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用屏風隔開的各個客席上，都騰騰冒著蒸氣，煮開鍋的聲音混合著帶著醉意的交談聲。即便置身於這樣的環境，文枝好像也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過好像沒怎麼睡吧？都有黑眼圈了。」

「您的身體有哪裡不舒朋嗎？」女服務員一邊撈鍋里煮漂起來的浮沫，一邊問。她跟文枝年紀差不多，綾香心想。大概是因為從事與人打交道的工作，化著濃妝，比文枝看起來年輕一些。她那中指上戴的戒指如果是真的寶石的話，那她除了這裏的工資肯定還有別的收入來源。

她只能說文枝不會愚蠢到會去使用注射器等醫療器具，那樣的話容易讓人聯想到是醫療相關人員所為。

「腰有點不舒服。」綾香微笑著說。

文枝好像被嚇了一跳，扭過頭來，小眼睛瞪得很大，埋怨說：「搞什麼啊，嚇我一跳！」

「阿姨……」

「這世道越來越有意思了。大家都那麼想變美嗎？等上了年紀還不都一樣。」

——我知道你是有錢人。不過，比起花錢在我身上，你還有其他更需要用錢的地方。其實我是想，見我的話在小麵館什麼的地方就已經足夠了。我非常理解你的好意，想讓我吃點好的，但是也不用預訂這麼好的飯店。你這樣反而讓我感覺過意不去，都不知道自己這是到哪兒來了。

——真的有這樣的葯嗎？

綾香點了點頭。二十二年的時間已經消磨了文枝內心的同情和後悔。不，文枝在這二十二年間肯定對茜沒有絲毫的同情，也絲毫不後悔自己對茜的所作所為。

「是么，那就多吃點好好暖一暖。」

綾香嘟起嘴說：「誰叫阿姨你就顧著織東西，一點都沒注意到人家綾香都已經來了嘛。」

不管是十萬日元的金額，還是捐贈的單位，都是文枝決定的。

女服務員送上來一個裝滿河豚切片的大盤子，魚片像半透明的花瓣盛在盤子里。

「還行，最近已經賺了。」

二十二年間，文枝培養出來的只有對綾香的愛。文枝在第一次見到綾香的時候，就一直愛著她。

綾香脫掉短靴，走上坐席，坐在文枝對面。這時，女服務員給架九*九*藏*書著鍋的爐子點上火，然後問道：「現在可以上菜了嗎？」

女服務員端來火鍋材料和炸雞。綾香點了一人份的鰭酒。

文枝弓著背，把織物湊在眼前，緊盯著棒針的針尖。相當於座位上席的靠窗位置，給綾香空著。

「別說這種見外的話了，我也沒有不情願啊。」

「唉，真是拿你沒辦法。」

領著綾香進來的女服務員正要提醒文枝等的人來了，被綾香用眼神制止了。她凝視著文枝的側臉。

——這麼愁眉苦臉可不成。全部，全部，都交給我吧。

文枝的髮根已經全白了，臉看起來稍微有些發福，也許是因為勞累造成的浮腫。在用屏風隔開的鄰桌上，一個男人一直盯著站在換鞋台階上的綾香。今天她穿了一套用亮光面料做的套裝，外面套著一件山羊絨的長大衣。

「不行啊，我滴酒不沾啊，你知道的吧。你自己喝吧。」文枝拿起點好的小瓶啤酒遞過去說。

——怎麼辦呢，阿姨？

——也是啊。

「乾杯。謝謝你幫了這麼多忙。」綾香說。

「現在不怎麼伯嗎？」

文枝高興地說著把倒了半杯的酒杯拿起來。

大既是河豚料理店裡面太熱引起口乾吧。

——交給我去辦吧。

「自從用上那個以後，太輕鬆了。不過那東西也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啊。」

「瞎說哦，我才是離開阿姨的話不知該怎麼辦呢。」綾香鏗鏘有力地說。這是真的。如果沒有文枝，肯定沒有現在的自己，而且文枝也不是現在的文枝。二十二年前，如果沒有剛剛二十過半的文枝，就不會有自己。自己也不會今天在這裏，一邊吸引鄰桌男人的視線，一邊在心裏盤算今天的大餐河豚料理對鄰座的男人可能算是奢侈了，而對自己來說在這周的晚餐中可能是最節省的。

「不，忘不了。因為我一直到現在都還在見她。」

文枝的殺人一定進行過驚人的周密計劃，然後再大胆實施。具體是怎麼回事，綾香從來沒問過。但是文枝一直都是順利完成，而且從來沒被懷疑過。「茜現在怎麼樣？」文枝問道。

文枝怎麼在弄，綾香並不知道。

「https://ｒｅａd•9９csw•ｃom阿姨，你好像胖了點？」綾香歪著頭問道。因為文枝不抽煙，她就把嶄新的煙灰缸拿到手頭。文枝抬起眼瞪著綾香說：「討厭的孩子。是啊，胖了一點。」

但是，文枝不管處理多少任務，也絕不是那種會增加壓力、感到痛苦的人。

綾香把煙捻滅，拿起大玻璃杯。剛把自己的杯子滿上，文枝一把奪過小瓶說：「那我也來一點點。」

「再過段時間就該忙了，進入春假期間的話。」

綾香勉強地把文枝的酒杯里也倒上。

「好。」

這家河豚料理店是以工薪消費為招牌的，綾香這副裝束走進來的確有點不太搭調。綾香原本是想選那種帶單間的日式酒家，但是在那種飯店見過一次之後，文枝在臨走時埋怨她太浪費了。

文枝總是笑著回答。然後在某一天，那個絆腳石就消失了。

「說什麼呀，多吃點暖腰身子再回去吧，喝酒嗎？」

文枝今天穿的還是那件自己織的毛衣和白色的襯衫。襯衫肯定也不是拿到洗衣店去洗，而是自己手洗的，后領的地方有一處縫好的補丁。

綾香在成長的過程中，在遇到重大的絆腳石類的人物時，綾香都會去跟文校商量。

綾香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比那時的自己更加絕望。所謂絕望，不是要走的路實際上有沒有斷絕，而是自己完全相信那條路已經斷絕。

女服務員走了以後，綾香問。文枝每次辦事，綾香都會匿名給交通事故孤兒救助基金會捐贈十萬日元。

「葯啊。」

「像我這個年紀？」

「上吧。」綾香微笑著點點頭，把脫下的大衣團好放在旁邊。

「見茜？」

——你說是用螃蟹的血做的？

文枝第一次那麼做，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綾香決定跟丈夫離婚。雖然她已經連跟他呼吸同一片空氣都覺得厭惡，但他的財產很有魅力。丈夫想跟綾香要個孩子，但綾香想要的是事業。她是那種嚴格執行自己制訂好的計劃的人。她相信肯定有能讓自己成功的助力，還有必要的運氣。

那並不是因約綾香渴望她的愛。那時的綾香從來沒想過要誰來愛自己。

文枝點了九九藏書點頭。

「是的，上帝雖然沒有給我丈夫和孩子，但是把你給我了。你的存在就是上帝對我的賜福。」

「謝謝。出來吃一頓好像挺浪費的。」

是文枝把自己從那絕望中救了出來。但那也是一瞬間的事情。

「還是忘了吧。」文枝和藹地說。

「那個，還要再買一些嗎？」在女服務員準備火鍋的當兒，綾香問道。

——跟這個差不多的葯可沒有賣的。因為沒有使用的地方嘛。

文枝喘了口氣，直起腰，把織好的部分對著光展開。

文枝只是看著。

綾香開口叫道：「阿姨。」

「但是——」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愛吧。在這個世界中愛有很多形式。綾香憑直覺相信文枝的行為是基於對她的愛才做的。而且綾香知道從那一瞬間開始，文枝的愛對她來說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存在。

「大概還能用三回吧。不過就算沒了也沒事，之前沒有這個不也做過嗎？」

「二十二年前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忘記。」

「吃吧。」綾香把裝著作料辣椒粉和冬蔥的竹簡遞過去說。

「一般啊，這種時侯——」文枝說到中途憋住了。

文枝把毛線團和棒針收進她總帶著的手提袋裡面。綾香從手包里掏出香煙蠃上火。

文枝這麼說。

對於如何置人于死地，文枝有天賦的才能。其中一點就是因為她那不起眼的相貌，就像綾香所叫的那樣，她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普通的阿姨。

「不考慮將來的人還是很多啊。」

「要不要另外再給你一些？」

「紐帶？」

「錢像平時那樣可以嗎？」

「我是想盡量不要讓阿姨太費勁。」

桌子上放著煤氣爐，文枝靠著外側端坐在坐墊上，正在專心致志地揮動著棒針。毛線團放在她深棕色的裙子上，連著線團的毛線已經在文枝的兩手之間織出一塊手帕大小的織物。

綾香知道，文枝要的殺人的報酬是要讓她看到自己，並能在一起消磨一點時間。

「患者會增多嗎？」

「哪個？」

綾香知道文枝住在板橋附近，那是一個不帶浴室的一居室公寓。

就像母親為年幼的孩子用手拍死妨礙孩子睡覺的蚊子，文枝只是殺死那些綾香https://read.99csw.com不希望他們存在的人們。

而且她毫無質疑地相信十三歲的自己沒有未來。

綾香從本特利上下來走進店內，看到文枝已經先到了。

葯是從南美跟出口貨物的貨款一起弄進來的。據說是美國某製藥公司開發出來，在軍隊非公開採購以後，作為毒品貨款的一部分外流至南美。那個實際上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綾香聽說過，也很清楚。文枝最開始因為不太相信，還表現出很為難的樣子。

「啊？怎麼會呢？我一直都睡得很好啊。」

文枝的表情開心起來。她壓低聲音，好像一個喜歡說悄悄話的少女。

「是啊，還能弄到？」

從形式上來看只不過是簡單的詢問，但是文枝能夠讀懂那話背後所包含的請求。

「是啊。剩的還多嗎？」

「每月你讓我能有一次吃到這樣的大餐的機會我就心滿意足啦。」

「年紀越大越發想要追求美啊。」

「乾杯吧，乾杯！」

當然，那時她從沒想過要文枝去做她在綾香十三歲時所做的同樣事情。不，她認為文枝縱然會去做，也不會有任何猶豫和遲疑。

「……工作，不好做嗎？」綾香問道。

綾香一下子沉默了，文枝默默地動著筷子。

綾香只是知道真相。相信茜的父母將自己從孤獨和不安中拯救出來的信念不過是曇花一現，從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間，她無時無刻不生活在恐怖和懷疑之中。她從來沒想過要向誰求助。不知道真相的人們都以為綾香是個幸運的少女，根本不會有人去聽她的感受。

藥品是灰褐色的粉末。據說如果吞服不會產生任何效果。但是，如果胃等消化器官中有潰瘍導致出血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當然，也不是開開心心在做。要是做這種事情也能開心的話，我肯定是瘋了。不過只要你能哪怕稍微幸福一點點地生活下去，我做什麼事情都無所謂。」

丈夫在那三天以後從站台跌落，被進站的列車撞上死掉了。那是只能讓人認為是意外事故的死亡。

重要的是只要有傷到對方至哪怕一丁點的出血。

「還行，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綾香回答。對於一直昏迷不醒的茜，自己在那一瞬間所感https://read.99csw.com受到的嫉妒，就算在這裏講了，文枝也不會明白。

但是，六月那個雨天的晚上，那時綾香還住在高圓寺，在那邊車站附近的茶館里，跟文枝見了面，捧著溫暖的紅茶，綾香花了兩個小時傾訴了自己的「煩惱」。

「一點也不。」文枝說著，把幾乎沒怎麼喝的大玻璃杯推到旁邊，拿起茶碗。

綾香常常想，恐怕也只有自己注意到文枝是那種就算殺人也完全不會受到傷害的人。不會受到傷害，是因為有綾香的存在。如果沒有綾香，如果不是因為綾香，文枝也許連一隻蟲子都捨不得殺死。

「我不要。」文枝斷然搖了搖頭。

必須將那粉末溶解在液體中注射進血管內。但是效果卻很激烈，不一定非得注射到靜脈血管。

但是那樣的話文枝不會滿意。

「什麼？我們這邊的客人可都是些上了年紀的人啊。」

綾香看到文枝的眼裡閃過一絲憤怒的目光。

曾經有段時間，綾香也曾擔心過文枝會一發不可收拾。她擔心利用猛獸反而會被猛獸所傷。

「這段時間，我突然醒悟了。」

一定是使用那些像文枝這類的大媽們都有的、絲毫不會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東西。

不可思議的是，在知道文枝的所作所為時，綾香也可以很自然地接受了，而且絲毫也不覺得文枝是多麼可怕。

「瞎客氣什麼啊。」文枝一邊笑著說，一邊抿了一口啤酒。綾香一口氣把大玻璃杯的半杯倒進喉嚨里。

文枝嘆了口氣：「我要是能這麼想就好了，年輕的時侯就不漂亮，現在也不覺得遺憾了。」

「你的店最近怎麼樣？」文枝問著，夾起一塊魚片蘸上醬油送到嘴裏，一邊動嘴咀嚼，一邊讚歎說，「啊，真香啊。」

文枝繃著的臉笑開了，眼睛下面帶著浮腫的黑眼圈。也正是這樣的眼窩，讓四十九歲的文枝看起來比實際要老了十多歲。

「那就是，你和我之間有個紐帶。」

「是的。」

「哇，好漂亮。」

「這到底都是為什麼啊？」

綾香深吸了口氣，她知道對自己來說，最好的方法是不見面只給錢就行了。

——不是的，聽說是從螃蟹血中提取的成分，再將其用化學方法合成，增強了它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