還要去什麼地方嗎？」
光塜眨了眨眼。
綾香注意到光塜的語氣中摻雜了一絲厭惡之情。光塜不喜歡醫院，自己和茜見面時，他絕不會同行，而是在停車場待在車上等著。
「茜，我來看你了。」綾香說完，坐在護士準備的椅子上。
綾香握著茜的胳膊。浮腫的表皮裏面是纖細瘦弱的骨頭，細到好像每周做兩次健身的綾香只要稍微用力就會嘎巴一聲斷掉一樣。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賓利車從新宿立交橋駛入首都高速路，在併到中央車道以後加快了車速。
「恰好和你今天的衣服顏色相同。」
「隨便吧，七點前到東京就可以了。」綾香說道。七點和歐洲一家化妝品公司日本分公司的社長有個聚餐。分公司社長是法國人，對綾香有興趣。雖然不會給他親密接觸的機會，但他看見這件衣服一定會非常高興。這可是從巴黎寄來的。
茜沒有反應。
綾香嘴邊浮出一絲笑容。她輕輕抽出手將茜睡衣的扣子扣好，她又把被子按原樣蓋好。茜一動不動。
護士離開了病房。茜的嘴邊貼著氧氣面罩。除此之外，茜的身上還連接著幾根管子，延伸至床邊的機器和容器上。
當然意識到這點的女性有很多，她們絕不會造訪綾香的沙龍。
綾香用光亮的塗抹了指甲油的指尖擦抹著擰出的印記。
光塜沉默不語。
從浴室的鏡子里看到的自己的臉孔讓她生厭。因為日光燈光線的原因，眼神看起來綿軟無力。
「好看吧這指甲？我在決定來看你穿這件衣服時塗上的。瞧，合適吧。」
「茜，今天說點什麼呢？關於文枝的話題，上次已經說過了。那這樣吧，還是九_九_藏_書說我工作上的事好嗎？」
光塜恭敬十足地慢慢關上車門，因為他知道這樣做會讓綾香感到心情舒暢。
其中也有盆栽。雖然都說看望病人送盆栽不好，但是對茜來說沒關係。茜不會對探望者所送的花評頭論足。
綾香的眼睛細長，雙眼皮。在她有意識睜大眼睛的時侯，露出的表情就像一個在尋求保護的小孩子。綾香知道就是那種表情，喚醒了形形色|色男女的強者意識。
「剛做完透析。」護士的話將綾香的目光從窗口拉回來。
綾香經常這樣告訴她們。
茜正在有規律地呼吸著。枕邊的心電圖波形顯示出心髒的眺動。
也許真的可以。
「現在雖然還有一些浮腫，但是不久就會消退了。」護士說道。
肌膚老化。只有嬰兒的皮膚才是最美的。
因為兩人最相似的地方是眼睛，綾香覺得化妝的重點還是應該在自己的眼睛上。
身穿藏藍色雙排扣西裝的光塜看到準備穿過旋轉門的綾香，迅速地從駕駛席上下來，並打開後座車門。
茜那白皙剔透的額頭露了出來。像護士所說，眼睛周圍和臉頰都有些晦暗的浮腫。
大部分客人覺得驚訝和懷疑，雖然想要變得更美麗，在心底卻對這種可能性已經完全放棄了。剩下極少數的客人渴望「奇迹」，因此，她們都紛紛探訪綾香的沙龍。
旋轉門前停放的白色賓利引得眾人紛紛側目。以前男人們開著豪車來邀請綾香時，綾香曾想過哪種車的副駕駛席才能使自己更加引入注目。
但那也只是偶爾的一閃念，因為綾香很快注意到這一問題的愚蠢。即便自己再顯眼，也和車一樣只不過是個道具，僅僅為了滿足那個把握方向盤男人的自尊心。
「但是現在已經不小了，茜的呢？」
擰出的印記留在茜的前臂上。慢性腎功能不全引起的體液異常導致茜身上出現這樣的浮腫，但是茜一直長睡不醒卻不是因為腎功能不全導致的。
這兩件事使綾香的沙龍獲得了成功。
「茜，睜開眼睛。」綾香呼喚道，撫摸著茜的額頭。
不認識的女人，不認識的阿姨。
這是帶有魔力的咒語。即便返老還童有些勉強，但是僅僅想要使看上去更顯老的自己回到實際年齡的狀態的話……
「有感覺？」
茜所住的醫https://read.99csw.com院坐落在一個美麗的小山丘上，從那裡可以遠遠眺望木曾山脈。現在整個木曾山脈直到山腳必定是白茫茫的一片。
綾香慢慢搖著頭說：「像男人的胸部一樣。」
綾香從上解開茜睡衣的兩顆扣子，將指尖探入其中。
僅是這樣睡著，茜就花費了大量的費用，這些全部是由綾香負擔的。
每月一次和茜見面的日子，綾香都要費心打扮一番。
思緒轉換中，她已經決定今天穿什麼了。當然也有煩惱的時侯，但是無論如何一定要從最新的衣服中選擇最貴、最好看的。這樣才能在茜醒來時產生巨大的效果。
綾香摸到了茜的乳|房，那裡除醫生之外一次都沒被男人碰過。
「真漂亮。」
賓利車駛入了山梨縣。光塜的駕駛技術很好，即使速度開得很快也沒有危險。光塜說這種車只要不是碰到大貨車或是集裝箱車，即使發生小事故也應該不會擦傷的。
如果茜醒來的話，她的心理也只有十四歲。
——並不是這樣。
藤崎綾香從游泳池上來后也沒有換衣服，直接穿著泳裝坐賓館的電梯回到三十四層自己的房間。
「對了，茜，讓我看看你的胸部吧。」
賓館健身房帶的有游泳池，裏面的淋浴室設施也非常完善。但今天是要去和茜見面的日子。
「下來吧。」話筒里傳來一個聲音。很準時，他是一個絕不會遲到的男子。
難道他吃醋了？綾香一瞬間感到可笑。吃醋跟光塜不搭調，況且要是光塜認為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已經到了那種讓他吃醋的地步，就更可笑了。
後視鏡中光塜的眼睛轉了轉。
美容沙龍的確可以使女性變美。那是因為沙龍可以給這些女性帶來「自己很美」的自信，但那絕不是美本身也就是外表上的變化。
——因為您的年齡現在是四十五歲。雖然想要像二十歲那樣美也許很難，但是回到四十五歲的美一點也不難吧？如果您現在看起來五十五歲的話，只是回到四十五歲。做到這一點，您就會漂亮很多。原來四十五歲是這麼美啊，您自己都會大吃一驚的。
化妝的結果只能彌補失去的青春。
「知道了，現在就下去。」綾香說完掛斷了電話。光塜沒有在地下停車場，而選擇茌前廳正面交通環島的賓館入口九_九_藏_書處等待綾香。
「與年齡相當的美」這一理念很容易就抓住了那些有錢有閑的客人的心。這是因為大部分客人都認為自己已經比實際年齡色衰得更厲害。
綾香上半身先滑進紅色的真皮座位，然後併攏雙腳再抬放進車裡。
綾香總是給茜送蘭花，淡雅的東方蘭花、鮮艷的西方蘭花。於是光埭今天選擇的是西方蘭花。
綾香將茜的手掌貼在自己衣服的胸口位置。
但是，綾香自己絕不會相信「與年齡相當的美」之類的話。「與年齡相當的美」充其量是一種商品。
在茜醒過來時，綾香希望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自己的臉。所以她才費盡心思在化妝上，連穿什麼也都大傷腦筋。
「直接去可以嗎？」
「是的。我下車以後你回去就可以了，我回去時叫出租汽車。」
茜的病房是白色的世界。因此，綾香儘可能選擇顏色鮮殼的衣服。今天選的是橙色套裝，肩頭上圍著昨天從香奈兒送來的披肩。
指尖傳來的體溫要比想象的暖和，綾香重新看了看茜，因為她總覺得身體會更涼一些。
在這之前，茜住在東京郊外的一所醫院里，十六年都是在那所醫院。發生那件事之後就馬上轉到那家醫院，從那以後的二十二年就這樣一直躺著。
客人們開始這樣想了。而且綾香教導沙龍的技|師不許稱呼客人為「太太」，而是直接稱呼客人的名字。比如「綾香」、「茜」等。
如果「與年齡相當的美」真的存在，那不會是外貌，一定是從內心滲透出來的。用金錢和時間來彌補，代價太高。
「還是不要說工作的話題了，沒意思。」
自己雖然三十五歲了，但她有自信讓別人絕對看不出她年齡超過三十歲。
外貌的美麗就是年輕，只有年輕才是美。綾香對此深信不疑。因此，她十分注重使自己看上去顯年輕，即便付出再大的努力也在所不惜。
光塜扳下手剎，慢慢啟動賓利車，從後視鏡中凝視著綾香。
起初被直呼姓名而不知所措、感覺不快的客人們，不知從何時開始像女學生一樣應答起來。
「三森那邊完事了，這周好像要送新貨。」
眼睛渾濁。只有純潔的孩子眼睛才最閃亮。
綾香的手伸進被子，碰到身穿睡衣的茜的身體。
尤其是光顧沙龍的顧客和其他沙龍有所不ｒｅａｄ.9９cｓw•ｃoｍ同，大部分是三四十歲甚至還有五十歲往上的客人，因此這一理念十分重要。
綾香從事化妝品工作這麼多年了，她深知女性的美麗隨著年齡必定會漸漸消退。
因此綾香總是在可以俯視新宿街道的窗邊，藉助陽光來化妝。為此，她特意把斯堪的納維亞產的梳妝台搬進了房間。
是的。在十四歲的茜看來，我就是阿姨。
「茜，就這樣一直一直睡著嗎？」綾香說道。她微笑著擺弄著茜的胳膊。
綾香微笑著用眼神傳遞著那種「奇迹」。
在護士的帶領下，綾香走進病房。茜躺在寬敞的單人病房中央的床上。
要單說漂亮的話，綾香可以找出許多比自己漂亮的姑娘。但是自己擁有的不僅是漂亮，還具有將知性與激發對方保護欲的痛楚融為一體的氣質，綾香將這二者靈活運用。知性表現在需要冷靜應對時，而痛楚則用在上演能夠喚起對方保護欲的無助時。於是她有意使服裝與之巧妙搭配。
「回來時順便去哪兒嗎？」
惹人羡慕的不是綾香也不是車，是男人。真正引入注目的是豪車和女人的所有者。
茜轉到這家醫院將近六年了，恰好和綾香的沙龍開始步入正軌的時間一致。
——當然可以。
綾香把茜的手放回到床上。
「已經買好了，在後備箱里。」
如果細心打理的話，蘭花可以保存很長時間。茜的房間里總是盛開著好幾種蘭花。
茜閉著眼睛沒有動。綾香伸手將茜的頭髮往上攏了攏。
「嗯，對方有什麼反應？」
「是去柳橋吧？」
「怎麼會呢？飯店裡也叫了藝妓作陪，我只是回家。」
「好看嗎？」
「好看。」
綾香經營的沙龍一直在向客人提倡「與年齡相當的美」的理念。
「真好，茜的年齡一直都沒變老。」
「茜不知道被男人撫摸|胸部的滋味是怎樣吧？」說完她看了看手錶，低聲說道，「再過一會兒，綾香的胸部就要讓男人摸了。現在那個男人就在醫院外面等著，肯定是焦躁不安地心想怎麼還不出來的樣子等著我呢。因為我每次和你見面時都會打扮得非常漂亮，那傢伙總是很興奮。什麼興奮不興奮的，說了你也不懂……」
茜的胸部平平，肋骨突出。
不一會兒，賓利車從立交橋駛入普通公路。
——真的可以嗎？
在三十四層的套九_九_藏_書房淋浴完，綾香整了整頭髮開始化妝。
綾香沉默地看著茜的臉，茜的臉現在已經絲毫也感覺不到跟綾香相似了。
茜和綾香在孩提時代經常被人家說長得像雙胞胎一樣。茜比綾香年長一歲，兩人初次見面時，彼此也確實都嚇了一跳。
這樣的話，客人們就不由得回想起自己被人直呼名字的年輕時光。這樣，這些年齡都過了五十的「太太」，在綾香的沙龍里會難以想象地像少女一樣歡笑喧鬧。
阿姨？
「打開音樂吧。」汽車通過收費站領完通行證以後綾香說道。光塜用右手打開了汽車音響，車裡迴旋起旋律優美的合唱曲。
綾香點點頭，把抱著的蘭花放到茜的胸前：「瞧，多漂亮的花呀。」
綾香心頭的陰影擴大了，這一陰影讓她對長睡不起的表姐的憎恨不斷膨脹。
病房窗戶的窗帘是打開的，可以看到白茫茫的赤石山脈。醫院前院鋪種的草坪也失去了顏色，好像羊毛地毯一樣。
「嗯，超有感覺。現在就想撲上去。」
這時引入注目的不是光塜，也不是車，而是綾香自己。
電話響了。綾香拿起無繩電話的聽筒——這無繩電話也是她勉強賓館給特意裝的。
「花呢？」
「可以。」綾香答道，並將後背靠到車椅上。距離和茜見面還有大約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綾香在這家賓館住了快四年了。每月都要支付三百萬日元以上的房費。所以賓館基本上也由著她的性子隨她怎麼折騰。
「我不知道，你直接問釜石。」
如果茜醒過來的話——每當想到這裏，綾香化妝的手比平時更用心了。畫眉線的手指也更小心謹慎了，但是過分謹慎也未必能達到滿意效果。
女性的容貌根據髮型和衣著可以與眾不同，但是不管怎麼說最引入注目的還是眼睛。而且不僅僅是眼睛的形狀，還有眼神的力量，都決定了女性魅力的所在。
「只要不睜開眼睛，你和我一點也不像。不是，即便睜開眼也一定和我不像。」綾香的指尖輕柔地摸著茜的眼瞼說道。茜的眼瞼映出青細的血管，這副眼瞼連一次眼瞼膏都沒抹過。不，茜甚至連口紅都沒用過。
選好皮鞋，配好書包，綾香站在穿衣鏡前。
如果茜睜開眼睛看到俯視自己的綾香的樣子會怎麼想呢？
五年來，綾香從沒有一次穿著相同的衣服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