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以為你在跟妻子打電話呢。」

「不是看得起看不起的問題。」

「多大了？」

「謝謝。」塔下尷尬地接過杯子，喝了口，「真好喝。是你夫人煮的？」

「鮫島警官，」塔下插了進來，「這是我們主任情報官板見。」

塔下一言不發地坐在副駕駛座。

「他跟這事沒關係，又不是本廳保安的，摻和這案子算怎麼回事？」板見掏出煙說道，雲雀牌的。

「不，他明天開車接我到處逛逛，吃好吃的海鮮。」

「知道啦。」

「沒有。」

板見焦躁地把煙掐滅。

「不，不過我的確太輕率了。」

按下按鈕，液晶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十位數字。

「徽章出面的時候，你還能這麼狠嗎？」鮫島說道。

板見喘著粗氣。

塔下無力地笑了笑：「我們主任比較衝動。」

鮫島摸了摸臉頰。又燙又麻，還流血了，頓感渾身發熱。

板見眼睛也不眨一下。

「幹嗎？」

「是為了你練的吧？」

「不就是鬼混嗎？有什麼好盯的？」

板見抬頭瞪著鮫島的臉：「新宿暴力團組的連埋伏的基本功都不懂嗎？」

「沒變是不可能的，不過往好的方向變了。」

「而且討厭警察。」

「是的，首府就是那個家族的老巢，現在的老大是個老爺子。」

「一本萬利啊。」

「渾蛋……我去投訴你！」

如今晶所在的城市，竟是「冰棍」的大本營。東京的晶跑到那邊，而那邊的香川進則帶著「冰棍」來到東京——為了贖回人質陰山真子。毒品取締官事務所必須依據《興奮劑取締法》當場逮捕香川進。一旦失敗，眾多負責人便會丟掉飯碗，而潛伏在當地的取締官亦會落入敵手。

鮫島抬起眼，發現身後有人。公用電話共有兩部，另一部沒有人用。

原來是塔下的上司。

「明天還唱？」

「那——」鮫島看著塔下。既然如此，香川兄弟與「冰棍」生意有關的證據又是從哪兒來的？

「嗯，你呢？」

「他變了嗎？」

「我沒必要回答你。」

「你還真不擔心啊。」

而鮫島不過是個普通警官，他可以隨時以保護陰山真子的名義衝進去。可他要是進去了，香川進就絕不會露面。

「不，最難的是第一階段，過了就是半成品，從半成品到興奮劑就很簡單了。」

「你們撈筈野的時候，我沒有插手，我聽從了塔下的勸告，離開了現場，這次該輪到你們配合我了。」

「當地的毒取事務所。那一帶是暴力團的無風地帶，長久以來一直由飯田組控制。當然，那個組和香川財閥息息相關。」

「read.99csw.com那你在這兒幹嗎？」

綠色的公用電話旁有個傘架。傍晚下起了雨，前半夜剛停，傘架里還有水，反射著店裡的白熾燈光。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塔下在板見耳邊說道。

「你有女朋友嗎？」

「目標認識的人到處亂跑可真讓人頭疼啊。」男子說道，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有四十四五歲的樣子吧，頭髮往後梳，但頭頂的頭髮有些稀疏：穿著格紋襯衫，亮灰色外套，底下則是高爾夫球裝那樣的薄西裝褲，眼角下垂，看起來有些神經質。

「多吃點兒魚啊。」

塔下突然低下頭來，表情僵硬：「她在那兒幹嗎？」他迅速問道。

鎖好車門，朝三百米開外的便利店走去。他本不想去那家便利店，因為它離公寓太近了。角和他的手下要買東西，肯定會來這兒。藤野組的組員不認識塔下，可大多認識鮫島，要是在便利店碰上了，盯梢就曝光了。

「旅遊。她是搖滾歌手，還不是很紅。以前一起搞過樂隊的朋友在那兒開了家歌廳，開完巡演就順便過去看看了。」

板見黑著臉，怒氣衝天：「塔下，給我逮捕這混賬！」

放好急救箱，鮫島拿起咖啡壺。那是用晶送的咖啡豆煮的。

「是啊，我也碰到過。都把身份證拿出來了，還是被拽去了附近的警亭。」

「跟他一起唱了嗎？」

塔下倒吸一口冷氣，望著鮫島。

「擔心什麼？」

「你也太小瞧毒取了吧！嗯？別以為警方規模大就不把毒取放在眼裡，混賬！」

「很爽嘛。」

板見咬緊牙關：「你上司是誰？」

「嗯，果然沒白來。」

「我是單身漢。」

「就是那兒？」

「我拒絕，我並不是你的部下。」

板見用右手掀起夾克衣角，打開手銬套。

「塔下，你不動手我動手。」

「那財閥叫什麼？」

「你說什麼？！」板見怒吼一聲，「我們還欠你人情了不成？這裡是你的轄區嗎？回新宿去吧，滾回新宿！毒販、癮君子，愛抓多少抓多少！」

「請少等。」片刻后，對方說，「這就為您接通。」

「藤野組的角，還有六本木俱樂部的女公關陰山真子。」

「當地毒取聽說有組員暗中種植大麻，曾秘密調查過飯田組。案子很小，最多只能搞出一兩百克。但在調查過程中，我們抓住了和興奮劑有關的大線索。」

「香川。百貨商店、運輸、房產、報社、電視台、交通……掌握一切命脈。」

鮫島點了根煙，搖下窗戶，把煙吐到窗外。

韓國興奮劑的高峰期為20世紀80年代前後。九*九*藏*書當時，韓國產的興奮劑比中國台灣以及菲律賓產的純度高、品質好，一時間，日本國內的興奮劑里竟有八成被韓國貨佔據。可如今最流行的還是中國台灣貨，這也是韓日兩國當局加大打擊力度的結果。而中國台灣的毒品生意則隨著中國產槍支一同走私進了日本。

「如果是韓國產的半成品，那純度一定很高，一百公斤半成品至少能提煉出八十公斤。而一顆『冰棍』中的甲基苯丙胺為0.008克，八十公斤就能做出一千萬顆『冰棍』來。零售價五百，就是五十億。」

「到那兒說吧。」塔下揚了揚下巴。

「是啊，」塔下低聲說道，「這群人可不好惹啊。卧底的事情一旦曝光，所長就完蛋了。香川兄弟與『冰棍』生意有染的證據不能在當地找，必須在東京找。他們在當地太佔優勢了，一有風吹草動，就能毀屍滅跡。也別指望縣警能配合我們調查，香川家族一旦採取行動，本部長都得嚇得逃命。」

「累死了。」

鮫島則盯著板見說道：「要是他們只是躲在屋裡鬼混，你們跟我都不會在這兒。即使他們打一兩支興奮劑助興，也不會把你們引出來吧。我之所以在這兒，為的是查清角手中的『冰棍』從何而來。陰山真子的情夫就是那貨源。再補充一下，真子很有可能是二二五。」

「自己查去。」

「塔下，」板見喊住塔下，向回過頭來的他命令道，「把無線電留下。」

「剩下的工序是……」

「主任。」塔下忍無可忍。

晶掛了電話，鮫島放下聽筒，回頭望去——是塔下和一個陌生男子。

「可能吧。」

「你試試，」鮫島低聲說道，「要是為了你那可笑的面子，放跑了『冰棍』的貨源，你負得起責任嗎？這事兒跟厚生省和警察廳沒關係。到時候你還有臉面對那些吃『冰棍』上癮的初中生、高中生？你說！」

「嗯。」喝了口咖啡，鮫島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查著呢，小心翼翼地。」

「沒事。」塔下用蚊子般的聲音回答道。

塔下獃獃地望著風擋玻璃外的景色，用不帶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香川昇，三十七了。」

「這麼一搞我一點兒都不困了。」鮫島說道。

看了看表，剛過深夜1點，單行道旁的住宅區寂靜無聲，鮫島正困不可當。從這個角度看，BP機的消息來得正是時候。

「看來他是個好人啊。」

「要是壞了事，你負得了責任嗎？我們有二十多個人盯著這樁案子，區區一個新宿署的激進分子負得了責任嗎？」

「混賬，你說什麼？！https://read.99csw.com」板見一把揪住鮫島的衣襟，卻被鮫島甩開了。

鈴聲響了五次，終於有人接了。男人報出酒店的名字，鮫島點名要找晶。

「卧底？」

「年過七十了，有過一個兒子，但因病過世了，還有個女兒，離過婚，所以，香川財閥還是那個老爺子在撐著。估計以後會收兩個侄子中的一個為養子，把集團交給他打理吧。」

「嗯。」

「是啊，他有個同父昇母的弟弟，有兩個兒子。那個弟弟也死了，但兩個兒子接手了運輸公司。那個弟弟，和原田很像。」

「不，光觸媒就有好幾種。有一陣子中國香港來的毒品中混有紅磷，有時雜質也會成為線索。」

有一回他發現附近沒水，只有一台賣可樂的自動售貨機，其他飲料都賣光了，只有可樂。結果糟透了，牙膏和可樂摻在一起的味道妙不可言，提神效果還真不錯。

「你想幹嗎？見情況不對就緊急逮捕嗎？嗯？這也太亂來了吧？」

他用後視鏡確認了一下周邊情況便下了車，伸個懶腰，深呼吸。為防止盯梢時睡著，寶馬儀錶板上放著一壺咖啡，還有咖啡因藥片和牙刷。刷牙有提神的效果，不過，得有自來水或是瓶裝礦泉水才行。

便利店二十米開外的地方，停著輛灰色麵包車，車頂插著無線電天線。

「主任！」

「見到你朋友了嗎？」

板見探出身子：「我拒絕。」

「這是我盯的案子。」

BP機響時，鮫島正在寶馬里。車停在「王國公寓」位於單行道的入口旁。他把BP機調到了震動擋。

「飯田組……」名字倒是聽過，但這個組並沒有進駐東京新宿。

鮫島拉開車門，走下車，塔下跟了上來。

板見一揮手。手銬的鋼圈命中鮫島的顴骨，啪的一聲。

「滾！」板見咬緊牙關說道。

「搞了半天還是在工作啊。」

「你就不會搞砸嗎？大搖大擺地在目標人物家附近轉悠，還好意思說大話！」

晶的笑聲傳來。

「制毒方法只有這一種嗎？」

板見露出滿足的笑容。鮫島一拳上去，還以顏色。板見向後一仰，嘴唇裂了。

便利店的白色燈光照亮了周圍的街道。確定店裡沒有暴力團組員在，鮫島走向自動門旁邊的公用電話。

「換個立場，有些警察也會做這種事。」

坐進車裡，塔下開口說道：「請鮫島警官合作的是我。」

「可從原料萃取結晶沒那麼容易吧？」

「嗯。」晶沉默片刻。

「兄弟倆和『冰棍』生意有關的消息是從哪兒聽來的？」

「飯田組跟『冰棍』有關嗎？」

「怎麼投訴？就說你因為害怕徽章ｒｅad.９９csｗ.ｃoｍ，本想找個合適的時候結案，沒想到半路殺出個警察，不得不查到底了？」

「新宿署的防犯課就這麼閑啊？那公寓里都有誰來著？說來聽聽。」

鮫島緩緩吸進一口氣。

「等香川進來吧。」鮫島說道。

「大線索？」

片刻后，鮫島便明白了。

「考慮到今後可能發生的事，以防萬一。」

「總帥是？」

「你管好他就行了，聽明白了沒？」

「鮫島警官——」

鮫島掏出電話卡，插|進電話里，撥通號碼。

「查過香川兄弟嗎？」鮫島提出了思慮已久的問題。既然毒品取締官事務所查到了那麼多，搜查範圍就不會僅限於東京。

「加硝酸氯仿冷卻就行，關鍵是冷卻過程中能不能提取出純凈的結晶。而結晶的狀態也能判斷出毒品的出處。」

兩人並肩而行。坐上寶馬，鮫島打開儀錶板，拿出咖啡壺，又拿出放在內側的急救箱，對著後視鏡擦掉臉頰上的血，貼上邦迪。

「韓國貨啊……」

「別擔心，到此為止。」

「是啊，比賣普通的結晶要合算多了。」

「大森。」

「哥哥呢？」

他搶在塔下之前說道：「對不起。」

倒了杯咖啡，遞給塔下。

「那我掛了。」

「遵命。」塔下噘著嘴說道。

「有逮捕令嗎？」板見沒理塔下，向鮫島問道。

「有啊，不過出遠門了。」鮫島報出晶所在的地方。

「有些急事。我是防犯課的鮫島。」

接過空杯，鮫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鮫島默默走開，掏出煙，點了火，努力壓住怒火。

「目前我沒有證據證明那棟公寓里有犯罪行為。」

警視廳本廳開始為警員配備行動電話了。可片區警員就沒這個待遇了，除非歸入特別搜查本部。

塔下把設備摔在車座上。

「開玩笑，混賬，我讓你別管了！」

板見面不改色：「給我滾。」

板見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按住嘴唇，惡狠狠地看著鮫島。

「這不是我第一次遭殃。」

「沒什麼，回頭再給你打電話吧。」

「喂？」

塔下瞪大雙眼，可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低下頭，摘下別在外套上的無線電對講機，拔出耳朵里的耳機——這意味著他被排除出了監視隊伍。

「好好看著他。」板見說著，坐在車裡猛地關上車門。

塔下趕忙按住板見的手：「主任，別這樣……」

「弟弟香川進正好三十歲。」

「是嗎？那太好了。」

晶的嗓子有些啞，倒也不是特別沙啞，只是比平時低沉了些，聽起來彷彿成熟了許多。

「喂！在哪兒呢？」

「喂。」

「那藥物指紋應該能查出那是韓國產的啊。」鮫島說read.99csw.com道。可塔下搖搖頭：「那個男子沒有動過這批貨。我推測這批甲基苯丙胺是製造工程第一階段的產物，還沒有完工。既然沒有完工，就不能拿出去賣，自然不會被當局收繳，也不會登錄進指紋庫了，所以才查不出國籍。」

「沒有，縣內的興奮劑都是從鄰縣來的。飯田組也沒有插手興奮劑的記錄。」

「就是那兒。」塔下說道，眼中閃著異樣的光芒。

「免了吧，會臭的。」

「混賬，你這消息是從哪兒聽來的？」

所以，他們寧可無視陰山真子可能面臨著的生命危險，也無法急於踏入「王國公寓」。

「妨礙執行公務，現行犯！」

「鮫島警官一直在盯藤野組的角，也在跟『冰棍』，所以我才請他來幫忙的……」

二二五是警方的無線電代號，意為「綁架」，因《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條得名。

板見臉色慘白，怒目圓睜。徽章，指的是國會議員。

「嗯，他還彈吉他了呢，好像一直在練習。」

塔下停頓片刻，開始詳細解釋：「要製造甲基苯丙胺，首先要用冰醋酸溶解原材料麻黃鹼，再加入硫酸鋇等觸媒和鹽酸加熱，然後再把觸媒過濾掉，濃縮，用乙醚萃取。這就是第一階段。除了原材料外，其他東西都很容易搞到，只要有酒精燈和燒杯，誰都能提取出來。但麻煩的是反應過程中會產生氯化氫，有刺|激性臭味，所以不能在城區製造。反之，只要是完成了第一階段的半成品，剩下的工序就很簡單了。」

「侄子？」

眼下還不至於靠藥片和牙刷提神，稍微散個步，打打電話應該就行了。

「據說那個縣的某處藏著一百公斤以上的甲基苯丙胺。上任飯田組組長是韓國人，當時他的兄弟被韓國當局通緝，逃到了日本，組長罩過他一陣子。男子作為謝禮，把一百公斤的甲基苯丙胺放進水泥口袋裡，藏在了某處。當然，組長也給了點錢。之後男子便不知所終了，即使還活著，也年過七十了吧。上任組長不知該怎麼處理這批貨，又不能拿去給警方，扔了又很可惜，於是他就讓相熟的漁夫把袋子密封好，沉到海底去。組長把藏毒地點告訴了對他有恩的人，撒手人寰了。那個人不是現任組長，而是香川運輸的前任社長，也就是兩兄弟的父親。」

「煩死了！」板見強忍著怒火，「塔下，你給我盯著這混賬。聽好了，要是他敢礙事，就往他腳上開一槍！」

信號音傳來。這回，對方很快接了電話。看來晶呼完之後一直等在電話旁邊，鮫島不禁微笑。

「但你確認過周圍情況了吧？」

「是吧？我給你帶點兒生魚片吧。」